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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有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子都是这副模样,那些原本跟随着惠妃的臣子,也渐渐动摇了心思。
这倒也没什么,只是这样危急的时刻,朝廷还陷于内斗,实在让许多明白的朝臣摇头叹息。
如今是怎样危急的时刻呢?
卫珩从西北南下,势如破竹,打的朝廷大军是节节败退,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逼得大宣迁都南下,原先的京城,早就是卫珩的囊中之物了。
可南下又能南到哪儿去?
南疆,有了燕瑛华的援军,酆王被死死压在黎州之外,丝毫不能前进一分。
而燕王世子则旗帜鲜明地倒戈成了卫珩的盟友,从琼州北上,行军的速度虽然没有卫珩快,却也稳扎稳打,攻势强硬。
一个西北,一个黎州,一个琼州。
西南北三路围抄,一忽儿就占据了大半中原疆土,除非玉帝下凡,天兵天将相助,否则宣朝败势已定,如今不过是在负隅抵抗罢了。
说实话,从卫珩科考成名那时起,人人都知晓他厉害,称赞他有本事。
一日比一日有本事。
但他们从未想过,卫珩竟然如此有本事。
直到一切势力浮出水面,露出水下惊人的脉络,才吓得他们哑口无言。
卫珩有本事就有本事在,他从好几年前就开始筹谋埋线,埋的□□无缝,滴水不漏。
不仅兵肥马壮,还在举兵造事后,周全地护着了所有该护住的人。
他的亲族,他岳家,他兄弟,以至于敌人连威胁都没法子威胁,却反而留了许多把柄在他手上。
而他攻占了城池地界之后,从来不冒进,总是先稳定了局势才乘胜追击,也就导致,明明他才是反臣,才是叛军,他麾下的百姓,反倒比朝廷麾下的更安居乐业。
朝廷还未开始反抗,就已经失去了民心,既要抵抗南北的叛军,又要镇压底下的百姓,实在是.......憋屈至极!
而到了天和元年年末之时,卫珩已经攻占了淮州。
陈昌达便是淮州一家药铺的掌柜。
不过他不是大夫,也不看病,只给药铺算算账,偶尔上山采药,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在乱世之中,勉强也能填饱肚子。
不过自从半月前卫珩大将军攻占淮州之后,这乱世反倒没有从前乱了。
许多贪官污吏和富商都遭了殃,流民也得到惩治,以往除非有事儿,百姓都不爱出门的。但如今,街面上也有了几分喧闹的人气。
有人道,若不是卫大将军为了稳定局势,不让百姓遭罪的话,凭他的本事,宣帝早就被攻打灭亡了。
所以,要陈昌达说,那宣帝也不必喊什么“乱臣贼子,江山正统”的口号。
百姓哪管谁是正统谁是乱臣,他们只管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呢。
......
因是年末,整理账簿变成了件极麻烦繁琐的差事,陈昌达就干脆歇在了药铺里。
这日夜里,三更天的模样,他刚算完一本账簿,烫了脚,出门倒洗脚水的时候,忽然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行动飘忽,还带着幽怨的哭声,骇的陈昌达一下就摔在了地上。
“谁、谁!少装神弄鬼,爷爷可不怕这些!有本事就显出原形来!”
“我不是什么鬼神。”
那黑影的声音虽还带着哭腔,却清凌凌的,高傲又生硬,“我是来淮州寻亲的,不慎受了伤,见你这是间药铺,这才上门来。”
什、什么个玩意儿?
这几条街,医馆药铺这么多,怎么偏偏就撞上了他这间?
不会是来碰瓷敲诈的吧?
陈昌达借着月光,定睛一看,发现这鬼影竟是个貌美的姑娘,身上衣衫朴素,扮相像是奔丧的。
这......不会是仙人跳吧?
“我确实是卫大将军的妻姐......怎么?你是觉得我在胡诌骗你不成?你怎么不想想,我若真是要骗人,难道还会用这样荒唐的理由?”
