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显荣与谢怀德弟兄俩,若是同心,互相串联,玉娘虽有智谋,奈何身在宫中,能亲控的事到底少些。如今看着他们暗地离心,自然不想叫对方独占了鳌头去,反倒更会殷勤。

是以玉娘一笑道:“有这长处就很好,二嫂日后得着大姐姐消息记得来告诉我。”梁氏闻言起身答应,又屈身告退,玉娘只是点了点头。

不想待得梁氏到家,玉娘那头的赏赐就追了过来,不过是一匹凌光缎,一对儿蜂蝶戏花金镶珠簪,都是十分平常的物件儿,承恩公府中胜过这两样的也有许多,可到底整个承恩公府唯有梁氏独有,可见玉娘对梁氏另眼相看,冯氏还罢了,马氏自以为是玉娘母亲。难免自觉脸上无光。可要怪玉娘,马氏哪有这样的胆;要怪梁氏?偏这事是玉娘做了来的,怪着梁氏岂不是说玉娘不公,只得哑忍。

又说冯氏在谢显荣归家时,把梁氏进了宫,回头玉娘就赏出东西来的事告诉了谢显荣知道,又道:“若是贵重些儿的,妾倒也不计较。妾这些年来得着殿下多少好东西。偏是这样的家常物件儿,倒是叫妾不能安心。”玉娘虽是谢家方女儿,可如今已有君臣之分,是以赏赐越厚越是寻常,偏是这样平凡的物件,反见亲厚,于此可见在玉娘心上,亲近谢怀德夫妇远胜与他们夫妇。

谢显荣也是聪明人,并不用冯氏点破就明白了,皱着眉头思忖了会,又问冯氏道:“弟妹近日待着你可有异常?”冯氏细想了会,慢慢地摇了摇头。

谢显荣虽觉着玉娘偏向谢怀德,到底知道谢怀德不是个重利之人,倒是不曾防备着谢怀德会在玉娘面前告他一状。若是冯氏因此与梁氏生份计较,只怕反惹得谢怀德不喜欢,倒是不好。因此劝冯氏道:“殿下在家时原就与二弟走得近些,赏些东西与他妻子也不出奇,不用计较这些。你只管把殿下奉承好了就是。”冯氏听说只能答应。

自此以后,玉娘虽待冯氏还同从前一般,却是常召了梁氏进宫说话,亲疏分明。世人多势利,看着谢怀德虽是承恩公次子不能承继爵位,却分明得着皇后喜欢,他日太子即位,额外加恩,赏他舅舅一个爵位也是有的,因此奉承谢怀德的竟不比谢显荣少。

且谢怀德从前放诞潇洒,所学庞杂,正经也正经得,玩耍也精通,倒是与一般勋贵子弟们走动得热闹起来。连着乾元帝也听说了,还与玉娘笑道:“不想你二哥哥倒是个人才,只做个考功司郎中委屈他了。”玉娘正有意捧谢怀德上去,听着乾元帝这话,故意道:“我还以为您看二哥哥常不务正业,要多磨练一回呢。”乾元帝闻言笑道:“你要替你二哥哥辩委屈,直说便是,很不用这样婉转。”玉娘嗔道:“您都听出来了,哪里婉转了。”乾元帝失笑:“好好好,你没婉转,都是我太聪明的缘故,所以才一听就知道。”笑罢了,方与玉娘正色道,“依着我朝规矩,皇子四岁开蒙,五岁进学,元哥儿到底是太子且又聪明,不能当寻常皇子看待。是以我预备着明年就替他择太傅。”

玉娘虽知乾元帝看重景晟,却没想着竟是心急至此,因此道:“便是明年元哥儿也不足三岁呢,能学甚呢?”这话倒也是玉娘的真情实感。景晟一旦拜了太傅,多半就要迁居东宫,母子们这样早分离,情感上只怕就要生疏。若是无有深厚的母子情分,如何使他悖逆父祖故旨?!

