接下来几分钟女帝都没有说话,但站在一边的元嘉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他为自己的变化感到心惊,他竟然从未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他还以为是自己在逐渐的“入乡随俗”,但事实上,他的本质都已经发生了改变。
改变。
竟然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推己及人,所以,上一世的自己也被古代的封建社会潜移默化改变了?否认了男女平等,一夫一妻以及对爱人忠诚的想法,理所当然地认为身为皇帝自然应该左拥右抱,而谷雨必须谅解。
那个世界对于不肯随之变化的谷雨是残酷的,也因此,最后谷雨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屈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他自己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
而在这个世界,他再一次开始改变。也就是所谓的“入乡随俗”,这一次的改变和上一世又有不一样,但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归根究底,是他的软弱造成了这样的结果。灵魂上不够坚强,不够执着,不够保持自我,而世界为了同化他,让他生存,就必须让他改变。
他哪里是在做皇帝上不如谷雨,他在做人上也差谷雨差得远。
在现代世界的时候,元嘉一直认为自己是极其优秀的男人,事实也的确如此。在古代世界他也一直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值得谷雨付出和牺牲的。可是现在他才明白,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配不上谷雨。
他配不上这么好的女人。
可笑的是他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有多么厉害多么有魅力。
真是……可怕。
元嘉抖着身子,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完全无法抗衡,他只感到了恐惧。这样的他,怪不得这一世的谷雨不能够爱上,因为他本身不具备让她爱上的品质。她值得更好的,更好的什么样,元嘉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他这样。
“怎么了这是,朕只是说了你两句,你就吓成了这个样子?”女帝疑惑地看着他,他问及她和王夫关系的时候,的确让她有几分不高兴,但也只是随口敲打两句,知道他是个懂事的,没想着要怎么怪罪。可瞧瞧这模样,这是做什么呢?
元嘉跪在地上,头都不抬:“……陛下。”
“怎么了?”
女帝伸手去扶他,元嘉却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她微微蹙起眉头,却见元嘉抬眼看她:“我喜欢陛下。”
猝不及防被表白,女帝有几分惊讶。像元嘉这样直截了当说出对她爱慕的人还真不多。
“不,我爱陛下。”元嘉说。“但是我配不上陛下。”
“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女帝从不想这些无聊的东西,她强硬地把元嘉从地上抓起赖放到椅子榻上坐下,然后嘴角微微勾起。“你既然能做到这个位子,必然说明你有过人之处,难不成你是在怀疑朕的眼光?前不久朕才把你晋了位份,成了正一品宫君,协同王夫共同掌管后宫事宜。如今你却在朕面前说什么配不上,岂不是在怀疑朕的眼光?”
元嘉痴痴地望着她,半晌才问道:“陛下看到我,可曾有过几分眼熟?”
“你在进宫前朕曾见过一次,但也仅此而已。”
她忘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记得。曾经的爱也好,恨也好,那些或甜蜜或苦涩,或美好或悲伤的过去,恩爱了一世,针锋相对了一世,到了这一世,那些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
他为了那些记忆黯然神伤,而她早已潇洒地忘却。就如她上一世的离开,从不回头,从不悔恨,敢爱敢恨,他真的配不上这个女人。
“陛下相信吗?我有着奇怪的记忆。”
“嗯?”
“记忆里,我做了很多对不起陛下的事,更可怕的是,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总是觉得自己爱着陛下,给了陛下爱,那么便可以收回忠诚。但其实这样是不对的吧?”
“你说什么呢?”女帝不明白元嘉今天怎地说些糊里糊涂的话。“方才你问朕与王夫之间如何如何,朕不知该如何回答你。王夫与朕乃是结发夫妻,在朕还未登上皇位的时候,他便为朕打理后宅。这么多年,从未让朕操心过后宫之事。元嘉,若论贤淑大度,你比王夫差远了。”
元嘉听着,险些眼眶一酸哭出来!他就这么不被待见……该死的,都怪这具身体,否则他怎么可能会想哭?