昏黄的煤油灯下,女子蹙着眉,语气极其冷冽。
不像是来求人帮忙的,倒像是别人欠了她似的。
身边帮她换药的,是陈昌达的内妻,性子内敛,柔柔弱弱,不论听到了什么,都一声不吭的。
匆匆被陈昌达唤来,也只不过是为了避嫌罢了。
而陈昌达一介平民,没见过多少世面,这气势一下就唬住了他,犹犹豫豫道:“这......”
“你若不信,喏,这是我的信物,你带着去将军府上一问便知。”
陈昌达望着女子手上的玉佩。
色泽通透,雕琢精致,瞧不见一丝裂纹。
他家祖传的那枚玉佩,也比不上她手上这一枚。
“既然您是卫夫人的姊妹,为何不亲自上门去认亲,反倒......反倒要我......”
女子垂下眼眸,将玉佩放置在桌面上:“这事儿说来话长,总之我绝不骗你,倘若卫府不认,这玉佩便赠予你,也足够抵你的药钱了。”
药房后堂寂静了好片刻。
陈昌达捡起桌子上的玉佩,掂了掂,咬牙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
陈昌达一夜未眠。
第二日天一亮,他就马不停蹄地出了门,找上了将军府。
晚冬的清晨还有雾气,将军府门前的门房已经不是小厮太爷,全都是些腰杆挺直的将士。
不言不语,势气逼人,吓得过路担着胆子的菜贩都退的远远的,不敢靠近。
唯独陈昌达硬着头皮上前了。
“太爷,小的......小的有要紧事要寻府上尊夫人,劳烦太爷通报一声。”
最外头的将士瞥了他一眼,皱起眉:“你有何事?”
陈昌达原本还想掰扯掰扯的,一路上想到一肚子对付的话。
但一对上这满是血腥气的眼神,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颤颤巍巍地拿出手里的玉佩:“劳烦太爷将这信物与卫夫人一瞧......一瞧便知。”
那将士又瞥了他一眼,神情冷冷的,就在陈昌达以为他要像其他富贵人家的门房一样将自己呵斥走时,他却直接地就拿过了玉佩,丢下一句“等着”,便转身步入府门。
由始至终,旁边的几位将士都面不改色,连眼神都未有丢过来一个。
陈昌达拍拍胸口,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他现在就只盼着那女子莫要撒谎耍弄他了。
旁的荣华富贵暂且不说,这儿是将军府,随随便便一句话,那都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当然,这样攸关性命的大事,他一个小小的药铺掌柜,自然也犯不着一个貌美女子拿着玉石来诓骗耍弄他。
那女子确实是祝宜臻的亲姊妹没错。
但却是个关系并不那么愉快的姊妹。
因为她是祝亭霜。
祝亭霜是什么人?
