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转身就走,半点不留恋。因为出门前他就答应报完名带她去买橘子糖,完全没打算带上里头那俩烦人的。
倪雅和陆纯容相看两相厌,她们都没想到对方也重活一次,还就以为彼此看不惯,但现在陆仰止走了,她们也顾不上掐架,连忙下车跟上去。
陆仰止特别烦她们,陆纯容也不知怎么回事,过去对他那样坏,如今死命讨好,那个倪雅也是,明明只是一年前的元宵见过一面,对方便跟牛皮糖般黏上来——这两人是当他是傻子吗?她们的言行举止都充满了谄媚和畏惧,陆仰止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大概也猜的出来。
他有什么好让她们讨好的?即便他天资聪颖,可如今显然还没有做出一番事业。她们讨好他,显然不是感受到了他的人格魅力(陆仰止自己也怀疑他有没有这个东西),那么就是有所图。可他有什么让她们图谋的?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那就只剩下未来会有了。
倒是这一年来,小阿囡不务正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没怎么钻研,反而是喜欢看些小话本,尤其是讲那些精怪故事的,为了讨她欢心,跟她有的聊,陆仰止也随着看了一大堆,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小阿囡最喜欢的一种,一个人,因为一些机遇,回到自己的小时候,书生因此青云直上,小姐因此觅得良缘,狐妖因此得道成仙……大概是看多了,小阿囡还自己兴致勃勃的开始写,拿出去以隔壁老王的笔名拓印卖掉……你真别说,她脑子灵活,想象力丰富读书又多,写出来的小话本情节曲折,引人入胜,隔壁老王俨然成了畅销小话本排行榜第一名。
得亏她身子不好,精力不足,只写了一本,要是再给她点时间,她写的小话本能绕京城一圈儿。
这看得多了,陆仰止也难免会朝上面想,越想越对头。倪雅也好,陆纯容也好,对他都讨好过了头,叫他忍不住怀疑。
不过不管是不是这样,他都会跟她们保持最大的距离。任她们有什么企图,他不回应,就什么便宜也别想占。
陆仰止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到什么样的高度,但他很清楚一点,那就是,无论他变成什么样的人,他都希望,这份荣耀,只献给一人。


第984章 第九十九碗汤 杳渺(十二)
既想跟着陆仰止,又要防备另外一个人对陆仰止的企图,买橘子糖这一路上可以说是相当精彩,清欢被陆仰止抱在怀里,半点儿不费劲,她很专心地看两个美少女唇枪舌剑,跟说双簧似的好玩极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俩人都不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也是重生的,如果知道了呢?倪雅知道的比陆纯容多,可这一世陆纯容只要不作死就有陆仰止给她当靠山,两人说不准还真能打成平手。看她们俩都上赶着要讨好陆仰止就知道了,这位怕才是最后那个大Boss。
说来也巧,他们去买橘子糖的时候,在点心铺子里遇着了七皇子。不是冤家不聚头,俩女主角都到场了,自然少不得男主角,男主角与他们相遇也很是惊讶,笑了笑:“几位,真是巧啊。”
陆仰止因为抱着清欢不好施礼,便微微弯腰以示尊敬,清欢则对着七皇子挥挥手:“七殿下安。”
“原来是陆家女郎。”七皇子笑起来很是温和,颇有气质,“来买东西?”他提起手上的纸包。“我母妃喜欢吃这家的椰子糖,我恰好路过,便进来买一包。”
第九十九碗汤杳渺(十二)
说完了看向倪雅,态度平和:“倪姑娘。”
倪雅也对他笑了笑:“七殿下。”
这两人去年还好着呢,今年怎么就翻脸了?瞧见面,七皇子居然还先跟陆仰止打招呼,这要换做过去,他眼里应该只看得见倪雅才对。
