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拿起勺子搅了搅汤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水很快平静下去,当她将那团光华放进去的时候,汤水就好像彻底冷却了。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清欢有些出神,被吉光咬了裙摆才低下头:“怎么了?”
“喵。”当猫当久了,吉光已经习惯了喵喵叫。
这四个团子里,它最心细,也最能感受到她的不寻常。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凝望着她,然后抓着裙摆一路爬上清欢肩头,在她脸颊上舔了舔,又喵喵叫了两声。其实它不知道主人在想什么,但它仍然想陪伴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当一只猫。
清欢捏了捏它软软的肉垫,看了眼锅里,叹道:“这怕是我熬的最久的一锅汤了,什么时候才能煮开呢?”
然后她低头对几个小团子说:“我要出去一趟,这段时间里奈何桥上不会有人来,河里若是有人爬上来了,你们只放它离开便可,不必管它。”
“主人又要走了吗?”不知为何,墨泽突然有些心慌,“主人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跟主人一起去吗?”
“我会回来的,只不过……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清欢想了想,“你乖乖留下来看家,等我回来做好吃的给你。”
“我不想吃……”小团子要哭了,“是不是因为我平时什么事都不做总是吃东西?主人不要我了吗?我以后什么都不吃了……”
清欢被他的童言童语逗笑:“怎么会,你大可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我难不成还养不起你?只不过这一次我是真的有事,不会有危险的,放心好了。”
小团子们都不说话,仰着脸蛋看她。清欢心都要化了,她一点都不觉得孤单,因为陪伴她的团子们都太可爱了。随手将吉光从肩头拿下来,又每个亲了一下,这才消失在奈何桥上。
她不在,整个奈何桥似乎都是死寂的。团子们没了玩闹的心思,一个个找了舒服的地方窝着,唯有墨泽迈着小短腿爬到锅子旁边的凳子上,抓住勺子开始搅汤。在主人回来之前,他一定会把这碗要煮很久的汤看顾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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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清欢自己选择的世界,再加上没有鬼魂的执念要完成,因此用的是自己的模样,仍旧是十五六岁大小的少女,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了一个庄子门口,因为下着大雨,她想在这里借宿一晚。
结果她刚敲了门,就有一辆马车从雨中驶来,同样停在庄子门口。婢女迅速打起了伞,车夫放了小凳子,便从里头迈出来一只穿着精致绣花鞋的脚。随后一个美妇人被扶出来,庄子里的下人们站成整整齐齐的两竖排,大声说道:“恭迎夫人!”
哦……原来不是为她开门的啊,她还想说,怎么刚敲门就有人来开呢。
那夫人下了马车见到清欢,不觉一愣,“你是……”
清欢的斗笠遮住了脸,她抱拳道:“大雨倾盆,小女子想在庄子借住一宿,不知夫人可否通融?”
那夫人似是一副菩萨心肠,便轻轻点了头,对身边的妈妈道:“陈妈妈,你把咱们带的衣服给这位姑娘一套,换下身上那湿透的。另外庄子的管事呢?”
一名四十出头的男子立刻站了出来:“夫人。”
“我要住的地方都收拾好了吧?”
“回夫人,收到京城消息的时候,奴才就已经收拾好了。”
“那就好。”夫人点了下头,又看了清欢一眼,“叫人准备膳食,再烧点热水给刚才那位姑娘送过去吧。”
“是。”
“夫人真是心善。”一个婢女夸赞道,“那小姑娘可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才能遇到夫人呢!”
夫人却叹了口气,“这倒也不见得。”
她没再多说,进了庄子去了。
清欢被迎进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她脱了蓑衣斗笠,下人就送来了热水,这种天气……洗热水澡……其实很要命的,不过她还是泡了,然后擦干净身子。刚从浴桶里出来,就听见有人敲门:“姑娘,我是夫人身边的陈妈妈,给你送衣裳来了。”
清欢应了一声:“妈妈稍等一下。”
虽然她不介意赤身裸体,但这毕竟是保守的古代,因此随意扯了床单将自己包裹住。陈妈妈见到她新潮的打扮不觉瞪大了眼,然后再一见到她的脸,就倒抽了口气——这世上竟有这般标志的姑娘!这、这哪怕是二房素有第一美人之称的二小姐也比不上啊!夫人与老爷真是撞大运、撞大运了!
大师的批字准!太准了!