是自持魏晋遗风,清高自傲的女公子。
曾经还在祝府的时候,她就对祝宜臻十分瞧不上眼,除了警告,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
后来祝府败落,她随着祖母南下,打的还是伯父的秋风,却依旧是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半点身价都不肯降。
甚至哪怕在那时,她还抱着一种要赢过这个堂妹的心态。
只是她堂妹成日里都是事儿,已经完全没有心思搭理她了。
不论是曾经。
还是如今。
祝亭霜在药堂里等了半日,直到日头渐渐高挂,她饮了不知多少杯茶,心里头渐渐焦躁起来,正想要干脆自己出门子去看个究竟时,药堂外的大门却忽然响起了叩锁声。
院子里的陈夫人立马起身去开了,院内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好似是个姑娘家在说话。
祝亭霜等了一等,手中的茶杯拿起又放下,终究还是起身推开了房门。
药堂的庭院不大不小,晒着许多草药干花,晴冬日光明媚,院门口站着一位衣着雅致却不显目的年轻女子。
许是听到动静了,那女子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面上,微微一笑,屈身行礼:“二小姐好。”
祝亭霜认得出来。
这是祝宜臻的丫鬟。
没想到。
不过短短几年的时光,她的堂妹祝宜臻,就再也不是那个垂眸握拳站在面前听太子和郡主冷嘲热讽的小姑娘了。
她如今硬气的很,亲姊妹来寻,都只敷衍地派了丫鬟来。
且只有一个丫鬟。
不声不张的,不卑不亢的。让她忽然有了种物是人非,造化弄人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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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小枣不知道祝亭霜是怎样想的。
但她记得红黛姐姐是怎么嘱咐自己的。
“你去了之后,不要与她说旁的什么,也不必叙旧闲聊,只把银子给她便是了。”
日头下,红黛姐姐冷哼一声,“当年还在京城时,太太可没少吃她的排落,如今落魄了,倒知道来打我们的秋风了。”
小枣瞧了眼屋内刚起身,正恹恹地捏着鼻子喝药的宜臻,郑重地点了头:“红黛姐姐,你放心,我明白的。”
她们主子这么多年,没害过人,没主动对任何人存过一点儿坏心。
但也不知道老天是怎么想的,一桩桩一件件,总是让她们主子不好过。
本来一年多前,她就已经不用怎么吃药了,结果被奶娘......被那庄娘子害的,生生去了半条命。
如今汤药不断,也不敢劳累太过,许多人事生意,都被大将军收回去了自己管。平日里出门会客游玩,总是小心再小心,不敢多吹一点风,畏寒的很。
小枣记得这小一年里,主子气的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大将军不许她在深秋里穿那条广袖流仙裙,说是衣料太薄,袖口又太宽,容易兜风,到时候受了寒,哭的只会是她自己。
然后主子就落泪。
背还抵着院门,仰着头眼泪唰的就砸了下来,语气里还带着哭腔:“那我难道就,这辈子都穿的笨笨重重寡寡陋陋像个老妪一样缩在院子里不出府吗?我也没有病入膏肓到这般地步吧!”
那是小枣时隔好久,第一次见主子情绪这么激烈地大喊。
甚至连当时失了孩子时都未有。
不过红黛姐姐也与她们嘱咐过,说是主子经历了那么一遭事儿,心里头打了个大结,一时半会儿难解开,脾气性子定不会与旧时一般。
让她们莫要大惊小怪,也莫生出什么旁的心思,只管好好做自己的事儿就是了。
后来,主子哭累了也喊累了,蹲在地上像个孩童似的不肯起来,还是大将军背着她回屋的。
他公务繁忙,熬了几宿未睡,眼睛里血丝尤其明显。
但他还是倚在床边和主子说话,轻声轻气地哄她,直到最后听到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卫珩,对不起,我日后再也不这样了。”
大将军愣了愣,似是想掀开被子。
但是没掀开。
“你就这样与我说话。”
被子里又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听得见。”
“你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不难受?快出来,看着听我说。”
“我没脸见你。”
声音更闷了,“你就这样说罢,求你了。”
“......你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男人笑了笑,“宜臻,只要是没坏处的事儿,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很不必觉得自己任性了,不懂事了,或是对不住我了。你才多大点孩子,千万别太听话。”
“我不是个孩子了!”
“好,你不是孩子。只是宜臻,倘若连让你任性的自由都不能给你,那我卫珩做的这些事情,毫无意义。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但我就是觉得我没脸见你,你能不能先出去?”
“......”
