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爷不明白。
但是他也很想相信,终有一天,这个国家不再有歧视,不再有等级,人人平等。
议会得到了文件,自然是如虎添翼,对于他们击溃冷觉是个很好的契机。但越是如此,越是胜券在握,他们就越是要小心谨慎。万一走漏风声被冷觉得知,难保他会直接和国王联手铲除议会。
这艰难的政治战争一直打了三年,在进行了全国民主投票之后,面对百分之九十五点七的民众都选择废除皇权和军事一人独大制度的情况,在所有人的努力下,皇权终于土崩瓦解。从此以后,普通人也可以通过考试进入政府机构,贫穷的人也不会再低人一头,贫民区的人更不会随随便便死了都没人在意。
这是历史性的一个转折,标志着联邦帝国的消失和联邦民主共和国出现。也许在制度上还有欠缺,但人们都相信他们会越来越好。
皇权废除后,议会提出了皇室的十条罪状,并将犯下草菅人命的贵族一一判刑。百分之八十的贵族锒铛入狱,随随便便就打人害人的小公主也没能幸免,她大概得在牢里待个几十年,至于国王陛下——国王陛下被判了一千九百年的监禁,后来由于他不屈的上诉,又加了一百年凑齐了两千年。
关到死。
而冷觉不堪受辱,只能四处逃亡。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少,没有身份证也没有任何之前东西的他餐风宿露,成了悬赏千万的通缉犯。
谁能知道最后眼看都要成功了却功亏一篑,现在他更是受了很重的伤,身边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之前有两个宪兵想要背叛他,被冷觉提前察觉杀死,如今他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别说权力,就连自由都没有。
从此以后,他都不能在世人面前出现,他必须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还要面对无休止的追捕。为了活命,冷觉只能选择毁掉自己耀眼的容貌,现在他的半边脸被火烧过,极其可怖,另外半边脸也布满伤痕,走路伛偻,任谁也认不出这沧桑的流浪汉会是曾经高贵优雅,让整个帝国女性都爱慕的上将殿下。
可即使是逃,也不是每次都能逃开的,这一次,面对警察以及猎犬的追捕,冷觉认为自己要完了。
就在他闭上眼等待射击的那一刻,竟然有人救了他!
他被迫跟在那人身后一路狂奔,直到藏入一个桥洞,那身形纤细的人才拉下面上黑布,冷觉一见她的脸,震惊道:“是你!”
不是清欢又是谁。
清欢对他笑笑,冷觉却记恨她害自己沦落今天这般境地,哪里肯给她好脸色看,可是正要说些诛心的话,却见她脸色惨白,整个人往前一倒!就如她曾经跟他说过的,身体的反应远远比语言更加诚实。冷觉抱住了她,才注意到她竟中了枪,一摸后背全是黏腻冰冷的血。他这才知道,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子弹,才换来他的生命。
冷觉面色惨白,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清欢嘘了一声,点住他的薄唇,嘴角咧出一抹狡黠的笑:“你看,你最终还是没能得到你想要的。”
冷觉盯着她,没有说话。清欢又笑了:“你猜,怎么着?我呀……我……”她一只小手摸到他的胸口处,声音低柔,似是祝福又似诅咒。“给你留下了一个礼物。”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冷觉抱着这具慢慢变得冰冷的身体,半晌,竟怔怔地落下泪来。
也不知待了多久,他才爬起来,徒手挖了坑将宋醒的尸身掩埋,坐在她的坟前,很久没能动弹一下。这时有人从他身后走过,一开始冷觉没在意,他现在这副鬼样子,没有猎犬根本认不出。
可很快他就震惊了,因为他眼前竟然浮现出了那人的心里话:这人坐在土包前干什么,是不是个神经病?真是的,流浪汉这么脏怎么也让他进城了?
冷觉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踉踉跄跄爬起来朝别的地方走,想要找点吃的。远远看见一个包子铺,他忍不住走过去看着,买包子的人很多,卖包子的年轻姑娘很漂亮,见他可怜,便拿了几个包子给他——买包子里的年轻男人都露出欣赏赞叹的神色。
但冷觉没有接,因为他清清楚楚听到了姑娘的心声:真是恶心,这些脏兮兮的家伙能不能不要每天都来?老娘是卖包子的,是要赚钱的,不是做慈善家!
第369章 第三十四碗汤(一&二)
你知道忘川河里有什么吗?
