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玲珑就摆摆手:“放心吧他绝对不会毁灭世界的,我把他教育的很好呢。”
小姑娘一反之前冷若冰霜的情态,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自信,清欢失笑,“他叫什么名字?”
“程九洲。”怕清欢不信,玲珑猛点头,“他真的很好的,你要相信我。他不会危及到这个世界的,若水死得早,根本不知道是谁毁了这个世界,你不要信她!”
她提及若水易小蝶的时候态度是极度的无情,可提及程九洲却又很是在意,清欢都有些看不懂这个姑娘了。唯一能确定的是,玲珑不是自己的敌人,甚至于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清欢笑了笑,道:“我信你就是。”不是程九洲,那会是谁?
难道是……不可能的吧……
玲珑对清欢笑得很灿烂,她这个人至情至性,完全凭借第一印象决定喜欢或是讨厌一个人,清欢一出现在天道宗她就感觉到了,因此才循着这股气息追随而来,见到这个人的第一面,她就很喜欢,因此很希望能和她做朋友。
她没有朋友,永远都是孤独一人,能够遇见的永生的人太少太少了,偶尔见到还不一定喜欢,所以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呀。
“清欢,你真好,我真喜欢你。”玲珑歪着头对清欢笑,她笑起来非常可爱,基本上和清欢喜欢的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模一样,不过,龙的话……应该不是毛茸茸,而是滑溜溜吧?
正在清欢出神的时候,玲珑说道:“你今天到这里来是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四处看看……对了,你知道展律么?”
“那是谁?”玲珑不解地问,“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清欢想想也是,玲珑不知道展律也是正常的,展律被她带走之后玲珑才出现,不过话又说回来:“程九洲确定就是若水的师弟吗?”
“确定啊。”玲珑点头,和她并排往前走,沿途看到不少弟子,个个都毕恭毕敬地叫她大师姐,与和清欢说话时的娇俏不同,面对弟子们的玲珑活脱脱就是不苟言笑的若水,演技可见一斑。
清欢笑了笑,“那就有意思了,这个世界灭亡的原因,不就变得很耐人寻味了吗?”
玲珑说:“总之时间不多了,我们得抓紧才行,要是最后这个世界还是灭亡了,我就吃不到若水的灵魂了。”
清欢垂下眼,“近几年你可曾听说过什么奇怪的事?”
“为什么这么问?跟你刚才提到的叫展律的人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呢,清欢也不知道。她就是觉得展律乖巧的过头了,面对屡次失踪将自己抛下让自己孤身一人的人,他除了第一次还有些恼怒,再之后已经变得无比平静,清欢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再一次消失再奇奇怪怪的出现,其实对她来说,到这个世界也还不到一年,可对于展律来说,她已经在他的生命中来来去去二十多年了。
见清欢没有回答而是似乎在想着什么出神,玲珑道:“我觉得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不存在了,虽然是不正常灭亡,但死掉的就是死掉的,无需太过在意。能够挽救固然很好,救不了也无所谓。”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天真的残酷,清欢看着她浅笑:“你说的很对,可是,如果能多做一点,让更多的人过得快活一点,也很好吧。”
玲珑却不在意这些:“我自己要过得好吃得饱就已经很艰难了,才不想去管别人过得怎样。你总是为他人着想,可他人何曾为你着想过呢。”
清欢并不气恼,只是道:“若事事都要回报,我又何必这样麻烦,只是有些苦活人不必经历,若是能避免,自然还是避免的好。”
闻言,玲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活了多久了?”