陈妈妈看她的眼神就好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色香味俱全的烧鸡一样。清欢奇怪地瞄她一眼,“多谢你家夫人,衣服可以给我了。”
“老奴来老奴来,姑娘坐、姑娘坐,老奴来伺候姑娘。”
刚才还自称“我”,现在突然变成了老奴,还对她这样殷勤……
陈妈妈自然也知道自己这般行为奇奇怪怪,但仍然忍不住:“姑娘的头发长得真好。”又黑又亮,缎子似的。看起来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怎的这一身冰肌玉骨同青丝,比娇生惯养的国公府小姐生的还要好呢?
清欢从铜镜里看到陈妈妈小心翼翼的动作,不由笑道:“妈妈不必这般小心,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随意擦擦就算了。
陈妈妈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伺候清欢擦了发又换了衣裳,本就是玉一般的人儿,穿了锦衣华服,更是显得美妙。陈妈妈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姑娘先用膳,用完膳……我家夫人想和小姐说说话。”


第887章 第九十二碗汤(二)
第九十二碗汤(二)
说是等清欢用完膳,其实她刚开始吃那位夫人就来了,而且一直坐在清欢身边,还给她布菜,如果不是清欢确信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身体也是自己幻化出来,当真要以为跟这位夫人是旧识了。
怎么说呢,这位夫人看她的眼神,就好像是一位慈祥的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然后她继续吃,夫人继续布菜,眼神怜爱又温柔,等到清欢吃完,她才说明来意。
清欢正喝着杏仁茶,这会儿听到对方的话,不骄不躁也不悲不喜,只是问:“你的女儿死了,要我去顶替,是不是不太好?万一被人认出来呢?”
“小姐不必担心。”陈妈妈连称呼都换了。“我家小姐年幼时被断命硬,命中克长辈,要在庄子里养十五年才成。只是小姐福薄,竟染了恶疾,是以无人知晓小姐已去了,庄子上都是我家夫人的人,个个忠心耿耿,不会被识破。小姐日后就是国公府大房的嫡出长女,如何会有人敢质疑您?”
夫人赵氏抹了把泪,“我与老爷本不愿这样做,可老祖宗是长辈,若是忤逆,难免不孝,又有云海大师的判词,只得将女儿送到这乡下庄子来。我心中挂念她,偷偷和老爷来看她,她去的那天晚上,我得了消息,悄悄赶来,在佛前跪了一宿,却仍旧留不住我儿的性命。第二日回到府里,却还要强颜欢笑不叫他人看出分毫,人后与老爷抱头痛哭,不过一个稚儿,缘何连五岁都活不到呢?”
“小姐去后,为了不叫他人察觉,我们仍旧每半年来庄子一次,府里除了老奴与老爷夫人,无人知晓。只是如今事出有因,也只能求姑娘您成全夫人一片爱女之心了。”
清欢看出赵氏心内苦痛煎熬,一时间也有些怜惜,“帮你们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我不想嫁人,即便是与太子见了面,也不一定就能嫁给他。”
“云海大师说了,只要小姐您答应做夫人的女儿,一切事情都会水到渠成,之后的事让我们顺其自然便好。”陈妈妈握紧了拳头,“无论如何,倘若这太子妃的位子必定要让二房的姑娘做,那也是命中注定,是老爷夫人命苦。”
清欢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这也吧,明日我便同你们回京城。”
赵氏的眼泪刷刷往下掉,她握住了清欢的手,泪水打在清欢的手背上。她知道这样的请求意味着什么,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国公府那个火坑,这么个好姑娘进去了,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可他们夫妻已经被逼到了极限,还有恪儿同彻儿,若是不按照云海大师说的去做,他们一家都有灭顶之灾!