——这是小枣被领回府之后,第一次见到主子这么狼狈的模样。
在她心里,主子一直是神女一般的人物。
高贵优雅,风华绝代,聪慧胜谋士,心善似圣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这样好的主子,偏偏遭遇了如此多不该遭遇的波折。
承受了那样多不该承受的伤痛。
而这所有的变故,小枣坚持认为,这所有的变故,最初都来源于祝二姑娘。
也就是面前的这位祝亭霜。
所以她虽然面上不显,心底却比红黛姐姐更讨厌主子的这位堂姐。
“这是三千两银票,只要是卫庄的钱庄,都可以存取换额。这两包是碎银子,一共五十两,如今的世道现银值钱,用来应急是够的。”
“外头马车里还有几箱过冬的衣物和一些粮食干果。主子吩咐了,那辆马车和车夫也赠与您,马儿是好马,车夫还会些功夫,多少也比普通的车马安全些。”
小姑娘垂着头,面上带着极客气礼貌的笑:“若是您还有什么旁的缺的,只要不是太难为人的,都可与奴婢说,奴婢这就回府去吩咐人准备。”
三千零五十两的银子。
过冬用的衣物,粮食果干。
还有一辆上等的马车和车夫。
放在这世道,能打到这样的秋风,便已经算是极好极好,极善心极善心的亲戚了。
更何况祝亭霜和祝宜臻的关系,比之亲人更像是仇敌。
如今这样,一方面是将军府财大气粗,一方面也就是宜臻看在血脉亲缘的关系上,尽最后一点人情罢了。
她连看都不想看这位堂姐一眼。
按照祝亭霜以往机警的性子,她应该明白,拿了东西就走人,不纠缠不拖沓,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但不知为何,她盯着小枣手里的两包银两,沉默了很久。
最后......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哪怕小枣这些年见惯了风浪,也还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唬了一跳。
这是谁?
这可是清高自恃,最推崇魏晋风骨不过的祝亭霜。
她居然也有这般示弱的一天?还是和自己。
这可真是......日头打西边儿柴胡来了。
幸而小枣只怔了一瞬,便立马抬手去扶:“二姑娘,您这样可真是折煞奴婢了。您有什么想说的想要的,尽管提就是了,我们夫人也特地嘱咐过,只要是她能应下的,绝不会故意推辞。”
“我......我知道她心善。”
衣着朴素的女子并不肯起来,跪在寒凉的泥地上,垂着眸,语气自嘲又凄凉,“只是我这回来,并非与她要银两盘缠的,我是.....是来托孤的。”
“托孤?托谁的孤?”
祝宜臻放下手里的温奶,蹙蹙眉,望向桌边上的小枣,目光里带着征询。
小枣天还未亮透便出门了,直到傍晚才回的府。
她刚回府,连气都未平,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主院回话,叙述的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听到她说祝二姑娘是来托孤时,连红黛都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托她自己的孤。奴婢也没想到,这才多少时日不见,二姑娘就养了个两岁大的孩子。奴婢随她行了几里路去了城外的一处村庄,原是她怕自己进城被人盯上连累了孩子,就将他托养在一个农户家里,为此还将身上唯一值钱的玉扳指都给送了出去,那可是大老爷临终前的遗物。”
“不过瞧那孩子的样子,就知道她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
宜臻微微抬眸:“那孩子什么样儿?”
“瘦弱的很,哭也哭不大声,喂他一点米粥,手还掰着饭碗不肯放,像是从前都没吃饱过的样子。而且......似是智力上有些缺陷,瞧着木木讷讷的,眼珠子不爱转。”
......要不怎么说物是人非呢。
倘若不是这世道太乱,变幻太快,祝家嫡系的子嗣,怎样也不至于沦落到吃不饱饭的地步。
小枣还在说着今日的见闻,宜臻的思绪却渐渐飘远了。
她让红黛去把金掌柜请来,与他说了这桩子事,金掌柜沉吟片刻,许是也意识到事情的蹊跷,立刻便告退去查了。
——果然。
祝亭霜的孩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孩子。
宜臻本以为这或许会是新任宣帝周俟的血脉。
她甚至想过,倘若这真的是周俟的血脉,那她也懒得做什么顾念旧情的善心人了。
莫说托孤,祝亭霜一分银子都别想从她这里拿走。
能容忍周俟的子嗣自生自灭,已经是她最好的涵养和气量。
但结果没料到,金掌柜费了整整半月的功夫,得到的消息是:这个孩子是已经去世的老宣帝的血脉。
就算他们得到的消息有误,这个孩子不是老宣帝的血脉,那也绝不会是周俟的骨肉。
因为周俟对他的杀意,是明明白白真真实实毫无伪装的。
如果说祝亭霜的孩子真是周俟的,那她压根不必逃。
周俟也压根不必下“留祝二姑娘一命,杀了那婴儿”这样的命令。
周俟现在最大的依仗,不过就是一个正统的身份。
他知道卫珩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世,但他完全可以掌控一位未成人的皇子,推他到前头来挂名,这样的行径,一下就能打动那些惜命又顾念名声的翰林士子的心,让他们临阵倒戈。
“卫珩不会这样做的。他要是真想借着皇嗣血脉的名义,就不必绕这么一大圈费这么大工夫改朝换代了。那孩子......你带回来吧,随意寻个院子,指派几个丫鬟奴仆照料着,之后怎么安排,你待我仔细想想再说。”
“那......祝二姑娘?”
