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人呢?”在外头,皇帝不好喊的太亲热,所以就叫清欢的封号。他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欣赏一下小表妹的盛世美颜,结果左右看了一圈,人压根儿不在。“来了么?”
皇后答道:“郡主方才陪着臣妾坐了会儿,臣妾瞧她神色有些疲惫,便叫宫女带她去臣妾宫中小憩片刻。”
皇帝了然,“皇后有心了。”
如果不是确定清欢不可能进宫,皇后也不会这么的和颜悦色,对于不会入宫的女子,她总是好说话些,更何况清欢相处起来的确是如沐春风,皇后倒也有几分将清欢当作自家人看的意思。圣上跟青王一家关系亲近,她怎么可能会怠慢青王的女儿?和后宫那群只知道争宠的女人不同,她是皇帝的贤内助,事事都要从大局考虑。
说是小憩,清欢并没有真的在皇后娘娘的凤榻上休息,先前祁缚明将她送入宫,自己则去做事,这是个好机会。他的休沐已经结束,不能再寸步不离地看着她。赏菊园会至少要进行到下午,她有足够的时间去个地方。
知风知雪已经按照清欢吩咐的准备好了马车,虽然二人陪着,可还是很忐忑:“姑娘,咱们真的不用同世子爷说一声吗?奴婢觉得会恨危险,姑娘千金之躯,万一——”
“没事的,我心里有数。”告诉了祁缚明那干脆就不要去了。“待会儿到了地方,我就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记住了吗?”
“是。”
她们要去的地方是相国寺,这里香火鼎盛,香客众多,远远地就听到梵唱之声,来这里祈福的人不计其数。今日的人倒是少些,两个小沙弥在寺庙门口双手合十,清欢进去后,现在大殿添了香油钱,并没有拜佛,而是绕到了相国寺藏经阁附近,这里是住持大师住的地方,向来不允许香客进入。藏经阁更是重中之重,里里外外都有师父看守,清欢想进去可不容易。
她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所以想亲眼看看。
藏经阁戒备森严,所以知风知雪负责将守卫的和尚引走,清欢因此溜进去,两个婢女都不知自家姑娘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可她们只忠于她,但凡是姑娘吩咐的事,她们都一定要做到。
守阁人被扮作黑衣人的知风知雪分别引走后,清欢反手将藏经阁的门关上,这里光影重重,高大耸立的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佛经,清欢穿越在书架之间,到了尽头,才发现还有个身着僧衣倚着墙的面具僧,他不像其他和尚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很随意地摆放四肢,听见有异动,也只是动了动耳朵,头都没有抬。“施主所为何来?”
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怕是要被吓到,可寻常人家的姑娘顶多在前头拜佛祈福,如何会到藏经阁来?清欢背着手笑笑:“大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何事?”
面具僧抬起头,他的眼睛乌黑深沉,在见到清欢面容时不由得一愣,随即露出几分兴致盎然:“你这脸,倒叫我想起一个熟人。”
清欢的这张脸,颇有几分神似“唐清欢”,但更像是青王夫妻,尤其是母亲。“聂靖,你还没死啊?”
面具僧顿时冷了声:“你知道我是谁。”
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我知道啊,不然我为何要来?”她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能让六少不远千里冒着这样的危险重回燕凉的,是什么重要的事。”
聂氏一族几十年前意图谋反,早已被诛杀,唯独留下个身体不好的聂靖。在聂家,聂靖虽然身子骨最差,却最为人所忌惮,其人行六,精通医卜星相,传说有通天之才。聂家伏诛,聂靖却不知去向,这么多年了朝廷一直在搜捕,没想到他竟然回了燕凉,还在相国寺出家为僧。
面具僧也笑了,“到底是她的女儿,青出于蓝。”
清欢不想跟他废话,单刀直入地问:“你跟荆相达成了什么协议?”
面具僧登时冷了眼,清欢顿觉周身气息冰冷,明白对方是动了杀意,她不慌不忙道:“我只是好奇罢了,你不用紧张,除了我之外,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此事,否则我的父母早就赶回来了,你说呢?”
这倒是事实。面具僧眯起眼睛,上下将清欢打量了一遍:“你一个小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清欢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们想做什么?”
“荆少游一直想杀我,可如今他却只能同我合作,你说有没有趣?”面具僧笑起来,“他明明恨我入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帮我入京,掩饰我的行踪,送我入相国寺,啧啧,你说,我们想做什么?”
他说完,突然叹息了一声:“时也命也,为了这一番,我可算是拼尽了全力。你猜猜看,我准备做什么,他又为何如此帮我?”
能让一个无牵无挂视江山百姓比性命还重要的人违反原则,协助聂家余孽,原因是什么?