只有陆纯容,看到七皇子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倪雅见她难掩兴奋地上去跟七皇子说话,表情神态隐隐有些奇怪,不由得内心暗忖,又见陆纯容眼含爱慕,言辞也十分恭敬,还真不像是个八岁的小姑娘,那讨好劲儿跟对陆仰止有的一拼。不仅如此,陆纯容话里话外似乎都想给七皇子给陆仰止牵线搭桥……不会吧?应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倪雅本身是不愿意相信陆纯容这样的贱人也能有和自己一般造化的,可她突然想起最近很流行的那话本子,叫什么《鸯鸯相抱》的,讲了个古灵精怪的故事。
一个书生,上京赶考途中遇见了一只花妖,花妖化作美女日日到借住的寺庙与他相会,两人情深意笃,花妖根基不稳,便和书生立下约定,待他金榜题名,定然回来接她。可书生入了京,虽然没有金榜题名,却被一大官千金看中,许他荣华富贵,书生心动,亦不想再回去跟花妖过清贫生活,便与千金成亲,琴瑟和鸣。
花妖久等良人不来,不顾根基,上京寻人,谁知却叫书生发现,派人到了寺庙,将她根基与寺庙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花妖临死前见到了千金,与她说了此事便香消玉殒。千金怒而要同书生和离还要将他下狱,书生百般解释求饶无效,冲动之下竟将千金掐死,还伪造了上吊自尽的假象。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以上所讲述的不过是隔壁老王所写话本子《鸯鸯相抱》中的三分之一,真正的重点在后头。
佛祖怜悯此二女受歹人欺骗,失身失情,便大发慈悲叫她们重回与书生相遇前。花妖赶在书生入京前先一步去往京城与千金警醒,却不想千金也认出她来,两人相认后,千金命人去寺庙将花妖本体移植至自己院中,两人联手,让那书生画皮被扒下,身败名裂。
等到了最后一部分,剧情开始了洪水猛兽般的展开,花妖与小姐竟发现对彼此有意,于是花妖化作男儿身做了上门女婿,与小姐成亲,此后一生相守,白头到老。
……隔壁老王的脑洞堪称一绝,制霸京城话本圈儿,倪雅也看了,不过她素来是嗤之以鼻的,倒是这会儿,看了陆纯容的作态,叫她想起这话本子里的花妖跟千金——没有人规定只能自己一人重活,别人就没这机会吧?也许陆纯容这小贱人也是呢?
要知道是不是,稍加试探便晓得。前世倪雅先嫁七皇子为正妃,无所出,七皇子便又纳了陆纯容为侧妃,陆纯容一直喜欢七皇子,后来皇子们各自封王,陆纯容因为有孕,对倪雅百般陷害。可惜倪雅虽然肚子不争气,却温柔婉约,七皇子很是看重她,所以陆纯容就没在倪雅手里讨得什么便宜。后来陆纯容生产时,倪雅为了以绝后患,收买了稳婆做了手脚,让陆纯容难产而死。
接下来,她就将陆纯容生下的孩子抱到自己身边养,原以为一切胜券在握,哪里知道皇帝突然大病不起,驾崩前竟留下密诏,让年仅七岁的十五皇子当皇帝!这其他皇子如何能甘愿?于是诸王纷纷起兵,七王爷则成了最优秀的那一个,他的其他兄弟都服他,向他俯首称臣,可就在他马上就要逼宫成功的时候,国公府竟与陆仰止里应外合,将他彻底拿下!
乱臣伏诛,作为家眷还做着皇后美梦的倪雅自然也身首异处。她到临死前才明白,其实一切都在陆仰止的掌控之中。先帝临终前鸡肉能下这样一封密诏,自然是为十五皇子扫清了道路准备好了一切,陆仰止就是最大的保障。
所以她这一世为何还要跟陆纯容去争七皇子?这人横竖都是要死的,其他王爷也是,他们都要死,任如何风光也不过这几年光景,等到陆仰止一朝为臣,就要变天了。如果想要活下去,想要过真正的一人之下的生活,陆仰止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可惜、可惜啊!有陆清欢这个短命的累赘,叫她平白抢了功劳,否则陆仰止也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
为了试探陆纯容,倪雅故意上前与七皇子说话。他们之所以冷淡了,是因为年前七皇子向她剖析心迹,却被倪雅拒绝,两人便生疏起来。如今她主动找七皇子说话,他自然很是欣喜,立刻就忘记了攀谈的陆纯容。
见陆纯容露出嫉妒焦急的神色,倪雅心中得意,她不会跟陆纯容争,甚至还会帮陆纯容一把——砍头的滋味她尝过了,陆纯容也应该尝尝不是?