“忘记了。”距离生前,时间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我也忘了自己活了多久,我在很多个世界里自由来去,见到很多像我们一样,能够在时间与空间穿梭的人,可你跟他们都不一样,我也遇到过像你这样悲天悯人总是为他人着想的人,可他们都是会变的,再热的心肠也会被仇视讥讽陷害背叛所改变,有些人甚至因此恨上人类。人类啊,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生物了。他们最多情,也最无情,我喜欢他们,也不喜欢他们。”
清欢莞尔一笑:“不必钻牛角尖,眼下还是这个世界最重要。我日后可能还会再来天道宗,还需要你帮忙。”
“没问题。”玲珑想都没洗就点头了,她与清欢真可谓是两个极端,可这两人在一起却能无比自然的和谐相处,不得不说神奇得很。“这个给你。”
清欢接过玲珑递来的令牌。
“以后天道宗的弟子看到你,都会知道你是天道宗的贵客,不敢对你如何。”玲珑对她笑了一笑,“若是有机会,真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我想去你的奈何桥看一看,也想邀请你到我的归墟龙宫来小住。”
她不喜欢拘束也不喜欢责任,所以活得比清欢潇洒自在,可她没有清欢的温柔宽容,也因此受到制衡,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让玲珑像清欢那样活,她不喜欢,要清欢如玲珑这般过,清欢也未必愿意,说到底,她们都是对方所不能替代的。
就像是每个世界,都有其存在的理由。
也如同每个活着的人,存在就是美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清欢就见到了被玲珑挂在嘴边的程九洲。他身着白衣,容色俊朗,尤其是一双丹凤眼格外好看。然而在玲珑面前却和个孩子一般:“师姐,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
玲珑对他的态度也和对他人不同,更亲昵也更柔和:“我认识了个很好的朋友,介绍给你认识。”
有些人遇到了相见恨晚,说的就是她和清欢。
第783章 第八十二碗汤(九)
第八十二碗汤(九)
只可惜程九洲对着玲珑一派温顺乖巧,对着清欢就冷漠十足了。他见到清欢,丝毫不为她倾城姿容所震惊迷惑,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好像她和路边的小花小草是一样的。
“师姐,师尊要你去静心堂见他,关于今年的弟子考核,要交给你去办。”
玲珑听了对清欢说:“那我先走啦,你有空的话记得来找我,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讲。”总是孤身一人,身边就算是有人陪伴,也会在几十年后离去,她有好多好多的故事要说,有好多好多的话想找人倾诉,因此遇到了清欢就喜出望外,根本不舍得叫她走了。
清欢轻笑:“我会的。”
“九洲也随我一起去吧。”
“师尊只要见师姐,我去做什么,何况我还要去看看师弟们今日的功课进度,师姐还是快去吧。”程九洲温和一笑,可等到玲珑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对着清欢便换了脸色,眼角眉梢都是冷淡,“不管你是谁,离她远一点。”
活了这么久了,清欢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危险分子威胁要她离的远一点,可惜她这人吃软不吃硬,尤其不怕他人威胁。“哦?我为何要听你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魔头,看起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分别,除了城府更深之外,倒是看得出他对玲珑是真心的,玲珑口中他到处都好,想来也是刻意表现出来的。
“她看着冷淡,性子却十足天真,总是被人骗,姑娘最好不要打什么坏主意。”
十足天真,总是被人骗?说的是刚才那个她认识的姑娘?清欢差点没忍住要反驳,可转念一想,玲珑呈现给程九洲这一面自然是有原因的,她还是不要戳破最好。懒得跟程九洲继续废话,转身要走却被叫住,“你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能有什么目的,就是觉得天道宗跟展律之间的联系不会这么轻易就断了,再加上展律给她的感觉怪怪的所以想要弄个清楚。谁知道刚上来就遇见了玲珑,消息还没开始打探时间就差不多了,她也该回树屋里去了,免得展律回来发现她不在。
“我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四处走走罢了。”
“近些年魔修日益壮大,天道宗也曾被混进来过,因此我才怀疑于你,师姐她看谁都是好的,你得她喜欢,便要一心对她好。”
清欢听他每一句话都离不开玲珑,就随口问了一句:“你喜欢她?”