好不容易送走了心怀愧疚不停掉泪的赵氏,清欢吃饱喝足上床睡觉去了——从一开始她就打的这个主意啊,否则岂不是白来一遭?她早算好今日大雨,赵氏会带人赶来庄子,只要和她相遇,接下来的事情都在意料之中。
不过那位云海大师倒是很有意思,竟然能为赵氏算出这么个结果来。陈妈妈说云海大师是非常有名的得道高僧,通俗一点来说,就是这个世界得道高人中的扛把子,医卜星象奇门遁甲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哪怕是皇帝对他的话都十分信服。可这么一位寻常人连见都见不着的佛教高人,竟然亲自为赵氏一家批了两次命,从赵氏的女儿出生到这一次要赵氏亲自前往庄子带回在大雨中门口遇见的姑娘,不得不说非常奇怪。
陈妈妈说,哪怕是皇帝,云海大师也只给批过一次。
真有意思啊。
第二日早上,清欢便成了因为身子不好被国公府养在乡下十五年的大房嫡小姐。从乡下庄子到京城要三天时间,在这三天里,清欢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母爱。
赵氏完全将她当成了那个早夭的小女儿,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简直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掉了。她甚至不假他人手,清欢的衣食住行她都一手包办,似乎是想要将这些年亏欠女儿的都补回来。这些年无数个日日夜夜,她都做着那个令人绝望的梦。女儿被送到乡下,发了热,她和老爷不顾一切守在身边,在佛祖面前跪了一夜,乞求上天不要如此狠心,将小女儿带走。可最终她还是失去了女儿,可笑的是,等到她回到国公府,还要笑脸做人,在老祖宗面前卑躬屈膝。
所有人都在笑,没有人知道她前天晚上死了女儿,也没人知道她和老爷的心有多痛。若非两个儿子没有长大,她痛的恨不得同女儿一起去了!
如今清欢在身边,赵氏觉得这是女儿又回来了。她就应该这样可爱、这样漂亮、这样聪明乖巧,她就应该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无论是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还是人人称羡的好姻缘,都不应该被别人夺去!
这一次她一定会保护好她,一定会的。
国公府的主子们自然也知道大房是去乡下庄子接那位在乡下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了,对方是和太子有婚约的,因此得知人上午就到,便都想看个究竟。只不过他们自视甚高,并不愿去门口迎接,清欢到的时候,门口只有一些下人和三个男子。
赵氏先下车,然后小心地将她扶下来,清欢笑道:“娘,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娘就是想扶着你。”赵氏说。
她被赵氏扶下车后,看见面前三个身材高大长相相似的男子。一个中年男子,留了一把美髯,身穿乌黑蟒袍,神情严肃沉稳,他身边的两个青年,个个气质不凡长相俊朗,腰间都戴着一块玉佩,见了她,其中菱形嘴角带笑的青年道:“这就是妹妹吗?当真是如同仙女下凡了。”
另一个青年看起来沉默寡言,他对清欢伸出手:“妹妹来。”
清欢看了赵氏一眼,赵氏抹了把眼泪:“这皮猴儿一般的人物是你二哥哥,不爱说话的是你大哥哥,都是你嫡亲的兄长,一个比你大五岁,一个大四岁,旁边站着的铁石心肠的就是你爹。”
大老爷对妻子的话感到哭笑不得:“夫人,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赵氏吸了吸鼻子,“我去乡下接女儿,你却不去,你不是铁石心肠是什么?”
清欢接话道:“娘不要难过,想来爹是有苦衷的,否则如何会不去呢?”能在女儿被所有人嫌弃的时候,深夜赶赴乡下陪伴病重的女儿,大老爷是有情有义的人。
赵氏见女儿替丈夫说话,登时别过脸去:“你只见了这没良心的一面,就不要娘了?”