这下倪雅基本上就可以确定了,陆纯容跟七皇子说话时,不经意间便透露出许多信息。比如七皇子爱吃什么,喜爱什么颜色,方方面面的了解的非常清楚。前世便是如此,陆纯容倒是真心喜爱七皇子,因此才对他的衣食住行都很是关心。
再看陆纯容对陆仰止的态度。前世陆纯容进王府后,倪雅不止一次听她说过陆仰止,每次都是厌恶鄙夷的,还叫陆仰止作狗杂种,和现在这态度可完全不一样。
真没想到,像陆纯容这样的贱人也有这般造化,真是老天瞎了眼。
可是很快的,倪雅就觉得陆纯容会很碍事。倘若陆纯容真是个八岁的小姑娘,她倒是愿意放下身段跟她交好,毕竟哄个孩子而已。可陆纯容若是也有前世的记忆……那就麻烦了,她绝对会给自己接近陆仰止的道路上添堵!
除非……让她被陆仰止彻底厌弃。
倪雅很快就将主意打到了陆清欢身上。这个对陆仰止来说比他的生命都要重要的人,占据他的余生和灵魂的人,如果在陆纯容手上出了事……自己根本不必费什么心思,陆纯容就会被解决掉了。
倪雅做事很少自己动手,她最擅长的就是祸水东引,借刀杀人。
陆清欢倒确实不能留。她活得时间越久,对陆仰止的影响就越深。陆仰止受她的影响越深,自己就越难走进他的心。恰好还有一个陆纯容,看陆纯容的模样,似乎也想通过陆清欢来接近陆仰止,好沾他的光。
呵……倪雅突然笑的很温柔,看得七皇子更加喜爱,她想要的,谋划的,从来没有失败的,唯一一次不成功,是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这一次她不会再将他当作要得到的人,这一世,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再没有任何关系。陆纯容既然想要,那就来拿吧,横竖最后的结果,希望陆纯容不要后悔才是。
清欢嘴里含着块橘子糖,她趴在陆仰止肩头,深感抱着她的这位美少年果然是个香饽饽,眼前这两个美少女,都对他虎视眈眈。“哥哥我们买完糖就回家吧。”
“好。”
陆仰止跟七皇子告了别,陆纯容虽然不想走,却也只能跟上去。倪雅就没有什么不舍的情绪了,她只冷淡地看了七皇子一眼,也朝陆仰止追去。
她得好好想个办法,把陆纯容这个碍眼的贱人给除去,日后才能高枕无忧。好在,她知道的,远比陆纯容多,这是她的筹码,也是她的长处,大抵上天还是偏爱她的,否则为何不让陆纯容知道的更多些呢?


第985章 第九十九碗汤 杳渺(十三)
倪雅是个非常非常善于隐忍的人,她心底想做的事儿,从不急于一时,她会安静的等待,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做了这事儿,还能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她一点都不急,因为但凡她确立了目标,就会不顾一切的去完成。前世也是如此,否则以她御史女的身份,如何能做皇子正妃?她最不缺的是手段,美貌不过是阶梯,头脑才是成功的要素,这一点倪雅向来清楚得很。
从她决定除去清欢开始,她就没有对任何人表露出这样的想法,甚至人人见了都夸她美丽善良。没有人知道她微笑的表象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也没有人知道,其实她讨厌死了那个叫清欢的小姑娘。出身高贵,宠爱一身,人人疼着捧着纵容着,就连后世惊才绝艳的陆丞相也视她如珠如宝。
横竖都是要早死的,不如再早一些。
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距离春闱已经过去了两年,高中状元的陆仰止很受皇帝看重,进了大理寺,每日都忙得昏天暗地,再不能从早到晚的守在陆清欢身边。陆阁老年纪也大了,如果倪雅要动手,这会儿正是最好的时机。
陆清欢身子不好,这事儿众人皆知,对常人来说的一场小风寒都有可能要了陆清欢的命。这两年里倪雅想了很多种方法,是不小心将陆清欢推下河呢,还是假借上香的名义找人毁了她呢?方法倒是不少,可她不仅要陆清欢死,还要借陆纯容的手。最重要的是要陆纯容再无翻身之地,绝不能给那贱人卷土重来的机会。
现在,她终于能着手去做了。等待两年的机会出现在眼前,她会好好的抓住,让陆纯容那贱人知道,她从来都没忘记过,两人之间的嫌隙与仇恨。
前世陆仰止权倾朝野,陆纯容没少狐假虎威,她曾经仗着兄长的权势和她腹中的胎儿,当着七王爷的面狠狠地给了倪雅一个耳光,倪雅到现在都还记得。七王爷平日里说爱她重她,可是在子嗣面前还是选择让她这个正妃退让。是的,倪雅当时是退让了,陆纯容当时也很得意,可是没过多久,她不是就难产死了么。
活活疼死的。
陆府:
清欢正依偎在老太太怀里说话,起来拿东西时突然眼前一黑,四肢麻痹,整个人往地上栽去,人事不知。
这下陆府可彻底乱了套了!