怪不得祁缚明说那群黑衣人十分诡异,毫无踪迹,怕都是聂靖的人,被祁缚明捉到,但万万不能透露聂靖的踪迹,因此死士们尽数服毒,剩下的那些也都死了——其中说不得就有荆相的手笔,他既然因为某种利益跟聂靖站在同一条船上,那么就必然会保证聂靖的安全。
见清欢不说话,面具僧笑意更甚:“你小小年纪,若是听说过我的名字,应该知晓,我师父鸿上真人曾说我是短折之命,可是你看,我现在已过天命之年,难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何没死,还活到了这个岁数?”
第1034章 第九十九碗汤 彼岸(六)
第九十九碗汤彼岸(六)
清欢问他:“都说聂家六少是天人之姿,缘何要戴上面具掩饰自己的容貌?这里是相国寺又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周围除了我也没有旁人。”
面具僧低沉地笑,这名头他已是多少年没听到了。小姑娘长得美,又像极了她娘,他便也愿意逗着她玩儿,横竖这里只有两个人,难不成他还能栽在个小姑娘手中?“想看吗?”
“想啊。”
于是面具僧便一点点将面上那个古朴的黑色面具取下,映入清欢眼帘的是一张二十左右的脸,这和他的声音非常不搭,面具僧的声音听起来至少有五十岁,可他的脸却是年轻人的。清欢离他不远,清楚的看见那张俊美的脸上连一丝皱纹也无,如果不是声音太过苍老,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年轻人。
还有,他的手。
刚才他的手垂在身侧,拿面具的时候举起来清欢才看得清楚。很多人面部保养的好,却没有办法让双手或是脖子维持青春,可面具僧不是的,除了声音,他活脱脱就是个二十岁的青年人!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承认了自己是聂靖,那就说明他至少有五十岁了。五十岁的人哪怕保养的再好,也不可能是这样!这个时代又不会有拉皮玻尿酸,而且他的脸十分自然,没有丝毫人工雕琢的痕迹。
看见清欢眼底的惊讶,面具僧轻笑着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逗她玩:“小姑娘,你还太小了些,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你想象不到的。”说完,他扬声道,“怎么着,相爷还要在那儿候多久?这小姑娘你若是不带走,难不成还要留下来给我做个伴儿?”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正是一身黑衣的荆相。他冷淡地看了面具僧一眼:“记住你承诺过的事。”
“当然。”面具僧笑。“我的命在你手上攥着,你的希望在我手上攥着,咱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我倒是没看出来,相爷还是个痴情种。”
荆相没有同他废话,而是示意清欢:“跟我走。”
这种时候不跟他走也没有其他选择。清欢跟在了他后面,然后回头看面具僧,面具僧仍然在原地不动,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意味深长的勾起嘴角。
从头到尾,荆相没有跟她说一句话,他沉默地在前面走,清欢才知道原来藏经阁有暗道,这条暗道很长,不知道要通向什么地方。她不会有事,因为他绝不会伤害她,可清欢仍然想知道:“……相爷和聂靖达成了什么协议?他说相爷有求于他。”
“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很冷,冰碴子一样没有丝毫人情味,别人知道她的身份都是小意讨好,唯独他将她当成了石头花草般无动于衷。这个时候的他,自然是认不出她来的,毕竟与生前已是判若两人,最重要的是,这段时间存在于过去,所发生的都是事实,她不过是来到了过去,并不能改变什么。
“怎么与我无关了,聂靖如今应该和相爷年岁差不多,为何还是一副少年模样?相爷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是什么人相爷难道不清楚,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荆相的反应是没有反应,他不回话,也不理她,就那样走在她前面。清欢跟上去,沉声问:“相爷可是要求长生!”
这一回,他停下来了,不仅停下来,还转过身看她。那双冷的仿佛百丈寒冰般的眼睛,就那样看着清欢。终于,他开口问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为何这么说?”
“相爷一生无牵无挂,活得行尸走肉一般,求长生又有何意义?倒不如释怀,尚能修得来生。”
其实清欢知道,她怎么说都是无用的,不管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来生?”荆相重复这两个字,淡淡地说,“我不需要来生。”即便他现在去死,也不可能找得到她,倒不如就这样活着,下一世他不要了。
“相爷就这么相信聂靖。”清欢又跟上已经往前走的他,“其人心机深沉,两面三刀,今日答应了你,明日就可能背叛你,相爷这样聪明,为何要同那样的人做交易?”
这条暗道很长,很安静,清欢虽然声音轻柔,却仍然造成了回音。荆相向前走,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她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她”,所以他没法对她做什么,只是待会儿出去后要转移聂靖,相国寺已经不安全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清欢回答他说:“如果告诉你我是做梦梦到的,你信吗?”
