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主院的杏树不少,甚至连院子的名字就叫杏子院。
所谓大俗即大雅,嫁了人之后,祝五姑娘反而越发随意懒怠起来,起院名都是随口一取。
什么杏子院李子桃子院,长水榭、邻山居、落雨阁之类的更是数不胜数。
一开始听,大家都觉得夫人取名取的敷衍至极,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但如今称呼久了,竟然还觉得有几分韵味。
也算是祝五姑娘歪打误撞的本领了罢。
而此刻,有本领的祝五姑娘听到动静,一抬头,就看见了正往里屋走来的卫珩。
她挑挑眉,似笑非笑的:“哟,这是怎么了,卫大将军今日也有空来我这院子里遛弯了?”
软糯糯的嗓音,阴阳怪气,怒意暗藏,听起来略微有些不讨喜。
卫珩没回答,反而将视线投向了一旁正在绣帕子的卫游双身上。
小姑娘一个瑟缩,连忙收起了绣帕,乖巧行礼道:“兄长,我先回去了,明日待嫂嫂有空了,我再来寻她玩儿。”
卫游双,卫珩的亲妹子,宜臻身后的跟屁虫。
卫珩每次处理完公务回内宅正院,都能瞧见他亲妹子跟在祝宜臻身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场面。
而后一看见他,立马就止住了声音,跟鹌鹑似的缩到一旁,行礼离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宜臻才是她亲姐姐,卫珩只是个严厉又难相处的姐夫而已。
“你怎么总要赶她走?”
宜臻果然不满了,微微蹙着眉,眼神不悦,“她才过来,连片叶子都还未绣完呢。”
“我何时赶她了。”
卫珩微微扬眉,“你见我方才说过一句话没有?”
你没有。
但你分明就是在赶人。
宜臻沉默片刻,说不过他,干脆不说了。
反正每回与卫珩争辩,要么就是一两句话就被他说的毫无反驳之力,要么就是仿佛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一般,受他极敷衍的一句:好好,你说的都对。
她重新坐下来,看都不看他一眼:“你找我有何事?”
呦。
还“找我有何事”呢。
卫珩弯弯唇:“时辰不早了,来寻你一起用个晚膳。”
“我哪儿敢让卫将军陪我用晚膳啊。”
宜臻抱着毯子转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语气闷闷的,“卫将军公务繁忙,可别在我这种小人物身上浪费功夫了。”
卫珩知晓是自己转身就走的之前的态度伤了她的心,便也不争辩什么,只慢悠悠道:“你想吃什么,吩咐厨房去做了没有?石大夫今日说了许多忌口的食材,你不要当耳旁风听听就过了,至少也得嘱咐厨房的人记住了,头三个月是最要紧的时候,容不得一丝意外。”
“还有,这正对着风口呢,手指头都冻的发白了,也不晓得要关窗,寒冬腊月的,这屋里炭火烧的不够足,你还是要披了外衣才好写字作画,不然受了寒,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我方才倒没发现,祝宜臻,你还赤了脚?怎么,铺了毯子的地就不是地了是不是?石大夫有没有与你说过,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正是体弱需要调养的时候,你倒好了,一大早上先去了马场撒欢儿,去完马场又往靶场跑,这会子衣裳鞋子不好好穿,缩在北风口......”
祝宜臻终于忍不住了。
放下笔,气急败坏地瞪着他:“卫珩,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竟是个这般啰嗦又没脑子的人。”
啰嗦。没脑子。
卫珩顿了顿。
这两个词他说旁人说惯了,这辈子没想过有一日竟还会被丢到自己身上。
“你是瞧我怀了个胎儿,心里不痛快是不是?非得揪着我数落几句才高兴是不是?我如今肚子还没显怀呢你就要先用刻薄的言语激怒我,让我流产了才最好是不是?”
“......”