玉娘这样当面发急,若是换个旁人在乾元帝眼中就是个不识抬举,只怕立时就要拂袖而去。可乾元帝待玉娘从来不比寻常,倒是他这里更怕玉娘会不喜欢,是以不独不恼,反摆出温柔态度来,拉玉娘在身边坐了,细细与玉娘剖析道是:“景淳儿时也聪明呢,只可惜高氏爱惜太过,以至于日后寻常。难得元哥儿聪明更甚,我如何舍得他重蹈覆辙。只是拜师之后,元哥儿就要挪出椒房殿,你不要舍不得,这都是为着你们母子们好。”玉娘听说,这才道:“圣上这样讲,我若是还不懂事,岂不是辜负了圣上美意。”乾元帝握着玉娘的手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元哥儿,你只管放心,虽然他迁到东宫去,每日还是要来与你请安,你自家也可以去瞧他,并不会使你母子生分。”玉娘听说,将头靠在乾元帝道:“有您这话,我还怕什么呢?”

乾元帝见玉娘听了进去,方才放心,又揽了玉娘香肩笑问她:“你就不问问我替元哥儿择的太傅是哪个?”玉娘闻言心上一惊,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朝中大臣,我连着名字也知道得不全呢,能知道什么呢?”乾元帝道:“他倒是赫赫有名,你必定知道,他可是我朝头一个三元及第。”说了便把名字与玉娘讲了。

说来乾元帝为景晟所择的太傅却是工部尚书沈从文。沈从文二十二岁上中了秀才,到得秋闱时便桂榜得中是个解元。次年春闱高中会元,殿试时,一篇文章铁画银钩,锋芒含而不露,又得当时的延平帝钦点状元,正是大殷朝迄今唯一一个三元及第。只是他虽也姓沈,却与沈如兰没有半分亲戚关系。

说来做太子的因是下一任的皇帝,是以要的不是知识功底扎实,却是识人用人,更是临机判断。而沈从文的长处,并不全在才学上,是他见识明白,遇事常有先见之明,判断准确,是以至今历经三朝,岿然不倒,这样的人把来教太子,倒是比大儒更合适些。

阳古城的玉娘自然不知道沈从文的长处,可沈如兰之女阿嫮又怎么能不知道,当日沈如兰还与阿嫮道:“此人有大才。”是以听着乾元帝提着他名字,大为讶异,这为君的要知人善任是不假,可通常这点子都要年纪略大些,再跟在父皇身边视政,慢慢地耳濡目染,由皇帝亲自教来,少有使太傅教这些的。便是有叫太傅启蒙,元哥儿如今才多大呢?乾元帝就这样性急?还是乾元帝起了疑心,故意用沈从文来试探她们母子?

玉娘心上一时惊疑不定,面上却是丝毫也不敢露出痕迹来,反笑道:“原来是他,若是我知道的不差,他这三元及第如今还好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呢,果然是当世大才。”乾元帝笑道“正是他。”说着将玉娘的头按进了怀里,脸上竟是带出一丝忧虑来。

却是乾元帝近年来常犯头疼,从前吃着宁神丸一颗就能止疼,到了今年一粒宁神丸已是压不住了。这时乾元帝已得着元哥儿,原先不过因着他是玉娘所出,乾元帝爱屋及乌,是以看他不同景淳与景宁,可随着元哥儿日渐长大,竟是乾元帝平生仅见的聪明孩子,这时再看元哥儿已是满心期待。

偏乾元帝几番叫御医署的御医会诊,有说是风邪入脑的,有说是操劳过甚的,总没个定论,虽无有性命之忧却是扰人安宁,乾元帝心上不免忧虑,唯恐自家病势日重,等到元哥儿长成时已不能亲自教导他,是以才早早地要为元哥儿开蒙,又把长与观察判断的沈从文定做太子太傅。

第341章 拟名
待定得东宫三师之后,景晟当真迁出了椒房殿,独自在东宫居住。又知景晟到底年幼,乍然离了玉娘,哪有不想念的,是以准许景晟每日在椒房殿用了晚膳再回去,饶是这样,景晟每日走时,水汪汪的黑眼瞳里要坠不坠的都是眼泪。