除了数不清的鬼魂之外,忘川河里充斥着的是一切有意识的灵魂里郁结的所有阴暗面。背叛、伤害、悲伤、痛苦、绝望、眼泪、分离……在这里,永远都只有负面情绪的存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穷无尽的时间里你都只能待在河里,受黑暗的侵蚀。清欢留给冷觉的礼物就是这个,从此让他可以听到人类心底真正的声音——但只有恶意,没有善意。这也是女鬼宋醒正在承受的,冷觉所感受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女鬼宋醒要在这河里不知待多久,可冷觉却只要再熬个几十年就可以,说到底还是便宜了他。
因为女鬼宋醒横插一脚,所以本该到来的鬼魂一直在奈何桥上等着,清欢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那女鬼坐在桌边,一脸担忧。她走过去,问道:“姑娘为何满面愁容?”
那女鬼听到清欢声音,先是微微一惊,然后福了福身,“见过清欢姑娘。”
“快快请起,切勿多礼。”清欢搭手将女鬼扶了起来。“你怎知我的名讳?”
“是墨泽小公子告诉我的。”女鬼缓缓回答,清欢顺势去看墨泽,却不知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已经藏了起来。女鬼看了看清欢的脸色,生怕她怪罪墨泽,连忙解释道:“姑娘请勿怪罪墨泽小公子,是我主动询问,他才——”
“无妨,我没有要怪他的意思。”清欢见女鬼胆小,也不想吓着她。
闻言,女鬼这才算是松了口气,然后她望着清欢,问道:“我知道来到这里的鬼魂都是生前有执念未曾完成,而姑娘可以满足我的心愿,是也不是?”
清欢点头:“是。”
“那么,求姑娘救救我哥哥吧!”女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清欢死命磕头。“求姑娘救救我我哥哥,救救他!”
“你先起来,你的心愿我自然是要完成的,只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需要你跟我慢慢诉说。”清欢素来心软,她将女鬼扶起来,二人分别到桌前坐下,墨泽偷偷摸摸地出现在她身边,见清欢没有生气的意思,就迈着小短腿奋力爬上清欢大腿,坐在她怀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好奇地盯着女鬼瞧。他跟女鬼说过话,但也就是那么几句,所以他一直很好奇。
清欢无奈地低头看了墨泽一眼,小家伙也仰起小脑袋,大眼睛里充满渴求。清欢看了他几秒钟,捏了捏他软绵绵的小脸,算是答应了。
女鬼咬了咬嘴唇,开口道:“我叫南烟,我有个哥哥,叫南霜。十五年前,我爹被诬陷通敌叛国,皇帝下令诛杀九族并悬首示众。管家和奶娘两人拼死将我和哥哥带出,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彼此身上就只留有半块玉佩,以作日后相认之用。管家爷爷把我带走后,没过几年就病死了,我没法在他家中待,便沦落做了乞丐,一心想要找到哥哥。机缘巧合之下,我听说哥哥入宫做了太监,便想着去见他,怕他一个冲动会刺杀皇帝。可是……可是我入宫之后,却发现哥哥他性情大变,他再也不是以前的哥哥了!”
“身负血海深仇,又被迫为奴,他性情大变,也情有可原。”清欢说。
女鬼南烟勉强笑了笑:“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是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宫女,根本没法见到他。哥哥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武功高强,性格却极其乖僻古怪,杀人如麻。我一开始不知他是如何做到让皇上信任的,可是后来……”女鬼南烟说到这里,血泪已经顺着眼角慢慢滑下。“后来我被珍妃娘娘看中,要到身边做了梳头宫女,原以为这样就有机会和哥哥见面,可谁知道,我、我却不小心听到了珍妃娘娘和她的心腹宫女谈话,她们说,说皇上性好男色,而我哥哥则生得极美,所以、所以哥哥能在宫里活下来,全都是因为皇上。”
女鬼南烟死死地咬住嘴唇,血泪不停:“很小的时候,哥哥说日后他要从军为将,可是现在——现在他那么痛苦,我却完全帮不了他!因为他太过残酷跋扈,所以珍妃娘娘怀恨在心要他性命,我本想去告诉他小心,却被侍卫发现,珍妃娘娘寻了个理由,便将我杖毙了。”
“姑娘!”她猛地抓住清欢的手。“求求你,救救我哥哥!他不该被这样对待!我爹爹一生忠君爱国,结果却沦落的家破人亡,皇帝害了我们一家,我知道哥哥罪孽深重,杀了许多人,可他本来不是这样的!求求你,姑娘,救救他,求求你了!”