清欢发现赵氏挺孩子气的,她很怕失去女儿,如今失而复得,便将清欢当作了自己的全部。清欢上去挽住赵氏的手,“怎么会呢?娘当然是最重要的。”
那边二哥齐彻伸出的手也被她的小手搭了上去:“我刚回来,一切都要仰仗二位哥哥了。”
齐彻与长兄齐恪都是知道云海大师的批字的,他们对于云海大师的话都带着怀疑,甚至不大喜欢这位人人称颂的高僧,只因为他当年一句批语,便让他们尚且年幼刚出生的妹妹被送去了乡下庄子,最后死在那儿。母亲为此夜夜以泪洗面,可此事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就连难过,大房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哭泣。
现下这个妹妹,娘对她这样好,也许真如云海大师所说,是上天赐予他们的宝贝吧。
只说命格尊贵无匹,是他们的福气。
清欢一手挽着赵氏,另一手叫齐彻握着。齐彻第一次握女孩子的手,心想妹妹就是这样的么,又娇又软,比二房三房所有的妹妹加起来都好看。
齐恪看着眼馋,只是他性格沉稳并不表示出来,而是道:“老祖宗他们都等着了,娘,妹妹,咱们该进去了。”
“走走走,娘带你去拜见老祖宗,认认人。”
大老爷走在儿女妻子后面,悄悄抹了下眼角,然后大步追了上去。
虽然赵氏没有说老祖宗坏话,但是从陈妈妈和赵氏的言语中,她大概也对这么位老人家有了了解。国公府一共三位老爷,都是老国公的嫡子,只不过老国公一生是娶了两次妻子的。
一次就是大老爷的生母,与老国公青梅竹马,老国公是从军队里挣荣耀的人,因此大老爷的生母身份普通,只是一位教书先生的女儿。但嫁给老国公后,夫妻两人情深意笃,很快就有了身孕,只可惜在生产的时候,老国公夫人难产而死,只给老国公留了大老爷这么一个儿子。
后来老国公越来越有声望,又有皇帝封的爵位,便被当时的远山伯府的小姐看上了。
这也是老国公的第二任妻子,二老爷和三老爷的生母。


第888章 第九十二碗汤(三)
第九十二碗汤(三)
老国公一生重情重义,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只可惜他壮年时期在战场上伤了筋骨,刚过了不惑便去世了,留下当时刚成家几年的大老爷在国公府,可以说过得是举步维艰。幸而大老爷有本事,两个儿子也争气,在这国公府才有一席之地。
老国公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如今的老祖宗,她在老国公还活着的时候对大老爷还不错,可老国公一死,便瞧大老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偏她又极爱面子,愣是不肯让大老爷出去自己建府。她最怕大老爷要抢老国公留下的爵位,可她也不想想,大老爷是老国公的嫡长子,这国公位是世袭,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她就这样死命拖着,现下大房两个儿子都有出息,一个年纪轻轻就是探花郎,另一个则是武状元,这一文一武,都是上过金銮殿被皇帝召见过的,就等着朝廷派下任职,便都是命官了。也因此老祖宗急啊,再这样叫大房出风头下去,那这国公的位子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哪里还轮得到她的两个儿子?
实际上不仅老祖宗急,二老爷三老爷也急,急的是日日夜夜睡不好觉,嘴皮子上长了好几个大燎泡,肝火上升,吃什么都没味儿。
当朝太子年岁十七,性格温和仁厚,很受皇帝的喜爱,再加上一直醉心圣贤书,太子妃一位还空着呢。不少人都打着这个主意,但也不少都知道,当年老国公还在世的时候,因为性格豪爽大方,很得皇帝信任,与皇帝很聊得来。一次宫宴上,老国公无意中提到自己的大儿媳有了身孕。皇帝当时也吃醉了酒,便即兴提议,若是生出个女儿来,便叫她日后做太子妃,母仪天下,还解下太子腰间的白龙祥云玉佩作为信物。
后来老国公去世,这事儿也一直没人提,直到太子十七,皇帝琢磨着确实是到成家的年纪了,他像太子这么大的时候,不仅娶了正妃侧妃,连儿女都生了好些个了。
这天底下什么事能瞒过皇帝的耳目,他内心深处是不大想承认这门亲事,谁不知道老国公那个孙女儿,一出生就被德高望重的云海大师批字说命格极凶,克亲克友,天生的煞星,要放到偏远地方养到十五岁才能接回来。
只是这皇帝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这女娃命格不好,他是万万不愿意让太子纳的。然而当年和老国公定下约定的又确实是他,因此只好硬着头皮,叫国公府先把人给接回来。
二老爷三老爷也都知道这事儿,他们大概也猜得到皇帝的心思,对这个被养在乡下十五年的侄女,心里都存了几分轻看的意思。不仅天生命格带煞克亲克友,还在那种偏僻庄子待了这么久,如何能和国公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姑娘们比?此番赵氏去接清欢,他们心中存着看笑话的意思。
以为在皇后娘娘举办的百花宴之前将人接回来就行了?这规矩才学样貌,哪样是能一蹴而就的?怕不是来丢人的吧。大家都知道,这百花宴不过是个名头,赏的可不是御花园的奇珍异草,而是京城高门贵府的千金小姐们。若是皇后娘娘或是太子殿下入了眼,那就是未来的太子妃了。
倘若二房或是三房的姑娘叫太子看上,那么这爵位估摸着也轮不到大房身上。
因此,百花宴在即,收到帖子的贵女们都在精心准备才艺与当天要穿的衣裳戴的头面,二房三房的几个姑娘是为了看笑话才跟着一起来的,尤其是二房的长姑娘齐玫,素有美名,生的是花容月貌,可比国公府其他姑娘们都要漂亮,因此二老爷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几乎在她身上堵上了二房的未来。
她生的最美,也最得老祖宗喜欢,平日里有什么好料子好首饰都她先挑选,可因着大房有个养在乡下的煞星,府里人人都叫她二小姐,她凭什么要被叫做二小姐,要被那大房的煞星踩一头?