正当职的陆仰止听说了,立刻赶回来,一回来便看见整个陆府人仰马翻,他下马奔到老太太院子,就看见清欢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竟是气息微弱,似要撒手而去。
“发生什么事了?囡囡怎么了?!”
陆之寒面色阴沉可怕:“大夫说是中毒。”
“中毒?!”在自己家中中毒?“中的什么毒?为何会中毒?”
“大夫还说不准,阿囡方才……心跳都停了。”
陆仰止黑眸泛红,“那现在呢?”
“喂了催吐的汤药,吐了几遍,可仍旧浑身僵硬抽搐,心跳失常,大夫让我们迅速找出中毒的源头,才好对症下药。”陆之寒冷静地告诉他,朝外走了几步,“仰止,你现在过去只会添乱,老太太老太爷陪着,闹大了动静,一会儿国公府也会来人。你最是细心,随为父去阿囡房中,老太太说她刚来没多久,只说了三两句话便一头栽倒在地上,若说是中毒,定然不会是在老太太这屋。”
陆仰止心知父亲说得对,现在长辈围着阿囡,他便是过去了也没有用。咬了咬牙,他跟了上去。
清欢的房间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陆仰止和陆之寒仔细的查过了每一样物品,都没有可疑之处。问了几个丫头,也都说小姐早上起来和往常无异,梳洗换衣用早膳,随后就到老太太那去了。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好端端的就中毒了?大夫无法判断中毒来源,是因为阿囡身子本就不好,任意一点病痛都有可能让她的身体出现异常,所以无法判定究竟是中毒引起的心律失常,还是她身体本身的反应。
除了雪碧与可乐去老太太那外,七喜和芬达尚在院子里。她们对清欢都忠心耿耿,决不可能对她下毒。更何况这四个丫头平日里看得严谨,绝不会让清欢碰到什么不该碰的,所以这毒究竟从何而来?
突然,七喜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老爷,公子,奴婢想起一事,今日早晨和往日无甚不同,只一点,小姐见窗外的桃树开花了,便让奴婢将早膳端在窗边用的。”
“桃树?阿囡院里哪里来的桃树?”陆之寒皱眉,“带我去看看。”
“是六小姐送来的,说是看到这桃树生的好,开花也旺盛,希望小姐跟这桃树一样有生机,据说还有驱虫的功效。奴婢差人去送这桃树进来的花匠那去问了,确定没问题才留下来的。”
话语间,人已至桃树旁。
丫头们只识得些许文墨,并不曾博览群书,知道这桃树没问题,又生的确实是好看,便让人种在了小姐窗边。陆之寒与陆仰止也不曾见过这种桃树,只觉得比一般桃树艳丽些,似乎有些不同,却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不对。
等老国公来了,听说查不出什么来,就过来看,一看之下才大怒:“此乃夹竹桃!枝叶嫩芽皆有剧毒!怎地会种在阿囡院子里?!快派人去告诉大夫制作解毒剂,快!”
京城属于北方,并不是适宜夹竹桃生长,但老国公曾去过南方赈灾,一小县有一善人姓金,因水患便带着全家出来施粥,谁知喝了他家的粥后,许多人出现腹泻呕吐等症状,还有几人活生生死了!县令便将金善人全家下了大狱,可金善人却喊冤。恰逢老国公巡视经过,县令便禀报了此奇案。老国公身边有一能人,是当年随军的军医,小时候误食过夹竹桃嫩芽,到熬粥的地方看了看,恰好有株桃树在边上,正是春日,嫩芽与花瓣四处飘落,进入大锅,因而误食后出了事,金善人着实是无辜的。
可老国公却就此记住了那桃树。他年纪大了走不得路,已经数年不曾到过陆府。而这夹竹桃树在北方并不适宜生长,因此认识的人极少,即便有认识的,也很少知道此树浑身剧毒,还将其种植在院子里驱虫清新空气,实在是愚蠢至极。
陆纯容被带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吓懵了!她真不知道这树有毒!之前她出去,看到街边有人卖花树,本不想多看,却突然发现有两个女子争着要买。陆纯容有些虚荣,便停了轿子,出了五倍的价钱将花树买回来送给了清欢。
一切都是巧合,还真是巧了。谁能保证陆纯容那天不出门?不买那花树?不拿回来,不送给清欢?即便送给清欢,谁又能保证她真的会误食?真的就在一个早上在窗边用膳,还偏偏飘了嫩芽下来让她和甜汤一起饮下了?