清欢想了一下,问:“你想让我救他的命,还是救他的灵魂?”
女鬼南烟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我不明白……”
“……算了。”清欢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了,你且放心吧。”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谢必安便从桥面浮现,将女鬼南烟引入了醴忘台。
清欢起身看了看风平浪静的忘川河面,然后回头对墨泽说道:“乖乖地待在家中不许胡闹,否则仔细你的屁股。”他本不应该在鬼魂面前出现,即使出现也不应该私自交谈,这是第一次,清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若是还有第二次,她就必须考虑是否要好好教训教训这被她宠坏的小家伙。
墨泽点头如捣蒜:“主人放心,我会乖的,很乖很乖!”
清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乎并没有很相信。
很快地,她便离开了奈何桥。
因为南烟已死,而清欢降临的时间是在她死后,所以南烟的身体肯定是无法使用了,巧的是她刚出现在皇宫,就得知有个宫女命数已尽,会在明日夜里起夜时不小心溺水而亡,清欢便等到了那个时候,待到鬼魂离去,便顺势附在了宫女身上。
更巧的是,这小宫女是御膳房的粗使宫女,生得只算是容貌清秀,进宫只有半个月,又生性寡言,在御膳房工作了半个月都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每天要做的就是洗菜、洗菜、洗菜。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她干,但光是洗菜也是很辛苦的,冬天的水又冷又冰,双手伸进去片刻便红肿不堪,清欢都多少年没受过这罪了,经过宋醒的世界,清欢发现,如果自己不使用力量,那个人就不会追来,同时,如果她没有选择某个男人共度终身,他的灵魂即使跟随在她左右也不会觉醒,只会安静沉睡,所以清欢决定——管他的呢,一切顺其自然,她可不想为了别人再委屈自己。
所以,她直接让所有人都认为她的名字叫做清欢,因为她真的不想叫翠花。
然后每次洗菜的时候她也会偷懒——能不辛苦当然不辛苦最好。
大概过了三天,清欢终于得到了一个前去珍妃宫中的机会。女鬼南烟跟她说了,因为怕那半块玉佩被人看见,所以不敢随身携带,便将其埋在珍妃宫中自己住的房间里,和她同住的还有一个宫女,但那个宫女睡觉很死。
一大早珍妃就派人来说要炖一盅雪耳莲子汤,由于珍妃现在正受宠,所以御膳房的人不敢怠慢,小炉子上已经炖好了,却不见珍妃娘娘宫中有人来取,而御膳房此刻也派不出人手。大御厨左右看了看,瞧见正在卖力洗萝卜的清欢,连忙将她叫过来。小姑娘平时娇娇怯怯,虽然不怎么说话,性格又内向,但他们御膳房的向来和睦,又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宫女太监,因此对清欢都挺好。
可现在也没招儿了,再不送过去这雪耳莲子汤就白炖了,大御厨也是出自考量才让清欢去送,一来这只要送过去便有人接手,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是,清欢她生得只是五官端正,清秀而已,并不美貌,即便珍妃娘娘见了也不会心有芥蒂。
清欢很欢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她端着托盘朝珍妃娘娘宫中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宫女,大家都行色匆匆,在这儿,享受荣华富贵的是受宠的嫔妃,他们这些宫女太监,能好好保住命不被牵连就不错了。
珍妃宫中很安静,清欢先是将雪耳莲子汤交给了在殿前的宫女,然后突然装作肚子疼,询问宫女如厕的地方在哪儿。那宫女面露嫌弃之色,告诉她说只有宫女住的那片小厢房才有茅厕,指了路,又告诫她结束后快些离去,便端着雪耳莲子汤进去了。
清欢道了谢,连忙跑过去,一副非常着急的模样。
房门都没有上锁,按照女鬼南烟所说,清欢很快就找到了她藏玉佩的地方,并且将玉佩取了出来放入怀中。
这几天在宫中她虽然没怎么跟人说话,但从众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中,清欢大致上也明白了南公公是个多么狠辣的人物。听说他比女子都生得貌美,可谓是倾国倾城,因此皇上十分宠爱他,日夜都要他陪伴伺候。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少儿不宜的东西,清欢不知道,但宫中人们只是感慨南公公被皇上信任,并没有说他和皇上之间异样的关系,那么可能知道的人并不多。
也是,若是大家都知道了,还怎么活命?一个皇帝可不会容许自己断袖分桃的癖好被世人皆知。
但可能也正因如此,南公公才变得格外性情暴戾嗜血,听说有一次,一个小太监给他洗脚,只是水温稍稍烫了那么一点,他便命人将那小太监活活用滚烫的开水浇死,还有一次,一个小宫女不小心冲撞了他,便被拖出去杖毙了,这些事皇上都知晓,但皇上从来不说,真真是把南公公当成了心腹。以至于前朝都有大臣开水担忧宦官祸国了。
清欢将玉佩藏好后,才走没几步就听见一阵兵器碰撞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声,其中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极其尖锐,大声咒骂着阉狗等字眼,还自称本宫,清欢想,那应该是珍妃娘娘了。
怎么回事?她应不应该出去?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却已经有人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冷声叫道:“是谁?还不给我滚出来!”