乾元帝虽恨不能早早教景晟懂事知人,看着这样倒也不忍,可到底也是他自家开口叫景晟迁去东宫的,一时之间哪好自家出尔反尔,只得强忍,还转脸来劝慰玉娘,道是:“元哥儿这样小就能懂事,实是明智过人,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又因他想着到底景晟年幼,唯恐叫内侍宫人们奉承坏了,可是无处后悔去,便将如意拨了过去,使他贴身服侍,凭谁要作妖,立时来回他知道。如意能叫昌盛收为徒弟,认做义子,自然精明不让人,知道这是乾元帝信重他,若是服侍得好了,能得着太子信重,日后便是未央宫内宦中第一人,自然是加着小心服侍,不敢叫那些嘴上甜蜜的内侍宫人接近景晟。

且因着如意是昌盛义子,而玉娘曾有恩与昌盛,如意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常在玉娘与景晟母子间周旋,为他母子二人联络传情,何况还有景宁在其中。

说来玉娘将景宁带回,固然是为着叫乾元帝以为她生着慈母心肠,也有景宁当时抱着她不肯撒手的缘故。不想她那一回心软带回来的景宁,倒真是难得的纯善孝顺。

景宁看着景晟得封太子,独居东宫,他不独不觉嫉妒,反想起他幼年时因头一个养母李庶人被废,无人抚养,就叫乾元帝扔去了广明殿,那时他比景晟还大些。宫人内侍们欺他年幼无靠,多有冷淡,若不是叫玉娘撞着他受伤,肯怜悯他,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模样。而景晟虽是太子,宫人内侍们不敢欺负了他去,可这样小年纪乍离了娘亲,也是可怜,是以课余常往东宫来探望陪伴景晟,一来二去的,这弟兄俩虽差了好些岁,又有尊卑之分,倒有些像嫡亲兄弟了。

一次恰遇着景晟思念玉娘闹着要回椒房殿,如意苦劝不住又不敢去告诉乾元帝知道,只得在景晟面前跪了,不住地磕头。景宁见此情景,亲自问了景晟原由问得原由,开解他道:“太子与我等不同,祖宗江山将来都要由太子担起来。太子做得好了,娘脸上才有光辉,才能叫千秋万代夸得一声贤后。太子是贤孝的,不能叫娘失望呀。”

景晟虽聪明过人,可实在太小,并不能全明白景宁话中意思,可看景宁脸上严肃模样,倒也知道是好话,歪了小脑袋想了想道:“我在这里,就是做得好了?”景宁又道:“太子英明。”景晟这才点头,扬了小脑袋,把小脸板得正正得:“那好吧。”如意与东宫诸人这才松了口气,又来拜谢景宁,景宁自是不肯承情。

可乾元帝何等看重景晟,除着如意之外,东宫另有耳目,景宁在东宫这一番说话,自然传在了乾元帝耳中。

景宁生母凌蕙从来不得乾元帝的意,若不是养在玉娘身边,只怕乾元帝多看这个儿子一眼也不愿意,不想如今他倒是已懂为君父分忧,且开解景晟的话,心胸宽大,来日未必不是一个贤王,因此倒也肯另眼相看。只是在景宁这里,乾元帝从前看重他,他是无有怨言;如今乾元帝看重他,他依旧安分稳重,倒是叫人对谢皇后另眼相看,都说她是拿着真心来待赵王,是以赵王才肯还以真情。

转眼匆匆,景晟已做得四年太子,虽才六岁,白玉一般的小脸上常年是一片庄重,已是似模似样。

乾元帝在宣政殿视政时已将景晟带在身边,大臣们起先觉着乾元帝把这样年小的孩童带在身边,便是太子,也可说是宠爱太过了些,不想他们君臣奏对时,太子端坐在一边倾听,黑溜溜的眼瞳认认真真地对了他们瞧,乾元帝说话时他瞧乾元帝,大臣们应答时,他又对了大臣瞧,仿佛听得懂的模样,偏又一声不出,倒是安静肃穆,一点不像年幼孩童。

