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让温逸的马车被打劫而已,又不是要他的命。要知道上辈子他可是一点都没犹豫就要掐死温承宣这个儿子啊。
温夫人不明白,温承宣对她微微一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怕是快要死了,总是能看到点什么征兆。”
温夫人立刻就不关心温逸来,她更担心温承宣的身体。“不要胡说八道,什么死不死的,童言无忌,呸呸呸。”
她是出身良好的千金小姐,从来不做这接近粗俗的动作,可为了温承宣,哪怕是要她的命都可以。
这时候,平日里伺候温承宣起居,近来却不被温承宣允许接近的婢女小心翼翼地进来了:“夫人,少夫人已经被送往官府了,官府里派人来问夫人什么时候方便过去。”
温承宣咳了两声:“我也一起去吧。”
“那怎么行,你的身体……”
“没关系的。”不让宿主看到,他心中的怨气可不会散。
温夫人犹豫了会儿,还是点了头。她让人给温承宣穿得厚厚的,不仅披着披风,还死活要他怀里揣个手炉,除了一双眼睛,全身上下都包的严严实实,跟个粽子似的。
其实坐着马车的话,统共就走几十步路,可温夫人就是这么紧张。天气可越来越凉了,每年冬天温承宣的身体都是雪上加霜,一点寒气都受不得。
不过更受不得的还有一人,那就是没穿衣服只用被子包着便被扔在公堂之上的佟云琴。
府尹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温承宣由于身体不好也坐着,时不时轻咳。佟云琴裹着被子跪在地上簌簌发抖。府尹将惊堂木一拍:“佟氏你可知罪!”
佟云琴犹然死鸭子嘴硬:“大人,民妇冤枉!”
“冤枉?”府尹冷笑一声。“你与人通奸,甚至珠胎暗结,罪证确凿,也是本府冤枉了你?来人,传大夫!”
进来的赫然就是那名给温承宣诊脉的大夫,他先是恭恭敬敬给府尹磕了个头,而后道:“回大人,小的给温家少夫人把过脉,她的确是有喜了。”
“哦?那这孩子可否会是温少爷的呢?”府尹问。
大夫连连摆手:“大人有所不知,温少爷自幼便有天疾,能活到现在全凭灵丹妙药吊着一条性命,莫说是……行房,便是稍微多走动几步都有吐血暴毙的可能。温夫人为了温少爷的病,这些年来不知寻访多少大夫,咱们城里的大夫都给温少爷看过诊,他们可以证明温少爷根本没有行房的能力。”
“也就是说,佟氏腹中这孩子,不是温少爷的骨肉了?”
大夫一脸凛然:“绝不是!”
“佟氏你还有何话说!”府尹厉声喝道,“你不守妇道,与人通奸,按照我朝律例,本府这就判你木驴游街,沉潭之刑!”
温夫人听了,心下还有几分不忍,可她低头却看到温承宣冷淡的侧脸,他冷漠的让她险些不敢认,怔怔地看着,一时间心内百感交集,轻轻将手搭上温承宣的肩膀。
温承宣没有回头看她,道:“本朝律法一向严苛,若是受不了,你便先回去。”
温夫人如何肯回去?她叹了口气,无话可说。佟云琴先是被府尹的判决吓坏,而后便对死亡充满恐惧。
第478章 第五十二碗汤(五)
第五十二碗汤(五)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是天差地别!
不,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温逸说了,温承宣活不了多久了,等温承宣死了,她就可以宣布自己肚子里是温承宣的遗腹子,没了温承宣她就能跟温逸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了啊,为何、事情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然而现在的情况也不容许她多想了,现在能救她命的只有温承宣!
佟云琴不顾自己身上只有一床被子,便朝温承宣扑过去。温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挡在温承宣面前,却被温承宣制止。他示意她站到他身后,不知为何,温夫人不由自主地就服从了。
“……救救我,承宣,求求你救救我!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妻子……求求你了承宣!”佟云琴哭得满脸是泪。
是啊,死亡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呀,所有人都惧怕死亡,所有人都想活着。可你跟温逸捂死温承宣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温承宣也不想死,温承宣也想活着呢?