荆相不置可否。
“我的梦里总是会出现一些事情,所以我什么都知道。”像是要取信他,清欢认真地说,“我还知道你求长生是为了什么。聂靖本来被断定是短折之命,可如今他活到这把岁数,无论如何也算不得短折了,他的容貌又很年轻,我曾经听母亲说过,聂靖受过重伤,身体孱弱,可方才我见了,他身强力壮,竟然把身体维持在了最佳时期,甚至更健康,也许这就是相爷想要的?”
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道:“你很聪明。”
“我要是真的聪明,就会知道你们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了。”按理说一个位高权重,一个东躲西藏,一个是相爷一个是逃犯,这两人之间还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那么是什么让他们的关系变得和缓?清欢还记得,之前的某一个世界里她遇到过一个叫老歪的盗墓贼,那人穷尽一生都在寻找山下玉墓,并且狂热地认为墓里掩藏着长生的秘密。
老歪是聂家后人,他当时叫嚣着,聂靖和荆少游得知了长生的秘密,可荆少游却将它带进了墓中,也就是说,聂靖最后肯定死掉了。清欢还记得棺材里的两具尸体,无论是他还是她,都维持着最年轻美丽的时候,但她的身体千疮百孔不说,也早被她销毁在忘川,除了这一副还留在世上的骸骨,清欢在这个世界无迹可寻。
可那两具尸体,千百年后仍然栩栩如生,荆相现在虽然不算苍老,却绝不是少年模样,但尸体却是。也就是说,聂靖没有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好,但他却如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那是什么呢?
清欢觉得只有一个可能。“……你是不是想修补唐姑娘的尸身?”
她本来只是试探着一问,可荆相骤然散发出的冷意让清欢明白,她猜对了,否则没有什么能解释那座山下玉墓中所看到的东西。这世上当真存在着一种人,能够逆天换命,可相对的,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也是你梦到的?”
他果然不会杀她,只是清欢知道的太多,他也不可能放了她。所以在出去暗道之前,清欢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倒。荆相单手扶住她,暗道出口是相国寺后山,马车已经备好。他将清欢抱上马车,随后掩起车帘。
这么多年了,他不能功亏一篑,所以暂时只有委屈这个小姑娘。
清欢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简洁清幽的房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觉得头有些晕,随后便听到有人问她:“醒了?”
抬头望去,看见荆相坐在椅子上,正翻着手里的一本诗集。他没有看她,道:“从现在开始,委屈郡主在我这里多待些日子,到时候我会将你毫发无伤的送出去。这段日子对我很重要,郡主莫要四处走动,更不要出这房门,这里是我的院子,四处都有重兵把守,你大可放心,便是玄衣卫队也查不到我这来。”
他就交代了这么一句,随后就开始看书。清欢没有吵闹不休,更没有惶恐不安,而是起身,她发觉这个巨大的房间里,墙壁都被掏空,放着数不清的全是书。随意抽出一本,不是讲奇门遁甲便是占卜星相一类的,每一本都被翻的陈旧,看得出来,读书的人非常用心的钻研。
其中有一些还是民间传说与偏方,记载了一些志异故事,有几本被折起一页的,所提到的都是魂魄剥离之术。
清欢翻了几本,上头密密麻麻的做了标注:已尝试,不可行。荒谬。无稽之谈。
大部分都是这样否决的小字。
这个房间非常大,也非常空旷,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四周被书包围,显得格外冷清阴森,住在这样的地方,正常人都能住出抑郁症来,房间的色调又冷淡,黑白灰三种,就连人也穿着黑袍——清欢简直要以为自己是住在一具巨大的棺材里。
她被允许在这个房间四处走动,但不许出去,也不会有第二个可以说话的人,甚至不知道要被留在这里多久。
第1035章 第九十九碗汤彼岸(七)
第九十九碗汤彼岸(七)
万物自有其生长的规律,此消彼长,但最终都会走向终点。活着的时候诸多快乐悲伤,死后都会被遗忘。如果不想忘,不舍得忘,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一具身体如果已经彻底损坏,那么想要修补是不可能的,因为坏了就是坏了。可如今,有人得知了修补身体的方法,荆相便是为了这方法,做出了他本不应该做之事。
他一个人在这巨大的房间里,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就是想从古籍上找出能够实施的办法。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希望,他也会去做。
他早就做下了决定,清欢在这里,就像是一个看电影的局外人,电影已经拍好,正在上映,这里的一切都是曾经发生过的,是既定的事实,是不能反转也不能改变的,甚至这里的人都是灰色的,他们就像是老旧的唱片,阳光下拍打书页飞起的灰尘,记忆里褪色的书页,他们呼吸着生活着,可他们早已逝去。
这里连时间都是空洞的,短暂的。
荆相这一生,大半辈子都在忙碌,如今年岁上来了,皇帝敬他,才叫他偷得这几日清闲。
“不必害怕,你会毫发无损的离开这里。”
清欢听了,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他坐在书桌前,宛如一座黑色的山,没有惊起时,亦不会落幕。“那你准备关着我多久?”