“孩子可以留下,她就不必了。我先前已经让小枣送了足够的盘缠银两去,你再让车夫北上,随意替她寻一处僻静安稳之地,便不用再管她如何了。”
“是。那臣这就去打点。”
按照卫珩的话说,金掌柜是个最重规章制度的人。
自从他自立为王,举兵造反后,金掌柜就开始极其自然地自称臣下,同时一口一个陛下的,喊的卫珩脑仁疼。
“不论如何,那孩子你爱留着就留着,不爱留着送出去也行,随你高兴来。”
脑仁疼的卫珩,在夜间被问及这件事时,答的极随意极敷衍,对这个有极大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半点也没放在心上。
宜臻还要再说,他却直接用被子将她裹住:“床底之间朕没兴致谈公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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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祝亭霜的孩子,宜臻最后还是养在了府里。
养在了自己身边。
倒也不是忽然开始顾念起姐妹情,也不是觉得这孩子没娘可怜,或是想要借他威胁周俟。
而是她被拘在府里不能随意出去放风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趣了些。
一开始,她只是吩咐半青挑了几个丫鬟婆子去照料,甚至连小家伙住的地方都离主院极远,轻易见不得。
但后来过年节,带他的嬷嬷抱着他过来请安,也不知是嬷嬷教的好,还是他自己聪慧,一个小人儿,站在堂前拱手作揖,奶声奶气地喊姨母年节安康。
他的身量小小的,眼神是胆怯的,或许是从前总是吃不饱,头上的毛发还有些发黄。
宜臻的心忽然就软了。
这么久了,她一直尽量避免自己去想,去提,去触及任何关于那个胎儿的事。
她假装自己不在意,不缠绵,往日的伤痛都已经过去,她已经可以坚韧地往前迈去。
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好似压根儿就没有过去。
“你过来。”宜臻冲他招了招手。
那小孩呆呆傻傻地望着她望了一会儿,而后跌跌撞撞地蹬着小腿跑过来。
“他叫什么名儿?”
宜臻抬起眼眸,问身旁的小枣。
想了想,又问,“姓什么?”
“随母姓,姓祝,单名一个宁字。祝......他母亲又说了,他小名叫康儿。”
底下候着的嬷嬷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姨侄子在府邸里住了都好几月了,当亲姨母的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名什么,也真是世间奇景。
不过再一想,又好似说得通。
当初这孩子送进来时,就从未有人提过究竟是夫人的哪个姊妹寄养在府上的。
她原本只是料理花房的,只不过平安生养了几个孩子,就被半青姑娘挑中做祝小少爷的奶嬷嬷。
此后几个月,半青姑娘也只来问了几回,主母更是一次也没瞧过。
可见对这位表少爷有多不上心了。
宜臻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终于露出个淡笑来,俯身摸了摸孩子的脑门:“康儿,你想不想跟着姨母?”
小孩儿懵懵地盯着她。
宜臻就又问:“姨母就要去黎州了,你是想跟着姨母,还是跟着你嬷嬷?”