还未同清欢见面,这仇已经结下了。
早上就听说人到了,等了许久,这盏中的茶水都换了一拨,才终于听见老祖宗身边的妈妈禀报说大老爷大太太带着大姑娘来了。
先进门的是大老爷同大少爷齐恪,随后是赵氏与齐彻,被他们娘俩挽在手中的少女身着一袭碧绿罗裙,腰间系着白色腰带,垂下几缕璎珞,璎珞上结着一块白龙祥云玉佩,真是说不出的清新淡雅。仿佛这炎炎夏日,只瞧她一眼,就能消了这酷暑一般。
顺着那罗裙往上看,是一把不盈一握的纤腰,身段是极好的,脖颈那一片雪肌玉肤,竟比那冬日的皑皑白雪都要剔透。
然这一切都比不过那张脸来的叫人震撼!
齐玫是国公府最美的姑娘,便是拿出去,整个京城能与她争辉的也寥寥无几。就如同星子在月亮旁边便显得黯淡。然而若说她是月亮,那么这少女便是光芒万丈的太阳,她出现在门口,便叫所有人都失了语言同颜色,眼中只剩下这么一位佳人,似乎整个世界都是黑白的,唯独她色彩鲜艳。
满腔的鄙夷不屑,满腔的嘲讽优越,此刻都化作浓烈的不安。
赵氏牵着清欢的手,大老爷带她上前一一介绍在座诸,清欢一一问过,行走间簪钗不摇,裙裾不动,就是宫里的教习女官也没她礼数优雅。明明是个乡下丫头,竟比金枝玉叶的公主更有贵气。
赵氏也惊呆了,虽说这在回府前几天她一直在教导,可她完全没想到女儿能做到这个地步……她心里又是喜悦又是惊叹,这就是她都女儿,谁能说她一句不好?便是这天底下所有女子,也不敌她一人芳华!
老祖宗也看呆了,她还未嫁给老国公的时候,是京城出了名的贵女,人人都说她知书达理仪态端方,如今活了这么把岁数,更是人人称颂。哪里想得到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面前就低到了尘埃里去,有这少女在,还有其他人什么事儿啊!
哪怕是心有所属的男子,见到她这样绝世无双的女子,也会赞叹不已,更何况是身边连个贴身宫女都没有的太子殿下呢?!
她站在这里,就将其他人衬托成了蝼蚁。
清欢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气度,如今她不需要为谁完成心愿,也不在意任何人的执念,何必将真正的自己掩饰收藏?她应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
因为太过震惊,别说是下马威了,就连大房一家走了,余下的人也没能缓过来。
刚才那是……那是大房的大姑娘?!
齐玫瞬间攥紧了拳头!她素来心高气傲,见不得有人比自己好。曾经有个五品小官家的小姐,生的一身牛乳般的皮肤,吹弹可破,样貌却远不及她。齐玫见了一次便心生嫉恨,暗中叫人潜入那小姐闺房,在她惯用的帕子上擦了天花患者的体液,结果没几天便传出那小姐罹患天花的消息,几个月后,人就没了,整个京城再也没皮肤胜过她的女子了。
她日日以牛乳花瓣沐浴,擦干身子后细细抹上玫瑰香膏,一身玫瑰香销魂蚀骨,怎么也想不到有人天生自带体香,其味浅淡,却沁人心脾。三日后就是皇后娘娘举办的百花宴,她绝不能比不过别人!