“不会很久,待到聂靖死了,你就自由了。”他淡淡地说,“我已派人去王府知会世子,说我请你在这儿住上一段时日,陪伴姨娘。姨娘年纪大了,总想逝去的人,你与那人有几分相似,她很喜欢你。”
清欢倒是不怀疑这个,祈缚明对这位恩师十分信任,绝不会怀疑,但这所谓的“一段时日”又会是多久?而且他根本就是把她关在这个房间里,不曾让她出去过。等到放她出去了,聂靖也好,异术也好,怕都是被他处理的干干净净了。
聂靖不该以为他还是年轻时那个做事尚有几分顾忌的人,荆相现在已是濒临的疯子,他要做的是世人所想象不到的,甚至是天理难容的,为了这个,他即将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清欢原以为需要不少时间,但她没有想到的是,仅仅七日,祈缚明便来接她,这一次,反而是她不想走了。祈缚明一颗心都要碎掉,妹妹才在这里住了几日?就已经这样留恋?这七日来他每日都会到相府,可相府总是大门紧闭,相爷说留妹妹几日,祈缚明也不知是要留下来做什么,若非此人是相爷,他是决计不会放心的。
可这绝不包括七日后妹妹不肯跟自己走的事实!
黑衣人的事情已经查妥,正是聂氏余孽聂靖在背后操纵,今日凌晨聂靖及其手下已经伏诛,祈缚明就彻底空闲下来了。本想带妹妹再四处玩耍,没想到小姑娘竟然表示要继续在相府住几日!
荆相道:“带她走吧。”
闻言,清欢还不乐意呢,可祈缚明已经二话不说将她抱了起来快速奔向相府门口并迅速塞进马车,生怕她吵闹着要留下,马鞭一挥,便离相府远了。
“……相府一点都不好玩,死气沉沉的,王府好玩多了,还是说你想去外祖父家玩?”祈缚明认真地问,这几日为了黑衣人的事他也忙的焦头烂额,那些人行踪诡谲身手高超,妹妹若是留在王府怕是不安全,祈缚明不能保证王妃会拼死保护妹妹,因此才答应将清欢放在相府,至少这里是绝对的安全。
“都不想去。”清欢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相府大门已经紧闭,她微微皱起眉头,聂靖肯定是已经死了,否则祈缚明没有时间带她四处去玩。
聂靖如果死了,那荆相接下来会做什么?清欢总觉得相府还有其他秘密,可是她不知道是什么。
“欢妹。”祈缚明突然有些忧心忡忡,他强硬地捧住妹妹往回看的小脸,掰回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不会是对相爷……”
清欢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当然不是。”
“那为何如此关注他?”祈缚明仍然没有放松。“哥哥告诉你,相爷是有家室的人,而且他和你之间的岁数都差成什么样了,你可不要胡思乱想。”
“我知道啊,他有位鬼夫人。”
“知道你还——”
“我真的没有。”清欢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相府很奇怪。”
“奇怪是正常的,没一丝活人气儿,每个人都跟死水一样,能不奇怪吗?”
其实清欢说的不是这个,她觉得最奇怪的是那个房间,可是没等她再说话,祈缚明就再三叮嘱她:“咱们家的姑娘,大可一生不嫁人,也照样活得潇洒自在,切莫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其他人家的姑娘这个岁数早开始相人了,青王夫妇却并不迂腐,小女儿自幼聪慧可爱,便是他们夫妇哪一日不在了,也仍旧享一生荣光富贵,并非一定要嫁人生子。身为他们夫妻的女儿,当然有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即便她不嫁,她也仍旧是人人欣羨讨好的长安郡主。再说了,人父母都不着急,哪里需要旁人来打主意?
清欢点点头表示知道,她自然不会嫁人,也不会喜欢什么人,可她还是想留在相府。每天晚上她睡在那个房间的时候,荆相去了哪里?那应该是他的房间不是么?他没有睡地上也没有出去,他去了哪里?可每到第二天早晨,他就会早早的开始读书。
“哥哥,我真的不能再在相府呆几天么?”
“不能。”祈缚明拒绝的干脆利落。
那好吧。
既然不能留下来,那她总可以去看看青奴跟姨娘吧?
清欢回王府没两天,就备好了谢礼,亲自去往相府,答谢这几日相爷的关照。
姨娘的病情每况愈下,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到了这把岁数,她逐渐地忘记了许多,有时候就连照顾她这么多年的青奴都不认得了,更别提是自己曾经有个女儿的事情。
能够忘记可真是太好了,再也不会怀念,也不会难过。最怕的就是忘不掉,钝刀子在心头肉上割,就这样还嫌不够。
对于清欢的再次到来,荆相的反应十分冷淡,简直像是不认识她一样,清欢看完姨娘就跟在他身后,“相爷还是不肯告诉我,到底跟聂靖做了什么交易么?”