其实一个还有些呆傻的孩童,哪里就能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呢。
但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有些缘分,宜臻话音刚落,祝宁就伸手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头。
嗓音慢慢的,喊了声:“姨母。”
整个厅堂都很静。
宜臻如今的身份,满大宣没有人敢怠慢,身边哪怕是一只猫儿,都是精挑细选的。
一个小孩儿,突然回答的这么巧这么精妙,很容易就让人起疑。
是不是被旁人教的?
又或是他本身就极聪慧。
有卫珩这样一个多智近妖的孩童在先,卫夫人保持这样的怀疑,并不为过。
但她除了是卫夫人,她还是祝宜臻。
“左右我们下月便要动身了,小枣,你使人去把康儿的物件也收拾出来,这几日,就让他随我一块儿住。”
小枣错愕地睁大眼睛:“......是,夫人。”
.
但其实,如果让祝宁跟宜臻在同个院子里住,不论旁的,卫珩肯定就是不同意的。
当年他领兵南下,宜臻一直跟着他。
卫珩担心她身体状态不好,却又更担心她的心理状态不好,说了几句无果后,便也由着她了,只吩咐底下人更精心,管教的也更严苛。
不过宜臻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跟在卫珩身边,并不乐意纯玩儿,只要精神头足,就会替他看看兵图,帮他处理一些公务。她毕竟是由卫珩手把手带出来的,如今的本领才干,多少也抵得上半个文职的副将。
除却打仗的时候,卫珩能不在外头呆着,就一定会赶回府。
小姑娘遭遇了这么一桩子事儿,哪怕外头表现的再淡定,卫珩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呆太久,与其说是陪着她,倒不如说是看着她。
这样的状况下,平白无故就搬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娃娃过来,除非宜臻真的对着他哭,否则卫珩是不可能答应的。
但宜臻到底也还是没挤出眼泪来。
所以祝宁小娃娃离是离开那个旧院子了,却没能搬进宜臻身边,只能打动卫珩吩咐人把主院旁的小阁楼给收拾了出来。
祝宁就住在里头。
此后不论大军从北至南行进到哪儿,他都会被安置在主院临近处,每日用完早膳便乖巧地来给宜臻请安,而后再听宜臻教他认字念书,陪他一道玩耍,晚膳前再由他乳母带回自己院子里。
但偶尔也能碰上那么几回,卫将军赶不回府用晚膳,那姨母就会留他一起吃。
幼时的祝宁,总觉着这便是最让他欢喜的事儿了。
他其实并不像最开始旁人猜测的那样,先天痴傻,反而灵慧的很。
曾经那样呆呆傻傻,一是因为吃不饱穿不难,智力发育便迟缓了好些,二是打小便跟着亲生母亲颠沛流离,他亲生母亲怕他被人发现,总把他藏起来,极少让他见人。
久而久之,他自然就变得寡言呆笨了起来。
而这段时日住在卫府,锦衣玉食,仆从成群,还有姨母替他开蒙,他一日日变得聪慧,变得大胆,最起码也不至于像刚来卫府时那样小心翼翼了。
小娃娃的成长都是极快的。
他们缠人,扰人,烦人,有时会让你觉得度日如年,有时又让你觉得瞬息万变。
等到祝宁已经能够走稳路,说话也说的极流利顺畅,甚至能够站在靶场里拉动自己的小弓时,一年的光景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溜走了。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卫珩攻陷大半东南州县,将宣帝逼得一退再退,甚至被无数大臣劝说写下投降书,好歹能让新帝能留他一命。
听听这说辞——新帝?
他一个谋朝篡位的私生子,算的了哪门子的新帝!
