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免费文库小说上一章:龙门飞甲同人之红雪媚青春
- 免费文库小说下一章:爱不释手
蒋岱与丹姐儿虽成了眷属,可蒋岱因着丹姐儿丢了驸马身份不说,连着世子位也飞了,再看丹姐儿哪里是什么解语花,分明是红颜祸水;而丹姐儿再看失了世子身份的蒋岱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竟就成了一对怨偶,这是旁话,表过不提。
又说景琰险些上了蒋岱这个当,后头再选驸马时,先使人考教人品,后头选中的驸马是国子监的嫡次孙,年纪比景琰还小上三岁,虽说面貌算不得俊秀,可举止斯文稳重,人品端方,待得婚后,与景琰算不得十分恩爱,却也是彼此敬重,便是景琰婚后始终不曾有孕,驸马也不着急反把温言软语来劝慰。
直到景琰三十岁上,终于得着一女,夫妇俩爱得什么似的,是以乳名就唤做宝珠。景晟与景琰姐弟情分素来深厚,且宝珠生得外祖母阿嫮有五六分相像,是以格外得景晟青眼,在宝珠五岁时就封做了郡主,先赐号华清,十五岁上改封为永庆郡主,赐婚赵王,却是景宁当年呕血之后不曾好生调理,已然病故,由独子刘勃平级袭了爵。这对儿夫妇,因是打小认识的表兄妹,也算得青梅竹马,倒也你敬我爱,也好算一对儿神仙眷属。
第420章 番外三 乾元帝与阿嫮(上)
广明殿东偏殿中燃着沉水香内侍们靠在一起昏昏欲睡,床上将近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眼直直地看着帐顶,好半日才幽幽地轻叹了声。
说来这少年的身份也很是尊贵,当今永兴帝唯一的嫡子皇三子刘熙,其母先敬贤皇后。要说敬贤皇后,敬贤:夙夜恭事曰敬;夙兴夜寐曰敬;众方克就曰敬;齐庄中正曰敬;广直勤正曰敬;廉直劲正曰敬;难不忘君曰敬;受命不迁曰敬;畏天爱民曰敬;陈善闭邪曰敬;戒惧无违曰敬;小心恭事曰敬;戒慎几微曰敬。仁义合道曰贤;宠至益戒曰贤;行义合道曰贤;明德有成曰贤;内治隆备曰贤;内德有成曰贤。只看谥号便知永兴帝对这原配嫡妻可是敬重得很哩,是以她驾崩这些年也不曾提过立继后,这七八年来一直令万贵妃代掌六宫。
旁的也就罢了,这位万贵妃也是个贤惠的人,她那儿子刘焘比之刘熙还要大上两岁,因着永兴帝的长子不满周岁就夭折了,是以这刘焘倒好算庶长子,为人也好说个礼贤下士,是以朝野中口碑倒比他这嫡出皇子强上些,且永兴帝迟迟不肯立刘熙为太子,是以就有人猜测永兴帝心上中意的是次子刘焘哩。
大殷朝有嫡立嫡?这有甚,将万贵妃册做皇后也就是了,左右自敬贤皇后驾崩之后她便是后宫第一人。只消万贵妃做得太后,那刘焘即嫡且长,又有贤名,立他为太子岂不是理所当然?是以往刘焘面前奉承的人倒比往刘熙面前奉承的人更多些
承雍禛情之清穿四四。
刘熙一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这一动作,昏昏欲睡的内侍们顿时惊醒,因知自家这个主子看着秀丽文雅,脾性实在算不得温和,看着他自家掀被下穿,只怕他着恼,一起拥了过来请罪。
刘熙将内侍们一个个看过,眼光忽然在跪在最后的那个内侍身上停了停,那个内侍年约二十五六岁,生得一张圆脸儿,垂眉敛目的,瞧着十分恭敬,刘熙心上一叹,抬手朝了他一指,道是:“你是哪个?”