“与你无关。”
“谁说与我无关,你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他的确还不知道。
他与青王夫妻互相信任,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之间交恶的关系,这么多年来青王夫妻过得多么幸福美满,他孤家寡人就有多么凄凉。小郡主出生他也只是听说,而后得知太上皇赐了长安二字给小郡主做封号,其后便再也没有关注过。任凭她叫什么,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小郡主多年来不曾到燕凉,熟悉她的人在荆相面前都亲昵地叫宝儿,是以他并不知她的大名。
先前几日,他也是叫她做郡主,连她名字都不曾问过。
清欢看着他快步往前走,大声道:“我叫清欢!”
荆相的脚步停了,他慢慢地转过身,像是没听清,又问她:“你说你叫什么?”
“清欢。”
她又重复了一遍,“人间有味是清欢的清欢。”
荆相总是枯寂如死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他许多年不曾再听过这个名字,眼前这个鲜活的姑娘站在他面前,叫他整个人都变得颤抖起来。
“相爷到底想做什么?”清欢上前一步。“也许她并不想看见您这样做,何苦来哉?”
可是荆相的失控也不过是眨眼之间,他很快就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转身离去了。
清欢这一次没有再追上去,而是叹了口气。早知道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打动,因为这一切都是既定的事实,她身在其中,也无法改变。
她和生前的她不一样了,彻彻底底的,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荆相回去后,一个人在房中坐了许久许久,他第一次没有把时间用在读书上,他手上拿着毛笔,笔尖蘸上的墨水滴在上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一个泥泞的墨点子。已经多久了呢?
他活了多久了?
她走了多久了?
这些年来,他试过很多法子,可是既无法唤回她的魂魄,亦无法叫她入梦。可他又不想这样死去,死的晚了,怕是在地府都追赶不上,若是浑浑噩噩将生前事忘了,他也不愿,所以他想到一个荒谬的、异想天开的方法。
既然不能死,那就不要死好了。
世人求长生,是为富贵荣华,帝王求长生,是为千秋万代,他却只是想要再见她一面,不能相认也没有关系,他要做她足下的泥,耳畔的风,眼前的树,那样就够了。
再续前缘,这样的想法,他是没有的。
第1036章 第九十九碗汤彼岸(八)
第九十九碗汤彼岸(八)
聂靖已死,荆相要做什么,这世上再无第三人知道。更何况聂靖死的无声无息,就是去查,也不会有人查的出来。祁缚明十分信任荆相,既然荆相已让黑衣人事件划上了句号,那么他也好,皇帝也好,就都不会再过问了。
荆相年岁已大,皇帝恩准他不必每日来上早朝,荆相孑然一身,无亲无故,他这一生大部分的时间都投入在了江山社稷黎民苍生上,从没为自己活过。可如今他快要死了,这把岁数了,他终于能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姨娘到底没挨到年底,都说老年人最怕冬天,很多上了年纪的人熬过了一个冬天,精神头就能好很多,可姨娘早已药石罔效,她觉着自己拖累了荆相,连累他一生不曾成婚,膝下也无儿无女,如今终于要去了,心头竟是松了口气。
她那样卑贱的出身,本就是叫人践踏进尘土里的,更遑论还是个贱妾,这一生过得是浑浑噩噩是非不知,一味的逆来顺受,还需要女儿来保护她、照顾她。
姨娘临终前回光返照,抓着被角,破碎地念叨着她这几十年来郁结于心的愧疚。
世上哪有她这样柔弱可欺的娘。
只知道哭泣,只知道躲闪,只知道忍耐,活生生把女儿推进了火坑,叫她在那个家过得生不如死。女儿死了,她又拖累荆相几十年,这辈子,她都没为女儿做过什么。
她身为亲娘,却连为女儿责怪荆相的资格都没有。姨娘老来经常做梦,梦里从不曾再见过女儿,她不知是自己心不够诚,还是女儿怨了自己,不肯入梦。
现在,她终于可以撒手而去了。
荆相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姨娘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随后便闭上了眼睛。他伸出手,为她将被子盖好,起身让了出去交由他人处理。照顾姨娘是因为她,姨娘去了,他心中也没有多么难过——几十年的铁石心肠,他仍旧是这样的人。
相府的丧事办的很简单,燕凉尽知相爷的岳母去世,想来吊唁的不少,可惜都进不去相府的门。这消息甚至都没有通知远在江南的青王夫妇跟太上皇太后,荆相一直都是这样活着的,他葬了姨娘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却不知是恍惚于少了个长辈,还是恍惚于曾经逝去的时光。
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左右的年纪,一颗心里满是戾气仇恨,怨不得一步错,步步错。如今他阅尽千帆,孤独清冷,又似乎回到了那个时候。
姨娘死了,他同她之间最后的联系也断了。此后,还有什么人,能同他一起回想她的模样呢?