“但是你也有王夫没有的特点。你们两个,谁都无法替代。朕与王夫有义,与你有情。朕不否认心悦于你,但王夫在朕的心中比你更重要,朕与他的夫妻情义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你可明白?若是有朝一日,朕要在你二人中做个选择,王夫是朕的不二之选。这一点,希望你能明白。朕首先是个皇帝,其次才是你的妻主。”
第348章 第二十七碗汤(九&十)
元嘉很想告诉女帝,这些自己都明白,然而就是明白,所以才更看不开。曾经深爱他到委屈自己的谷雨和现在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女帝,这之间的落差太大,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
见元嘉神情萎靡,女帝微微一笑,正要说点什么安慰他,突然何尚宫走了进来跪下禀报:“陛下,王夫不知为何突然晕了过去!”
“什么?”女帝噌的站起来,关心道,“可有传太医?”
“已经传了,但还未诊出是何病症,王夫身边的太监就来告知了奴婢,奴婢心想,陛下肯定是要知道的,是以便直接进来了。”
“摆驾。”女帝起身便走,走了两步又觉得颇有不妥,回头对元嘉道,“朕看完王夫就回来看你。”
元嘉努力扬起笑容:“恭送陛下。”
然后他就坐在原地,一语不发,一直一直等下去,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这时女帝身边的宫娥前来传话说陛下有事来不了了,让元宫君不要再等。
但元嘉没有听,仍然坐在那儿,又从天黑等到了深夜,深夜等到了天明。第二天一早,他的黑眼圈大的可怕。被唤进来的随侍太监来为他梳洗更衣的时候都被吓到了,连声问他可是身子不适。
元嘉摇摇头:“王夫昨儿可好些了?”
随侍太监小心地观察了下元嘉的脸色,才轻声道:“回宫君,王夫他……据说是有了身孕了。”
元嘉手里的调羹啪嗒一声落在粥碗里。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女帝登基数年一直膝下无子,后宫诸多美男都是挤破了头的想要为女帝产下长女,可没想到最后成功的会是王夫。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宫君,宫君您还好吗?”小太监见元嘉受到太大刺激,忍不住担忧地问,又安慰道,“宫君不必焦急,陛下最是喜爱宫君,想来要不了多久,宫君也能如愿怀了龙胎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元嘉竟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里男人生子的设定。有时他甚至会埋怨自己为何迟迟不能受孕,除了王夫那儿之外,他这里可是女帝来的次数最多的地方,为何他就是不能有喜呢?
他们在一起纠缠了三世,但每一世都没有孩子。入境乍闻王夫有孕,元嘉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好,他吩咐道:“派人去王夫那里通报一声,就说我身体不适,无法前去问安,请王夫恕罪。”
小太监的表情不是很赞同。王夫刚传出有孕,元宫君就托病不出,这不是明晃晃的告诉别人他跟王夫不和吗?可主子的决定哪里是他这样的下人能更改的。
元嘉一个人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也无法想象谷雨曾经是怎么度过那可怕的几年的。而他现在只过了半年都快要受不了了,他怎么能坚持下去?
王夫有孕,女帝自然大喜过望,自那以后,连着三个月未曾踏足后宫,即使是来了,也只是在王夫殿中歇息。唯一还能被女帝想起来的就只有颇得圣宠的元宫君了,一是因为王夫非常重视腹中龙种,将后宫事务全权交给了元宫君打理,二则是女帝对元宫君的赏赐仍然没有断过。所以那些想看元嘉失宠的人未免失望。
元嘉得了后宫大权,掌了凤印,也并没有恃宠而骄,而是沉默地把一切事情都办得好好的,不让王夫有后顾之忧。于是慢慢地他跟王夫之间不和的传言也就被打破了,若真的不和,王夫能舍得把大权交出去?而元嘉也不趁机揽权?