虽然疾病缠身,虽然总是很痛苦,虽然要一直喝药,可即使这样,也想活下去呀。
谁想死?
你不想,温承宣就想?
他冷漠地低头看这个跪在自己身前的女人,觉得十分无趣,“横竖我也活不了多久,丑闻与否,名声与否,我都不在意。倒是佟家,教出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日后还有没有脸在这生活。你的弟妹爹娘还有没有颜面出现在世人面前呢?”
成亲快两年,佟云琴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唯唯诺诺,温承宣还有这样的一面。她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反应不能。
温承宣嘴角微微勾起。“自打你嫁入温家,虽说佟家算是把你卖进来的,可我也好,母亲也好,谁没有把你当成亲人一样看待照料。可结果呢,你又是如何对待我们的?”
他眼露鄙夷:“明知我活不长,还要背叛于我,竟连我死这么点时间都等不得了么?那就有意思了,因为就目前来看,你可能要死的比我早。”
退一万步说,佟云琴哪怕是偷府里的小厮家丁,宿主都不会那么愤怒。他最敬重的父亲,与他一心爱怜的妻子,多么荒谬可笑,又多么令人发指!
“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啊!我也不愿意的!是他强迫于我——”
这种软弱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温承宣抬起头直视前方:“因此我更是瞧你不起。被人凌辱,竟就此臣服,甚至甘之如饴,想想你最初的挣扎,那又是何必?”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交易,佟云琴是温夫人买给温承宣用来冲喜的妻子。可他们并没有把她当成工具看,而是把她当作家人一样对待。可佟云琴是怎么回报对她关怀备至嘘寒问暖的婆婆的?哦,上了公公的床;她又是怎么回报爱护她怜惜她对她有求必应的温承宣的?哦,背叛他,跟他的父亲勾搭通奸,甚至伙同其父将温承宣活活捂死。
温承宣这样的人,能多活一天都是上帝的恩赐。佟云琴跟温逸通奸的时候,想没想过这两个对她很好的人?
不忠不义,负心薄情,这样的人,连畜生都不如。
这是第一次,佟云琴在温承宣的脸上看到铺天盖地的冰冷。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
温承宣站起身,咳了两声,对府尹道:“此事便有劳大人了。”
府尹对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不枉塞过去的几千两银子,否则夜长梦多,谁知道会出什么变故呢。
佟云琴在被衙役拖走的时候是真害怕了,她不住地叫喊,最后竟然对着温承宣跟温夫人吼:“我肚子里也是温家的血脉!你们这样害我,等爹爹回来,你们谁也别想好!”
温承宣都已经走到门外了,听了这话又专程赶回来,在佟云琴震惊的目光中弯腰,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什么意思?佟云琴还没弄明白温承宣的话,就已经被拖了下去。
行刑那天温承宣没去看,温夫人也没有去,温承宣是因为身体不适,温夫人就纯粹是因为不忍心了。身为女子,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忍受那样的刑罚施加在一个女子身上。
佟云琴做出了这样的丑事,佟家自然不愿意再要这个女儿,所以最后还是温夫人下了令,才有人将她的尸身收殓。因为死的不甚光彩,所以也没有丧礼。
佟云琴成了温家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谁都知道佟云琴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可谁都不敢说出来。
很快,半个月过去了,按理说温逸也该返程,可他不仅没有回来,甚至连个口信都没有。温夫人这才确信温承宣之前说的都是认真的,温逸真的回不来了。
她哪里知道,温逸刚出门不久便遇到了劫匪,光给了身上银子和所有财物还不够,劫匪怕他回来后报官,又见他衣着打扮非富即贵,便起了杀心,不仅将温逸双腿打断,还将他从山谷上丢了下去。
温逸侥幸捡了条命回来,可脸却在坠崖途中摔烂了,总之现在是人不人鬼不鬼,谁都认不出他是谁。
他从谷底爬起来后,被好心人所救,在那农户家中养了整整半年的伤,期间因为受伤什么事都做不成,人家也是要吃饭的,谁家有闲钱养得起这么个大活人?