“胡、胡说什么!”程九洲像是被戳中了软肋,沉声否认,说完又警告了一句,“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居心叵测。”
说完,就像是后头有什么在追一样快步走了。看起来凶巴巴的,倒是意外的纯情。
清欢先是笑了笑,然后仔细回味方才程九洲随意的那句“近些年魔修日益壮大”,不知为何,她就是感觉怪怪的,感觉展律有事情瞒着自己。
不过天色确实不早,清欢往树屋赶去,离得还有些距离就开始闻到空气中传来的血腥味,她眉头一拧,心想该不会是展律出事了吧,立刻加快速度,可到了树屋不远处才看见树屋下围着一群黑压压的人,都穿着黑色的衣袍,鲜血正是从他们之间流出来的。因为没有看清楚情况,清欢立刻躲在了一棵大树后头,她看着那群黑衣人逐渐让开,从里头走出一个同样身着黑衣的男子——那个男人无比熟悉,不是展律又是谁?
只是,不是她曾经见过的展律了。
这个展律面无表情,眼神极冷,他身上的黑袍被鲜血浸透,一路滴滴拉拉的淌在地上,在他身后,也是被黑衣人们围绕起来的圈子中空地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物体。看四肢与躯干像是人,可已经没了皮。
清欢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她只见到黑衣人们迅速将树下收拾干净,鲜血也被清理掉,一切都像是不曾发生过。一个黑衣人在展律面前跪下:“尊上,属下们都已准备好,只待尊上下令,便将天道宗杀个片甲不留!”
展律冷冷地望着他,黑衣人的脸色便逐渐惨白:“是、是属下多嘴了,属下知错、属下知错!”
展律没有理他,飞身上了树屋,黑衣人跪在地上颤抖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然后迅速离开了。整个场景开始的快消失的也快,如果不是清欢亲眼所见,她绝不相信展律会做出活剥人皮的事。她躲在大树后只觉得有些心神恍惚,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心中是难以掩饰的失望。
就这样过了须臾,她心中好过些了,才回到树屋。一进去就看到展律坐在凳子上整理药草,他经常背的筐子就在一边,看起来就像是他刚刚采药回来进行分类。他可能没想到清欢会这么快就回来——刚回树屋那会儿他里里外外没找到她,就以为她是再一次失踪了,可这回她回来的真早,他真高兴。
高兴的对清欢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清欢一看到他笑就习惯性回一个笑容,展律也习惯性伸出手想讨一颗糖吃,清欢给他剥了,看到糖纸想起树屋下面被剥皮的人,心中顿时一阵酸楚。她想一如以往摸摸展律的头,可他已经比她高了。
清欢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展律便低下头将自己放到和她相同的高度,清欢摸了摸,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这孩子……
先前他也是一语不发的,无论是剥人皮还是跟黑衣人,他都一个字不说。
清欢拉着他坐下,觉得还是需要好好谈一谈。“我有话要问你,展律,你会骗我吗?”
本来展律想都没想就要摇头的,可是一看清欢的表情却觉得有些不对,心中自然也清楚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倘若她知道的话,自己还能留在树屋里吗?就是他犹豫的这几秒钟时间,清欢就确定了他真是有事情瞒着,只是她不知道还能糟糕到什么程度。“刚才……被你剥皮的那个,是活人吗?”
展律的黑眼珠刷的变成了竖瞳,清欢才发现他的瞳仁变成了鲜红色,本来白色的眼白却成了黑色,这是她从不曾见过的模样。展律他……似乎越来越倾向于狼鬼那一边了,身体里属于人类的血液在逐渐减少,狼鬼的力量越是觉醒,他越是强大,就越是无情残酷。
所以玲珑说的,程九洲不是毁灭世界的人,展律……才是?