真好啊,她永远年纪轻轻,他却已是满头霜雪,华发早生。只怕见了面,她会不喜。
还是要俊俏些好,就照着少年时期的模样,她若见了,兴许会多瞧他一眼。
相府的白幡一直挂到了元宵,过节时人人欢欣雀跃,唯独相府冷清一片,下人们都放了假回去,就连青奴都被接走了,唯独剩下荆相一人,坐在院子里,清风吹过竹林,他一人对月自斟,朦胧间,却无论如何都醉不了。
活着太清醒,是种折磨。
他低低笑起来,喝了最后一杯酒,起身回了房。仍旧是那个清欢曾经待过的房间,只是他没有去睡那张床,而是扭动了书案上的一枚砚台,砚台缓缓转动,大床转移方位,瞬间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洞来。
荆相踩着台阶走了下去,地洞门随后关上。走道并不长,他一步一步走到尽头带锁的房间,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房间四壁及地面是用冰蓝色的石头砌成的,冰冷入骨,用于保存。一张玉床上,有一副森森的人骨。
那骨头身着嫁衣,眼睛是黑漆漆的两个洞,嫁衣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完全没有人体该有的起伏。荆相慢慢走过去,像是想,又不敢,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白骨,然后低头吻了一下:“吾妻莫急,很快,为夫便会为你塑造出一具完整的肉身,很快的……”
接着,他取过一旁的匕首,先是贴着自己手臂,削了一块血肉下来,然后将伤处包扎,再以自己的血肉贴上白骨,以此为她再塑玉身。
她的冰肌玉骨因他而消殒,他便以自己的血肉赔她一个,日后他也好循着自己的血肉气息,找到她,照顾她。
“我怕你走的太快啊……”他轻声说着,将血肉与白骨贴奇,说来也是奇怪,那白骨沾染上活人血肉,竟像是有了灵气,缓缓与之结合,生出一只如玉般的半截藕臂。而荆相揭开自己包扎伤口的布条,用白骨身下的寒玉喂养己身缺失的血肉,他的脸色随之越来越白,白的几近透明,手臂也恢复成了原状,却无丝毫血色,像是以玉雕成,毫无烟火气。
聂靖能维持年轻时的模样,便是用了此法。他阅遍古籍,寻到了续命之书,以他人血肉重造身躯,便是死了,也能活着。所以聂靖声音苍老,容貌却一如当年。
荆相捉拿到他后发现了这一点,聂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要长长久久的活下去,可如今这样未免有些不美。眼睛坏了,就要换一颗眼睛,皮肉烂了,就要换一块皮肉,总是这样下去,他觉得麻烦。
荆相欲为亡妻再造玉身,便与聂靖暗中达成协议。聂靖教他修补之法,他予聂靖方便,保他平安。聂靖惊奇的发现,自己的身体不需要再杀人也能够很好的维持,可他却不知荆相是如何做到的。
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之法,荆相不过是要用自己的血肉修补亡妻之身,以自己的灵魂做代价,从此守她平安。聂靖发觉荆相不肯诉说长生之法,便想要翻脸,谁知却被祁缚明带兵捉拿斩首,一代奇才便就此丢了性命,从此后,再也无人知晓那害人续命的法子。
遥远的西域古国有这样一个传说,神秘的女王老死后,叛变的信徒挖掘出她的棺椁,却发现本以垂垂老矣的女王竟然恢复了年轻时风华绝代的模样。那是一种神奇的方法,可以用经过淬炼和处理的寒玉来代替干枯的皮肉,使之呈现最貌美的年华。
荆相以自己血肉再塑白骨之身,又以寒玉化为己身,他研读各种奇书,为的就是这么一天。此后他再无记忆也无妨,就此消散也无妨,找到她,见她一面,看她过得好,不相认也不相爱,更不相知。
做错了的无法挽回,可他不能就这样放了手。
人死之后,会如何呢?
没有人知道,他也不知道。
可以若能选择,他愿意以这种诡异而残酷的方式存在,直到有朝一日,彻底消弭。那一日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来到。
如今还不能一次完成,荆相做完了今天的份,便离开了密室。他在遥远的南方,选中了一块风水宝地,那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人迹罕至,他在地下,悄悄建了一座玉墓。待他百年后,他的心腹会将他们夫妻送进那里,至少有千年的时间不会被人发现和打扰,他也许,能够真的再为她做点什么。
可是,要怎样,才能保证死后灵魂不灭呢,荆相深知这并不容易,他只得了修补之术,安排了身后事,却不知要如何让自己的魂魄停留在世间。哪怕他将一切准备好,倘若死后消散,这一切也都成了虚幻。
这是他唯一没有的答案。
可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已过天命之年,还能再活多久呢?他穷尽一生都不曾找到的秘密,能够在余生的几年里得到吗?
