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听了过后咦了一声:“那那天……”
宁公公继续摸兔子:“现在你知晓,为何咱家不让你救人了吧。”即便救了也没有用,因为该死的,总是会死的。
清欢没注意宁公公的这句话,她已经明白为何最后一定要她才能救程小姐了。如果这一世她像是温了了那样嫁给玄祯,两人成亲虽说门不当户不对,但礼数要有流程要走,到那个时候,她的生辰八字自然会被玄祯知晓。也许一开始玄祯不会在意,可一旦他深深地爱上程小姐,这八字就是温了了的催命符!
她叹了口气:“为了一个人活着,便要杀掉其他人为其续命,真是叫人感动的真爱。”
对她的感慨宁公公嗤之以鼻:“自私是人的本性,倘若换作是你——”
他本来想说换作是你也一定会这样,因为很多人口中的不怕死,都来源于他们不曾真正的濒临过死亡,一旦与死亡靠近过,他们会充满恐惧,为了让自己活下来,杀死再多人也是没关系的。这个世界再肮脏混乱都没所谓,活着才能被折磨,对于未知的死后的世界,任何人都会心存恐惧。
但他最后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觉得他怀里的这个女人跟正常人不一样,换作是她的话,她说不定真不会去杀人,而是选择自己一个人死掉,总之就是这么个看起来精明实际上却有些蠢的女人。活着还要为他人着想,实在是太可笑了。
可是虽然可笑,宁公公也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他若有所思地捏着手里的兔子,不时拨弄一下,清欢也是别有他想的表情,两人竟然难得共享了这短暂的和平。
不过很快的,在床上被欺负的毫无招架之力的宁公公就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非常愚蠢,这个女人蠢?她若是蠢,全天下就没有聪明的人了!
程小姐做了贵妃娘娘,那是很快就宠冠后宫。这并不令人惊讶,长成这样一张脸,哪怕是个草包,那也是独一无二的草包。皇帝还真就喜欢这个柔弱无助的小姑娘,贵妃娘娘身娇体弱易推倒,又十分听他的话,这一来二去的,皇帝竟长宿贵妃寝宫,连每月初一十五应去皇后宫中的事都给忘了。因为只要贵妃娘娘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他一下,他就酥了全身的骨头,登时觉得世上其他女子全是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与此相比,皇子们可就难受多了,尤其是已经与贵妃娘娘有了口头约定的二皇子,经常寻了理由在皇宫里晃荡,就是希望能遇见贵妃娘娘同她说几句话,清欢无意间碰见过几次,这位二皇子浑身上下都透着阴沉之气,看人的眼神都阴森森的,感觉像是黑化了一样。
不过这跟她没关系,她就没怎么在意,皇帝父子跟贵妃娘娘的爱恨情仇她实在是懒得管,她最近忙着收拾一个小胖子。
没错,就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载文皇长孙。之前他因为闯祸被皇帝关了紧闭,最近皇帝心情大好终于将他放了出来,于是这个小魔王就开始胡天胡地起来,而且迅速跟清欢结下梁子。
起因是他非常非常非常讨厌宁公公,因为每次他做了什么坏事,皇爷爷能知道的这么快,全是宁公公的“功劳”。清欢从凉亭经过听到他在骂宁公公是个混球,虽然清欢心里挺认同这个观点的,但鉴于宁公公就在不远处猫着,她选择捍卫老妖精的尊严。
这下可坏了,载文皇长孙自然打不过她,但架不住孩子熊啊,时时刻刻都不忘给清欢找麻烦,都找到太医院来了!偏偏人家是皇长孙,哪怕打翻了珍贵的丹药瓶,掀倒了晒干的名贵草药,甚至是放火烧了炼丹房——都是打不得也骂不得!
熊上天!
清欢当然不能跟这小子对着来,她特别会躲,于是找不着她出气的小胖子就迁怒到太医们身上,被整的欲哭无泪的太医们这个不敢得罪,那个不能冒犯,可以说这段时间完全是生存在水深火热的环境之中。他们从来都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们会如此期盼大内总管宁公公的出现!