叫刘熙点名的内侍膝行着越众而出,在刘熙面前跪了,叩首道:“奴婢陈奉。”刘熙想了想道:“从前未见过你,几时来的?”陈奉回道:“回殿下,您养病时,贵妃娘娘道您身边少人服侍,将奴婢拨了来。”刘熙眉头略动一动,脸上禁不住有些儿惊异之色,转而又点了头道:“知道了,即来了,且用心些。”
陈奉本以为三皇子与万贵妃母子们几乎连面上的和气也维持不住了,听着自家是万贵妃拨了来的,必不能与他好颜色,不想竟是轻轻带过,心上十分惊讶,不禁将刘熙又瞧了眼。说来永兴帝生得脸庞丰满,龙睛凤目,端是个人君模样,不怒自威;刘熙却是俊眉秀目,因着年纪且小,威仪就少,也怪不得他许多哩。
刘熙这里梳洗罢了,就有宫人将早膳呈了上来,刘熙因看得其中有一道胭脂米熬的粥,上头洒了些梅花冰糖,忽然就道:“糊涂东西!你们不知道”下头的话到忽然就顿住了,扬起脸来将身周看了看,方叹出一口气,“撤了吧。”推开碗盏起身,直叫人取往外头去的衣裳来。
内侍们瞧着刘熙连着早膳也不用,待要劝几句,因看刘熙脸上阴晴不定,到底不敢开口。还是刘熙贴身的内侍昌盛取了件蓝色青竹纹的袍子来与刘熙看了,待得刘熙首肯,方敢服侍着刘熙穿上,刘熙转身便往外走,昌盛急急跟上,才到门前,就看着刘熙负手立在殿门前,原是刘焘正与刘熙走了个对脸儿。
要说刘熙生得不似永兴帝,刘焘却是与永兴帝脱了个影一般,弟兄两个对面而立,一个笑道:“三弟身子好了?不是做哥哥的说你,便是身子好了也该好生将养才是道理,别仗着年轻就胡作非为,到日后可是悔之不及。”
刘熙将手负在身后握了握拳,转而放开时脸上也带了笑容:“哥哥教导做弟弟的记着呢。哥哥来寻我,可是有事?我正要出宫去呢,哥哥可有甚要做弟弟的带回来的?”
刘焘不意刘熙一反常态,眉头一扬,又将刘熙从头到脚扫过眼,看他病得这一场,人瘦得几乎脱了形,两腮凹陷,再叫身上蓝衫一衬,倒像是才拔节的青竹一般,脸上笑了笑,往一边退来两步:“我想来瞧瞧你如何了,你即能起身,想来也无大碍的了。”刘熙也是一笑,与刘焘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直叫刘焘对了他背影看了好一会。
又说刘熙出得宫,却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圈,只看得日头渐渐地移到了头顶,刘熙忽然站住脚。昌盛一直跟在刘熙身后,一声也不敢出,看着他勒住马也一般停下,忽然就听刘熙咬牙道了声:“刘熙,你忒胆怯!”
这话直叫低了头的昌盛抬起头来朝这刘熙瞥了眼,却看刘熙面上似喜似怒,竟是不能分辨,因看刘熙一眼瞧来,忙又将头低了下去,却听着刘熙问:“你知道三四岁的女孩儿喜欢甚吗?”
昌盛先以为刘熙是要做个好哥哥的模样来讨永兴帝喜欢,可转念一想,宫中哪有三四岁的公主在,还不待他开出口来,就看刘熙已圈转马头,往西南方向去了,只得跟上。
大殷朝的武将们大都聚居在城西的永宁街,怀化将军沈如兰的府邸也在那处。刘熙到怀化将军府时,沈如兰正陪着女儿做耍。
说来沈如兰也算大殷朝的一个名将,从六品的振威校尉出身,曾在严勖麾下服役,历经打小战役也有十一二场,屡立战功,如今将将三十二岁,已是四品的怀化将军。
沈如兰也算青年有为,样貌也生得英武,家中也算不得寒素,因此上颇有些勋贵人家看中他,愿将妹子女儿嫁了他,不想沈如兰一概坚拒
唯怜时光远。当人都道他有怪癖时,沈如兰不声不响地娶了房妻室,据说是沈老夫人堂表姐的女儿,姓个连,这门婚事原是沈老妇人做的主。
凡见过连氏的都道她生得娇花嫩柳一般,又善弹琵琶,正是个出色人物,恰与沈如兰是一对哩。不想这佳偶不能长久,那连氏自产育之后,一直缠绵病榻,与年前亡故了,只留下个女孩儿,乳名唤做阿嫮。