今日来宣政殿的是礼部尚书,却是晋王景淳自六年前折了未出世的长子之后,与三年前得了长女,因是春日里生的,乳名就唤了华姐儿,两个月前方得着长子,乃是乾元帝头一个孙儿。这一双孩儿都是晋王妃徐氏嫡出,倒也得乾元帝喜欢,因此特命礼部拟几个嘉字来,他好赐名。

礼部共拟了四个名字上来,敏、敬、靖、温。折子搁在乾元帝面前的书案上,礼部侍郎夏言正待解说一二,就叫乾元帝把手指一点止住了。

乾元帝因与一旁的景晟道:“这是你侄儿名字,你来看看,哪个好些。”景晟闻言,唯唯答应,从一旁特设的小凳上起身,迈了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乾元帝书案前。书案即宽且高,景晟到底年小,便是他比同龄孩童高挑些,站在书案边也堪堪只露出一双眼来。景晟将六个字,慢慢看过,点了“匡”字道:“这个好。”

乾元帝本心上倒是看中了这个“温”字,“德性宽柔曰温;和顺可即曰温;仁良好礼曰温;乐育群生曰温;宽仁惠下曰温。因问景晟道:“你为何喜欢这个?”景晟清清楚楚地道:“匡者,贞心大度曰匡;以法正国曰匡;辅弼王室曰匡;弥缝灾害曰匡;正君之过曰匡。大哥之嫡长子,为父皇诸皇孙之长,自然身份贵重,责任重大,是以儿臣以此字期许。”

乾元帝听了,把景晟看了会。

说来皇位传承从嫡,可这下头却还有个“从长”。若是嫡子年长而庶子幼弱,便是庶子之母再有宠,或是外家再有势力,也难撼动嫡子地位。都说是国赖长君,少有皇帝因为爱重庶子,要叫他做太子,好端端地将年长成人的嫡出长子废黜,动摇国本的。便是当年汉武帝的戾太子,也是戾太子被废身死在先,方有汉武帝立刘弗陵为太子在可若是情形倒转,庶子年长强壮,嫡子极幼弱。嫡子长成之前,庶长子常年在朝中收拢人心势力,倒是能叫年幼嫡子根基不稳。

是以乾元帝才想与皇长孙个“温”字,以警示景淳宽容和顺,勿生异心。不想小小年纪的景晟竟有这样胆气,敢以“能臣贤王”期许,与其说期许皇长孙,倒不如说,这字是赐与景淳的。一时倒是不知是说景晟初生牛犊,还是说他果然天纵聪敏。

景晟看乾元帝瞧着他不说话,又点了余下几个字道:“这些字义虽好,可瞧着却不像祖父给孙儿的。”乾元帝已叫“匡”字震了震,再听景晟说话,格外有兴,挥退了夏言,将景晟抱在膝上坐了,道:“如何不像祖父起的,这匡字我瞧着才不像。”

景晟指了温道:“此字不功不过,安稳度日,哪里是祖父对孙儿的期许呢?”乾元帝便一指“敏”字:“应事有功曰敏;明作有功曰敏;英断如神曰敏;明达不滞曰敏;闻义必徙曰敏;才猷不滞曰敏;好古不怠曰敏这个呢?”景晟与乾元帝亲近,虽知乾元帝这是考他,倒是一点也不知道害怕,笃笃定定地道:“与臣子可。”

乾元帝听说,又故意道:“你如今是太子,与你大哥实情说来也有了君臣之别。待到日后你做得皇帝,更是先君臣后兄弟,与敏字又如何了?”景晟白生生的小脸上一抬:“大哥如今待着我亲近,且安分沉静,又何必把这字来提点他,没的疏远了弟兄。”