太子殿下……阻碍她成为太子妃的人,都要除去才是。
那是一生的荣耀,日后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谁毁她的前程,她便要谁的命。
当天晚上,齐玫便选了一套自己最喜欢的金头面,差手下的人给大姑娘送去。
这套头面非常漂亮,她也一直很喜欢,只不过若是戴上了,不出三日,便要头发掉光头皮烂掉,那药只要碰着头发便会散发,事后便是去查验,头面上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她用过这一招对付一个跟她针锋相对的贵女,那贵女自恃貌美,尤其生的一头乌黑秀发,便不将齐玫放在眼里,言词多有冒犯,齐玫便轻笑着将自己头上一根珍珠翡翠钗送给对方以示赔罪。那贵女收了,还得意万分,哪里知道第二日头皮就开始痒痒,三日后早上醒来,头发掉了个干净,连头皮都烂了。后来虽然治好了,头皮上的疤却去不掉,长出的头发也稀稀拉拉的,再无当日令人称羡的如瀑青丝。
再后来贵女虽然指控是齐玫害得她,然后钗子上的药是齐玫另抹的,给她的时候无人看见齐玫动了手脚,再加上是三日后才脱发烂皮,钗子上也没验出什么东西来,此事只好不了了之。
如今齐玫美名在外,那名贵女却没人记得她的名号了。
而大姐姐那一头又黑又亮的发,也叫齐玫看着不开心呢。


第889章 第九十二碗汤(四)
第九十二碗汤(四)
“哦,这是二姑娘送的头面?”
斜倚榻上的少女褪了白日里那套绿罗裙,只穿了一袭轻薄的纱裙,露出两条细白的腿来,形如贝壳的脚趾甲上涂抹着鲜艳的凤仙花汁,更是衬的肌肤如雪。
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婢女春锦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家姑娘惦念大姑娘,因此才命奴婢送了这套头面来,这可是老祖宗特意命人融了几十两的金子打造出来的,我家姑娘一直珍藏在匣子里——”
“既然如此,你便拿回去吧。”清欢剥了个葡萄送嘴里,“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这种二手货,拿来送我,未免太不体面了。”
春锦第一次见到有人不给自家二姑娘面子,她也是虚荣惯的,当下不跪了,站起来言辞凿凿:“大姑娘这说的什么话,也不怕寒了二姑娘的心,都是一家姐妹——”
“妹妹!妹妹!”
话没说完,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叫妹妹,清欢穿了鞋子披了外衫,在美人塌上坐好,嘴角有了笑意:“是二爷来了,去把人迎进来。”
“是。”
她身边的婢女妈妈都是赵氏身边的,既能干又听话,最重要的是心地都不坏。
齐彻欢天喜地的捧着一个檀木匣子进来,身后跟着话不多神情沉稳的齐恪,兄弟俩一前一后,都是给妹妹宝来了。
春锦的眼珠子都瞪大了,老天,那匣子里竟然是一套白玉头面,可比她手上这套好看也金贵多了,后头的大爷手上也捧着东西,却是一条东珠编织而成的腰带,这东珠一颗便价值连城,这一整条腰带少说也得几百颗。虽说大太太是皇商之女家底殷实,却也想不到竟这般有钱啊!这是把好东西都给了大姑娘么?如此一比,二姑娘自以为大方送的这套金头面,着实是摆不上台面,莫怪大姑娘瞧不上了。
“还不走,等着我请你用晚膳不成?”清欢懒洋洋地看过来一眼,春锦捧了手里的匣子踉踉跄跄地走了,齐彻对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叮嘱清欢道:“日后你千万莫要同二房来往,尤其是二妹,心术不正,一定要保持距离。”
“送的东西也不要收。”齐恪补充了一句。
“哥哥们说的是,我都记下了。”清欢笑道,“恰好准备用晚膳了,哥哥们不如留下来一同吃?爹与娘说待会儿也会过来,我们一家子人也热闹热闹。”
兄弟俩相视一眼,对这个妹妹都是极满意的,便点头应了。待到大老爷和赵氏来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真是说不出的温馨幸福。
对于清欢的来历,他们一家都缄口不言,云海大师让他们去接人的时候说了,什么都不要问,只将她当作亲人对待,自然也会得到回报,切记贪心不足,受不住这份尊贵。赵氏是早将清欢当了亲女儿,这几日相处更是让她对清欢爱若至宝。大老爷和齐恪齐彻兄弟俩经过这顿饭,也对清欢十分有好感,他们一家在这国公府本来过得就不快乐,如今有了妹妹,这无边的苦日子也算是有了盼头。
三日后的百花宴,无论清欢是否能入太子的眼,对大房来说都是好事。
三天的时间一眨就过,百花宴开始的这天早上,各府贵女都盛装打扮上了马车准备入宫,国公府的姑娘们也是如此,天刚露出鱼肚白,姑娘们就起床梳洗打扮了,国公府内下人们都起早伺候着,这时候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啊————!!!!”