周俟满腔怒言,却又无人可诉。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大宣注定是没有期望的了。内心里仅剩的一点坚持是,他便是死在这简陋的大殿前,死在大宣将士和龙椅之上,他也绝不会向那卫珩投降,毫无胆气的卑微求生。
他日日夜夜这样想着,把自己想成一个英勇的,伟岸的亡国之君,心里竟还真的好受了许多。
但其实她不知道,真正决定他的命能不能留下的,并不是卫珩。
而是祝宜臻。
那天夜里,卫大将军在南洲的临时府邸安安稳稳的,什么特殊的动静都未有。就像平常最平常的一个夜晚。
宜臻其实已经睡下了。
然后迷迷糊糊之中。忽然感觉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那嗓音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
宜臻睁开了眼睛。
“宜臻,起来了。”
屋外有灯火,下人们开了门,守在两侧,垂头屏气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院子里应该站了许多士兵护卫,铁器碰撞声不算响,但顺着夜风漫延进屋内,显得周遭环境越发紧张起来。
宜臻揉着眼睛起身,还有些懵:“怎么了?”
虽然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卫珩这么大张旗鼓的回来寻她,一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
影影绰绰的灯火中,男人眼眸情绪深深,身上盔甲透着掩不去的冰冷和血腥气。
他伸出没握剑的手,碰了碰小姑娘的额头,嗓音轻轻的:“江芷蕙被押送过来了,这会儿正在外头院子里。”
宜臻反应了好半刻。
江芷蕙,宣朝惠妃的闺名,指使奶娘给她下毒害死她腹中胎儿的罪魁祸首。
卫珩攻陷了京城之后,她便彻底放下了从前和周俟的芥蒂,两人联着手,好歹没让己方势力退败的太厉害太丢人。
只是,在宜臻的记忆里,江芷蕙是一个比周俟还要懂得为自己留后路的人,能屈能伸,哪怕遭遇再难堪的场面,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甚至笑意盈盈的。
不然她一个庶女出身,也不可能独占圣宠许多年,成为后宫的实际掌权者,宣帝病重之时,还能与自小便被立为皇储,地位稳当的很的周俟抗衡。
这样一个女人,竟然在周俟都还好好地负隅抵抗的时候,就被擒到了卫府——怎么可能?
“她现下就在院中?”
“在院中。”
卫珩怕身上冰凉坚硬的盔甲和铁器伤到她,便只立在一侧,注视着小姑娘从被窝里摸索着爬起来,小脸懵懵的,动作笨笨的,显然是还未完全清醒。
“你是怎么捉到她的?”
“她比周俟聪明,知道如今周俟就守着一个横州,注定活不长久,所以早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潜逃。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们的人近不了她的身,却能盯住横州,就怕她不出逃。”
宜臻一边披外衣一边问:“她那样聪明的人,能猜不到有人专门盯着她么?”
“她猜到又如何?对她来说,不逃也是死,还不如拼一把了。更何况,江芷蕙之前为了探路,先将几个儿子给断断续续地送了出去,每一个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她自然就觉得自己有了些把握。”
卫珩轻扯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殊不知,她想送走的那几个儿子,最后都送到了我们手里。”
宜臻沉默不语。
“她这会儿就在外头。”
他垂了眸,不敢去瞧她,“是死是活,你想如何便如何。只要你痛快了,行再酷的刑,我都能让人留她一口气。”
宜臻淡淡地弯了弯唇:“便是将她剜心削骨,我又能有多痛快呢。”
就像被破开的剑伤深入骨髓,事后再去追责,再去严惩,也只不过是在伤口上盖了一层佯装无事的尘土,让旁人觉得她好像好了。
其实伤依旧在,痛依然痛,再痛下杀手也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江芷蕙,你抬起头来。”
素衣长发的姑娘,微微蹲下身,瞧着伏爬在地的美妇人,神情淡淡的,语气也很轻,“看着我说话。”
那中年美妇颤了颤,手握成拳,最终还是抬了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生死一条命,要杀要剐,你们动手便是了。”
“我动手做什么。”
宜臻弯了弯眉,“我还想留着你呢,给你饭吃,给你衣裳穿,什么时候你受不住了,想自己结果了自己,我也不拦你。”
江芷蕙冷笑一声:“你有这么好心?”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个好人么?”