整间屋子都寂静了许久。
卫珩走过去,将她身前的窗户给关上了。
凛冽的寒风一下被挡在窗外,周遭瞬间就暖和起来。
他又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了件大氅,披到她身上。
宜臻倒也没愤怒到把大氅给掀了,缩在绒绒的狐裘里,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敌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怀了孕情绪就容易变得极端和不稳,她方才说着说着,越发激动起来,连眼眸里都有了几分泪意,仰着头,神情不善。
但就像一只龇牙咧嘴却没有任何威胁力的猫儿。
不仅不觉得可怕,反而还有些让人心疼。
从她随着卫珩来西北为止,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与他吵过嘴。
宜臻天生就是个懂得体谅别人的好姑娘。
她从不恃宠而骄,从不把别人的给予当成是理所应当,也从不把自己的牺牲当做是一种必须要得到赞美和回报的伟大贡献,
虽然表面上瞧,是卫珩给予她许多,纵容她许多,但实际上,连卫珩都觉得这个软糯糯的小姑娘很了不起。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缓缓叹息道:“对不住。”
“......你忽然地又对不住什么?”
“我方才不该就丢你一个人在这里画画。是我太想着要先出去静一静,没顾得上你,这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
宜臻沉默了许久。
身上刚才还针锋相对的利刺瞬间就服帖了下来。
好半晌,她才问:“卫珩,你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的吗?”
“真的。”
“可是一直以来,我总觉着你似乎并不是很喜爱孩童。”
“......”
“刚才你听见石大夫说我真的有孕了的时候,你好似也并不如何高兴,卫珩,我真怕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后,你会趁我不注意偷偷掐死他。”
“......宜臻,这也是我的孩子。”
“那所以我才想认真问你,你究竟想不想要这个孩子嘛。”
“我想。”
他顿了顿,垂下眼眸,“我从前并不觉得人一定要传宗接代,甚至觉得养个孩子费心又费力,于自己毫无用处,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生。”
宜臻仰头望着他。
“我并不如何喜爱孩子。但如果这个孩子是我和你的孩子,宜臻,我会好好养育他,会爱护他。”
“我说真的。”
宜臻还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眼眸里的情绪很宁静,很专注。
就在卫珩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来时,小姑娘忽然咧开嘴,弯出一个烂漫的笑。
“好,我明白了。”
她拍拍胸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万丈,“你不必怕。孩子是我怀着的,生也是我生呢,怀胎十月,难受都是我难受,你大可以去骑马猎鹰。而且我会养孩子,祝亭钰那个小兔崽子,从小就是我带大的,如今不是也长的像模像样的了。”
“......”
宜臻不是在玩笑。
她是说真的呢。
从得知自己怀了这个孩子起,她心里头一点儿慌乱都没有。
因为她觉得自己能付得起这个责任。
她是独身一人随卫珩来西北的。
没有父母兄弟,随行嫁妆也难带来,没有丝毫依仗。
最开始在西北时,卫珩十分十分忙碌。
虽然他极力想要照管好她,手上的兵权,库房的钥匙,最私密的账本,他商议要事的书房,宜臻通通可以用。
来去自如,不容得手底下的人有一丝不尊重。
但宜臻知道这没用。
你没有自己的本事,只是仰仗着卫珩的宠爱过活,那么不论卫珩待你有多好,他身边的人也不会真正拿你当一个人来尊重。
不会记得你是祝宜臻,只会记得你是卫夫人。
宜臻不愿意这样。
所以她很努力地去学,去听,去一点一点磨那些她从前半知半解的东西。
所以最初那一年,每天夜里,她就和卫珩一起在书房看文书。
整个外书房,一半是卫珩的,一半是宜臻的。
卫庄的人,从一开始称呼她“夫人”,到如今心甘情愿地道一声“主子”,她靠自己的本事,赢得了她想要的尊重。
卫珩说,你真是个了不得的小姑娘。
“你都说了,我是个极了不得的姑娘。”
宜臻眉眼弯弯,嗓音软糯糯的,却很坚定,“我再也不会因为一块枣泥糕或者一只木头鸭就哭鼻子了。”
“我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富有,足够有本领,足够去做一个母亲。”
“我从来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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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这样大的一件事情,就被异常勇敢的祝宜臻这样郑重其事又轻描淡写地岔了过去。
她甚至都不愿意卫珩为这个胎儿大张旗鼓地做什么。
“不必刻意地瞒着,好似这事儿有多见不得人似的。但也不必要非得宣扬出去。我因为嫁了你这么个人,本就已经是北疆立着的一个活靶子了,如今要是知道我还成了双身子的孕妇,那些人还不晓得要使出什么手段来呢。卫珩,真的没必要对不对?”