这位宁公公一出现,向来都伴随着抄家灭门腥风血雨,可是只要他一出现在太医院,甭管是熊孩子还是熊女官,都得乖乖听训!鉴于这段时间受载文皇长孙欺负过久,太医们就差老泪纵横抱着宁公公的大腿求他别走了。
这天清欢正在炼丹房跟几名太医商讨丹药配方,因为讨论过于投入,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炼丹炉正在缓缓倾斜——窗户外鬼鬼祟祟的载文皇长孙带着几个小太监在那里嘿嘿偷笑,平时有宁公公护着你,今日他不在,我看你怎么躲!
实在是把小胖子气得不行了,从小到大哪怕是皇叔们都得忍让他三分,皇爷爷那么疼爱他,谁敢呛她?偏偏清欢就敢,她不但敢骂他,之前还揍他来着!
所以一得知今天清欢要到太医院来,载文皇长孙就先带人来布置陷阱了。当然,孩子是真熊,却并不十足的恶毒,至少他的陷阱就是让炼丹炉倒在清欢身边吓吓她,看她以后在他面前还敢不敢神气。谁知正在炼丹炉开始动的时候,清欢却突然因为拿东西经过炼丹炉旁边——
载文皇长孙彻底吓坏了!他可从来没有闹出过人命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所有人都呆滞的一瞬间,一只手迅速撑住了要向清欢砸来的炼丹炉,并且快速将其推过去。好在这炼丹炉并不大,只有一人等身高,但也因为不大,火焰旺盛热度十足,只听的一阵噼啪声,空气中就传来皮肉烧焦的味道。
清欢倒抽一口气:“公公!”
宁公公心里懊悔极了,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能走到今日凭借的就是狠毒的手段与冷硬的心肠。可方才他在门口瞧见炼丹炉要倒,竟然想都没想就大步跑过来——他的脑子叫猪油给糊住了不成?!
因为太过懊恼,所以他都没注意到左手臂有多疼。
这时候外头的载文皇长孙见势不妙要逃,宁公公冷冰冰地说:“你若是敢逃,咱家非将你打个半死不可!”
小胖子浑身一僵,慢吞吞出现在窗口。
清欢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本来是想故意走过来吓吓皇长孙来着,谁知道宁公公跑得这样块,连她都没料到。
看着一边掉眼泪一边给自己上药包扎的清欢,宁公公莫名觉得心浮气躁。这是他第一次到她在太医院的房间,跟他的防渐处自然没得比,但格外整齐干净,就跟她这个人似的。
他盯着人家姑娘的脸看了会儿,别开视线。然后转回来再看会儿,再别开视线。半晌有些恼怒:“别哭了,咱家又不是死了。”
按照往日,她不跟他顶两句也得堵他回来,可今日她非但没说话,还低着头不看他了。宁公公就看见眼泪一点点打在床褥上,她似乎怕他瞧见,一把抹去,然后继续动作轻柔而迅速地给他包扎。
“好了。”他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声音说,“你再哭下去,方才你不是说这伤不能沾水么。”
可他却十分迷恋清欢的眼泪,甚至他觉得,这个姑娘从来都没有如此刻叫他觉得美的如此惊心动魄。眼泪啊……为他而流的眼泪……这世上,竟然也出现了关心他的人……
从来没有过。
只有他自己关心自己是不是受了伤,是不是没吃饱没穿暖,是不是今日过了明日就要死,哪怕是将防渐处交予他的皇帝,心中也认为宁渊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因为宁渊生性狠辣,待人待己都极度严苛,只要能赢,能活下去,怎样都没关系。
所以宁渊是非常厉害、非常坚强、非常令人忌惮的,这样的人,哪怕是个太监,也无法叫人放下心防。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关心了。
宁公公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主动去亲吻了清欢,她的容颜只是一般,可流着泪的她美的让他心跳如雷,于是那些泪水,一点一点都被他卷入舌尖。
第849章 第八十八碗汤(八)
第八十八碗汤(八)
等他将她亲够了,才问她:“你为何要哭?”