可是此去回家路途遥远,他怎么找回去?再说了,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温逸心急如焚,又是忧愁自己的身体,又是担心尚在府里的佟云琴。如今他离家已经半年有余,佟云琴的肚子肯定是藏不住了,但他比谁都清楚承宣从来没有碰过她。那么肚子一大可怎么办?他怕的就是这个啊!
为了佟云琴和她腹中的孩子,他也得想办法回去!
一向高高在上的温老爷,竟然也一咬牙做了乞丐,沿途乞讨,就这样,又过了半年多,他终于回到了京城。
一回去,就听说温家少爷病死了。
温承宣的身体也的确是油尽灯枯了,实际上他早该死了,不知为何又多活了几个月,也许是因为佟云琴跟温逸都不在。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该死的也都活不了。
温夫人也知道温承宣大限将至,她彻夜的不睡觉,就坐在温承宣床边看着他,他稍微动一下,她就紧张的要命,怕他疼怕他难受。可温承宣要是不动了,她更害怕,怕他就这样去了,此后世上就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可这天晚上,温承宣一反常态的好转起来,不仅面色好了许多,甚至还多喝了小半碗粥。温夫人以为这是好事,可大夫却知道,温少爷这是回光返照,怕是没多久就要去了。
果然,半夜的时候温承宣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即使小厮扶着他也坐不起来,躺在床上,脸上透出灰败的颜色,因为病痛折磨,他这么久以来虽然活着,其实并不舒服。
温承宣在心里叹气,又要死了。
他安慰温夫人说:“去了也好,去了就不难受了。”
温夫人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她如何能不伤心?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温承宣无奈地看着,说:“生死有命,这是已经注定好的事情,你不要伤心。”
说什么不要伤心,这怎么可能?温夫人摸了摸温承宣的脸,眼泪掉了下来:“可怜的……”她说不下去了,她什么也不能说,说了只会让他更担心。
她想让他无牵无挂的走。
温承宣对她笑了笑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温夫人点点头,轻柔拍着温承宣的手。他慢慢闭上眼睛,呼吸从急促断续变得安稳祥和,然后逐渐没了声音。
温夫人这才大哭出声。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确确实实是死了。
温承宣出殡那天,温夫人只把他送到门口,然后眼睁睁看着送葬的队伍一路往前,被身边婆子扶着险些站立不稳。就在她准备回府的时候,突然有个脏兮兮的乞丐手脚并用的从石狮子背后爬了出来,嘴里叫着夫人夫人。
“大胆!你这臭乞丐,竟然也敢叫我们家夫人!”
“是我啊!夫人是我!我是温逸啊!我是你夫君!”乞丐急切地喊着,拨开了挡住脸的头发,可他脸上都是一道一道可怕的伤痕,谁能认出他是谁?
“放屁!”管家上去给了乞丐一脚。“我们家老爷早在一年前就出事身亡了!你是哪里来的脏东西,也敢冒充我们家老爷!”
乞丐恨得要死,简直想把管家乱棍打死,可眼下他什么做不到。“真的是我!夫人,夫人你看看我!你一定能认出来的!”
听了这话,温夫人当真让其他人退开,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仔细打量着乞丐的脸。乞丐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温夫人微微一笑,站起身又恢复了哀戚的神色:“看他怪可怜的,今儿又是承宣走的日子,给他点银子,打发他走吧。”
“夫人!夫人!夫——”
太吵了,家丁们自动自发捂住了乞丐的嘴。就在乞丐万念俱灰以为温夫人认不出自己的时候,温夫人突然回头看向他,嘴角勾起轻蔑的微笑。
第479章 第五十三碗汤(一)
第五十三碗汤(一)
一大清早,空气中薄薄的雾刚刚散去不久,谢泽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自家泥屋门口。他很久没回来了,应该……得有五六年了吧,从他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没回来过,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便想着回来看看,毕竟对宿主来说,这里才是他的家。
正在谢泽观察屋顶是不是烂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疑问:“……是谢三么?”