乾元帝听景晟有这样心胸,又是得意又是感叹,又怕是三师们看着他从前算计刘焘,怕景晟依法炮制,不肯放过景淳,到底景淳是长子,是以故意教唆了景晟,是以故意把脸一沉,问道:“你把善心来对他,若是养得他心大了,你待如何?”景晟小脸上一片端肃:“儿臣即已仁至义尽,自然从国法处置。”

仁至义尽,自然无需再忍,那时天下臣民尽知,哪个能说他这个做皇帝的弟弟不能容人。乾元帝听到这里,得意之情几乎溢于言表,到底他做了二十余年皇帝,依旧耐得住性子,口角微微带了些笑容道:“你即有这等心胸,我也不辜负你,就依了你的意思。”景晟脸上立时就笑了开来,坐在乾元帝腿上晃了双腿道:“爹爹,我们去瞧娘罢,叫了五哥一起。”这会子倒又是个孩童模样。他面目本就生得肖似玉娘,尤其一双眼瞳,水汪汪的,如今年纪还小,笑起来不过是个可爱模样,待得长成,这个柔情无限的笑模样,不知道要碎了多少少女芳心去。

看景晟这样出色,乾元帝早就想去告诉玉娘知道,听着景晟要叫上景宁,也肯答应。景晟便使了如意去唤景宁,自家同乾元帝一起出了宣政殿,分别上得自家坐辇,摇摇晃晃地到了椒房殿。

玉娘这里早有宫人传报,玉娘听着乾元帝父子们一块来了,收敛了脸上神色,走在椒房殿前,待看着景晟一伸宝石蓝太子常服随在乾元帝身后,脸上已缓缓绽开微笑,走前几步待要与乾元帝行礼,已叫乾元帝双手扶住:“皇后免礼。”景晟紧接着过来在玉娘面前摆下:“儿臣太子景晟给母后请安。”

玉娘忙过来搀扶住景晟,拉了他的手细瞧了会,脸上又笑开了些,口中却道:“你今儿功课做完了?若是叫我知道你偷懒,可饶不了你。”景晟笑嘻嘻地道:“做完了,不信您问爹爹。爹爹可不敢跟您扯谎呢。”乾元帝听着景晟这句,起手在他头上拍一下,笑骂道:“没规矩,哪个胡诌的。”景晟作势往玉娘身后躲闪,只露出半张脸来与乾元帝道:“说了您就要罚她的,儿才不告诉您呢。”

乾元帝点了点景晟,却也不当真,又笑着瞧了玉娘一眼,却看她脸上含些浅笑,眼角却是没甚笑意,仿佛不大欢喜的模样。莫不是高贵妃?自景淳得着儿子,她在玉娘面前求了恩典,去晋王府少住,迄今已有两月,莫不是不肯回来,是以玉娘恼怒?若是当真如此,可也太不知趣了,玉娘放高氏出去看顾徐氏生产,不过是怜悯她从前失了个孙儿,这才松口,不然哪有他还健在,妃嫔倒是住到儿子王府去的道理!

第342章 算计
景宁如今还在广明殿住着,奉着乾元帝召唤,端肃了衣衫过椒房殿来。他过年已将十二,眉目渐渐长开,已是个少年模样。进得椒房殿来,看着乾元帝坐在上手与玉娘说话,景宁迈步过来拜见,道是:“儿臣景宁拜见父皇母后。”

乾元帝脸上带些笑,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瞧了景宁一眼:“起罢,今儿只论家礼,你坐。”景宁答应了,这才立起身来,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虽乾元帝说着只论家礼,景宁到底是守惯规矩的,还是在景晟下手坐了,含了笑先与景晟道:“弟弟。”

因着玉娘的关系,景晟与景宁两个颇是亲近,是以看着景宁坐下,景晟便向景宁侧了身道:“我听着五哥去过晋王府了?华姐儿像大哥,不知像大哥哥还是嫂子?”景宁到底有些畏惧乾元帝,向他瞧了眼方道:“还小呢,仿佛都有些像又像得不真,瞧不出来。”景晟在宣政殿再摆出个老成模样,到底也只六岁,听着景宁这话,眉毛便扬了起来,脸上略过一丝得色来,与景宁道:“那是你,换着我,再不能看不出。”说了这句,忽然住了口,知道乾元帝不能放他出去,脸上略有黯然,转瞬即逝。