原以为会得到温情的回答,却没想到清欢露出一个笑容:“我何时哭了?”反正脸上的泪都被他舔掉了,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方才哭了。
宁公公满心的期待喜悦,就这么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他拧起眉头:“咱家方才可瞧见了,你哭了。”
清欢抹了把脸,镇定自若道:“你瞧错了。”人生在世,哪能没几个老眼昏花的时候。
宁公公:“……”
“你在这儿等着,可千万不要乱动,我去去就回。”
她的语气很是柔软可亲,然而起身往外走的步伐就不是那么甜美了,瞧着像是要去找谁秋后算账似的。宁公公很快就听见外头传来载文皇长孙的惨叫以及求饶声,他自然是知道清欢的本事的,平日里她让着载文,可如今载文将她惹火了,她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至于载文如何惹火的她……这不是很显而易见么?宁公公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受伤的胳膊,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笑容来。
他这个人,见惯了人情冷暖,经历过最不堪也最屈辱的时候,于是练就了一副毫无情感的铁石心肠。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自然也不会有人将他放在心里的第一位。好赌的爹就为了那点银子,便将尚且年幼的他送入宫中。去势之时,他年岁极小,连话都说不顺溜,在杂乱的大通铺上躺了半个多月,人人都说他挺不过了。
可他活下来了,虽然是个刷马桶的卑贱的小太监。
后来年岁渐长,幼年时期的清秀面容也逐渐长开,并非是多么好看,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这样的小太监,宫里一抓一大把,根本不值钱。宁公公一开始还不太明白,身边那些比自己稍大些的小太监们为何在某个晚上突然消失,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后来这事儿轮到了他身上,他才明了为什么。
掌管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喜欢漂亮干净的小男孩。他没了鸟,便格外喜欢小孩的鸟,可这宫里没有小男孩,只有一些廉价卑微即便消失也不会被人发现的小太监。于是他隔三岔五令人送来一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内务府那片小树林长得也越来越茂盛。
消失的小太监不会有人过问,因为没有人在意。
宁公公被送过去的时候只有七岁,那时候他还是个努力干活希望有朝一日能出宫盘个店面自己过日子的孩子,那时候他觉得未来有希望。可是某个晚上,他刚洗完一整天的马桶上床睡觉,还没有闭上眼睛,就被捂了嘴巴带走了。
老太监是个变态,他喜欢折磨别人,听到小男孩的哭喊求饶声,他会开心的笑起来,就好像自己还有雄风一样。
宁公公脾气倔强得很,无论如何都不肯屈从,吃的苦头自然也比旁人多。老太监会坐在床上笑呵呵地看着下头的人如何玩弄他,也会让他去烧的正旺的火盆子里取栗子,还会让他跪下去舔畜生的器官……
他越是不肯低头,老太监就越是要折辱他。
直到有一天,宁公公遇到了皇帝。
那会儿皇帝还不是皇帝呢,只是个下贱的洗脚宫女一夜承宠生下的孩子,在宫里的地位和宁公公也没什么区别。先帝耻于自己酒后乱性,自然也不会注重这个孩子,而那个宫女早就被一条白绫勒断了脖子——那个时候的皇帝,每天跟猫狗局的畜生抢吃的,被发现了还要挨打。
他们同病相怜,在一群畜生中被罚匍匐在地,受尽羞辱,不被当作人看。
然后宁公公突然顿悟了。
笔直的脊梁骨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骨气与愿望也不是他能够奢想的东西,他连活下去都已经很艰难了,还有什么能力去在意自己有没有毅力?
他学会趋炎附势,讨好巴结,谄媚的像是一条摇着尾巴露出器官的狗。他什么都做,什么都吃,什么都听老太监的。他用漂亮的言语干净的外表将老太监哄的团团转,让老太监喜出望外的收他当了干儿子。
然后啊,然后他发现自己能站直了走路了。曾经践踏他辱骂他欺凌他的人,突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了。人人遇到他都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宁公公,无数人到他这里来跟他求情,希望他能够网开一面。
可同时他也变得越来越残酷,不将他人的性命当回事。
宁公公深知自己的荣耀来自于老太监,假使有一天老太监崩盘,那么他会一夕之间一无所有——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当时先帝龙体抱恙,估计离死不远了。那么先帝会将皇位传给谁呢?