清欢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她握住展律的手:“我要听实话,不许对我说谎。”
展律看着她剥完却没给自己吃的牛奶糖,对她点了下头。
虽然早已知道,可清欢还是难过极了。她望着展律,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伤心跟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展律默默地看着她,摸了摸她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喉头动了动,却是拿过她剥好的糖果放入口中,然后在她手心写起字来。
其实是个很简单的故事,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二十二年前,清欢突然消失的时候他吓坏了,在树屋里等了很久不见她回来就自己去找,可他如何能找得到?就这样,他每天都出去找人,直到天道宗的弟子们开始试炼,他也没有停下来。一次偶然,他和几名熟悉的弟子相遇,对方是成年人,又修行多年,他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被他们脱光衣服绑在树上,那些弟子捉来雄性野兽,想要羞辱于他。展律疯狂挣扎反抗无效,就在最后关头,内心的仇恨与怨毒使使得狼鬼的力量被唤醒,当他恢复理智的时候,野兽也好,天道宗的弟子也好,都被彻底撕碎,肢体残骸七零八落地丢在地上,铺天盖地都是鲜血。
他用颤抖的手挖了坑将他们埋了,然后跑回树屋瑟瑟发抖。
可是力量一旦觉醒就不会再沉睡。展律望着自己变得尖锐的尖齿与利爪,他爱上了那种割碎一切横扫一切的快感,再也没有人能欺辱他,真正能保护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于是选择了猎杀天道宗的弟子作为尝试。短短三天内,整个森林里几百名白衣弟子无一幸免,全部死于他的利爪下,个个都被撕的粉碎。
那些天,森林是鲜红色的,带着血的味道。
天道宗折了如此多的弟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可他们将整个森林翻了个底朝天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干的,最后只能归功于凶兽所为。慢慢地,后山住着凶兽的传说便传言开去,天道宗便将新弟子试炼的地方改了,从那之后的二十年里,再也没有人来过这片森林。
于是这里,成为了展律的天下。
第784章 第八十二碗汤(十)
第八十二碗汤(十)
展律是不满足于这样受制于人的生活的,他发觉了埋藏在自己血液中的天性,那是接近于野兽恶鬼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恨与怨,希望它能彻底的毁灭掉。而在他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后,就更加觉得这个世界污秽不堪,还是早早毁灭来得好。
可是他又舍不得清欢,舍不得日日夜夜想念着的人,于是他仍然住在树屋里,即便有事离去,也会很快赶回来,但他其实知道的,他早就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被清欢捡回来的小孩子了。他的内心,更渴望杀戮与鲜血,甚至想要整个世界都去死。
人人都说他是畜生是魔物,那他就做给他们看,也免得他们说错。
清欢被他抓住双手牢牢握住,看他在自己掌心一笔一画的写字——这都是她教他的,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她甚至觉得心中难过,连眼眶都在发酸。
身为狼鬼与人类的产物,是展律愿意的么?幼年失孤任人欺凌羞辱,是展律愿意的么?这个世界不曾给展律丝毫善意,似乎他恨这个世界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这个世界上还活着更多无辜的人,他们为此白白送死,就是应当?
清欢轻轻摸了摸展律的头,她教导过很多孩子,可只有展律走上了一条她不希望看到的道路,事到如今想要挽回已经晚了。“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要血洗天道宗,是因为幼年时曾被许多弟子欺辱过吗?”
展律闻言,定央央地盯着她看,瞳孔慢慢收缩,显出血红的颜色来。
他要杀一个人。
但那个人很难接近,也很难杀掉,他不能将这一切告诉清欢,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目的也不过如此。
清欢看到他不回应自己其实就猜的差不多了,展律有自己的心事,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会告诉她。
她站起身,想要回自己的房间,可展律却以为她要离开,下意识将她拉住。如今他个头比她高许多,力气也远胜于她,清欢站不稳,被展律拉到怀中,然后被紧紧抱住。
展律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在她颈窝边呼吸,喉咙里不住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来,甚至幻化出了毛茸茸的黑耳朵跟尾巴送到清欢面前,脑袋在她手心拱动,似乎是在请求她不要走,也在讨好她,希望她可以不要生气。
这副模样是很少见的,清欢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伸手将他抱住,在展律背上拍了拍,她叹了口气:“你总是不肯开口说话,有什么心事也不想让我知道,焉知我不会帮你呢?”