卫将军拧眉沉思片刻,终于还是点头应了。
他手握重兵,心思难测,又偏偏不论军事还是政事才能,都让朝廷感到害怕。
他们奈何不了卫珩,自然就想着能不能从卫珩身边的人下手。
卫氏家族,满族的人都在他们还未察觉的时候,便已经断断续续地都迁移到了西北。
如今越州霁县尚还安稳平定,托了地势的福,与黎州一样,都未有受到流民反贼太大的冲击。
那么能让整个卫氏家族都背井离乡,连祖宗祠堂都不管了的,也就只有卫珩了。
更何况,据探子的消息。
虽然卫氏一族人都被卫珩接来了西北,可住却是不与卫珩一块儿住的。
卫珩出了钱,出了人手,重新在西北收拾出了一处大宅院出来给族人住。
而后就再也没有管过分毫,甚至连丧葬喜事都从未去过一次,他的生身父亲祝明晞,接近两年,也就享受过儿媳妇的一次敬茶礼。
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对于自己的父族,卫珩其实淡漠的很,只尽了自己该尽的责任,就再不肯多给一个眼色。
而他的亲妹子,体弱多病,从小也没得过卫珩一个好脸色。
他的嫡妻祝氏,倒是听说在卫珩面前还有几分面子。
但祝氏一家,祝亭钰随着他嫡姐住在西北,成日里跟着卫珩行军打仗,立下过不少战功,可以算是卫珩的心腹。
旁人也压根琢磨不透,卫珩究竟是看在自己左膀右臂的份上,才对嫡妻如此尊重,还是因为被吹了枕边风爱屋及乌,才如此重用自己的妻弟。
但不论因果关系是如何,反正最要紧的两个人,如今都被卫珩管在了身边。
卫珩的亲岳父岳母,又是黎州的定心丸,抵抗着南疆的势力,防止酆王入侵大宣边境,连朝廷太子爷都不敢动,更遑论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小贝壳。
至于其余的祝家人,他们和祝五姑娘之间的恩怨,世家贵族圈子里但凡是个人都知晓。
当初祝老太太携着其余几房人“逼宫”,在黎州城闹得那样大,传回到京城后,还引起过一阵子的话题,招惹了无数嘲弄和讥笑。
后来宜臻随卫珩入京,满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祝五姑娘的风评一度落到最低点,未必没有祝老太太没脸没皮的原因。
总而言之,那些妄图旁敲侧击,剑走偏锋,从旁的路子逼死卫珩的人,到如今了,也没能找出一个可以精准突破的口子。
卫珩说:“倒也不是我有本事。只是但凡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最优最劣,最要紧的事物自然要放在最要紧的位置,这样便不会弃帅保车,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祝宜臻好笑道:“那倘若有一日,你因为我倾家荡产,又或者输了千军万马,你怎么办?”
“那也没必要后悔。”
男人往后一仰,“既然已经留住了想留住的西瓜,何必要去为芝麻伤怀。”
宜臻一挑眉:“我是西瓜吗?那你的万万金银呢?你的草场,你的牧羊,你的骏马呢”
“他们连芝麻都算不上。”
卫珩的神情极其淡然,又舀了一碗花胶汤给她,“更别说要和你比,完全不值得一提。”
今日的晚膳,是小厨房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做的。
卫府不是没有大厨房,只是因为正经主子就这么几个,所以大厨房端饭食一来一回的,反而不便利,就干脆在主院外又设了一个小厨房。
卫珩不重口腹之欲,宜臻却极爱吃。
所以小厨房的厨子都是花了重金请来的,食材日日都换,只挑最好最新鲜的上。
初此之外,还有绣房,也是单独为杏子院另设了一个。
里头的绣线和布匹都是最精致不过的,不说西北,也不说京城,便是整个大宣,都找不出比将军府绣房里更全的绣线和更精致稀罕的布匹。
还有旁的,譬如宜臻自己的小书库,宠物园、花房等等,甚至连将军府的马场,都是因为卫珩当初担心她出门去乱跑,又从山上摔下去而专门设在府内的。
所以将军府有句话,府里最好的东西,在将军那里寻不到的,在将军夫人这里一定有。
有时候,下属谋士们也会担忧这是不是奢靡太过。
仿佛卫夫人是什么祸国祸城的妲己褒姒,在旁人眼里堪比狐狸精,蛊惑的卫珩鬼迷心窍。
那时卫游双因为要调养身子,还未到西北来。
卫珩就嗤笑一声:“满将军府就这么一个姑娘要养,我还愁她钱花的不够,外头的人倒嫌她太过奢靡了,这倒真好笑了。这些话你也不必与我说,老子自己的银钱,爱怎么花怎么花,与他们又有何干。”
宜臻从不觉得自己花的银钱过多。
她接过这碗奢靡精细的花胶汤:“卫珩你出城打了一圈仗回来,都会说好听话了,真稀奇。”
男人微微扬唇,正要说什么,院子里却突兀响起一道禀报声。
打断了他还未落到嘴边的话。
“将军,尤梨派了使者来,说要和您洽谈草场一事。”
尤梨的使者?
