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轩也蔫儿了,闷声问:“唉…你们宿舍还有空床位吗?”
到了晚上,杨子轩也不敢再不回家,推开门看到杨帆坐在桌前,等着他,面前一桌子的菜。
“坐下,吃饭。”杨帆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杨子轩默默坐下,不敢夹菜,只敢吃自己碗里的白饭。
杨帆也不看他,自己拿起了白酒瓶,连着倒了两杯,都是一口饮尽,接着又倒满一杯。
杨子轩不得不伸手按住他的酒杯:“爸…第三杯了…”
杨帆猛地把酒瓶顿在桌上吼道:“管得着吗你!”
杨子轩吓了一跳连饭都不敢吃了。他眼看着杨帆一杯杯地喝,想劝,不敢,干脆就陪着一起。杨帆一杯,他一杯。杨帆再一杯,他再一杯。
终于,爷俩把一瓶白酒干光,都是满脸满脖子的爆红。杨子轩终于借酒壮胆,过去拍着他爸的肩膀道:“爸,就单单纯纯地当个医学专家,不好吗?非得…非得当,院长,有那么重要么?”
杨帆把酒杯顿在桌上低吼道:“单单纯纯当个医学专家?哪儿有绝对单纯的事情?医学专家就单纯了?你有才华,也得有机会!傅博文是我的顶头上司,但是他就是不喜欢我!我多想进移植组跟着他好好学好好干,但是他不信任我!他觉得我,功!利!心!重!我怎么了?我和你妈青梅竹马,真心相爱,你妈身体不好,我想靠着自己的本事,给她轻松一点的生活,怎么了?你妈那么好的女人,她那么好的女人,不应该吗?傅博文他凭什么要求,每个人都要无私奉献啊?他不信任我,不把最疑难的患者交给我,没有把我加入移植组…我就知道,别人不给我机会,我,就得自己争!”
扬子轩听他提到母亲,心里也是酸楚。他知道父亲与母亲的感情,忍不住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搂住父亲的肩膀,低声说:“我和妈妈一直都觉得您当大夫的时候,日子过得很开心。妈妈从来没嫌弃过您给她的生活不够好,她一直到去世,都对我说,这辈子虽然挺短,但是过得特别开心,因为有个最好的老公,有个好儿子。”
杨帆仰头笑了,眼泪从眼角渗出来:“好?那时候我做十台连台手术也只能拿一百块不到的夜班费,没法儿给你妈买进口药!还得让她操劳家务!好?那么短,怎么会好?!如果当时我有配得起我才华和努力的收入,你妈妈就能过更好的生活,可能现在,我们三个人还可以坐在一起吃饭!她那么早走了,怎么会好?!”
扬子轩把头抵在父亲背上,低声说:“妈妈得的是免疫系统疾病,很难说生活真的优越,或者说用上更贵的药,她的病就能好转。”
杨帆不理他,再去拿酒瓶,却倒不出一滴酒了,他继续说:“你妈不在了,我除了事业上的野心和给你更好生活的愿望,也没有其他念想了。我得强,从各个方面,得强!我需要权力,我只有拿到各种各样的基金、药物公司的支持,才能获得权力。权力是个好东西,有权力才有资源,才能有选择权!才能去做最难、最复杂的手术,才能去攻克最尖端的科研项目。不过,”他闭眼,苦笑道,“到了我有权力的这一天,我已经不是仁合最棒的手术大夫了。我做不了的手术,陆晨曦可以。最懂行的患者家属,姜总,也点名来请她。”他苦涩地笑着对杨子轩说出三个字——“搞砸了。”
扬子轩心里难过,低声唤道:“爸。”
杨帆长叹一声:“做了父母的,都想给孩子最好的条件,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你不必违背自己的信仰来替我做什么。我做的事情,自然会考虑周全。合作医院的用药,不会有原则问题,你的文章引出质疑,我自有回答的办法。如果有人利益受损…也就是先锋公司!”杨帆长长地吐了口气,沉声说道。
杨子轩没有答话。
杨帆看着他问:“吃饱了?”