声音虽然略显清冷,但却分明是男子声线,而且还很是年轻,那么必然不是皇帝了。
清欢没有犹豫,立刻小跑上去跪在了殿前的石板上,惶惑不安地连头都不敢抬。
珍妃娘娘仍然在大声咒骂:“本宫不信!皇上不会这么对本宫!阉狗!你这得志的小人!若非你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皇上怎会赐我毒酒一杯?是你害我!是你害我!”
那男子却轻飘飘地笑了一句,意味不明:“娘娘,若非你先打我的主意,我又怎会对你出手?你可得知道,我南霜从来不是以怨报德之人。”
珍妃闻言,倒抽了口气,想来她之前商量对南霜出手的事情已经做了,只是没有成功,反而被南霜得知后反杀。
南霜慢慢地走了几步,停在了清欢面前。清欢只见到他身上穿着的藏蓝色的袍子,和寻常太监的不一样,看来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绝对是不一般。只是他停在清欢面前,问道:“珍妃娘娘宫廷内有伺候的太监宫女一百一十三人,我从未听过你,你是谁?”
清欢头也不敢抬,道:“奴婢只是御膳房来为娘娘送雪耳莲子汤的。”
“雪耳莲子汤。”南霜沉吟了一下,赞赏道。“倒是个好东西,只可惜,珍妃娘娘再也无福消受了。”
清欢伏在地上没敢接话,直到那南霜叫她抬起头来,她这一抬头,顿时吃了一惊——南霜长了一双极其美丽的凤眼,黑眼珠深沉又幽远,但令人惊恐的是,他竟然是重瞳子!清欢为之心惊,却并没有转移视线,因为她看得出来。
南霜,是个瞎子。
这个大内总管,皇帝身边的红人,人人闻风丧胆的厉害人物,竟然是个有一双重瞳的瞎子!
事到如今,清欢大概也能猜出个大概了。传说重瞳之人天生便是帝王之命,若是生在皇家还好,可南霜却是臣子,一个臣子生了重瞳,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这江山要跟南家姓了?皇帝自然对他们十分猜忌,不能留他们活口。
只是……即便是清欢,也要赞叹南霜举世罕见的美丽。他生得真是极美极美,那种美并不是纯然的女子秀气,还多了男子的英气与傲然,他又气质出众,这样的美人,别说是皇帝了,就连见惯了绝色的清欢都不忍伤害。
这世上,真的有些人,只凭借美貌就可以傲视天下。
清欢是,南霜也是。若是两人站在一起比较,清欢也不觉得对方会输给自己几分。可是这样的美丽对于南霜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好事。
南霜先是赞叹了一下雪耳莲子汤,然后淡淡地对身后人道:“送珍妃娘娘上路吧。”
后面的人立刻应声,清欢跪在地上,听见珍妃娘娘疯狂的吼叫和诅咒:“南霜!你这该挨千刀的阉狗!本宫诅咒你!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和本宫一样求而不得!下地狱!n一定会下地狱!你这个畜生!淫乱后宫的阉狗!”
对此,南烟却并不在意,清欢看到他嘴角甚至扬起了一丝微笑,似乎能把高贵的珍妃娘娘逼成这个样子,他是非常开心的。
珍妃娘娘骂了几句,被灌了毒酒,蹬了几下腿,又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任她生前再如何受宠,面对南霜,也没有丝毫胜算。
南霜似是慈悲地叹了口气,对清欢说:“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呢?”