这两人倒是和其他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宫君面首不一样,虽说不能算是什么朋友,但却绝不给对方拖后腿,都把女帝当成最重要的人,如果一切都是为了女帝的话,那么他们即使是情敌也能友好相处。
女帝不在的时候,元嘉就会去看望王夫,然后盯着王夫的肚子出神。男人怀孕,这在之前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但在这个世界里,这才是正常的。元嘉曾经觉得这很可怕,也觉得自己不想怀孕。可是当他看到女帝对有身孕的王夫多么温柔疼爱,又是多么看重他腹中孩子的时候,元嘉才感到寂寞和悲伤。
他也想要一个和女帝的孩子。
王夫很好相处,两人在一起聊天,大多数话题都围绕着女帝。从王夫身上,元嘉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缺点和不足,同时也为这个男人对女帝的真心感到动容。
那是他都做不到的地步,但这个男人却做到了,甚至甘之如饴。女帝临幸他人,宫里每年都要进来年轻俊俏的男子,王夫不再年轻了,即使他容貌依然俊秀,可是比起那些水灵灵的少年,他又能排到哪儿去?但这么多年,惟独一个他在女帝心中屹立不倒,这是为什么?
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越是和王夫相处,元嘉越是能明白当初女帝所说,他和王夫在她心中地位不同的事。没错,他是才华横溢,颇得女帝心仪,但王夫对女帝来说更重要,这是现在的元嘉远远比不了的。他不想嫉妒,因为他是真的不如王夫。
真心不如。
就这样,女帝也逐渐发现,随着王夫的肚子越来越大,元嘉仿佛也乖巧懂事了许多。不再像以前总爱旁敲侧击地问她到底是喜欢王夫还是喜欢他,或是两个人在她心中谁的地位比较重了。对此女帝很是满意,她看中的人,必须要懂事,大度,宽容,如此才当重任。
因为肚子太大,到了临产前,王夫已无法下地走动,只能日日躺在床上,一举一动都小心到极点。
宫里不乏想要害他的人,如果不是元嘉几次三番解救,他怕是早就带着腹中孩子一起死了。
也是接手宫中事务后,元嘉才明白,那些看着貌美如花的美人,其实个个都是蛇蝎心肠。当他们下手害人的时候,那可怕的手段,往往连他这个看过无数恐怖片的现代人都感到恐惧。
王夫宫中有不少他人的眼线,元嘉都一一将其拔除。他看着王夫的肚子,日渐沉默。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在这个世界里,男人生产的难度非常高,稍不注意便会一尸两命。王夫年纪颇大,身子骨又素来柔弱不好,虽然怀胎中一直在补身体,但仍旧承受不住生产的煎熬。
女帝在殿外等了许久,但已经过了两天两夜,王夫仍然没能产下皇女。
这个消息基本上已经证实了最后可悲的结局。
元嘉待在里面陪着,这是王夫要求的。第三天夜里,已经疼得失去了理智的王夫被灌了一碗参汤后竟恢复了神智,他抓着元嘉的手,问他:“元宫君……你、你可心仪陛下?”
元嘉望着这个男人,嘴唇动了动,说:“是的。”
“那么,若是我死了,请你、请你保护好我的孩子……并且、并且替我照顾陛下……”王夫说着,眼角流出泪水。“我怕是不行了……这几个月来,你掌管……后宫事务,我,我都看在眼里,我已跟陛下说过,若是我、若是我死了,便立你为帝君……到时候,还请你……多多……多多照拂我的孩儿……啊——!!”