展律用手指在她背上写字。一笔一画。
我,杀,了,很,多,人。
其中固然有曾经欺辱他的仇人,可也有很多无辜的人,那些人是好人坏人他不清楚,狼鬼的力量觉醒在他的血脉中,杀戮的时候他是没有任何理智的。
渴求鲜血让自己平静,清醒的时候又会煎熬后悔,他根本就是个怪物吧。也许像是那些人临死前诅咒他说的,去死好了,死的越惨越好。
他不被这个世界接受,于是他也不接受这个世界。
清欢看明白了他写的字,心中万言千语,却无法用语言说出来。她轻轻拍着展律的背,顺着他的心意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耳朵,“你不想说便不说吧,我也不问了,只是……我希望你,无论准备做什么,都要为你自己着想,总得记着,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了灭亡的命运,无法挽回,那么她希望,能让展律过得快乐一些。她比谁都清楚他的无辜,也比谁都清楚他的残酷,真要说起来,也只有造化弄人这几个字能解释了。这是清欢曾经见过无数次的事,你很好,你本不应遭受这样的对待,可上天不肯眷顾于你,他要你尝尽人间苦楚,要你初心不改,最后却也不叫你成佛。似乎你受这些苦毫无意义,而别人轻轻松松就能过得很好,你连自由的呼吸都没有资格。
展律就是这样的。
如果他生在寻常人家,应该可以过得很幸福,至少不会像二十几年前那样被人辱骂,踩在脚下凌虐;如果天道宗的人能给他一点点善意,也许他就不会心存怨恨;甚至于……当年倘若——等一下。
清欢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大家都知道展律是狼鬼与修士的产物,知道他体内藏着可怕的力量,那么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杀死他?那样的话不就一了百了了吗?清欢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展律时的情景,那时候虽然很多人欺辱他,也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可从来没有真正危及到他的生命。那些弟子完全可以将他弄死,但却没有动手,是因为他们心中还有一丝底线?
怎么可能。
那么就是……他们知道,不能杀死展律?一个卑微的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应该是可以随意解决的,然而他们对他做尽了各种残酷的事,却没有任何人真的将他杀死。
清欢总觉得,还有什么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就如她所说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不会再回来,这个本来已经灭亡的世界,曾经发生过什么,她也好,玲珑也好,都不得而知。她们只能从这个世界的某些人口中得到只言片语,以此来推测异状。
展律在清欢怀里一动不动,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展律,那个时候的他放下心防就可以尽情依靠面前的这个少女。可是现在他长大了,她却一如当年颜色,他不能把她留在身边,甚至不能保护她。
他拥有的太少,背负的又太多,这样活着太累,即便是展律也觉得心力交瘁。他活得一点都不快乐,仇恨与悲怨是他人生的全部,清欢是这悲惨的人生中唯一一点色彩。
可就是这么一点色彩,他也是抓不住的。
否则她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消失,这足够说明,他是不被眷顾的人。
清欢能做的,只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耳朵,展律发出舒服的咕噜声,竖瞳逐渐变回来,此时此刻的他看起来和当年也没什么区别,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其实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清欢心中大概有了数,只不过她的猜测来的太没依据,展律绝不会告诉她实情,那她就只有骗他一次了。
她总是经常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不是吗?那这次消失的话,展律也不会认为她是故意藏起来了吧。
夜深了,清欢给展律盖了被子,他在她身边睡得呼吸平稳安定,她摸了摸他的脸,转身离开。等到第二天早上展律清醒,她已经不在身边了。对于这样的情况展律早已习惯,他只是摸了摸身边已经冷掉的那一半床,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就和往日一样做自己的事。
清欢离开树屋后去找了玲珑。玲珑见到她很是高兴,程九洲却冷淡地打量她,似乎她是抱着什么不可见人的目的接近玲珑一样。
得知清欢与展律的事情,玲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那就随便他啊,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注定毁灭的,能救回来是一回事,救不回来也很正常,这个世界毁掉的话,展律会很高兴吧?他高兴,你不也就高兴了?”