“祝宜臻,如今我大宣败势已定,落到你们手里,是我计不如人。你想做什么直接开口便是了,不用这样拐弯抹角地和我纠缠。”
“我什么都不想做。”
祝宜臻冷下神情,“一报还一报,你害的是我的孩子,又没要了我的命,那我自然也还在你的孩子身上,留着你的命。”
江芷蕙上一瞬还刚强嘲弄的神情瞬间僵住了,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慌乱和不可置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你送出横州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如今都在地牢里关着呢。”
“祝宜臻,你少在这里空口白牙糊弄人!呵,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你要是不信,等一会儿我差人带你去瞧一眼就是了。”
宜臻站起身,裙摆扫过青砖,浮起一阵冬梅的香气和寒意,一如她清清冷冷的嗓音,“就让你瞧一眼。”
“越州有两座地牢,一座在这府邸的南面,一座在北面,你的孩子们都在北面关着,里头都是些穷凶恶极的死刑犯。但我对你好一点儿,从今往后,你就在南面。”
“两座地牢隔得远,相互听不到任何动静,这样,你不知道他们遭了什么罪吃了什么苦,也不知道他们何时被鞭笞砍头,心里是不是会好受一些?”
中年美妇目眦尽裂:“祝宜臻!你不得好死!”
但那窈窕的身影连顿都未顿一下,径自往屋内走去,只留下寒冬的梅香和凉风。
一直倚在屋门侧的男人直起身,淡淡吩咐道:“按夫人说的做,拉下去罢。”
“是。”
“祝宜臻!祝宜臻你心肠如此恶毒,你不得好死!”
“祝宜臻,你放过我的孩子,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他们什么罪都没犯,他们是无辜的!”
“祝宜臻,我求求你——”
那声音被拖得越来越远,直至彻底听不见。
卫珩推开门,屋内烛火未点,隐隐的月光之中,只能听到细碎沉闷的抽泣。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哽咽的,顽强的:“卫珩,我不怕。”
“我可以好好地过下去。”
她说,“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怕了。”
.......
景和元年春,宣帝周俟写下投降书,沦为笼中鸟,被圈禁于府宅之内。
至此,中原全然落于卫珩之手。
卫珩立朝为恒,册封发妻祝氏为后。
前朝声名赫赫的世家贵族,除了季连府,卫珩老师石相,崖州宁王,其余的,在新帝即位数年之内,渐渐就全没落凋零了。
新帝重立律法,广设学府,减轻徭役和赋税,朝廷农林府还时有新种子和农具分发至各州县。
景和四年,前朝造就的混乱和狼藉已逐渐平复,整个中原一片祥和之景,宫中龙宴开设,八方来朝,甘为属臣。
“其实做皇后也没我曾经想的那般无趣呢。”
宫墙之内,有一绿杉女子,握着望远镜瞧远处,唇畔露出几点新奇的笑意,“卫珩你瞧,这山这水,这街市大道,都是咱们的。”
在她身侧,是一位身穿玄色衣衫的高大男子,一边倚着城墙陪她远眺,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木头鸭,语调懒洋洋的,还有些无奈:“你已经瞧了一个时辰了,究竟还要不要用午膳了?”
宜臻不理他:“我还想要瞧的更远一点呢,卫珩,你还能不能做出往的更远更远的来?”
男子神情平静:“你要是想瞧的更远一点,不用做新的望远镜,我这会儿就有一个法子。”
“什么?”
卫珩神情难测地盯了她一会儿,盯的宜臻毛骨悚然:“你说啊,究竟是......卫珩,你做什么?!”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他。”
他扬扬唇,箍着她上了马,“走罢,朕带你去瞧瞧咱们的大好河山。”
......
宜臻在他的臂弯里叹了口气。
她觉着,幸好这里没有旁人,不然自己堂堂一国之后,整日里就这么被人拎来拎去,着实是太没有颜面了一些。
太没有颜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