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传来,生孩子有多么痛苦,没有感受过的人根本不知道。混乱中王夫松开了元嘉的手,元嘉傻傻地站在一边看着,看着这个男人即使疼到撕心裂肺也拼死想要让孩子活着的伟大。
第四天早上,王夫终于成功产下嫡长女,而后永远合上了眼。
女帝并没有流泪,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表情。但元嘉知道她心中难过,定然十分伤心。
王夫葬入皇陵之后,女帝将小皇女记在了元嘉名下,并让他来抚养小皇女。这基本上就已经表明了态度,元嘉知道,那个位子迟早是自己的,继续像是上一世,他的皇后病重死去,接任的是谷雨一样。
小皇女满月那天,女帝跟他说了想法:“王夫离世之前跟朕说过,若是再立帝君,你是不二人选。”
元嘉抱着刚刚入睡的小皇女说:“我知道,陛下放心吧。”
女帝对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浅很淡,并没有达到眼底。然后她的目光就宁是在小皇女身上,深沉而悠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快的,立帝君这件事就被提到了明面上。元嘉出身不低于先王夫,人才也是极好,后宫诸事也一直由他打点,事事井井有条,所以基本上没有异议。
小皇女百日宴之后,女帝就命人开始准备封君大典,从此以后,元嘉就成为了她名正言顺的王夫,而小皇女则被立做了储君。
当上王夫后,元嘉便真真是后宫独大了。女帝素来不重欲,所以一个月里,如果说踏足后宫十次的话,那么其中至少有七次是在他殿里的。
元氏一族出了个王夫,这是天大的荣耀,元嘉自己却没什么感觉,有时候他恍恍惚惚想起上一世,都觉得很遥远。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立谷雨为后,这就已是一种天大的荣耀,但事实上谷雨并没有多么开心——就像他也没有多么开心一样。
当上王夫,元嘉每天都有事情要忙。忙着忙着他才发现,原来这并不是一种荣耀,反而是一种负担。但奇怪的是,他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负担,并且努力想要将其做到最好。
为的不是这个身份,也不是自己,而是女帝。
他希望这个女人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没有忧愁烦恼,他希望在她下朝来看他的时候,不必为后宫诸事操心,他希望她……希望她平安,顺遂,快乐。
他的要求竟然已经降到了这么低。
小皇女日渐长大,慢慢地开始学说话了,宫里的新人仍然在一年一年的进,但人数都不多,而且也没几个得宠的。女帝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小皇女身上,有时候元嘉甚至会觉得,女帝之所以经常来他这里,小皇女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女帝膝下子嗣凋零,只有一名皇女,大臣们连番上书,请求女帝破例进行民间选秀,充盈后宫,以期为皇室开枝散叶。
毕竟子嗣不丰可不是什么好事。
女帝对此不置可否,于是大臣们便求到了王夫这里来,其中以元氏一族为重,谁叫王夫就出自元氏呢?
元嘉坐在主位上,听着下面的母亲苦口婆心地劝慰自己,让自己进谏,请求女帝选秀。他听着听着,有片刻失神。
上一世他倒是没有给过谷雨这样的事情,因为他身边美人无数,根本不需要再有人劝谷雨来进谏让他选秀。但如今这事儿落到了他身上,元嘉才觉得,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和自然。
他没有办法做到跟元王夫一样的境界,想起宫中要进新人,他仍然会感到难过,心口闷闷的,酸胀难忍。
小皇女刚刚学会走路不久,已经不喜欢人抱了,元嘉就看着她在殿中走来走去,小步子迈的挺稳,虽然走的有点快,但也没摔着。
看到元嘉注意小皇女,元氏族长叹了口气,说:“嘉儿,如果可以,娘也希望你能椒房独宠,但如今你入宫也有两年了,却仍无所出。若是你再不劝诫陛下选秀,你可知道,朝中大臣们会在背后如何编排你呀?若是史官给你记下一笔善妒之名,百年之后,那便是臭名远扬了!你不是普通宫君,你是王夫,是帝君,是陛下的丈夫,你要做的事情,很多时候,就算你不想,也必须去做,你明白吗?”
元嘉很想告诉他,我知道的,我知道朝中大臣在背后会如何编排我,因为曾经……他们就这样编排过谷雨呀!无所出的皇后和王夫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因此把你拉下王夫的宝座,但是你必须大度,必须宽容,必须主动提出容纳新人来为皇帝开枝散叶。
而谷雨不就是因为不肯这么做,才被朝臣弹劾,又被自己痛斥的么?
元嘉心痛如绞,他每日都在这样的折磨中度过,真不知这样的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每天看到女帝,他便觉得心满意足,可是女帝一旦不在身边,他便觉得诸多痛苦,百般折磨。
最后,他只能对母亲说道:“此事我会跟陛下商量的,母亲放心吧。”
元氏族长又宽慰了他几句,这才起身告退。之后元嘉就一直处于失神状态,魂不守舍的,连小皇女巴着他的大腿要爬上来都没注意。
晚上女帝来了,见他心不在焉,便问道:“怎么了?”
元嘉一愣:“陛下叫我?”
“朕是问你怎么了。”
元嘉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屏退左右,把小皇女交给何尚宫抱出去,才讷讷地道:“其实也没什么……”
女帝握住他的手:“若是没什么,你平时看着朕的时候可不会这样失神。是不是皇女今儿又淘气了?”