逻辑完美。
“这怎么能行,还有许多人活着……”
“可那些人活着跟展律又有什么关系啊,他不在意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不在意他,想毁掉就毁掉好了。”玲珑丝毫不在乎,“清欢,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能够以德报怨的,更多时候,我们更喜欢迁怒。”
像她就是。一头狼咬了她一口,她能连全天下的狗都杀掉。
清欢与玲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看似淡泊实则最是温柔,而玲珑看起来天真稚气,却是实打实的无情。也因此两个人选择了相同的路,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活法,谁也不能说自己是对的,更无法否认对方就是错的。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想问你,我之前拜托你的事情,你查了么?”
“你是说关于展律?我叫九洲查过,好像很多人都知道有这么个狼鬼修士的产物,却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母究竟是谁。只知道当年是掌门真人将他带回来的,说是瞧他可怜,因此留他一命。可是看掌门真人的模样,却又不像是要教导他,否则怎么就随便把人丢下,让那么多人任意欺负他呢?”玲珑也搞不明白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展律要血洗天道宗是为了什么?”
清欢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仅此而已。既然你也查不出来,等到他来了,我们就会知道了。只是到那个时候,怕是要血流成河的。”
玲珑喜欢鲜血与灵魂,她笑弯了眉眼,“若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785章 第八十二碗汤(十一)
第八十二碗汤(十一)
展律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一点怕是没有人比清欢更清楚了。可这个聪明的孩子也会有失算的时候,比如说他以为这一次清欢的消失是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十天半个月甚至好几年才会再回来,完全没有想过她会骗他。
她出现在他率领一众魔修进攻天道宗最后一道防线的大殿上,出现在他想将杀的人逼出来的那个瞬间。
玲珑拉住清欢的手臂,对她说:“你别过去,他现在已经失控了,会伤害你的。”
清欢摇摇头:“不会。”
展律的身上已经被鲜血浸透,他静静地用那双红色的竖瞳望着清欢,然后慢慢对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她来到自己身边。可是手伸出去,看到掌心的血迹,才想起她爱干净,自己这么脏,小时候都是会被立刻拎走洗干净的。
小时候……他茫茫然想起很久以前,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几许甜蜜,但更多的是遥远与忘记。他独自一人生活很久了,那些美好的记忆逐渐褪色,与美好比起来,现实的残酷与无情更加深入人心。
展律把手收了回来,其实攻到这里来他的部下也是损伤惨重,但这对他没差,他们想要血洗天道宗,天道宗则想要将他们尽数屠戮——双方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我要见云鹤子。”他第一次开口说话。“见不到他,我就杀光这里的人。”
云鹤子是天道宗目前为止修为最高的人,也是一位化神期的修士,只等到天劫一过,就能羽化而登仙。可是展律要见云鹤子做什么?这位修士向来不问人间事,就连身为天道宗大师姐的玲珑都没有见过几次。
她对清欢说:“我原以为他是要找掌门真人报仇,毕竟是掌门真人将他带回来又扔下的,可是他寻云鹤子做什么?这事儿和云鹤子还有关系?”
无论是从他人还是已经死去的若水口中,云鹤子都是不问世事的修士,他在天道宗的地位极高,可是常年闭门苦修,几百年不出关都是正常的事。别的不说,就连玲珑的师父,天道宗的大长老,都已经几百年不曾见过这位只活在传说中的修士了。他们天道宗之所以能屹立不倒,就是因为有云鹤子这位大修士坐镇的缘故。
但是展律才多大,他和云鹤子又有何渊源?
清欢完全不知道展律会和云鹤子扯上关系,展律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僵硬,看得出来非常不擅长开口,因此只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竖瞳扫视过大殿上的所有人,唯有在见到清欢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快就又没了动静。
就在掌门真人要训斥他痴心妄想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这么多年过去,你总算是找到这里来了。”
来人身着一身黑袍,须发皆白,容貌却是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模样,生得端正俊朗,声音却如七老八十的老年人一般低沉沧桑。此刻他迈进大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展律看。“怎么,来找我寻仇?”
寻仇?
“拜见老祖宗!”