说来沈如兰本就是个慈父,如今可怜女儿幼年失母,更是将疼爱之心翻做了十二分,凡事总肯顺着她的心意,唯恐她露出一丝不喜欢来。这时看着门上送来一枚团龙玉佩,又听说来人行三,便知是皇三子刘熙,正要唤乳母将阿嫮带下去,却叫阿嫮扯了袍角道:“阿嫮要一起去。”
沈如兰只得蹲下身把好言哄她道是:“乖孩子,你叫金妈妈陪你一会子,爹爹一回就来。”阿嫮是叫沈如兰宠惯的性子,莫说是沈如兰把好言好语来哄她,便是放下脸来也是不怕的,是以如何肯听,只道是:“金妈妈不会带阿嫮骑马哩,阿嫮不要她!”沈如兰啼笑皆非,摸了摸女儿的头笑道:“罢了,等爹爹见完那人回来再带阿嫮去骑马,阿嫮要骑多久就多久。”阿嫮侧头想了想,举起小手来要与沈如兰拉个勾,沈如兰自是顺从。待得他哄完女儿出去,刘熙已喝干了一盏茶。
听得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刘熙抬头看去,却见沈如兰大步走了进来。沈如兰生得人物高大,面庞端正,虽是家常的衣着,可一路行来也好说个龙行虎步,又背着光,直叫刘熙禁不住将眼微微一缩,当时站起身来,先眼光看向沈如兰身后,却见沈如兰身后空荡荡地无有人影,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旋即展开,脸上先露出笑来,与沈如兰笑道:“某唐突来访,将军勿怪。”
沈如兰先与刘熙见了礼,籍机将刘熙打量了回,见着这个嫡皇子雪肤乌发,俊眉秀目,端地好相貌,心上先自有些儿好感,先请刘熙上座,刘熙只推辞不肯,两人彼此退让了回,到底还是分宾主坐了。
沈如兰有意试刘煦心胸见识,刘熙又有意与沈如兰亲近,两个说得渐渐入港,其间偶尔谈及朝政时,刘熙的眼力判断见识很不似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便是永兴帝也不过如此,直与传言中骄傲任性的皇三子迥然,直叫沈如兰对刘熙刮目相看。
又说沈如兰与刘熙两个说得投机,一时也忘了时辰,待得侍从来换第三回茶时,沈如兰方才惊觉。他是知道自家女儿是叫他娇惯坏了的,看着他耽搁了这些时候,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只怕李妈妈与几个丫头哄她不住哩,只得起身将实情和盘托出。
刘熙听这沈如兰这几句,脸上竟是现出一丝笑容来,道:“我今儿原是临时来的,混忘了将军府上有女公子哩,不曾带得表礼,倒是我失礼了。”说了将做信物与沈如兰看的那枚团龙玉佩复又摘下往沈如兰眼前推了过去。
旁的玉佩也就罢了,这枚团龙玉佩沈如兰如何敢受,不想刘熙执意要送,两个正推让时,就听着门外有个妇人的声音道:“好小姐,您可不能去呀,老爷有客呢。”便有个小女孩的声音接着道:“爹爹到这个时辰还不回来,他哄阿嫮哩!阿嫮要问问他,作甚不守信用!。”
沈如兰听着这几句,脸上显出苦笑来,正要与刘熙致歉,却看刘熙已向声音来处看去。
却看个粉团儿一般的小女孩儿走在前头,身后跟了养娘与丫鬟们。那小女孩儿不过三四岁年纪,欺霜赛雪的小脸上怒气冲冲,倒是愈发显出一双眸子犹如点漆一般。
阿嫮正恼怒沈如兰言而无信,她叫沈如兰宠得十分任性,全不顾沈如兰在书房见客她这般闯过去十分无理,自家摸了过来。乳母丫鬟们只得一路把好言劝着,却不敢伸手拦她,实在是沈如兰护短得厉害,若是这大小姐嚷一声疼,她们这些人哪个也逃不过责罚。正苦劝时,就看着阿嫮站下了脚,歪着头往书房窗户看去。
刘熙见阿嫮看过来,脸上不由现出些笑容来,眼中却是有亮光闪动。
阿嫮皱了小小的眉头嫌弃地道:“阿爹见的是他么,好大个人还哭哩。”
第421章 番外四 乾元帝与阿嫮(下)
阿嫮到底年纪极小,无有心机,是以声音再没半分掩藏,清清脆脆的,不独沈如兰听着了,便是刘熙也一样听见,再看阿嫮脸上一团的嫌弃,低了头将手虚虚团了拳抵在唇边一咳,再抬头时,脸上却只有笑容:“你瞧错了。”阿嫮听说便踮起脚尖仰了头,认真地往刘熙脸上看去。