“怎么会?小孩子淘气是天性,再说了,淘气点好,我怕她以后会跟陛下一样变得这么严肃,那可就不好了。”元嘉强颜欢笑打趣道。
女帝微微挑眉:“朕这样严肃不好么?朕还以为你很喜欢。”
元嘉的脸悄悄红了一下,而后道:“今日我的母亲入宫来找我,让我劝诫陛下……早日选秀……”
他在心里期盼着女帝能拒绝,或是二话不说地告诉他,她不会再有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
曾经的谷雨,应该也是想听到他这么说的吧?但是他让她失望了。
可谷雨跟他不一样!谷雨坚持而固执,如果她心里真心爱他一人,是不会再跟其他男人在一起的!元嘉觉得自己应该抱点希望,所以他嘴上虽然说希望女帝选秀,但心底其实是不乐意的,甚至期盼着女帝能断然拒绝。
然而他失望了。
女帝沉吟了几秒说:“他们竟然找到你这儿了。今年选秀尚未开始,他们便急着要从民间开始,不过后宫的确人数凋零,朕又只有大皇女一个孩子,民间选秀也不是不可行。”
说完,她握住了元嘉的手,安慰道:“你尽管放心,在朕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日后如何,朕都只喜欢你一人。”
她说这话时是真诚的,可就是因为她如此真诚,元嘉才更觉心酸。
这都是他曾经跟她说过的话。虽然没有完全重复,但也大差不离。所以这就是上天给予他的报应吗?让他深爱的女人,把曾经他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字不漏的,还给他?
让他也尝受她曾经的痛苦和难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老天成功了。
此时此刻元嘉脸上的笑和哭一样。他知道女帝跟自己是不同的,他那个时候,与其说是迫不得已,还不如说是难以抗拒美色诱惑。所以那时跟谷雨说的话,一半真心,一半搪塞。
而女帝跟他说的是完全真心。因为以后即使入宫再多男子,她也不会为他们心动,更不会因为他们的好皮相而动摇。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以前的记忆,她身为一个皇帝,真正意义上的皇帝,能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已经足够证明了她的真心。
但是,他却更觉难熬。
见元嘉仍旧是愁眉不展,仿佛帝王的承诺并没有打动他,女帝略感奇怪,除了刚开始元嘉有点不讨喜之外,此后的他一直都十分乖巧伶俐,办事水平也不下于先王夫,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女帝想着,捏起了元嘉的下巴,问:“你不相信朕的话?”
“信。”元嘉吸了吸鼻子,忍住眼眶酸涩的感觉。最后,他纠结许久,仍然没有说出陛下,我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
谷雨是不愿,他是不肯。
他欠她的。
可是越想越是难过,站起来的时候眼睛一黑,不知今夕是何年,一头栽倒。好在女帝眼疾手快拉住他,否则元嘉可能要毁容了。
等到他醒过来,就看见女帝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似激动又似深沉,美眸幽远地望着他。元嘉愣了下,问:“陛下,我怎么……”
“别起来,躺着。”女帝又把他给摁了下去,碍于男女力气悬殊,元嘉毫无抵抗能力地被摁回床上。他狐疑地看着女帝的表情,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好久没看到陛下这样外放的情绪了……
“都多大的人了,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子都不知道,还整天让皇女在你身上爬来爬去,日后你可不许再碰她。”
元嘉一脸痴呆地听着女帝说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有了,他震惊地张大嘴巴:“陛下的意思是,我、我……”
“你有了身孕。”
“恭喜王夫!贺喜王夫!”何尚宫带着一堆下人笑眯眯地下跪行礼贺喜。
女帝摆了摆手:“下去吧,重重有赏。”