这个时辰来?
卫珩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
果然,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宜臻似笑非笑的眼眸。
“卫将军你慌什么?”她的语调慢悠悠的,“既然是尤梨的使者来了,你就去罢,晚膳我一个人也能用。”
“我陪你吃完。”
卫珩眉风不动,稳如泰山,“一个尤梨的使者而已,让他等着罢。”
“你就不怕人家一怒之下,不给你草场了?”
“我不缺这么一个草场。”卫将军语气淡淡,“我缺的是一个识趣懂得拿捏分寸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没眼色又蠢笨的猪队友。”
好。
卫将军虽然不爱笑,但有时候真的很风趣。
明明一本正经的,但说话措辞,不知为何,稀奇古怪的,与旁人都不一样的。
宜臻站起身:“我吃完了,既然是谈草场的事儿,走罢,我与你一起见见他。”
.
在下人来禀报的时候,宜臻其实心里头就猜到了,这回来将军府洽谈的,一定不会是什么正经的尤梨使者。
卫珩向来有个习惯,那就是除非特别紧要的事儿,否则不会占用晚膳之后的时间。
他的下属幕僚们,轻易从不会在晚间打扰他。
这习惯并不是个秘密,随口一打听便能打听到,尤梨从前从未翻过这样的错。
只除了今日。
所以,在踏入待客厅堂,瞧见高椅上坐着的姑娘时,宜臻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
那姑娘也听到动静了,抬起头,惊喜道:“卫珩,你总算是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她说汉语时,因为并不熟练,还有些拗口和生涩。
但因为声音很软,细嫩嫩的一把好嗓子,所以听起来竟然还有几分可爱。
尤其五官明艳,身材丰满,糅杂着和宜臻一般软糯的嗓音,竟然有种奇异的娇憨和妩媚感。
眼波流转间,带着异族姑娘独有的明媚,勾人心魄。
这姑娘汉语名叫思慧,是尤梨王的第二个女儿,也就是尤梨公主。
自从半年前在竞马场上瞧见卫珩降服烈马的英姿之后,便一直十分热烈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慕。
思慧姑娘虽然瞧着大大咧咧的,但实际上非常聪慧。
她虽然热烈地向卫珩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情,但是大大方方,明朗又坦率,而且极有分寸,从不做逾越越界的事儿。
和从前的严义愔和齐瑗都不是一个路子的人
从前的严义愔,面上瞧着风轻云淡,如空谷幽兰,却因为太耐不住气,过早地向卫家伸出了手脚,导致她唯一的保护牌卫游双小妹妹都厌弃了她。
如今,她已经嫁给了卫珩的父亲,卫成肃做续弦。
——和曾经卫珩与他妹子说的一模一样。
究竟卫珩有没有在这其中使手段,谁也不知道。
而从前的齐瑗,如今已经回到了京城自己的府上,与卫珩两地相隔。
听起来好像还有些苦情,齐瑗也不是没私逃出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西北见卫珩过。
但久别重逢执手相看泪眼的场面并未出现。
卫大将军实在太过冷血,甚至连将军府的一道小角门都不对她开放。
齐瑗姑娘灰头土脸地在西北边疆寻了卫珩三日,最终还是被她亲哥给押回了京城。
甚至因为她这一鲁莽的举动,不知给祝宜臻送了多少礼以示赔罪。
祝宜臻收下了。
但其实最开始,她就未把这些事儿放在心上过。
她觉得啼笑皆非。
除了卫珩在黎州受伤的那晚,小姑娘心态有些失衡。
其余时候,宜臻都是极清醒极理智的一个姑娘,几乎不会浪费光阴在这些无意义的计较上。
对这个更聪明的尤梨公主也是。
小公主睁着大眼睛,声音软糯糯的:“卫珩,她是谁?我要与你商量草场和牧马的事呢,这是我族中机密,父王跟我说了,不许轻易透露给旁人听见。”
“那我倒也不是旁人。”
宜臻率先上前,挑了张椅子坐下,弯弯唇,“草场的事儿一直是我在与你父王协商的,你们有什么新的旁的念头,直接与我说就是了。”
小公主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卫珩?”