杨子轩点点头。
“那该干吗干吗去。”杨帆挥挥手。
杨子轩起身惴惴地走了,剩下杨帆仰头叹了口气,对着空空如也的酒瓶、酒杯,恨恨地,又无奈地再次重复了那三个字:“搞砸了…”
程露在进入浅昏迷一周后苏醒,身体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已经出院回家休养。
陆晨曦洗着碗,让董学斌扶着妈妈出去散散步,有利于恢复。没几分钟,她碗还没洗完,董学斌就扶着程露回来了。
陆晨曦看看时间道:“你们俩怎么就回来了?”
“你妈走了不到百十米就喊累,我推着轮椅带她转了两圈儿。”董学斌道。
陆晨曦边擦手边出来,跟董学斌一起扶着程露去沙发坐下说道:“妈,您这可不行啊,不都跟您说了嘛,肌肉复健很重要。”
程露白了她一眼:“我伺候了你俩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他能推着我,我才不走呢!”
“行了,您伺候我俩有功,以后我俩把您当老佛爷供着。看电视去吧!”陆晨曦打开电视机。
程露却不看电视只看着她:“小庄给你打电话了吗?他现在怎么样啊,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啊?”
陆晨曦沉默了。
“这孩子也真是,当年的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跟没跟他说我不计较了?傅老师都来跟我道过歉了,要不你让他回来,我当面儿跟他说。”程露心疼地埋怨。
“年轻人的事儿他们自己解决,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董学斌拿了个毯子给她盖上,劝道。
程露不理他,气呼呼地道:“你天天什么都不说,我要再不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董学斌迁就地说:“好好好,你说你说你说…”
陆晨曦回到厨房继续静静地洗着碗,脑中回响起庄恕最后离开时候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洗完碗,她回到屋里,在手机上编辑良久,终于给庄恕发出了一条信息:“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该计较当年的真相。相反,在我心中,那是必须追查、追究、公之于众的。在我心里,你不只是一个好大夫,还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好爱人。我的错,可能在于…太希望你什么都能拥有得完满,不舍得你有任何遗憾。虽然你不肯承认,但是,我还是相信,‘好医生’在你心里,和好儿子、好爱人一样重要。那台手术,我不希望你遗憾,而你妈妈的冤案,我同样,绝对不能容忍你留下遗憾。”
隆重的抗灾表彰大会,在仁合医院大礼堂召开。
主席台上坐着仁合医院的领导,最中间的是修敏齐,在他两侧分别是杨帆、傅博文。
主持会议的杨帆对着麦克风介绍道:“今天出席大会的,有仁合医科大学终身教授、市心胸外科医学专业委员会委员、前任院长修敏齐,仁合医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前任院长傅博文,仁合医科大学教授、仁合医院党委书记李靖…”
杨帆讲话的过程中,几位领导依次起身向大家点头示意。
台下的陆晨曦平静地鼓掌,注视着台上的修敏齐。
傅博文起身示意后坐下,微微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修敏齐,转头看向台下的陆晨曦。
杨帆拿着讲话稿,慷慨激昂地宣读着救灾工作报告:“在救灾期间,我院第一时间启动了救灾应急机制,开放救灾紧急绿色通道,确保伤患可以快速初诊、清创、缝合,严重的进行手术。在超负荷接诊量的情况下,成功控制了气性坏疽、耐药菌株等感染的蔓延…”
陈绍聪听着讲话,转头看向陆晨曦,见她低着眼睛,神态平静。