她这一站下脚,养娘与丫鬟们都赶了上来团团将阿嫮围住,都把软语来哄她,一个道是:“小姐乖啊,别吵着将军,将军要与人说正事哩,一会子就回去的。”也有个道是:“小姐要不要去看小猫儿?雪雪白的,可好看呢,奴婢抱您去罢。”
奶娘李妈妈能进得了沈府,在连氏故去后依旧留在阿嫮身边,就能看出也是个有些儿见识的,不然不能叫沈如兰信赖。他虽是不知刘熙身份,可看着自家将军能抛下了小姐,便知道来人不能没身份来历。可自家小姐的脾气却是将军纵成的,发作起来不管不顾,便是将军也不能叫她退让,唯恐小姐性子起来得罪了人。那时将军自是不能怪责小姐,必然要将气出在她们身上是以就将阿嫮抱了起来转身要走。
阿嫮却是自恃聪明,看那人不肯认,反说她错了,便不肯服气,拍了李妈妈的肩要李妈妈将她抱过去与那明明哭了却不肯认的人理论。哪成想李妈妈不独不将她抱过去反往回去,阿嫮何等任性妄为,怎么肯答应,顿时发作,挣扎着就要下地。
李妈妈全无防备,一个踉跄,险些儿连着阿嫮一块儿摔倒,还是两旁的丫鬟扶着,这才没摔倒,便是这样也将沈如兰与刘熙两个吓得不轻,一个骂道:“蠢材
天骄!连小姐也抱不住,留你们作甚!”一个道是:“仔细着了,摔了阿嫮,饶得过你们哪个!”
沈如兰骂完方惊觉身边的刘熙也是一般上心,不禁转脸对他瞧了眼。刘熙也一般惊觉自家脱口而出说了甚,看沈如兰看他,也亏得他十分机敏,当时就笑道:“若是为着某忽然来访的缘故叫令爱摔着了,叫某如何心安。”
说着刘熙又向阿嫮瞧了眼,他本以为自家心上对阿嫮多少还有些儿怨怪,可真见着面了,才知道,还怨怪甚,总是自家从前行差踏错。若是易地而处,有人灭了他家满门,他也要报复,手段还不能比阿嫮差了。
沈如兰便是再见多识广,也不知身边的少年皇子与自家女儿大有前缘,听他这话也是言之成理,倒也一笑,因看阿嫮执意不肯去,且叫养娘那一吓,小脸涨得通红,眼中已坠下泪来,正张了手朝自家扑来,顿时心软,转念想道:“这会子叫李氏将她带下,回头还不定闹成什么样呢,总归阿嫮还未足四岁,叫她见个外男又能怎地。”
想在此处便与刘熙道了一声得罪,便命养娘将阿嫮抱过来,接在手上,亲自取了帕子替阿嫮擦泪,又哄道:“好孩子,莫哭,阿爹一回罚她们。这是刘三公子,你且见一见。”说了将阿嫮放在地上,推了阿嫮去与刘熙见礼。这也是沈如兰怕阿嫮年纪小,无意间说漏了,这才隐去了刘熙皇子身份。
阿嫮仰头看了看爹爹,转头又看那方似笑似哭的男人已半蹲在自家面前,想了想,先团了手与刘熙做了个揖,清清楚楚地道:“阿嫮见过三公子。”言毕又抬头瞧着刘熙,眼中一派澄澈,“你刚才哭甚?”一副儿我已看见啦,你可不能欺着我年纪小就哄我的模样。
一旁的沈如兰笑叱道:“刘三公子是个男人,好端端地怎会哭,你这孩子又胡说!”阿嫮素来不怕沈如兰,且她真真切切看着了,自然不服,辩道:“我明明看着的,阿嫮亲眼看着的。你说是不是呢?”后头那半句是冲着刘熙问的,双眼晶亮,全无一丝尘垢。
刘熙看阿嫮乌溜溜的大眼中清清楚楚地影着自己身影,那眉眼儿依稀是从前模样,一时险些又要红眼,耐住性子笑道:“是叫风吹着了。”阿嫮这一执意,倒叫刘熙知道眼前这个阿嫮当真是个小孩子。倘或她也跟他一般经历,见着他含泪,必能猜破有异,趁着乳母抱她走,顺势走了也就是了,哪肯回转身来与他理论,是以禁不住悲喜交加。
说来当年刘熙将将从昏迷中醒来,手脚僵硬地卧在床上,莫说是饮食要靠人,就是便溺也不能自主,且口不能言时,心上真是恨极阿嫮。
一恨十数年的恩爱不过是他自家的一厢情愿,他爱若珍宝的枕边人恰是要他性命的仇人哩。纵然他待“玉娘”千娇万宠,如珠似宝,除着江山社稷,能给的都奉在了她的面前。不,不,连着江山社稷都给了她们母子。他日,她的孩儿就是这大殷朝的天子,是为着这,所以她不愿再忍了么?