“……这是怎么了?”早起为女儿梳妆的赵氏吓了一跳。
清欢单手支着下巴,咬了一口刚出炉的桂花糕,香甜软糯,好吃极了。她当过皇帝也做过皇后,知道这样的宴会甚少有人会敞开肚皮吃,因此早上一定要吃饱,否则众人吟诗作对风雅之时,自己的肚子却因为饥饿叫出声,那岂不是尴尬至极。因此她任由赵氏在她面上动作,自己兀自吃的香甜。
“老奴听着,像是从二房那边传过来的啊。”陈妈妈不敢确定,慌忙叫一个婢女出去打探。
过没多会儿婢女回来了,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太太……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呀,你可要说清楚。”清欢将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自己吃一半,另一半喂给赵氏。赵氏疼她跟眼珠子似的,张嘴就给吃了。清欢继续道,“是谁不好了?”
婢女这才喘过气儿来,先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奴婢说错了,是二姑娘,二姑娘不好了!”
“咦?”赵氏惊奇起来,“怎么了这是?昨儿个见到的时候还好好的,正对着衣裳左挑右拣的呢,今儿个怎么就不好了?”
国公府姑娘多,二老爷三老爷都有几个妾侍,加在一起,这嫡出的庶出的估计能有十几二十个,其中最受重视的就是二姑娘齐玫了,因为她模样生的最好,也最会撒娇来事儿。昨日赵氏看到的挑衣服,那是二姑娘突然不满意自己那一身,于是就把其他姐妹的都要过来,一套一套的试,找寻自己最喜欢的。
若非清欢的衣裳是赵氏亲自准备的,怕也逃不过这个命运。
说起来老祖宗向来喜欢懂规矩的,这一次竟然也没有呵斥,怕是将希望都寄托在二姑娘身上了。
只可惜啊……
“二姑娘,二姑娘早晨起来,头发都掉光了!连头皮都烂了!”
陈妈妈目瞪口呆:“啊?”
赵氏也很吃惊:“这是怎么回事儿?”
唯独清欢似笑非笑:“既然这样,二姑娘还去这百花宴么?”
“二姑娘正在院子里哭呢,二老爷跟二太太哄了好一会儿了,都惊动了老祖宗!”婢女有一颗火热的八卦心,“太太,姑娘,要不要奴婢再去打探?”
清欢喝了口茶道:“不必了,随她去吧。”
赵氏继续给清欢梳妆,心里却奇怪得很:“头发掉光……头皮烂了,我怎么听着这事儿特别耳熟呢?”
“太太不记得了?几年前也有个贵女,得了同样的毛病,说是二姑娘害的,怪二姑娘给她送了根钗子——”
“清欢!”赵氏急促地问,“昨儿我听你大哥哥说,二姑娘也给你送了东西?我——”
“别担心,娘,我没收。”清欢握住赵氏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全是汗,这样热的天,竟然一片冰冷。“别怕。”
“那就好、那就好……”赵氏完全不怀疑齐玫有那样狠毒的心思。“我儿知道么,老祖宗曾经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猫,那猫儿真是好看极了,还有灵性,老祖宗非常喜欢,去哪儿都要抱着。”
清欢回想了一下:“昨儿我没看到有猫啊。”
“那猫死了,掉到水池子里淹死了。”赵氏说,“在三房的院子里。”
清欢问:“死的蹊跷?”
“说是三房的庶子见了偷溜出来的猫想玩,结果猫儿不听话,他就将猫丢进了池子里,那孩子气坏了老祖宗,被请了家法,因着姨娘不受宠,到现在腿还没好利索呢。”赵氏皱着眉,“可后来你二哥哥跟我说,他当时亲眼瞧见了,是二姑娘将猫捉了,在自己院子的水缸里淹着玩,弄死后又扔到了三房院子。她也喜欢那猫儿,向老祖宗讨要过,老祖宗没给。”
赵氏自然是信自己的孩子的,老祖宗和她不一样,二姑娘是老祖宗嫡亲的孙女,平日里最是疼她,只是一只同老人家作伴的猫,二姑娘得不到就要毁了,不仅如此还陷害无辜之人,每每想到都叫人遍体生寒。
也因此赵氏对齐玫素来印象不好,听到她给清欢送东西,心里就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