闻声,谢泽扭过头去,迅速在心底找到人脸跟称呼和对方对齐,点了下头:“王家婶子,是我。”
“你回来啦?!”王家婶子不敢置信地问。“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我们还以为你已经——不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惊叹地望着如今的谢泽,和五年前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五年前的谢泽又瘦又黑,浑身没点力气,早年父母双亡就不读书了,一个人种地也种不好,总之就是很没用的存在,村里没几个瞧得起他的。可现在这个谢泽,身材高大挺拔,皮肤也是健康的古铜色,最重要的是气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否则只看脸的话还是比较好认的。
谢泽对王家婶子笑了一下:“回来了。”
“那……这回来了,还要走么?”王家婶子好奇地问,见谢泽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又见他身上穿得只是普通材质的衣裳,背上的行囊也瘦瘦小小,便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问太多了。万一人家混得不好,这不是伤人心么。连忙道:“快,快进去歇着吧,你家也五年没住人了,打扫得好一会儿呢,婶子回去叫呢王大叔来帮忙。”
“不必麻烦了。”谢泽婉拒了她的好意。“我自己来就可以。”
说完上前一步,那木门早已斑驳,锁都上了锈。当初走的时候倒是拿了钥匙,可后来不知丢哪里去了。谢泽随意伸手一扯,便将铜锁扯了下来,又对看呆的王家婶子笑了一下,迈步进了院子。
虽然房子是泥屋,虽然院子里破破烂烂没什么东西,虽然整个家都散发出一股霉味……不过没关系,反正他在这里也不会住太久。
大门的钥匙都没了,其他房间就更别想了。谢泽很粗鲁地把所有的锁都扯了下来,然后到了屋子里,门窗打开散散味道。好在天气不错,五年前谢泽又特别穷,屋子里也没多少东西,走的时候值钱的都带上了,他把桌子呀床呀板凳啊都搬了出来,先打了井水擦洗一番,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以前的衣服现在也不能穿了,谢泽收拾了下当垃圾全给扔了。
锅碗瓢盆什么的当然也要洗,干了一会儿活他便饿了,只可惜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王家大叔下地回来,听自家媳妇说隔壁谢三回来了,连忙来看看,热情地邀请谢泽中午到他们家吃饭,谢泽拒绝了。
他不是宿主,从不知道何为拒绝,对他人的善意更是抱着欣喜的态度。他不需要任何人进入他的生活,再说了,吃人嘴软,他不想承任何人的情。
见谢泽拒绝,王家大叔也不强求,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虽然多年不见,但是性格有棱角了很多,这是好事,总比以前任人欺负也不还嘴好。
下午的时候王家大叔扛着铁锨锄头来谢泽家,硬是要帮谢泽锄地。院子里谢泽走的时候种的菜啊什么的早烂没了,把地翻翻,哪怕什么都不种,看着也干净些。
就那么点破地,谢泽一个人一刻钟就能干完,他也看出王家大叔不是专程来帮他翻地的,就很淡定地等对方开口,反正他不会先说话。
过没多久,王家大叔终于是没忍住:“谢三啊,你这五年都去哪儿了?”
“走南闯北,哪儿都去。”
王家大叔点点头,也没再问别的,村里人基本上都知道谢三回来了,也都知道谢三并没混出个人样来,因此还是回到村子里落叶归根。大家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都是颇为唏嘘的,所以说该种地,那就种一辈子的地,不要想太多。
翻完地谢泽要进山,他身上没多少银子,回来的时候除了那薄薄的行囊以外什么都没有带,轻装简从的回来,还不如当初走的时候呢,至少那会儿他身上还有几百文钱。
他不跟任何人亲近,即使是对他释放出善意的王家人。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何宿主心底还是想要回到这个村里来,有什么意义呢?这里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有的只是一群愚昧的村民。
这会儿初春,山里正是野味多的时候,谢泽打了头野猪,这冬季刚过,野猪并不肥,但卖掉的钱也足够谢泽生活几天了。
五年前的谢泽没有这样的本领,只能靠给人写字为生,去镇上摆个摊位,赚的钱不多,只够勉强糊口。好在他年轻,虽然不够强壮但身体健康,除了衣食住行外也没别的花销。
换了钱,谢泽买了些米面青菜,基本上需要用到的东西都买了点,以前认识的人现在都没几个能认出来他了,因为气质跟从前真是大不相同,虽然还是一样的高,可结实的肌肉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跟五年前那个弱鸡简直是天壤之别。
有个卖烤地瓜的老头觉得他很眼熟,从前谢泽就在他旁边摆摊,老头很和气,跟谢泽说得上话,谢泽帮他写字从来不收钱。
但老头没敢认,谢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他面前站定,问:“我想买些地瓜。”
老头每天的地瓜不卖完是不会回家的,可现在这都初春了,马上夏天就到了,到时候烤地瓜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他得趁着现在还好卖多攒些钱过几个月。等到天气冷了,再重新把炉子烧起来。
见来了生意,老头也不想这人为啥看起来这么眼熟了,赶紧问谢泽要几个。谢泽淡淡地说:“都给我吧。”
老头愣了:“买这么多……干啥?”