二恨一双儿女也不能软化她的心肠。怪道她不喜阿琰哩,原来不是为着阿琰是女孩儿,却是为着阿琰是他的孩子,若元哥儿不是太子不能传承他的皇位,想来也不能够叫她多瞧一眼。既然连着儿女都不在她的心上,他这个仇人,自然更不在她眼中。
刘熙起先满心怨恨,直想着只消自家能起身,决计要阿嫮后悔不该谋算他。只是他动不了,莫说手脚动不得,便是开口也难,也只比死人多口气罢了,也不知是不是阿嫮做的手脚,多少药吃下去也是无用,只得半死不活地捱日子。而后那些日子,他日日躺在床上,无事时便将往事细想了回,却是哑口无言,原来这十数年间骗他的又何止阿嫮一个,连着他自家也在哄自家哩。
先不说那谢逢春与马氏他都见过,“玉娘”的眉眼与那对夫妇再无半分相似之处,反与千里之外全无干系的阿嫮像成脱个影儿,先这本就是怪事,他当日就拿着孔子阳虎的事来开脱。
更有李源与李氏都道她是阿嫮,依旧是他不肯相信,直道是他父女二人是平白诬陷,可他即说李氏父女们是平白诬陷,又作甚派人去查,见有个与“玉娘”有五六分想象的“生母”孟氏在也就草草收场?如今再想,到底还是不敢深究怕真查出甚来弄得不可收场罢了
重生之童言无寂。
刘熙想到后来,心上已是无奈多与愤恨,又看阿嫮虽是计谋得逞,脸上也少见欢颜,更是叹息。再到那日,阿嫮在他面前哭诉这些年的委屈。阿嫮含了泪问他,为甚在李演武说出当年沈如兰是教李源陷害后为甚不替沈如兰昭雪?她哭着说出只消他能抬一抬手,她也肯罢手时,刘熙方知从前“玉娘”在他面前那些眼泪当真是哄他的,如今才是真哭哩,甚杜鹃啼血,不过如是。
刘熙那时方觉着后悔,待要说声“别哭”只开不出声来,要提她拭一拭泪,可抬手重若千钧,一口气上不来,再醒来已是人鬼殊途。
将将做鬼的那些日子,刘熙昏昏然地只在椒房殿中徘徊,看着阿嫮连着元哥儿也计算心上也曾恼怒,想逼到阿嫮面前问一问,元哥儿在他心上到底是个甚,不知怎地将殿中那挂珠帘也扯断了,一颗颗珍珠滚了满地,将坐在外殿的阿嫮惊动。刘熙眼睁睁看着阿嫮听到珠帘断了后竟是落下泪来,方知阿嫮待他也不是全然无情,那时更是追悔,可又能如何,如今一个是人一个是鬼哩。
再到后来,刘熙眼睁睁看着阿嫮听说沈氏一门死绝,悲痛之下呕出血来,那口鲜红滴滴的血就落在刘熙脚前,刺得他双目刺痛。他活着时自以为待她有情,哭且舍不得她哭哩,可累得她吐血的人到底是他,又怎么怪得她恨,她原也该恨哩。
刘熙想揽一揽阿嫮的肩膀,告诉她还有元哥儿在呢,元哥儿身上也有沈氏血脉呢。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沈如兰的外孙子,便是沈如兰的鬼魂知道了,也要欢喜的。可莫说他说的话阿嫮听不着,可怜他连阿嫮的梦里也去不到,可怜阿嫮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刘熙当日越看阿嫮越是可怜,到得最后,他那聪敏过人的好儿子啊,像足了他和阿嫮的元哥儿,竟能从阿嫮的动作中猜到自家来历。这样聪敏的孩子,怎不知他娘心里苦呢,却还来一句句地逼问,看着阿嫮全然失态的模样,刘熙恨不能踹翻景晟叫他住口,可不待他动作,阿嫮又吐出两口血来,昏在景晟怀中。
这回都不需御医,刘熙自家也知道,阿嫮生机已绝,,就如当时听说阿嫮全是骗他一般,头痛欲裂,转而就陷入混沌,待得再醒来,却已回在少年时,
刘熙初醒时几乎以为自家是做梦,先是诧异鬼也能做梦,待掐得自家胳膊生疼,方知当真是死后还阳。
刘熙一时乍喜还叹。喜的是他即重活一世,自然能将从前错处都改过了,只消叫父皇知道他有能为,又能预见后事,还怕斗不过齐王母子们吗,自然不需再使出诡谲手段来。再有李氏固然无大错,可她那对父母不是良善,若是再叫李氏做着太子妃,做了皇后,只消不是李氏得势,那对夫妻绝不能干休。这样的妻子岳家,他消受不起,也要先设法避过。再有阿嫮,想起阿嫮,刘熙心上就是一叹,他与阿嫮两个,前世两败俱伤,他能死后还阳,阿嫮呢?如今的阿嫮是哪个阿嫮?