“你喊我做什么。”
卫珩抱臂懒洋洋地倚在一旁,语气十分冷淡,“她问你话呢,没听见么。”
“可是,”思慧小公主有些委屈地垂下眼眸,“可是我今日是来找你的。”
“那你究竟还谈不谈草场的事呢?”
“......我谈。但我不想与你谈,我想要和卫珩谈。”
“那可能不行噢。”
宜臻眉眼弯弯,嗓音极温柔,就像哄小孩似的,眼睛里却没有半丝暖意,“这事儿,卫珩都要听我的,哪怕你和他谈成了,我若不同意,你们尤梨照样拿不到一毫一厘。这样,你还要和他说吗?”
小公主鼓着嘴,不说话。
好半晌,她才小小声地开口:“我还是想和卫珩说......只说几句,可以吗?”
宜臻笑了:“好啊,我都可以的。左右我今日也空,不差这么点儿时辰。”
“那你问问卫珩,问问他想不想听你说。”
......
卫珩想吗?
卫珩当然不想。
他是疯了脑子出毛病了才会浪费光阴又消磨夫妻感情地在这里和一个每每谈到正事就开始前言不搭后语逻辑线完全崩溃的草原吉祥物周旋。
但是他毕竟也不是真的魔鬼夜叉,不分青红皂白不辨事情逻辑就自降身份跟一个小女孩针尖对麦芒,掺和进姑娘家的争风吃醋里。
没瞧见祝宜臻这只小崽子,都聪慧地把麻烦直接甩到他身上了吗。
卫珩也寻了张椅子坐下来,就在祝宜臻身侧,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我不管这个,你跟我说也没用。”
“可是我今日来......”
“快年尾了,大家都忙的很。不论是你父王还是卫府。哪怕是那些赶草的牧民和贩皮毛的商队,都想赶着过个好年。”
男人的语气不咸不淡,“既然你是作为尤梨的使者来的,那卫府就只能把你的态度当做是尤梨的态度,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我明白了。”
尤梨不过是西北大草原上,无数小部族中的一个。
她说是说公主,但其实真正论她父亲的身份地位,连卫珩身边随便一位将帅都比不上。
卫珩可以不要尤梨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部族,尤梨这个小部族却不能不攀将军府的大腿。
来之前,父王千叮咛万嘱咐了,她可以仗着女儿家的天分稍微胡搅蛮缠一些,却又不能真的胡搅蛮缠。
最最起码,不能惹恼了卫珩。
思慧之前从未见过卫珩的妻子,自然不知道卫夫人长的是个什么模样。
但是从方才卫珩的态度和宜臻镇定自若的神情来看,她也大约能猜出这位姑娘的身份不一样。
小姑娘垂下眼眸,犹如霜打的茄子。
“说罢。”
“说什么?”
“你不是来谈草场的生意的么。”
宜臻挑挑眉,“你父王没给你图纸和需要洽谈的条目么?”
“......给了。”
“那现在开始谈吧。”
看着她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的模样,宜臻稍稍加重了语气,“小公主,你得快些了,不然拖的再久些,卫庄未必肯再花心力在你们尤梨身上。”
小公主抬起头来,瞧着她。
片刻后忽然将手指指向一边的卫珩:“既然卫珩不能做主,他为何还在此旁听?我父王说了,此事很要紧,不能给旁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