“谢陛下。”
直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元嘉还有几分不敢置信,他们在一起很久了,从未刻意避孕,元嘉也一直很小心自己身边是不是有害人的东西,但就是不能怀孕。后来他想,也许这也要看缘分的,有了小皇女后,他一颗心都搁在小皇女身上,渐渐地也就忘了这茬儿了。补身子的汤药喝了不少,有没有效果倒是一直没问。这阵子身体状况不错,与以往没什么差别,他也就没在意。
这个世界的男人没有大姨妈,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元嘉面色复杂地摸着肚子,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怀孕的一天……这世界太他妈玄幻了……
女帝摸摸他的脸,说:“这是个好消息,你不是不喜欢朕选秀么,如今你有孕,朕也就有堵那群老古板的理由了。”
“啊?可是……”
“以后选秀,可以以后再说,但今年是不用了。”女帝难得温情笑笑,捏了捏掌心元嘉的手,“咱们就这样,不也挺好么。”
元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对着女帝笑了:“是啊,挺好的。”
以后怎样,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他现在,只想抓住这个女人,再也不让她离开。
第349章 第二十八碗汤(一&二)
“我喜欢一个女孩儿……”男鬼和歌露出有点羞涩的表情,看得出来他是那种家境很好很有教养的男生,就是脸色有些苍白,生前患了绝症,没活到十二十五岁就死了。
他嘴里的那个女孩叫谭水柳,是他的高中同学,有点笨拙,非常容易害羞,常常是跟人——尤其是男生说话的时候头都不敢抬,一开始男鬼和歌还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才明白。
谭水柳在班里里属于差等生,成绩非常非常之差,语数外没有一门能及格,但在音乐美术等艺术方面却又造诣极高,为人温柔又善良,唯一的缺点就是胆子小。
真的是太小了,比针尖儿还小。跟她大声说话她都会脸红,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和人保持着距离,尤其是男生。
但奇怪的是,高二那年,谭水柳突然班级里一个男生走得近了,那个男生叫康时,长得很帅气,成绩一开始很烂,但高二开始突飞猛进,再加上为人个性很酷,所以非常受女生欢迎。但同时他又个性高傲,谭水柳不知为何就跟他越走越近,而且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也不知是为什么。
男鬼和歌很心疼这个女孩,他也是高二转到这个学校的,因为身体原因。因为他身份特殊,为人又温和好说话,所以很快就和同学们打成了一片,人缘非常好。但说来也奇怪,谭水柳却从不跟他说话,偶尔他主动搭话,她也一副被吓到的小兔子模样。
久而久之,和歌也就不敢造次了,他不想吓到这个含羞草一样的姑娘。
可惜的是,高三没上完,高考前夕不久,男鬼和歌病情恶化,住进了加护病房。从那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谭水柳。而因为病痛的折磨,他也不知道谭水柳情况如何了,但以她的成绩,是肯定考不上好的大学的。
她跟康时在谈恋爱,这一点和歌看得出来,但他很担心,康时越来越优秀,谭水柳真的能跟得上他的脚步么?那么高傲的男人,会甘愿一辈子只守着谭水柳一个女人?
和歌没什么机会跟谭水柳见面,没日没夜的治疗让他心力交瘁。即使有最先进的医学技术和设备,有万贯家财和显赫权势,也只能让他多活几年,仅此而已。
二十五岁生日之前,和歌病重,医生下了死亡通知单,希望家人做好心理准备。那时候和歌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即使戴着氧气罩也无法让他顺利呼吸,每一口气都像是有重重的大锤压迫在肺部,严重的肺积水让他活着比死了都痛苦。
家人听从他的心愿,去帮他找到暗恋的女孩。和歌暗恋谭水柳两年一直没有表白,就是因为自己这破烂身体不知能活多久,又何必拖累人家好好的女孩儿呢?