若她也一般是再生之人,会如何看他哩,是死生不复相见,还是恩怨俱消?故此刘熙徘徊了许久也不敢进沈府,后头终于想明白若是他不去,终究不能知道,这才往沈府来,只是这比前世他与沈如兰交往的时间足足提早了一年有余。沈府的门房还不知他是哪个,还得刘熙摘下玉佩做表记,方能踏进沈府大门。
因刘熙素来知道沈如兰爱惜阿嫮,唯恐女儿叫人欺负了去,是以只消休沐在家就必定陪伴在旁,故而看着沈如兰进门来便情不自禁地向他身后看去,却不见阿嫮身影,心上只是可惜,脸上几乎没露出失望来,本以为这一回是白走了,到底见不着阿嫮。
不想天可怜见,阿嫮竟是自家跑了来,那般幼小,粉团儿一样的人,仿佛一口气呵大些就能吹跑了,一时心神激荡,便是二十年为帝王早练出铁石心肠,这时也禁不住眼中含泪,不想却叫她叫破。
刘熙蹲下身来,含了笑将沈如兰方才坚拒的那枚团龙玉佩系在了阿嫮腰上,又摸了摸阿嫮的头,含笑道:“好孩子,这是给你的。”
第422章 番外五 赵腾
沈焯初上京时将将七岁,乍然离了父母来与个陌生人做嗣子,心中自然害怕,御书案后的太初帝又高深莫测地看着他,直叫沈焯低了头不敢出声,好半日,才听着太初帝道:“朕听闻你好习弓马,如今指个老师与你,你先去见过。”
顺着太初帝手指的方向,沈焯看着殿中站着个男子,两鬓如霜,仿佛年纪老大的模样,再仔细看去身上也不曾穿官服,一时也摸不清这人身份,只是太初帝即说这是他老师,沈焯也不耽误,走过去口称老师,规规矩矩地行了拜师礼。那人看着他在面前拜下,冷了脸道:“圣上即将你交与赵某教训,某必不容情,你自家警惕了。”沈焯不敢抬头,应声称是。
沈焯过了两日才知道,太初帝指于他的老师大有来历,原是先帝心腹爱将,神武将军赵腾。赵腾统领神武营十四年,因君臣相得,是以先帝驾崩后大病一场,因此将神武营都移在了副将宋峤手上。赵腾这样的身份,便是教皇子也配得上,如何叫今上指了来做他老师,直叫沈焯想不明白,却又无人好问。
不想赵腾为人严厉,沈焯在家乡也跟教头习学过枪棒,教头们没口子的夸赞不说,便是这回的天使也一样把他另眼相看,不想到了赵腾眼中都不能看,一概都要推倒重来,连着马步也要从头扎起
不及南风赠我情。沈焯便比同龄孩子懂事些儿,到底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公子少爷,又是才到赵腾手下,受了这样委屈,不免怀疑起赵腾心上不情愿教他,只是圣命难违,故而故意刁难。有了这样的念头,便与赵腾做对,只消赵腾不把眼睛看在他身上,就要做些怪模样来。
赵腾也是上过战阵的,不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是能一心几用的,沈焯在他背后挤眉弄眼了几回就叫赵腾发现,赵腾却也不打也不骂,只将沈焯的衣领抓住,拎至在沈如兰灵前,按着他跪了,道是:“你也是念过书的,可读过‘邹忌讽齐王纳谏’?”