“回去晒成干。”谢泽说,顺势掏出了银贷。他帮老头把地瓜全拿出来装好,然后把银袋里的钱全给了对方。
反正他年轻力壮,等到没钱再进山打猎也就是了。
老头站在原地,打开银袋吓了一跳,这里头的钱够再买这么多地瓜了,想要追上去,可谢泽几步便没入了人群中,再不见踪影。
扛着买来的东西回到家,太阳已经下山了,走在土路上远远望去,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烟雾中,时不时还传来几声狗叫,家家点着灯火煮晚饭,孩子们在村子里四处嬉笑打闹,有年纪的老人和男人们则三五一群聊着天。
谢泽无疑是奇怪,且多余的,他和整个村子格格不入——不管是五年前的,还是现在的。
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耳力超群的他甚至可以听见众人口中议论他的话,无非是跑出去混了这么多年仍然一事无成的回来,最后还是得扎根在村子里,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云云。
男人们在谢泽面前似乎有种天生的优越感,甭管现在的谢泽多么高大强壮,他娶不上媳妇,那就是没能耐。出去五年回来仍然一无所有,连家里的地都荒了,这还不够人嘲笑的么?
这种无意识的恶毒最可怕,因为人们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过分。谢泽无视所有人,扛着东西一路回到家。
先是点起油灯,白天把床啊桌子都刷洗晒过,现在已经没什么霉味了。家里的被子早就没法盖了,谢泽打算明天打水洗洗,今天晚上就先和衣而眠,好在也并不冷。
老头的地瓜还是热的,这让本来打算煮点粥的谢泽放弃了想法,坐在门槛上吃了几个地瓜,仰头看向天空。他在之前的两个世界里都没有得到任何技能,也因此小男孩会额外帮助他完成任务。此刻月亮又圆又大,皎洁如水,院子里种的树还没死,已经吐出了嫩芽。谢泽闭上眼,挥去脑海中总是出现的容颜,起身到院子里,打了桶冷水从头浇下去,透心凉,然后长长吐了口气。
什么都不要想。
时候也不早了,明天早晨他打算去地里看看,不管怎么说,属于宿主的东西,他都要打点好,至于其他的,日后再说也可以。
可是躺在床上他仍然睡不着,眼睛睁着望着漆黑的房间,这些年来他总是忍不住伸手在旁边的位置摸索,但那里永远是空荡荡的。他觉得自己没有爱上任何人,可这如果是习惯,未免也维持了太久。
深夜里,饥饿与想念,都只能忍耐。
然而谢泽转念一想,便是她在身边,又如何来过这么清苦的生活呢?即使她不在意,他身为丈夫与男人,也绝不能让自己的女子过这种日子。
就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何时,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480章 第五十三碗汤(二)
第五十三碗汤(二)闻思蕊司马航
早上谢泽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火力旺,初春的天气到了半夜其实是有些冷的,但他昨夜不知何时睡着,做了个美梦,不仅没感到冷,甚至还有些食髓知味,不想醒来。
敲门声愈发频繁,谢泽下意识想要把身边的妻子搂入怀中,捂住她的耳朵,不叫外人吵醒了她。可胳膊伸出去搂到了一场空,他才意识到原来他早就没有妻子了。
心底有股说不出的烦躁,尤其那敲门声一直不停,谢泽便逐渐有了火气。他下床穿鞋披衣,大步走过院子把门拉开,脸上的表情冷得吓人。
——门口是一对穿着锦衣十分般配的夫妻。男的斯文俊秀,女的秀美动人,此刻两人正手牵着手站在门口,女人的另外一只手抓着手绢放在身前,似乎很是紧张。
乍一看见谢泽,夫妻俩都是一愣,没认出来,好一会儿才确信这真是五年前那个瘦弱的谢泽,男人不可思议道:“谢三?你、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谢泽面无表情地问:“你们来做什么?”