可是临终前的这一见却让他十分惊讶,谭水柳……谭水柳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无比消瘦,甚至没有谋生能力,除了依附康时。从谭水柳口中,和歌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她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是两千年前,从另外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的。一开始只有她,后来不知怎地,当时的皇帝竟也来了。而谭水柳不是别人,正是宫中被皇帝临幸过一次便抛到脑后的婕妤。
皇帝康时穿越到现代后,第一眼就认出了谭水柳,谭水柳初来乍到,又是一个人,根本什么都不懂。康时聪明绝顶,他一到现代世界就明白了这不再是自己的天下,于是他开始暗中培养和保持谭水柳的奴性,禁止她穿露出胳膊双腿的衣服,禁止她和男生说话,甚至禁止她看电视和报纸新闻并且让她拒绝家人补习功课的提议。为的就是让谭水柳永远依附并且敬畏他,而他自己却如饥似渴地汲取着这个世界的知识。
大概喜欢也是有那么一点的,但并不多,和歌分析,可能是因为康时到了现代,发现身边的女人就剩谭水柳一个,才不得不纡尊降贵跟这个女人在一起。因为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开辟了自己的事业后,很快就和另外一个美丽并且出身很好的女人在一起了。
但与此同时,他不肯放手让谭水柳走。是习惯也好,是爱情也罢,反正谭水柳就必须做他的地下情人。他买了一栋房子给谭水柳,每个月去看她几次,但不给她孩子,也不给她自由。
说来也可笑,康时在意识到时代不同了之后,只顾着自己进步,却要谭水柳保持服从和效命,随时随刻把他当成皇帝伺候,并且还不能有任何怨言。谭水柳到了现代八年,竟然没有接收到丝毫先进教育,令人唏嘘。
如果说康时这么做已经极度可怕的话,那么让和歌心痛又惋惜的就是谭水柳这个姑娘。她温柔羞怯,但又善良,可这样好的女孩子却得到了这样可怕的对待。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试图反抗过,因为服从皇帝已经成为了她灵魂里的烙印,她不敢反抗,也从未想过反抗!
即使康时把她一个人关在别墅里不让她离开,她也默默无言。即使这样的日子让她难受,她也从不抱怨。甚至在康时告诉她他要跟另外的女人结婚时,谭水柳的第一个反应是祝贺!
真心实意的祝贺。
她在现代生活了八年,却好像仍然活在封建社会里。
这才是让和歌最难过的。他喜欢这个女孩,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丽和温柔。只可惜他从未主动靠近过她,不敢,羞涩,同时也怕被拒绝。后来快要死的时候他才知道后悔,要是能再有一次机会,即使不能让对方喜欢上自己,也决不能让谭水柳再过这样的日子。
她还那么年轻,这样的生命难道就要被康时毁了吗?
后来如何,男鬼和歌已经不知道了。因为他已经死了,什么都无法挽回了。康时如何,谭水柳如何,他都管不着了。
但他这一生,虽然短暂,却父慈母爱,兄姐疼宠,爷爷奶奶更是把他当成宝。家人的爱,同学的关怀,朋友的亲密……这些让他的人生虽然短暂却并不觉得遗憾。
但事实上是,谭水柳就是他最大的遗憾。男鬼和歌的遗憾不是没能和谭水柳在一起,也不是没能让谭水柳知道自己的心意,而是遗憾自己没有在最恰当的时候伸出援手帮助她。
他几乎可以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谭水柳做了康时的地下情人,哪怕他们是先在一起的,但对于已经结婚的康时妻子而言,她就是小三。谭水柳很自然地认为皇帝三妻四妾理所当然,但她不知道这个时代其实是不可以这样的,一夫一妻才是正常的。她不懂,但别人不会相信她,别人只会认为她心机深沉,厚颜无耻。
等到一切被披露,和歌不相信康时会保护谭水柳。康时在别人面前彬彬有礼,但对于谭水柳,他永远都是那个霸道而专制,只知道剥削她的铁血帝王。
所以谭水柳被牺牲几乎是毫无意义的事。男人浪子回头总是很容易被原谅,可女人却不行。到那个时候,性格柔弱又没有一技之长的谭水柳要怎么活下去?还有她这具身体的父母,他们该如何面对女儿做了小三人人喊打的局面?
那是怎样一种残酷,和歌完全可以预料得到。他暗恋的女孩那么美好,不应该被这样对待。迄今为止,哪怕已经为鬼,男鬼和歌也还记得,高二的那个雷雨的下午,学校停课放假,他的司机却不知道,没来接他,而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又忘了带手机。
那时候康时已经出现,他勒令谭水柳不许和任何男性说话,谭水柳也一直很遵从。可就是那个雷电交加的下午,谭水柳冒雨冲出去给他买了把伞,然后把身体不适的他背到了医务室。
一到下雨天和歌的身体就会不舒服,严重时甚至会发烧。那天也有其他同学关心他,但他都婉拒了,说司机会来接他。后来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谭水柳转身回来。
她那么娇小,那么瘦弱,却把虽然生病却个头将近一米八体重一百二的他背到了那么远的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