自然不会是现在的皇帝,当时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十七皇子。
没有任何人知道,宁公公借着老太监的手暗中培养出了一批专属于自己的心腹。其实当时他完全可以宰了老太监,可他没有。非但没有,仍然每天口称儿子,恭恭敬敬孝孝顺顺的伺候着老太监,像条狗一般表达着自己的忠心。
但狗是会咬人的。
在缠绵病榻的先帝面前,宁公公唱作俱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揭发了老太监意欲勾结皇子谋反之事,信件玉印等证据一应俱全,本来就病入膏肓的先帝承受不住这般打击,大发雷霆处死了老太监与几个皇子——他并非不爱自己的儿子,可是一个帝王到了临死之际,哪怕就要死了,也不能容忍任何人觊觎自己的位子。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宁公公先是让人将老太监带回去,口上却称自己已服从了先帝的命令,然后夺取先帝遗诏,篡改圣旨——这才有了令天下人出乎意料的事情:先帝传位于名不见经传的十七皇子!
其他的皇子自然是不信的,然而皇帝并非真的蠢货,宁公公更是城府深沉。他们一个一个将先帝的儿子们铲除,最终坐稳了这江山。
然后一年一年过去,皇帝老了,宁公公也老了。
他自己都要忘了,十几岁的时候,与皇帝相遇不久,定下计策互相解脱的那个晚上,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他有一个温柔似水的妻子,他是身强体壮的农夫,夫妻恩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久后,妻子还为他生了个孩子,一家三口无比幸福。
从梦里醒来宁公公就忘了,他不能记得,因为记得也没有用。
他就是个废人啊。
如今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因为所有知道的人都死了,老太监死之前,浑身的皮都被他剥了下来,偏偏人却未死,直到被狗吃掉最后一块肉,也仍然带了口气。破烂腐朽的身子简直辣眼睛,宁公公对老太监的恶毒诅咒与愤怒质问都毫不在意——孤独一生?不得好死?他早注定了这样的命运。他待他恩重如山,如今他却恩将仇报?
嗯,若那也算恩情,他的确是恩将仇报了。
老太监的皮肉喂了狗,骨头则被丢进了野兽笼子,做了野兽磨牙的玩具。
时间慢慢地过去,天下逐渐太平了,皇帝也不复少年意气,开始害怕衰老,纵情声色,奢侈享受——宁公公冷眼看着,从不曾劝,也从不与之为伍。他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为皇帝掌管防渐处,便绝不插手朝政,安稳地做皇帝身边最可怕的武器。
一直都是这样的,一直都是一个人。
无论是被卖掉,还是被去势,亦或是洗了几年的马桶,做了数年的走狗,舔了无数人的屁股,他都是一个人。悲伤、绝望、痛苦、崩溃,他一直都自己承受,然后他会问自己——生还是死?
是的,即使活着非常煎熬,他仍然想要活下去。
宁公公还是一个小太监的时候,发热了连药都没得吃,只能自己熬,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就死。宁公公成为大太监的时候,无数的人趋炎附势,献上奇珍异宝求他青睐。宁公公权倾朝野的时候,人们看到他不敢抬头,畏惧他的铁血与无情……
但从来没有人将他当作“人”来看待。仿佛身上缺少了个物件,就不再是人了。
从来没有人为他流过眼泪,从来没有人说过喜欢他,也从来没有人愿意陪伴他。他们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就浑身发抖想要逃走——因为宁公公这三个字,伴随着的是血雨腥风,是满门抄斩,是死无葬身之地。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叫宁渊。
他也不是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不是生来就是叫做宁公公的残酷绝情的阉狗,他也曾经是个“人”,后来他不再是。
人活着怎么这么煎熬呢?
可再煎熬,也想活着。
因为如果死掉的话,就遇不到像她这样的人了。
第850章 第八十八碗汤(九)
第八十八碗汤(九)
清欢在外头将小胖子狠揍了一顿,然后拎着泪汪汪的载文进屋来。载文被她收拾的怕了,向来胡天胡地谁都敢招惹以搞事为己任的皇长孙,生平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克星。原以为宁公公就已经够可怕的了,没想到还有比宁公公更吓人的。他忍不住开始后悔平日的所作所为,若是叫他知道这个女人如此可怕,就是再给他七八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惹他!
嘤嘤嘤,人家虽然胖,但人家最怕虫子了……那种软绵绵又有很多脚的虫子塞进嘴里,吞吞不下,吐吐不出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要再尝试第二次啦!