“三哥……”女人上前一步,她是那种很柔弱很梨花带雨的女人,此刻凝望谢泽的眼角有着淡淡的泪光,不过谢泽却被这一声三哥叫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谢泽的父母早年亡故,谢泽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不过都病死了,他排行第三,因此人人都叫他谢三,反而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你回来了……这几年你过得还好么?”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看看谢泽穿的衣服,看看谢泽看起来粗犷冷厉了许多的脸,便知道他绝对是吃了很多苦。这让女人打心底感到愧疚,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谢泽的手,可与此同时谢泽也往后退了一步,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得很,无需你们关心。”说着便要关门,可那男人却抢先一步把腿伸进去,抵着门不让谢泽关,还盯着他看,“你还在怪我跟思蕊,对不对?”
谢泽不耐烦地说:“没有。”
“你骗人,你明明就有!以前你不会这样对我的……”说着说着,闻思蕊想起从前与谢泽情同兄妹的过往,想起这人曾经对自己多么好,和现在的冷淡一比,是那么令人伤心。“我知道,是我跟夫君对不起你……”
谢泽仍旧没表情的打断了闻思蕊的话:“现在你成亲了,是有夫之妇,难道我和你保持距离有什么不对吗?不喜欢我躲着你,难道想要我冲上去抱你?”
闻思蕊被他这粗俗的话惊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司马航瞪眼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来思蕊有多担心你?你一言不发就离家出走,连个音讯都不留,这些年,口信也没有一个,你想过思蕊——”
“如果我没记错,我跟司马夫人没有任何关系。”谢泽看着这对夫妻就觉得烦,要不是他们两个,宿主哪能郁郁而终呢?这种自以为是的补偿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虽然司马夫人曾经是我的未婚妻,但二位不要忘了,无媒苟合的也正是二位,求我成全的更是二位。我与司马夫人解除婚约那一刻,便没了关系。”
闻思蕊被这话伤得不行:“三哥,你我从小一起长大……”
“嗯,一起长大。”谢泽眼露嘲讽。“一起长大又是未婚夫妻的情谊,你尚且能背着我与别的男人勾搭,最后还跑到我面前要我成全,那个时候你怎么没想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她自然是好的,嫁给了富人,去做她的少奶奶,可谢三在村子里又过得怎样的日子?别人不敢招惹司马家,却都在背后戳谢三的脊梁骨,说谢三没用。好像从头到尾错的都是谢三,是谢三逼着闻思蕊跟司马航相爱又成亲的。
“……你果然还在恨我们。”司马航沉声说。“五年了,你其实从没原谅过我和思蕊。”
他们夫妻俩来的时候坐着马车,锦衣玉食,过得无比潇洒快活。这五年夫妻恩爱,日子那么美满。现在的闻思蕊再也不是从前跟谢泽相依为命的那个人了,她现在是司马夫人,是人人看到都敬让三分的有钱人家的贵妇。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谢泽,除了身材变得高大结实以外,仍然是那个穷困潦倒,摸遍身上也掏不出一两银子的谢泽。
“三哥,不管怎么说,你我的情分都在。我知道你还恨我,没关系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闻思蕊坚强地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对谢泽道,“我们一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找你,我跟夫君的想法是一样的,既然你回来了,说明你过得并不好,我们只想为你做点什么……你以前不是说想开私塾吗?到县城去,我们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地方,你可以尽情做你喜欢的事。”