“现授予急诊科主任、主任医师钟西北,仁和医科大学荣誉教授及仁合医院终身荣誉奖。”随着杨帆的声音,报告厅内两边的LED屏上显示出救灾遇难的医生照片,钟西北慈祥的脸在他们的正中间。
钟西北的夫人乔禾端着证书,站在台中央,向全场鞠躬示意。
台下全体医护人员鼓掌。陈绍聪和陆晨曦眼含热泪,使劲地拍手。陈绍聪有点哽咽地说了句:“老头你真想不到我的移动初诊平台现在有多少用户了…”陆晨曦拍拍他的肩。
傅博文看着乔禾的后背,心情沉重地鼓着掌。
杨帆接着宣读获得表彰的人员名单:“…普外科主治医师张成飞、急诊科主治医师陈绍聪、急诊科主治医师陆晨曦、急诊科主管护师徐莉,请获得表彰的同志上台领奖。”
陆晨曦和陈绍聪听到上台领奖的指示,站起身。陈绍聪扭头看向陆晨曦,陆晨曦向他微笑着点点头,神色平静地上台列队在院领导面前接受表彰。
众位院领导分别为他们授予证书,修敏齐将红丝绒面的证书递给面前的陆晨曦,说道:“祝贺你。”
陆晨曦淡淡地笑了一下:“谢谢修院长。”
修敏齐和善地点点头,两人握了一下手。
众人领完奖转身接受掌声后依次下台,只有陆晨曦没有动,她示意旁边的陈绍聪先走。陈绍聪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点头,拿着证书走下去。
待人都走下台后,陆晨曦转身将手里的证书轻轻放在领导面前的桌上。
修敏齐有点意外地看着证书,向旁边的杨帆示意询问。
这时候,陆晨曦已经走到了话筒前。
杨帆看着台前陆晨曦的背影,拿过自己面前的话筒疑惑地道:“陆大夫…”
陆晨曦没有理会任何人,对着话筒平静地说:“今天,我作为仁合医院的一名普通医生,更作为二十九年前一起‘医疗事故’死亡患者的家属,有些话,一定要说。”
杨帆大吃一惊,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傅博文,但傅博文低着眼睛没有给他任何指示。
陆晨曦冷静清楚地说:“刚才,仁合医院授予了钟西北主任终身荣誉奖,但我想在场的各位可能都不知道,钟主任生前最渴望的,不是这份来自仁合的荣誉…而是澄清一段仁合医院自己晦暗的历史。”
与会者面面相觑,台下响起了低声的议论。
杨帆诧异,赶紧再次扭头去看两位老院长的态度,却看到修敏齐和傅博文都面无表情,互相没有交流。
陆晨曦接着说道:“很多同事都知道,我的父亲陆中和,一九八四年六月三日下午五点,于仁合医院心胸外科抢救无效死亡,致死原因是一位叫张淑梅的护士,在明知道他青霉素过敏的情况下,将医嘱所开的利多卡因误拿成青霉素,致使他过敏死亡。以上都是档案中可考的病案陈述,当年的主治大夫有两个人,他们今天都坐在主席台上——一位是我们的前院长,我的老师,傅博文。还有一位,是现在全国心胸外科专业委员会成员、仁合医大终身教授,修敏齐。”
主席台上的院领导纷纷向他们两人投来不解的目光,傅博文略转头看了一眼修敏齐,见修敏齐微低着头,表情有些不可捉摸。
杨帆不得不控制会场了,他把话筒拉到胸前道:“陆大夫,今天是仁合的救灾表彰大会,如果你有感言可以简单陈述,至于这件档案中的往事,就不要…”
“往事?”陆晨曦有些用力地问,安静的会场中,这句话有了回声,似在不停诘问。她停了停继续说道,“对,这桩三十年前的往事早已尘埃落定,我也一直对档案里的结论深信不疑…直到有一天,有一位大夫告诉我,当年的事实,并非如此。”
她看向修敏齐和傅博文。
台上年长的管药主任开口道:“陆大夫,这个病历我记得,调查组的鉴定结果十分清楚,如果你有什么不明确的地方,可以去查阅卷宗嘛。”
“我没有什么不明确的地方,我很肯定,”她直视修敏齐说道,“有人篡改了药房的取药单据,把病人死亡的责任推卸给了护士张淑梅。张淑梅当天并没有拿错药,她给我父亲注射的,确实是利多卡因,不是青霉素。”
全场哗然,议论声四起。
杨帆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收场,面色难看地左右四顾。
傅博文长出了一口气,而修敏齐十指交叉,向后一靠。
杨帆沉下脸道:“陆大夫,有什么要查实的,你可以通过正当程序反映,在这里发表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也太冒失了!”