可陆仰止不相信这个巧合。
陆之寒等人都以为这是个意外,可他不觉得。
陆纯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陆振行得知是她害了清欢,狠狠一脚踹上来,疼得她在地上打滚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在心里祈祷陆清欢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否则她也完了,她这辈子都完了!
可她最怕的是陆仰止。前世陆清欢病死,陆仰止跟疯了似的,这一回若是自己害死陆清欢,那么、那么……她不顾一切地对着陆仰止磕头,恐惧不已:“大哥哥!大哥哥我不是有意要害大姐姐的,求求你不要生我的气!求求你不要生我的气!我、我去给大姐姐磕头赔罪,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慢慢地,她看见一双黑色的皂靴走过来,停在她眼前。然后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视线往上,看见陆仰止英俊而冷漠的脸。他正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可越是如此,陆纯容越是害怕。她前世亲眼看到过,他就是这副表情,面不改色的杀了多少叛贼。
“我有几个问题问你。”陆仰止如是说。
陆纯容哆嗦的更厉害,可她知道,这是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陆阁老的宝贝孙女儿重病怕是要不行了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人人惊诧担忧好奇皆而有之,却唯独有一人不惊也不忧,轻轻一笑,笑容中满是胜券在握,挑起十指纤纤,涂着鲜红蔻丹,真是美极艳极。她撑着下巴缓缓而笑:“这么久了,总算是等到了,也不枉我如此辛劳,投入这么多心血。”
陆清欢那身体,一次中毒不死,也活不长了。本就是天疾之人,需要小心呵护照料,中毒会让她的身体彻底垮掉,再也好不起来。
如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内里早已腐朽,中毒也不过是让她看清楚现实。


第986章 第九十九碗汤 杳渺(十四)
他不能离开她,哪怕一步。
因为她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打出生时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无药可医。这么多年,家人们想尽了办法,求尽了名医,可没有人能救治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她如今还剩下的这口气,是用上好的药材吊着的。这药能让她活个一时半会,却不能再叫她长命百岁。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美好的事物大抵都是要留不住,才能叫人念念不忘。
陆仰止已经不再去当职了,皇帝看重他,见他如此,派人来召见过他一次,但陆仰止没有去。他不敢离开清欢,他怕他一转身,她就不会再醒过来。
其实她现在昏迷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清醒,有的时候睁开眼睛会分不清面前的人谁是谁,大抵是那场毒,让她的眼睛出了些许毛病。可昏迷着也不代表多么舒服,她有的时候会呕吐,会抽搐,心律会急速失常,大夫就在陆府住了下来,老国公带来的太医也一直盯着她的情况。
那么多人想要她活下来。
老太太跟老太君不敢在她面前哭,背地里没人了总是偷偷抹眼泪,男人们自诩顶天立地,可这双手就算能撑起大好河山,也无法挽救一个小姑娘脆弱的性命。他们甚至贴了告示悬赏,若有能医者,愿意散尽家财,结草衔环为报。
可是没有人能救她。来的名医倒是不少,每个人给她把完脉后都叹气摇头,说自己学艺不精,只差没将药石罔效四字说出口,让家人提前准备后事。
就好像是春日枝头的一朵花苞,晚来风急,骤雨扑打,一瞬间便要凋谢,零落成泥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月有余,这一日清欢在昏迷中被喂了药后精神竟好了些许,还认出人了。陆仰止站在人群外头,直到她喊他对他招手。
他过去了,她瘦弱的不像话的双手略有些无力的抬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低声请求:“哥哥,我……我想再去放一次花灯,这一次……我想好,要写什么愿望了。”
因为嗓子疼痛,她语速极慢极轻,险些要叫人听不到。