听到了珍妃娘娘的话,自然是不能留活口的。清欢看着南霜身边的人将宫女太监一一拖了下去,想来都是要灭口的了。
这宫里什么都不缺,尤其不缺宫女太监,这些人的命并不是那么值钱,尤其还是在一手遮天的南霜面前。
很快,便有人过来捉清欢,清欢奋力挣扎求饶,一个“不小心”,她怀里那半块玉佩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南霜眯了下眼睛,问左右:“什么东西,拿来给我看看。”
他并不是看,而是摸。当一个太监将那半块玉佩恭恭敬敬地送到他手上时,南烟摸了两下,失声喊道:“把她带回来!”
于是清欢又被拎了回来。这个小宫女的身体非常娇小瘦弱,所以真的是用拎的,而且拎她的那个侍卫一点力气都没用,清欢就像是小鸡仔般被他提来提起,轻松的不行。
她又跪在了南霜面前。她仰起脸,看着这个人人闻之色变的男人,此刻他却伸出手来,有几分狼狈地过来触摸她,先是摸她的头发,然后是摸她的脸,她的五官,最后滑落到她肩头,拨开了她肩头的衣服。清欢任由他这么做,早在得到翠花这具身体之前,她便将身体改作了南烟的模样。
却没想到,南烟要她救南霜的命,最后南霜却根本不需要救,他强大的可以保护自己,但他能够拯救自己的命,却没法拯救自己的心。
“小烟……是不是小烟?你是小烟?!”南霜摸到清欢肩头那块微微凸起的疤痕,双手颤抖,连声音都不像话了。
他本高高在上,云淡风轻,可此刻他眼里却充满了泪水。清欢看着他,美人连哭起来的样子都十分的美,那滴眼泪从他眼角要掉不掉的滑下,真真是美的令人无法呼吸。
皇帝本该将南家斩草除根,但却偏偏对南霜手下留情,为什么?说是认不出南霜来清欢可不信。别的不说,便说这一双重瞳,天下独一无二,更何况南霜连名字都没有改,仍旧是叫南霜。
由此可见,美色误人。
清欢歪着头看着他:“哥哥。”
南霜听到清欢这么叫他,连忙起身,背对清欢,似乎不敢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好一会儿都不敢和清欢说话。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他坏事做尽,杀了不知多少人,向来随心所欲。如今皇帝以为他在他手掌心动弹不得,却不知何谓养虎为患。南霜从没有一刻忘记自己的妹妹,他训练起自己手头那一批暗卫后,便命人在民间四处寻找。
他们爹娘的容貌都只是一般,但南霜和南烟却生得极其美貌,这是祸根,并不是老天的赏赐。南霜无数次从梦中醒来,都会想到妹妹,他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遭遇,那么妹妹呢?在民间流浪,她会过得怎么样?
她是他的责任,他必须找到她,照顾她,然后再去报仇。
可南霜从没想过,会跟妹妹在这样的场合遇见。他本来都想好了,若是找到妹妹,妹妹过得不好,他便让她过上好日子,若妹妹过得好,他便不去打扰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玩物,一个娈童,这样的自己……怎么面对从小就分外崇拜自己的妹妹?
南霜永远都不会忘记,幼时的自己豪言壮语,对妹妹说,待到弱冠,便要从军当将军。而现在……可笑的是,他瞎了一双眼,又被断了根绝了南家的香火,做了个太监,声名狼藉,臭名昭著,但却遇见了妹妹!
见南霜似乎不敢面对要转身逃走,清欢站起来先他一步从背后抓住了南霜的袍子:“哥哥!”
南霜轻轻地呼吸着。
“我进宫是为了寻哥哥的。”清欢说,这都是南烟想说的话,但她再没有机会说了。这一对兄妹,其实早已天人永隔。“我听说哥哥在宫中,心中无论如何放心不下,便想着一定要进来看一看,寻到哥哥,看看哥哥过得好不好。”
第370章 第三十四碗汤(三&四)
第三十四碗汤(三&四)
南霜背对着清欢,不敢回头,即使他眼睛瞎了,也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他表现出的嚣张跋扈,其实不过是在掩饰内心深处的绝望和自卑,南霜能在任何人面前保持冷酷的面具,但惟独在南烟面前不能。他愧对妹妹,不敢面对她。
所以南霜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走。他本想用力将妹妹推开,可清欢拽着他衣角的力气很大,这让他不敢用力,生怕让清欢摔倒。于是他当机立断撕碎自己袍子的一角,像是后头有洪水猛兽在追一般大步往前跑。
边上的小太监已经看呆了。南公公喜怒无常,极其洁净,谁人不知,便是皇上将他的衣服弄脏他也是要发脾气的,可如今他却主动将衣服撕碎,还——落荒而逃了?!