上天会眷顾他吗?
此是月圆佳节,该有妻儿陪伴左右,他却一人很多很多年了,久到已经习惯,并且再无期待。
烛影摇曳,荆相摊开一本书,直到烛泪落尽,金鸡报晓,他仍旧没有停下,更没有去休息或是进食,甚至连水都不曾喝一口。他怕时间不够用啊,不能浪费,一分一秒都需要珍惜,他所剩无几了。
春去秋来,他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相爷难道出门,不过立太子这样的大事,还是需要他亲自坐镇。皇帝与他商量过,也有自己的考量,最终还是决定立大皇子为东宫。大皇子是皇后所出,占长亦占嫡,无论如何都是名正言顺。至于他的其他儿子们心里怎么想,那就不知道了,总之他们都是庆贺的。皇帝至少还能再活个几十年,只要他活着,皇子们就还忌惮,不会有太多想法。
这会儿皇帝开始羡慕一夫一妻的太上皇跟太后了,只生一个儿子,那还有什么好寻思好操心的,哪里像他儿子这么多……过些年年岁尚小的皇子们也长大了,保不齐会出什么岔子呢。
皇帝全然忘记了,他一个美人又一个美人宠幸时,心里可不是这样想的。
第1037章 第九十九碗汤彼岸(九)
第九十九碗汤彼岸(九)
每次见到荆相,皇帝都觉得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毕竟他的父皇不大靠谱,一把岁数的人了还小孩子心性,从小放养他,他基本上是荆相带大的,可这些年,皇帝身居高位,坐拥天下,什么美人没睡过,什么宝贝没见识过?正因为享受尽了人间烟火,他才更无法理解荆相在想什么。
怎么会有人愿意过这样的人生呢,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值得一提的是,皇帝虽然在看待美人江山上跟古往今来所有的皇帝一样,可他并不追求长生不老的仙术,这一点还是遗传了不靠谱的太上皇,活着时为帝王,已是享尽人间极乐,若是想要永生,那未免太过贪心。
所以他立了太子,才不担心以后这大颂江山能不能千秋万代呢,他在位的时候励精图治,并且选择了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他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剩下的是后人的造化。
皇帝想得开啊,所以吃得香睡得好,他是享乐主义者,所以他矢志不渝的劝慰荆相人生得意须尽欢,不要过得太苦痛。不过劝了这么多年,他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什么用都没有。
清欢再一次见到荆相时,他整个人都没了活人的气息,若非还有呼吸,真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太子册立大典完成后,他便率先离开。可刚回到相府,就听下人说长安郡主来访。
相府的茶都是好茶,清欢喝了两杯才等到荆相回来,对于她的上门他似乎并不惊讶,而是问她:“所为何事?”
清欢微微垂下眼睛,而后淡淡一笑:“我就是想问一下相爷,是否执迷不悟。”
他们都是聪明人,说话不必拐弯抹角。
“是。”
意料之中的回答。这里就像是一个固定的梦境,根本没有办法阻止或是改变,因为一切早已发生,真正让清欢感到造化弄人的,是她发觉,竟然自己要亲自送他这一程。“既然如此,相爷,我祝你心想事成。”
荆相抬眼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似乎穿越了无限的时间与空间,又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逐渐地便归于平静。荆相其实不大明白清欢说这句话的意思,在他看来,她是个有着令他心痛名字的晚辈,他不愿见她,不愿让她接近,甚至不愿听见她的声音,都是因为这不足为外人道的感觉。
可他察觉的出来,眼前这个小姑娘,并非真的是个单纯的什么都不懂的,锦衣玉食长大的少女,她身上有着秘密,可那秘密荆相不想知道,因此不去探究,也不好奇。
然而此刻,她却祝福他心想事成。
“我其实很不能理解,人活着,死了,都会有不能放下或是忘却的执念,这些执念不消,形成了他们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清欢将手中茶盏放下,神情温和而自然。“一个人的灵魂会有多么巨大的力量呢,这取决于他本身的心性与思想,也取决于上苍是否厚爱。可无论是谁,但凡为执念所困,最终都不得解脱。”
荆相沉默地听着。
“相爷的所作所为,于我而言,就像是一场已经演完的皮影戏。我在观众席上看,相爷在布景后,一步一步走上自己决定的道路。我说人太痴缠过去,就会失去将来,并非危言耸听,相爷想必也知晓这个道理,却仍做出了选择。”
“那么,既然相爷如此执着,我便许你一个机会,看看你这执念,最终能不能被消除。”