对虫子极度的恐惧直接导致了载文皇长孙对清欢的态度,他甚至都没想过要报复,只想赶紧道歉然后逃掉,嘤嘤嘤,以后他都不要再跟这个女人一起玩了!
胖乎乎的小孩子对着宁公公深深鞠躬:“呜呜……对不起宁公公……呜呜……是我的错……”
清欢掐他耳朵:“不够虔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给我吃虫子不要给我吃虫子!!!!”载文吓得双手使劲挥舞,奈何他胖,清欢拎着他的领子人往后一倾,载文就再怎么划拉也碰不着她了。
“吵死了,扔他出去。”宁公公如是说。
伤员最大,因此清欢干脆利落地将载文丢了出去,小胖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疼倒是不疼,毕竟肉厚,但心理阴影恐怕是在所难免了,以后他每见到清欢都要想起今日被逼吞了半只午餐斑斓的大胖虫的情景——所以清欢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应该都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来欺负她了。
平时是见他可爱才跟他闹着玩,真当她没脾气了不是。今儿个搞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她死了倒是不打紧,就是担心宁公公会伤心欲绝自杀殉情。
等到宁公公冷笑一声,她才发觉自己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宁公公冷笑完后告诉她:“你大可放心,咱家不是那样痴情之人。”
清欢才不在乎他的冷言冷语呢,宁公公的话得反着听,甭管他平时多变态多可怕,反正在她面前就像只软啪啪的狼,看着吓人,其实任由她蹂躏。因此她也不介意放下身段哄着他,横竖是多说几句好话,又不会要了人的命,大不了赔上一根舌头嘛。
待到宁公公被她哄的面色和缓了些,就听到有人来敲门,说是皇帝召温医官前去为贵妃娘娘诊断。
贵妃娘娘的病,清欢跟宁公公都是很清楚的,能治好才有鬼。只不过皇帝现在正是被迷得神魂颠倒之时,哪怕贵妃娘娘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想办法给摘来,更何况美人对他无所求,只希望能活下去呢。这样的绝世佳人,若是死了岂不可惜?
“咱家同你一道去。”
宁公公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清欢却撑着下巴笑:“公公是担心小女子么?”
原以为宁公公会否认,没想到他却很干脆的承认了:“是。”
咦,怎么回事,今儿个的太阳难道是从西边出来的不成?清欢忍不住露出笑容,跳起来在宁公公脑门上啵了一下:“公公觉得皇上会杀我?”
“为何不会?”宁公公沉声说,“他老了,不再如年轻一般看得清了。”
贪图享受,纵情生死,还妄想着长生不老,简直可笑。
结果清欢的重点却跟他不一样:“可是小女子记得公公的年纪和皇上好像也差不了多少?那——”
“闭嘴。”
二人一路笑着出了太医院,迎面却遇上满面阴森眼神深沉的二皇子。他倨傲地挡在他们面前,指着清欢说:“你过来,本王有话同你说。”言语间颇为忌惮清欢身边的宁公公,但宁公公这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先给二皇子告了礼,然后识趣地主动先行——当然不是怕了二皇子,他就是想知道二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因此走的很慢,等清欢追上来,瞟了她一眼她就知道他意思了:“公公想知道二皇子跟我说了什么?”
宁公公哼了一声,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清欢叹了口气:“真是令人遗憾,什么时候我也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姬了。您是不知道,二皇子方才对着小女子表白来着,还说什么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话没说完就叫宁公公打断了:“他不喜欢你,你不好看。”
清欢被打击到了,这人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她不好看??能不能透过肤浅的外表来凝视一下她美丽的心灵???
宁公公还嫌打击的不够深,又加了一句:“他喜欢贵妃那样的绝色,你太平凡了。”没资格入眼。
有那么一瞬间,清欢被他的语气搞得好像幻化出自己本身的容貌来给他看一看,什么才叫真绝色,但她偏不,就让宁公公没这眼福!为了取信对方,她也学他的样子哼了一下,变戏法般掏出一个朱红色的小木盒放到手上:“你还别不信,快看,这就是二皇子送我的红豆,还叮嘱我一定要好好保存,说以后隔三岔五就要送我呢!”