清欢怎么能让他逃,南霜跑得快,她追得更快,这一次清欢从背后抱住了南霜,说:“哥哥若是不肯认我,我孤身一人活在世上也没什么乐趣,不如死了算了!”
南霜抓住她的双手,本想拒绝,却又无法拒绝。最后,他还是选择回过身,紧紧地将清欢抱入怀中。他身形纤瘦修长,但和清欢现在在用的这具身体比起来却是大了一号,可就是这样的男人,竟然在轻轻颤抖。
清欢犹豫了几秒钟,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哥哥莫怕,日后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妹妹说要保护他……南霜空洞无神的目中慢慢滴出泪来,他轻轻吸了口气,对清欢说:“你现在是在御膳房当差?”
“嗯。”清欢点了下头。“我进宫是为了找哥哥,如今找到了哥哥,自然就不会再留在御膳房了。哥哥,你带着我吧,我想跟着你。”
南霜点头:“但是哥哥没有时间每天陪着你。”
“没关系,我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就好了。”这是南烟最美好的愿望,只要兄妹能够重逢,相认,不再分开。他们是彼此仅存的亲人,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亲近了。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所以即使分开十几年,也敌不过血脉相传的情意。
南霜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他那黑漆漆的重瞳无法流露出任何情绪,但他此刻的表情却是极其狠厉的,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由于是皇帝的心腹,南霜被赐住在皇帝寝殿之中,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十二个时辰随时任由皇帝差遣。
他将清欢安置在自己的房间内,让她住在这儿,又吩咐几个太监宫女好好照顾姑娘。至于清欢本来在御膳房的身份——南霜根本就不在乎。受宠如珍妃都被他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更何况只是把一个小宫女要到自己身边呢?
清欢问:“我住这儿,那哥哥你住哪儿呀?”
南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很快就恢复原状:“你不必操心我,我自有去处。”
呵,说什么自有去处,他不用住在这里,因为这里,他根本没住过几次呀!皇帝那么看重他,都让他和睡在一起。但是这样的话南霜是绝对不会告诉清欢的,皇帝很注重名声,若是有除了心腹之外的人得知他们的关系,必定不会留活口,所以南霜再三叮嘱让伺候清欢的太监宫女将姑娘看好,决不能让姑娘到处走动。
好在皇帝每次折磨他都是在密室之中,便是清欢闯入正殿也没法立刻找到。
南霜跟清欢说了两句话便要离开,他还没有做好面对妹妹的心理准备。可清欢却在他离开前拉住了他的手,认真地问:“哥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你不要再在这儿待了,这里风水不好,人也坏得很,你跟我走吧。”
闻言,南霜却只是轻笑,像是“看”一个天真的孩子那样揉了揉清欢的头发,说:“傻丫头,你胡说什么呢?哥哥在皇宫过得可好了,你难道不知道哥哥现在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么?便是皇后见了我也要礼让三分。可若是出宫,哥哥是个太监,还是个瞎子,连正常生活都不行,岂不是拖累你?”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南霜心里在滴血。他恨毒了皇帝,可对方却早早对他下了药牵制于他,若他想活命,便不能伤皇帝分毫。可在妹妹面前他却要借助皇帝的“宠爱”来证明自己的权高位重,南霜再一次感到了浓浓的屈辱。
“可是你一点都不开心。就算不在皇宫,我们也能生活的很好,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哥哥,跟我走吧。”清欢再一次扯了扯南霜的手。
南霜却不愿意:“这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走。以前不想死,是因为妹妹下落不明,现在妹妹找到了,他就更不能死了。他忍受那么多屈辱,双手沾满鲜血,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要给妹妹更好的生活,这些苦绝不能白吃!
他要保护妹妹,还要报仇!皇帝以为已经将他驯服成一条只会跪舔的狗,南霜不在乎。大丈夫能屈能伸,总有一天,他会让皇帝付出代价!