乾元帝将景晟脸上神色看在眼中,忽然与景晟道:“平哥儿是皇长孙,身份贵重些,你去宣旨罢。”平哥儿却是景淳长子乳名,因这儿子得来不易,景淳夫妇巴望着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方起了这样的乳名。

景晟闻言自是十分欢喜,从椅上滑下,走在乾元帝面前,行礼领旨。乾元帝笑着摸了摸景晟,又与景宁道:“你一块去,你弟弟顽皮得狠,可别叫他把侄儿摔了。”景晟常日跟在乾元帝身边,对他亲近之意远胜畏惧,是以还敢强嘴道:“平哥儿是人哩,我再顽皮也不能摔了他。”景宁站在景晟身后一步处,瞥着乾元帝面色道:“景晟素来稳重,满朝不夸的。”

乾元帝听着景宁这话,脸上笑容微微一收:“哦,你是听哪个说的?”景宁听着乾元帝声音立带着不喜欢,立时站得笔直,半垂了头道:“回父皇,儿臣上回去大哥家回来,在北司马门外恰遇着承恩公世子,儿臣与世子说了几句,世子问起太子起居健康时提及朝野都赞太子聪慧稳重,儿臣固有此说。”景宁只留意着乾元帝不喜他结交外臣,却没想着一边的玉娘听着谢显荣名头,黛眉就是一皱。

乾元帝听着是谢显荣,景宁在玉娘膝下长大,与谢家兄弟自然熟悉,倒也算不上结交外臣,是以脸上也就和缓了,又转与玉娘笑道:“你大哥哥倒是恭敬,常年请问你们母子。”玉娘口角一动,脸上缓缓绽开一丝笑容来,却与乾元帝道:“说了来用膳的,这会子还说话,您不饿么?御医们可说了,要您按时用膳的。”

却是说乾元帝近年来头疾日重,不发时和常人无异,可一旦发作,疼痛难忍,恶心欲呕不说,更是双眼模糊不能视物。御医署有位姓苏的御医曾私下与同僚道:“圣上这病与当年曹阿瞒仿佛,若使华元化再世,或能痊愈。”只这样的话,那哪个御医不要命了敢与乾元帝实说?且曹孟德倒也活了六十五岁,也算不上寿夭了。好在这病发得凶,去得倒也快,只消把宁神丸用温黄酒化了服用,再配合生萝卜汁滴鼻也能压制得住。

从前乾元帝是瞒着玉娘的,可有几回是在椒房殿发作,玉娘这才知道。当时还拉了乾元帝的手哭了场。又故意在乾元帝瞧得见的地方,与金盛下了口谕,要金盛安排仪仗,她要去皇觉寺进香,祈求佛祖保佑。情愿把她的阳寿来换乾元帝平安康健云云。

世人都以为这等“私语”总是实情,乾元帝也不例外,直叫玉娘哄又喜又悲,抱了玉娘道:“傻孩子,我大你这许多,原就是要比你早去的,你还真当我这个万岁能千秋万代吗?你只管放心,我都筹划好了,不管我在不在,你们母子都受不了委屈。什么折损阳寿的话不许再讲,没的叫人听了恼火。”

自那以后,玉娘一扫从前软绵绵凡事依着乾元帝拿主意的模样,堂皇明正地看着乾元帝用药吃饭歇息。乾元帝倒也乐意叫玉娘拘束着。他与玉娘本就是老夫少妻,玉娘惯常又是一个娇怯态度,乾元帝颇肯让着她,如今再叫玉娘这一管,愈发地气弱,连着在前朝,都隐隐有了传言。也亏得玉娘从不过问朝政,不然都能叫史官们记一笔,说乾元帝惧怕谢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