宁公公眼一冷,完好的那只手伸过来就要抢,被清欢眼疾手快地躲过去,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了:“红豆拿来煮汤,那是平民才吃的玩意儿,送个如此廉价的东西,也只有你这般没见过世面的会喜出望外。”
他的防渐处里多的是宝贝,也没见她这样看重了。
再逗下去怕是要出事,清欢见好就收,将木盒放起来:“骗你的啦,这里面是贵妃娘娘的药。”
“什么?”
光天化日的,清欢就挽住了宁公公的胳膊,他意思意思地甩了两下没甩开,也就随她去了。“公公还记不记得先前皇上有个很宠爱的妃子?就是你阻拦我救人的那次。”
“记得。”
“其实公公这样聪明,一定早就知道了吧,之前你不是还告诉我,贵妃的天疾可以治好么。”清欢把玩着手里的小木盒,笑意不到眼底。“能治好是真的,只可惜为此要死许多人了。”
那蛛丝蛊可不是普通虫蛊,它体形极小,可以借由各种通道进入人体,然后在人的心口处蛰伏起来,在蛰伏的这段时间里,它日日夜夜啃啮着人体心头最嫩的那块肉,待到主人召唤,便会立刻爬出,而体形也会增大数倍,大概有小指甲大小。
这时候,蛛丝蛊吃尽了心口嫩肉,人便死了。而在它进食期间,被寄宿的人体会一直陷入昏迷状态。
也因此,蛛丝蛊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美人心头肉。因为其只寄身于女子体内,所以本身是用来迷奸女子的下作虫蛊。没想到如今却有高人对此进行改良,将其炼成了良药维系贵妃的性命。
二皇子自然知道没有人治得好贵妃的天疾,除非找到一个生辰八字与贵妃相同乃至分刻都没有差别的女子,取其心头肉煎成药让贵妃服下。但这样的女子去哪里找?平日里能找到的无非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之人,又要岁数够,又要生得美,为了维系贵妃的生命他们已经非常艰难了。
不久前叫清欢弄死的那只蛛丝蛊白白浪费了他们一大摊心血。这件事传开后,二皇子就一直很忌惮清欢。如今将蛛丝蛊交给她也是下下策,他无法接近贵妃,自然没法救她。不过二皇子倒不傻,还不忘将蛛丝蛊藏在一颗丹药里,骗清欢说这是他寻来的仙药,贵妃娘娘若是服下了,定然很快就醒来。
那当然,她倒是活了,被蛛丝蛊寄养的人却死了。用他人的精血养着自己,哪怕这些手段都出自二皇子之手,清欢也不相信贵妃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目前清欢的重点是:“……二皇子可真是痴情啊,心上人都变成自己后妈了,还想着念着人家呢。”说完瞧了宁公公一眼,叹道,“公公若是有人家一半痴情,我就开心了。”
宁公公额角抽了一抽,没说话。
贵妃现在不能死,她若是死了,二皇子可能立马发疯,他对贵妃的爱恋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连杀人取心头肉的方式都想得出来,这样子的人怎么能当皇帝?也许对贵妃来说会是个绝佳的爱侣,但对于那些被种蛊的人来讲,可谓是一场重大的灾难。
两人一路到了皇帝寝宫,清欢心里还想着皇帝对贵妃可能是真爱,否则不会在贵妃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期间还将人养在自己的寝宫,如此小意温柔的伺候着,真是跟那日小宫妃形成对比。
那时候皇帝也喜欢那名宫妃,可一知道自己可能会有危险,就二话不说丢弃了人家,如今却忧心忡忡地坐在床边,握着贵妃的手不时放在唇边亲吻,一副情痴模样。
第851章 第八十八碗汤(十)
第八十八碗汤(十)
一见清欢来了,皇帝焦急万分地迎上来:“温医官!你快来看看,朕的爱妃究竟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晕倒了!”
宁公公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皇帝意图抓清欢到床边的手——开什么玩笑,皇上虽说年已不惑,却仍旧身材高大健壮,清欢却娇小瘦弱,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呢。“皇上不必着急,温医官必然会有办法的。”
清欢觉得自己被二皇子给坑了。那小子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今日这个木盒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皇帝如今对贵妃正是爱之若狂的时候,若她治不好贵妃,怕是皇帝根本想不起来她曾经救过他的儿子,直接叫人将她给砍了。可如果这一次治好了,那么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也都得治好!否则皇帝会想,既然你之前能治好,为何现在却治不好?是不是刻意与朕为难?