大殿中包括掌门真人都跪了下来,清欢等人才知道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云鹤子修士。她不是天道宗人,因此没有行礼,站在一群白衣弟子中格外显眼。
云鹤子知道众人都不明白为何展律要找自己寻仇,此时此刻的他志得意满,也不介意将事情的真相都说出来:“恨了我很多年吧,难道就没有个原因吗?怎么说你都得感谢我才是,如果不是我对你的百般磨练,哪有你的今天?”
他声音难听至极,与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难听的让人忍不住想捂耳朵。展律上前一步,眼中满是仇恨。云鹤子呵呵一笑,像在解读什么一般对在场众人道:“今日大家都在此,我也就不隐瞒了。此人认为他的父母是我所杀,多年来一直想要寻仇,今日也算是我命中有此一劫。”
展律冷冷地看着对方。被掌门真人带来的时候他已经三岁有余,早就有了记忆,更何况他根本不是寻常人类,恐怕谁都不知道他牢牢地记着当年的一切。他亲眼看到母亲被那群道貌岸然的修士轮番凌虐致死,理由仅仅是她失了贞洁被狼鬼玷污!那些人本来应该也是要杀死他的,是母亲将他藏了起来,他就躲在不远处被挖空的石头里,眼睁睁目睹了这一切。
然后,就再也没有忘记过。
在天道宗过的不是人的日子,他都能忍受,可清欢的出现让他有了迷惑,当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沉溺于温柔乡的时候,她突然就消失了。与天道宗弟子的偶遇,被绑在树上的凌辱,让他再一次想起当年的一切,于是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建立势力,为的就是来找这个人报仇!
母亲本来可以不必死的!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那群修士都是云鹤子门下,他亲眼看到这人从母亲的尸身前经过,然后将她烧成了灰烬!
那天的所有人都死了,云鹤子也一样,他也要死!
清欢发现云鹤子的眼里逐渐充满恶意,她不明白云鹤子是怎么回事,按理说展律年纪轻,不应该是他的对手,可那是对普通人类而言,展律体内有着狼鬼血脉,狼鬼是这个世界最危险也最残暴的凶兽,云鹤子就那么有自信,自己能胜过展律?否则如何解释他的眼神?
她还在想,云鹤子却对展律笑了一笑:“是不是很恨我?是不是想杀死我?可是你知道吗?你不能杀我。”
“因为,我是你的父亲呀。”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就连展律都瞪大了眼睛,他不信!当初是他亲眼所见,这个人在母亲奄奄一息之时将她杀死,怎么可能是他的父亲?!
云鹤子胜券在握,早已不在乎名声真相。只要他羽化成仙,这个世上再如何,也与他无关!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终于有了结果,今日过后便要圆满了,他如何能不欣喜若狂?只要今日过去,只要展律死去,他就能真正的脱离这个世界,脱离这尴尬的处境,成为一个真正的神仙!
他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你们这群凡夫俗子自然不知道成仙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从古至今,距离上一个羽化登仙的人已经过去了几十万年!就连天道宗的开山祖师都没能成仙,死在佛塔中。成仙是多么的艰难啊,为了这件事,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他潜心修行几千年,最后仍然在化神期止步不前,如今好不容易要迎接天劫了,只待成功,只待成功!
“少给你自己找借口了,听着就叫人恶心。”清欢不是天道宗的人,对云鹤子道行多高深不了解,她只觉得此人恶心透顶,真是叫人看了就反感。“成仙的确艰难,多少人到了最后一步尚且死在天雷之中,更何况是你这样的怪物。”
“怪物?”云鹤子冷冷地看着她,“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知道什么叫怪物!”
“你这样的便是怪物,就是外表与常人无异,你也是怪物。”清欢强调了一遍。“真正的怪物。”
玲珑掩嘴而笑:“说的不错,成仙可不是谁都能行的,你这人资质一般,想来会为成仙做些小把戏,也是不足为奇了。”
掌门真人见她这样对云鹤子说话,连忙呵斥道:“若水,不得对老祖宗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