“好。”陆仰止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她。“天还没黑,等天黑了,我就带囡囡去放花灯。”
她笑起来,已经瘦脱形的面容上眼睛大的惊人,陆仰止看了,心头一酸,如若刀绞。其实他早就知道的,都一年了,她的个儿丝毫不见长,人却越来越瘦,他变着法儿的给她寻好吃的,可她总吃不了几口,他也绞尽脑汁带她去玩,可她总是病恹恹的,那会儿他就明白,她停止了长大,也许就再也不会长大。
“元宵节过了呢……哪里还有什么花灯啊……”清欢趴在陆仰止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被病痛折磨的明明是她,可安慰别人的,却也是她。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疼她爱她的长辈们。他们都看着她,目光温柔,但都带着泪光。
于是她笑起来,蹭了蹭陆仰止的脸颊。他轻轻将她放开,神色坚定:“会有的,天一黑就会有了。”
说完他起身,在她的目光中离开了。
陆之寒立刻上来扶住她,清欢在父亲怀中喘息着:“阿囡真幸福,做了爹爹的女儿。”
陆之寒抱着她不敢让她看自己泪流满面的脸,他的面部表情已经扭曲,双手颤抖,可声音却沉稳一如往常:“爹爹也幸福,才有阿囡这样的宝贝。小阿囡快快睡,等睡醒了,就有花灯可以看了。”
她依偎在父亲肩头,呼吸声几乎没有,就又慢慢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到了何时,大概是记挂着花灯,天黑后她竟然又一次醒了过来,这一回精神很好,颇有些容光焕发的意味。老太太跟老太君在旁边守着,见她醒了,纷纷问她饿不饿,可有想吃的。清欢仔细想了想说,要吃橘子糖。
含了一块橘子糖,陆仰止就来带她去看花灯了,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裳,更是显得清俊。清欢被他背起来,陆之寒在她身上披了一件厚厚的大氅,然后他就带她出门了。出门前清欢回过头,长辈们站在门口看她,她嫣然一笑,对老太爷说:“祖父,等我回来,帮你跟外祖下棋啊,这次我帮你赢。”
“好、好,祖父等你回来!”老太爷露出笑容对她挥手。
“回来之后,想吃祖母做的福寿酥,外祖母做的绿豆糕。”
“这就去做,等我们宝贝阿囡回来就吃得上!”
天还有点冷呢,春天了,万物复苏了,可她的生命却很快就要结束了。
陆仰止背着她,大街上竟然真的到处都是花灯,简直就像是元宵节重新到来了。可清欢看的分明,国公府的舅舅们跟表哥们都在人群里面呢,不过他们好像觉得自己伪装的很好,于是她也贴心的装作没有发现。
卖他们花灯的竟然还是去年元宵节的那个小贩,清欢提起笔,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字儿也写的歪歪扭扭的,因此自己颇有些不满意。不过今晚的月亮很圆,和元宵节一模一样。她先是题了几个字,而后笑起来,竟然吟了一句小诗:“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陆仰止浑身僵硬:“囡囡。”
“开玩笑的。”她笑起来,在他背上乖巧地趴着,但眼前又渐渐有些花。“你说,人是活的久些好,还是短些好?”
“自然是久些好。”
“可是,活得久些,倘若不开心呢?”她继续问。“是不是短些就比较好?”
陆仰止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若是,什么都想拽在手中,那必然会遭来恶果。”清欢喘了两口气,“……到了时间了,就要放手让她去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要死在父亲他们前头。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想让他们接受这个事实,等这一天真的来临,不要太难过。”她伸出小手摸他的耳朵。“哥哥也是,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但我活着的时候已经足够了,身后事,就是希望你不要强求。”
陆仰止一步一步的走着路,没有说话。
清欢当然可以让自己在这个世界里长命百岁,可注定的命运是她早早的就会死。即便今日不死,以后也终有一日,要让陆仰止抓不着看不见。所以她才让一切顺其自然,假如她抛弃自己的身份,就这样生长在凡尘间,也会长成这样温柔乖巧的少女,但与此同时,死亡也是她必须接受的结局。便是倪雅不对她下手,她也不可能陪伴陆仰止多久。
要到什么时候,他才想要放手呢。
“以后哥哥要好好孝顺爹爹,祖父祖母,还有外祖和外祖母,我走了,哥哥就得把我要做的事给一并做了。”她扒着手指头数,就跟给学生布置功课的先生一样。“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和睡觉,还要好好当官,照顾长辈,爱护晚辈……嗯……我的要求也不高吧?”