清欢断然不会去做取他人性命为一人续命的事,可既然这样,为了自己活命,她就得投靠二皇子,因为只有二皇子知道怎么救贵妃啊!长此以往,二皇子说不定还要借她与贵妃私会呢!那既然这样的话,早晚她的生辰八字会被发现,到那个时候,二皇子也好,贵妃也好,怕是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死活的。
可惜,二皇子漏算了一个环节。
那就是他自以为能掌控的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子,身体里有一个桀骜不驯的骄傲灵魂。她哪怕自身零落成泥,也不会低下头颅与污泥为伍。
所以清欢根本就没打算救贵妃!
她对贵妃的确挺好奇的,因为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能将这个世界本来应该发生的历史给改成那个死样子,但好奇归好奇,也不是非知道不可,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难道还能去死不成。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走向崩塌?因为温了了没有如同命运决定的那样与宁公公相遇,导致了温了了被杀,贵妃病好,改朝换代最后天下大乱,死了无数的人——那源头不也很清晰么?就在贵妃身上啊,让她死了不就得了?
已经吞噬掉那么多的美人心头肉,偷来的时间够久了,也该让鬼差将魂儿给勾走了。
可就如同这个天下最高的统治者皇帝一样,他在年轻的时候鲜衣怒马杀伐决断,有情有义,老了却也想要长生不老。而美人更是如此,美人比英雄更害怕时间的流逝与青春的消耗,当绝色的容颜长上皱纹——那该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事情呀。
所以贵妃应该并不像她平日里所表现出的那样温柔善良,温柔善良的人会不将别人的命当回事?还嚣张的连皇帝的女人都敢用?
清欢道:“皇上,小女子只能尽力一试……”
话没说完就给皇帝打断了:“朕不听这些废话!贵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让你们所有人都陪葬!诛九族!”
清欢:“……”
宁公公早就习惯这样的皇帝了,不过他微微皱了下眉,清欢注意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好奇地看着他。宁公公先是给她比了个没事的手势,然后就不说话了。
她给贵妃身上扎了好多针,配上一张寡淡的脸,当真像是深宫老嬷在蹂躏娇嫩的美人儿,可怕极了。
不过这些针都是有效的,虽然不能像是美人心头肉那样让贵妃正常半个多月,但也能足以让她睁开眼睛了。
皇帝激动不已,小心翼翼地将贵妃的上半身抱起来,左口一个爱妃右口一个爱妃,总之抱着贵妃好生腻歪了会儿,完全忘了看完诊就跪在地上到现在也没叫起的清欢等人。
贵妃先是用迷蒙的美眸扫视了在场的人一圈,在清欢身上停了会儿,而后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皇帝边听边点头,然后对清欢说:“方才是朕考虑不周,劳烦温医官了,朕定重重有赏!”
清欢在心里想此人真是势力,而且记性也不大好,明明方才还说要砍她脑袋诛她九族来着,这会儿就要重重有赏了。她在心里想的太过,竟然一时之间忘记答话,直到宁公公清朗的声音传来:“温医官,还不快些谢恩?”
清欢这才如梦初醒,谢了恩领了赏正要走,却被贵妃柔柔的开口请求留下来:“这位女官可否留下来?本宫瞧你觉得面善得很,十分欢喜,不如便在宫中陪着本宫过一阵子吧。”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尤其是清欢并不认为真正的程小姐会如此善良,她一定要留她下来甚至不惜与皇帝撒娇,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贵妃知道她们两个的生辰八字是完全一致的!
怎么,难道确定生辰之人不是二皇子而是贵妃么?若是这样的话,那二皇子其实不是想给贵妃消息,而是希望贵妃能借着她这个第一女官的称号给他递信?她变成送快递的了???
“皇上,臣妾想要好好感谢一下温医官,今儿个晚上便让她留下来给臣妾守夜吧,若是臣妾身子又有哪里不舒服,也好有个照应。”说完,贵妃柔情似水地摸了下皇帝已经爬了皱纹的老脸,用大病初愈的温软嗓音道:“皇上怜惜臣妾,一定会满足臣妾这个心愿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