而这一天,不远了。
跟清欢说完最后一句话,南霜便起身离开了。他虽然目盲,但听力却极好,周围的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他的耳朵。如果不是清欢知道他真的瞎了双眼,她一定不会相信他真是个瞎子。
除了目不能视之外,南霜的表现好常人无异。
因为找回了妹妹,所以南霜一直都在克制自己乖张古怪的脾气。一个小太监冲撞了他,他连一句话都没说就让对方退下,若换作往日的他,怕是早将那小太监抽筋扒皮了。
皇帝以为事事都在掌控之中,却不知道,有的时候,玩物也是会反噬的。
晚上,清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觉得南霜似乎在密谋什么大事,只是她不知道而已,对南霜来说,这十五年的折磨不仅是肉体上的,还有精神。他认识到是由于自己生了重瞳才给南家带来灾祸,所以他无法原谅自己,如果不让他复仇,他一辈子都无法从这强烈的自责和自厌中走出来。
可是复仇……清欢掐着手指算了算,蓦地,眼睛一亮!
真是天大的好机缘,南霜应该感谢他有南烟这样的好妹妹。正在清欢笑的时候,突然听到太监拉长声音的禀报,是皇帝回来了。
她想了想,还是起身穿了鞋袜,罗裙系好,轻手轻脚地从窗户溜了出去。伺候她的太监宫女都在外间,所以并没有人发现。为此清欢还把枕头塞在被子里做出有人在睡觉的样子,并把帐子放了下来。
她足尖轻点便到了寝殿正上方,悄悄揭开一块琉璃瓦。夜色正浓,而她静悄悄地伏在殿顶,竟也无人发觉。
寝殿中央,龙床前,皇帝挥手让众人退下,只将南霜留在跟前。待到四下无人,皇帝对南霜道:“还不过来。”
南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膝为脚朝皇帝的方向爬行而去。他目盲,不能视物,只能从皇帝的声音判断对方的方位。就这样一步一步爬过去,又顺从地听着皇帝的话将脸抬了起来。
即使看不见皇帝的脸,清欢也能从他抚摸南霜面容的动作上看得出他有多么迷恋南霜的脸。
“啪”的一声,南霜被这一耳光扇的别过头去,嘴角破裂,殷红血丝慢慢流出来。但他生得极其美貌,虽然左边脸颊红肿起来,却衬托着那双重瞳更加夺人心魂的妖艳美丽。
“还不知道要怎么伺候朕么,嗯?”
清欢咬了下嘴唇,皇帝的态度分明是没把南霜当人看,南霜听了他的话后,便张开红唇,一点一点用嘴巴替皇帝更衣,龙袍,中衣,里衣还有亵裤,甚至是皇帝的皂靴和白袜,他都是用嘴巴脱下来的。
但皇帝并没有因为他的柔顺而放过他,而是揪起了南霜的衣领。他看着他的脸,南霜双目茫然,皇帝轻笑,在他红肿的脸颊上轻轻一捏,南霜闷哼了一声,皇帝道:“别人都不知晓,素日里威风跋扈的南公公,在朕身下的时候却是这般下贱的模样吧?”
南霜说:“皇上不就喜欢奴才这样么。”
“哼,贱皮子。”皇帝说着,冷笑一声。“连那玩意儿都没了,你早就不是男人了,还整天摆个脸色给谁看?”
南霜说:“奴才不敢。”
“你不敢?朕连珍妃都让你杀了,你可倒好,看着朕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怎么,这么多年了,朕待你如何,你看不出来?”
南霜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皇上想要奴才怎样呢?奴才瞎了一对招子,可看不着皇上。”
皇帝闻言,隐隐有了怒气,便又给了南霜一个耳光。南霜被这毫不留情的巴掌扇到了地上,脑袋隐隐眩晕起来。
“看来,几日不教训你,你又开始不知天高地厚了,十五年了,霜儿,你怎么总是学不乖呢?总是要吃点苦头,才知道跟朕服软。”说完,像是拎小鸡般,拎起南霜,摁了龙床下方某个机关,便带着南霜走了进去。
瞧皇帝那态度,哪里将南霜当人,活脱脱是对待一只不怎么听话但他又比较喜欢的玩物。他动辄对南霜非打即骂,阉了南霜,弄瞎他的眼,折磨羞辱南霜十五年,却又责怪南霜不知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