《邹忌讽齐王纳谏》原是《战国策·齐策一》中的一章,依着沈焯年纪未读过也是有的,是以赵腾便与沈焯解说了回。赵腾生了张冷脸,这时口角含些讥讽,自是格外刺目。
沈焯一愣,顿时明白赵腾说的甚,无非是说那些教头与天使不过是奉承他,说得并不是实情,脸上顿时通红,仰头大声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哪个说的是真话,哪些是奉承,我也明白,你休当我是傻子!”
赵腾瞧也不瞧沈焯,只把双眼盯在沈如兰灵位上,一字一句地道:“沈将军的镇军将军上浸了多少辛苦,你若是辜负了,我绝放不过你。”这句话字字仿佛都是从赵腾牙齿缝中迸出一般,连着面目也有些狰狞,唬得沈焯将余下的话都吞了回去,想是叫赵腾这回吓怕了,往后的日子倒是老实了许多,虽一般叫赵腾压着从头练起,也肯用心。
说来沈焯倒真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在赵腾手上不过两三个月就将从前教头们因循纵容留下的种种错处都改了过来。沈焯本以为自家有此进步,赵腾多少总要欢喜,不想赵腾脸色愈加阴沉。却是从宫中传出消息来,道是太后病重,自太初帝以下,先帝诸子女都在椒房殿侍疾,莫说几位公主,便是赵王妃与晋王妃两个都足不出宫,赵腾就知道阿嫮病得不祥。
赵腾此人认准了一件事便万难叫他更改,往好了说便是心性坚韧不拔,若是说白了,便是个偏执的。从前替母报复如是,能不顾沈如兰的提携照拂之情,也能将阿嫮放在一旁。可等阿嫮险死还生,又自觉亏欠阿嫮许多,便甚都肯为她做,便是阿嫮几次置他与险地也不后悔,这时听着阿嫮病重,自然心上沉重,只他如今已不再领着神武营,进不得禁宫不说,便是他依旧是神武营统领,如今的椒房殿中都是风子龙孙,他一外臣又如何进得去,只得徒唤奈何。
沈焯也是个伶俐孩子,看着这些日子来自家老师神色不对,再不敢胡闹,老老实实地听从赵腾教导指引。可他这里老实了,赵腾那处却是常魂游天外,常沈焯一套枪棍耍下来才发现,赵腾的目光遥遥看着东南处,那处屋顶鳞次栉比,在日头下映出金光来,正是未央宫。这日也是一样,沈焯能将□□挽出枪花来,在他这年纪已可说是十分难得,是以得意地瞧向赵腾,要讨他个褒奖,不想赵腾依旧看着未央宫方向出神。
沈焯因练枪时分心叫赵腾教训过,如今看着赵腾自家魂飞天外,就把鼻子哼了声,不想赵腾仿若未闻一般,沈焯在一旁一声不出地看着他,过得好一会赵腾才回过神来,见沈焯在一旁负枪而立,只以为他不会,伸手从沈焯手上接过枪去要示范一回,才挽出一个凤凰三点头,忽然就听得钟声响起,声声沉闷悠远,一连八声。赵腾手上长/枪应声而断。
却是大殷朝规矩,皇帝驾崩,宫中鸣钟九声、太后八声、皇后七声,余者三声,这回响得八声,便是太后驾崩,沈焯听着,也就落下泪来。
说来沈焯也见过阿嫮几回。
因沈氏本族死绝了,是以朝廷就指了沈焯为沈如兰嗣子,依着大殷朝律例,发还的家业自该由嗣子承继。而翠楼虽是沈如兰“独女”,若是是个在室女还未出嫁,倒好与嗣子对半儿分;若是出嫁,便不好承继家业。只因翠楼出嫁时因沈氏遭难,是以不曾分得嫁妆,故而这回就由朝廷出面,分了将沈如兰的家业一剖为二,由沈焯得了八份,把两份与了翠楼。
翠楼将前尘往事都忘得干净,到底生性腼腆软弱,不善与人交流,蓦然多了个弟弟,心上虽知道该着亲近,可见着沈焯却开不出口来,只得推齐瑱与齐端与沈焯说话
师父,抱抱。齐瑱倒是个明白的,因看沈焯聪明伶俐,且承继了“岳父”的家业,又入了今上的眼,日后必定有前程,有心交往,只可惜沈焯年纪太小不说更不的嫡亲的,他不好端个姐夫的架势来教训,便推了齐端与沈焯交往。
哪成想齐端蓦然多了个年纪比自己要小的舅舅,他也是个叫父母娇宠惯的,虽知道自家该以长辈待他,一时间哪里拉得下脸来,与沈焯交往时也就淡淡的。