“这村子你不能再待了,你自己看看这房子还能住人吗?”司马航充满嫌弃地看了泥屋一眼。“我看你也没什么行李,直接上马车跟我们一起走,到了城里,我让下人给你置办新的。”
他们夫妻俩自说自话,没一个人问过谢泽的想法。谢泽等他们说完了,才勾起嘴角:“我不接受。”
“三哥——”
“不要叫我三哥。”谁是她三哥?听了未免令人作呕。
司马航虽然也对谢泽心中有愧,可瞧他这样的态度又忍不住生气。“你若是有什么火,冲我来便是,思蕊一心惦记着你,你即使不领这份情,也不该如此对她。”
他们对不起谢泽在先,如今却是谢泽不讲情面了。
谢泽都懒得跟他们争辩,他一脚踢向司马航小腿,司马航吃痛收回,他便顺势把门关上,落了门闩。
闻思蕊跟司马航就这样被关在了门外,两人面面相觑,半晌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能回去商议商议。
他们是真的想补偿谢泽,当年谢泽一走了之,直到现在闻思蕊都没有放下,她爱的人是司马航,可谢泽是她对不起的人。谢泽如今都快三十岁了,却连个家都没有,这都是自己的错。
所以两人商量了下,觉得谢泽现在不肯原谅他们肯定就是因为这个,村里人不也都指指点点,就因为谢泽没媳妇么?于是司马航派人去附近村子里物色比较适合的姑娘。
刚及笄的肯定不行,谢泽年纪太大了;家里条件宽裕的也不行,谢泽又没什么钱;长得太过美貌的估计也成不了,毕竟谢泽的长相在那里摆着呢。
这一来二去,就相中了同村一家姓赵的,家里有个叫桂花的姑娘,十八岁,因为亲爹过世守孝三年,出了孝期就过了嫁人的好年纪。只剩下年迈祖母跟身体不好的亲娘,还有三个弟弟要照顾,条件很是艰苦。桂花这姑娘长得不丑,但也并不是很漂亮,只能说是清秀。不过从方方面面来看,配谢泽都是正好的。
谢泽年纪大,又没什么钱,但有力气,认字,以后到城里开私塾,肯定也能照顾起桂花家里的生活。
怎么看怎么完美。
他还差人去桂花家里问了,桂花没什么意见,她家里人也都同意,于是这对夫妻便认为这是板上钉钉多事,跑不了了!就这么定了!
……从头到尾都忘了问谢泽意见。
然而也不见得是忘了问,应该是根本没想过要问。反正在他们看来,谢泽这个年纪的男人,能有个媳妇暖被窝已经不错了,还挑?
他有挑三拣四的本钱么!
闻思蕊也不觉得司马航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在他们看来,他们都是真心为谢泽好呢!她吩咐家里下人准备彩礼跟成亲所需要的东西,夫妻俩竟然连知会谢泽一声都没有。
不过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罢了。
谢泽这些天去把家里的地给翻了,他在这待不长久,因此也没有再种东西,手里的钱花光了就进山打猎,去镇上换了钱,买些吃食回来。
这天他刚从山上扛着一头鹿还有一串野鸡下来,到山脚下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站在那儿,似乎很紧张的样子,两只手绞在一起,见他来了,迎面而上,可堵住了他的路却又不说话。
谢泽眉头一皱:“让开。”
“你、你是谢三么?”女子结结巴巴地问,顺便介绍了下自己。“我是桂花,我今天来找你,是跟你说说成亲的事儿的……”
这姑娘还不知道谢泽根本不晓得成亲这回事。
果然,谢泽微微一愣:“什么成亲?”谁要成亲?
“就是、就是你跟我……”桂花羞涩地说,她有些不好意思,可又不得不说。“我娘说……今天想请你去我家吃顿饭,让我奶奶看看你……”
谢泽肩头的鹿差点掉下来:“我和你之前哪里来的亲事?”
第481章 第五十三碗汤(三)
第五十三碗汤(三)
“你、你不是已经着人向我家提亲了么?”桂花听谢泽像要不认账的样子,立刻急了,“我家聘礼已然收下,你若是不娶我,我岂不是、岂不是……”
谢泽仍然冷淡望着她:“收下与否,那是你家的事。我无父无母也不曾请媒人,你便是有些脑子,也应知道那些人不是我叫去的。”
说白了,还是贪财。虽然闻思蕊跟司马航干的不叫人事儿,可给的钱是真多,估计桂花一辈子都没见到过那么多钱,这姑娘穷怕了,恨不得把所有钱都狠狠地攥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