陆仰止嗯了一声。
她又笑起来,两人到了河边,陆仰止将她抱到腿上,看着她松手,那一盏小小的花灯很快顺流而下,不见了踪影。
然后他起身的时候听到她说:“哥哥,我要睡了。”
“……好。”他又将她放到背上,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刀尖上。他听到她的呼吸,嘈杂的街道突然间变得安静起来,他听见她的呼吸从浅浅的,变得更浅一些,再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那双搂着他脖子的小手,慢慢地松开,他走在大街上,四周人人欢声笑语,热闹美满,唯独他孑然一人,空旷而又孤寂,寒冷而又绝望。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回了陆府,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会做了,看着她被接过去,换了寿衣,放进了精致的小棺材里。胸腔里的玩意儿似乎也不会动了,就这么傻呆呆的看着,周围一片哭声,他像是身在一个梦里,空荡荡的,又钻心的疼,简直像是灵魂都被撕扯成了碎片。
人死如灯灭,生前如何,死后都不再痴缠。
人人换上白衣,陆仰止站在灵堂里,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拔腿狂奔,离开了陆家。
他顺着河流一直跑啊一直跑,似乎跑过了山河大川,跑过了旷野平原,跑过了日月星辰,也跑过了九重三千。河流往前奔腾,他便往前追逐,一直追逐,跑断了腿也不肯停下。
最终,他在一座人迹罕见的小桥边,看见了那盏被放进河里顺水而去的花灯。陆仰止跳下去,他忘了自己不会水,只想抓住那盏灯。他在这春寒料峭的深夜里陷入冰冷的河水之中,颤抖着手取出那张字条。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着实称不上好看,字迹虽然沾了些水被晕开,但仍旧清晰可辨。
上面说: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


第987章 第九十九碗汤 杳渺(十五)
第九十九碗汤杳渺(十五)
再也没有人见过陆仰止的笑容。
他本就不爱笑,除却在清欢面前的温存模样,整个人都宛如寒冰铸成,清欢死后,他一如既往的生活,就如她曾经叮嘱的那样,将她应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长辈们年纪大了,伤心欲绝,纷纷卧病在床,老国公跟老太君就在陆府住了下来,一日老国公跟老太爷下棋,两人又争得脸红脖子粗,一个说你这子我吃了,一个说你偷我的子我要悔棋,正闹腾着,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往常这时候,阿囡会笑眯眯地出现,老太爷是个臭棋篓子,她会帮老太爷下几步,然后再蹭蹭老国公,说两句贴心话,他自然也就满意了,最后和局,皆大欢喜。
但小阿囡再也不会出现了。
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争也不吵了,瞪着那棋盘发愣。这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来,先是帮老太爷走了一步,然后在老国公手里塞了块橘子糖,随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老太太跟老太君在琢磨着怎么做更好吃的绿豆糕,好不容易琢磨出了法子,热腾腾的绿豆糕端上桌,却谁都没有动,谁也吃不下,愣愣的出神。这会儿突然有人坐了下来,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一块一块将整盘绿豆糕吃了一干二净,顺道摸走桌上常年摆着的橘子糖。
陆之寒的书房有人整理,陆家的藏书楼每一本书都被人看过,端午节的时候每人都收到了历年来雷打不动的用心的礼物。
就好像……小阿囡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他们身边。
人上了年纪,就越发的脆弱,可慢慢地也就好了,陆仰止似乎活成了另外一个陆清欢,沉默而寡言,却又温柔且贴心。
他在大理寺表现出色,皇帝很快就给他升了官,调任至吏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在培养他。当今圣上年纪也大了,皇子们亦多有成年,他开始物色接班人了。
清欢死后的第一个元宵节,没有多少人快乐的起来。陆仰止换下官服独自出门看花灯,想起那张字条上的话,忍不住随身带了壶酒,坐在河边。别人在放花灯,他一口一口饮着里头的酒。小姑娘还活着的时候,一直很想尝尝这桂花酿,可她的身体不能喝酒,于是很喜欢酒的陆仰止也滴酒不沾,直至她死,他才开始嗜酒如命。
就连纸条上都写着想要喝酒,活着的时候不能喝,就想着死后时时喝,还想要去赏花,可是她的院子里,现在已经种满了鲜花,桃树下埋了上好的女儿红,酒有了,花也有了,人去哪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