清欢站起来,伸出了右手,摊开,不知何时,她的掌心盛开出了一朵闪耀着星星点点红光的彼岸花,接着她松开手,彼岸花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进入了荆相识海,他的眼中红光一闪,随后,一切恢复如初,就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那是他幻化出的模样,也是他最终的结局,一切都是他的选择,清欢再不干涉。不强迫他放手,也不给予他未来。
他想要一个机会,那就给他这个机会。
但也仅仅如此了。
他最终的结局,便是奈何桥边簇簇而生的血色花海。再不是什么荆相,再没有什么爱恨,再不存在任何执念,就是一片花海,从鬼门关开始,沿着黄泉路,延伸到奈何桥边,为走上桥的亡魂引路。
也永远的,陪伴着她。
如果这是他想要的结局的话。
清欢最初来到这个世界,就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永远只存在于过去,因为在这个世界的人,他只肯活在过去。
他放不下执念,那便不要放下。他想要长生,那便长生。可这些,都只发生在这里,在这短短的数十年。
因为他真正的灵魂,早已消散,化为那片血色花海,再无意识,亦无记忆。
肉体,欲望,情感,心,记忆,灵魂,执念。
这些,他都不再拥有了。
清欢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回头去看相府,那里就像是被定格的黑白照片,逐渐变得陈旧,逐渐衰老,逐渐破碎和消散。
他长生的力量,是她赋予的。那株彼岸花滴入了她的血液,予他长生,予他灵魂分割,予他最后于忘川长眠。
她离世的那天,这个故事就应该结束,活着的人不应该再背负罪孽自我惩罚,因为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她和生前的自己已经判若两人,所以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不曾再认出她,她连心都是重新长出来的。
柔软、鲜活,宽容,且慈悲。
否则她不会为了他的执念回到这里,也不会陪他度过那些世界,所幸他最终放手,忘记了她,也原谅了他自己。
清欢回到了王府,祁缚明还没有回来,王妃那里,几个侧妃争吵不停,又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世子爷若是在,她们就不敢这般放肆了,王妃脾气好,她们才敢来评理。结果正争的热火朝天,突然见到小郡主不知何时坐在一旁言笑晏晏,撑着下巴看她们,表情颇有几分看戏的意味。
到底都是好面子的人,小郡主是世子爷的心肝儿,她们可不敢招惹,在小郡主面前失了仪态,若是叫世子爷知道了……众侧妃连忙告退,剩下王妃叹了口气:“真是要被她们烦死。”
可她虽然这样说,面上却带笑:“妹妹可不要笑话我,世子爷每日辛苦操劳,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妹妹是神仙般的人物,可不要笑我。”
“怎么会,嫂子好得很。”清欢失笑。
她又去看了外祖父和大舅舅,外祖父年纪大了却仍要逞强爬山不肯坐马车,大舅舅气得说不出话,父子俩大吵一架,第二天早上,一个臭着脸进了马车,一个骑着马在一旁看护,舅母偷偷的笑。
皇帝表哥又新迷上了一位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人儿,成日乐不思蜀,除了固定去皇后的宫中外,时间基本都消磨在了这位异域美人身上,甚至还学着人家的样子穿胡服吃烤串,软玉温香好不快活。
青奴姑姑在旧主家生活的如鱼得水,她是侍奉过家主的人,整个主家都对她十分尊敬。她给旧主上香的时候,面色无比平和,再瞧不出年轻时的泼辣模样。
人人都过得很好,伤心难过的时候也会有,可总会过去,快乐很快就会替代那些无法名状的悲伤,往前看,朝前走,不回头,只放手。
再后来。
青王夫妇大限已至,夫妻双双撒手人寰,小辈们围在身边泣不成声。
太上皇病重,药石罔效,驾崩前却仍旧笑眯眯的,拉着太后的手,怀念当初两人年轻时相遇,此后欢喜冤家一生。
大将军及其夫人亦垂垂老矣,夫妻共葬。
……
曾经她熟悉的人,都在慢慢地离去。但人生就是如此,有了分离,再见才会震动人心;有了死亡,活着的时候才能更加豁然的去相爱。这些组成了世界,也组成了人心。
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渴望未来,因为未来总会到来。
把握当下,才最重要。
荆相岁数也大了,耄耋之年,十分长寿,可他在这个世界已经走到了终点,接下来他自己做了选择。他临终前,身边有学生陪伴,皇帝与祁缚明都在侧,二人听着床上的老人呼吸急促而短暂,眼圈泛红。
这个将他们教导成人的人,终于也要同其他长辈一般,离开了。
清欢最后来看他一眼,用自己本来的模样。他的目光已经失神涣散,却似乎在冥冥之中,见到了她,甚至朝她伸出手。清欢轻轻叹息,低声道了一句:黄泉碧落,永不相见。
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你的以后刚刚崭露,但对于已经经历过那些以后的清欢而言,这就是荆相的最终。
一切都是结束,一切都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