而沈焯论起出身来比齐瑱齐端都强些,又是家中顶小的孩子,也是养得娇惯,不然也不能顺从了他的心意弃文学武,觉着“姐姐”“姐夫”与他不亲近也就罢了,“外甥”也一副端着的模样,哪能不恼,是以上了两回门之后再不肯过去。
而自沈焯记在沈如兰名下,阿嫮也分了些心神在他身上,听着翠楼夫妇与沈焯并不亲近,她原本就不喜翠楼,听着这样,便以为翠楼不喜沈焯占去了沈氏家业,是以阳奉阴违,故而更不喜翠楼与齐瑱夫妇。
景晟自然不会为着这个惹得自家母后不喜欢,不出一月就将齐瑱放看外任。待得日后景晟知晓自家身世之后,连着他也不愿再见翠楼齐瑱夫妇,因齐瑱也算不得甚了不起的人才,故而终齐瑱一生都做了亲民官儿,终在巡抚任上至仕,而他与翠楼,倒算得举案齐眉,白首偕老,这是旁话,表过不提。
只说阿嫮那时看着沈焯孤身在京,也是有些儿可怜,因他年纪小也没甚妨碍,是以几回召见。阿嫮是何等人物,只消她肯用心,连着乾元帝那样的人物都能哄住,何况沈焯才七岁里,不费吹灰之力就叫沈焯以为太后娘娘是个慈悲的好人。是以听着丧钟敲响,难过地落下泪来,唯恐叫赵腾看着教训他,就将头低了下去,正看着半截长枪落在眼前,心上诧异,含了眼泪抬头去看赵腾,却看赵腾脸上一丝异样也无。
赵腾却是瞧也不瞧沈焯,只说是:“放你三日假。”不待沈焯出声已是走了开去。原是赵腾听着丧钟之后,竟是长出一口气,心上就觉着一松,可这一口气一松,更是心灰意冷,整个人仿佛身在虚空一般没个着力处。
赵腾教导沈焯,虽是出自景晟旨意,可他对沈焯用心仔细,为的是沈焯是沈如兰嗣子。若沈焯日后能承沈如兰衣钵,有些儿能为,沈如兰地下有知能觉安慰。再有阿嫮,她自十五岁后就再没有欢喜的时候,心心念念的都是沈氏一门的荣光,若是看着沈焯出色,也必定欢喜。这几桩念头加在一处,就叫赵腾管教起沈焯来十分用心,可如今阿嫮去了,日后便是沈焯能做下功业来,她也不能再知道,赵腾哪能不心灰。
赵腾回家就将自己关在房中,连着四日没踏出房门半步,连送在门前的膳食也是一口未动。那时赵腾身边的老家人已然亡故,只雇了个姓倪的老婆子煮饭洗衣。倪婆子看着赵腾不用膳,也只是自家嘀咕几声,就将纹丝未动的饭食端了回去,收拾起来觑个空儿送回家去给小孙子吃,至于赵腾连着几日没用饭,全然不在她的心上。
待得赵腾踏出房门时,直将倪婆子吓得一声一跤跌在了地上,却是从房中走出的赵腾双眼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人瘦得脱了形,再配上满头白发,看着彷如鬼魅一般,可不吓坏人。倪婆子想及赵腾这些日子连着水也没喝过一口,不免以为自家见着了鬼,再低头一看,却见赵腾足下有影,这才知道是人非鬼,才悄悄地吐出一口气。
莫说是倪婆子几乎叫赵腾吓坏,便是沈焯见着赵腾,也惊得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只他倒也懂事,还问着赵腾可要请医生,却叫赵腾扔去了校场,自那以后,赵腾操练起沈焯来愈发严厉,白日习武,晚间习学兵书,沈焯但有一丝怨言,便会叫赵腾拎到校场上好一番敲打,直训得沈焯苦不堪言,一点不敢偷懒。
都说严师出高徒,沈焯倒也争气,十六岁那年校场比武,在箭术得着了第一,枪法第三,战术推演上也入了前五,得蒙太初帝召见,将一柄宝剑赐了他,直叫沈焯得意非常,捧了宝剑来寻赵腾,却见门上挂了铜锁,屋内空无一人。
沈焯只以为赵腾有事出去,抱了剑在门前等他,这一等就等到月上西天,只不见赵腾回来。沈焯无奈,只得先行返家,次日再来寻赵腾,依旧是铜锁锁门,自那以后,沈焯再没听到过赵腾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