不料傅博文淡淡地说道:“杨院长,陆大夫的发言可能比较感性。但在表彰大会上发表以史为鉴的感言,我觉得,合情合理。对成绩要表彰,但是对错误,不管是多么久远以前的错误,也应该正视、面对、反思,才能避免同样的错误在未来再犯。”
杨帆不可思议地看着傅博文,再看身边的修敏齐依然不动如山,他才转过头无奈地说:“既然傅院长觉得合情合理,那么就请你言简意赅、阐述事实,而不是做出那些主观臆断。”
陆晨曦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大声道:“这当然不是主观臆断!在座的都是医务工作者,大家应该很清楚,利多卡因和青霉素的区别非常明显,当年就有人亲眼看到过张淑梅注射前吸药的细节。”
修敏齐缓缓抬起眼睛,依然没有更多的动作。
陆晨曦声音微微哽咽:“这个人沉默了三十年,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站出来,说出当年的真相…只是他已经不在了…”
台下众人纷纷猜测。坐在前排的杨羽一愣问出:“钟主任?”她身边的陈绍聪轻轻抓住她的手,眼圈发红。
陆晨曦展开信纸道:“这是钟西北主任生前写下的证词,内容所述,就是当年他曾经亲眼看到——护士张淑梅注射前抽取的,是安瓿瓶中的利多卡因水剂,而不是西林瓶中的青霉素。”
主席台上所有院领导,都以质疑的目光看向傅博文和修敏齐。
“各位可能觉得,一份逝者的证词太过单薄。而利多卡因过敏致死的事件,各位老师、同事可能都没有听说过。这段时间,我调查了全球三十年来的利多卡因过敏病历报告,详细数据已经发到了院内公共邮箱里,大家可以随时打开调阅。”陆晨曦看到台下不少人已经拿出手机查看,低声交谈,轻咳一声继续阐述,“所有这些病例中,超过三分之一的患者,都对青霉素过敏。经数据分析,青霉素过敏越严重,对利多卡因过敏的可能性越大,这个结论有明显的统计学意义。而我父亲,就是一个对青霉素严重过敏的患者。综合钟主任生前的证言,作为家属,我有权怀疑,我的父亲不是死于张淑梅错误地注射了青霉素,而是死于利多卡因过敏。”
台下议论声更盛。
杨帆皱眉道:“青霉素过敏者,对利多卡因过敏的几率的确大于常人,但这些药理学概念,无法证明你父亲去世的原因,更无法推翻当年的调查结论。”
“即使调查结论无法推翻,但是我也能证明,有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篡改证据,嫁祸给一个护士!”陆晨曦转身注视着修敏齐。而修敏齐依旧端坐着,没有回应陆晨曦的目光,反而露出淡淡的笑意。
杨帆看两位老院长都不表态,不得不开口:“陆大夫,当年的调查报告十分清楚,如果你确有疑点,随时可以去调取证据,档案里全部都有。两位院长,你们说呢?”
傅博文眼睛都没有抬,平静地说:“当年的证据,档案里真的全部都有吗?”
这句话让杨帆有点摸不着头脑,将目光转向修敏齐,修敏齐依然低着眼睛,谁都不看,合着的手指轻敲着。傅博文吸了口气,撑着主席台慢慢站起来,缓缓道:“连真正的取药单据,也有吗?”修敏齐轻轻敲着的手指突然停下了。
傅博文缓步走出主席台,站在陆晨曦身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立刻,修敏齐合在桌下的手松开,各自紧紧握成拳头,眉头也立时紧蹙。
傅博文也看着修敏齐,慢慢地道:“修老师,我记得进仁合的第一天,你带领我宣读医者誓言的时候,第一句就是,对传授我医术的老师,我将像父母一样敬重。”
修敏齐垂着眼没有看他。
“可是,誓言后面还说,我不把毒药给任何人,也决不授意别人使用它。我要清清白白地行医,清清白白地生活…这些誓言一直在我心里回响,但是自从三十年前的那天开始,它就时刻刺痛着我…我其实不配做一个医生。”傅博文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向台下,高声道,“一九八四年六月三日,我找到了这份真实的取药单,但是当时,案子的结论已经下了,我为了自己的前途,违心地沉默。但是,我留下了这份证据。这上面清清楚楚的有张淑梅和当时的药房主任曹广义的签字,取药的时间正是事发当天,取的药是利多卡因,用药患者是陆中和。”
傅博文从信封中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示意道:“这是真正的取药单,上面写着与档案中的证据完全不同的内容。它表明,张淑梅当时在药房领取的,是利多卡因,不是青霉素。”


第44章 庄求婚陆
骤然安静之后,全场一片哗然。
“张淑梅后来一直在申诉,但我和修敏齐从没有说出事实,曹广义也在多年前离职出国。最终,张淑梅精神失常,自杀身亡。现在,我在仁合医院全体同事面前,说出这件往事…因为我说服不了自己的良知,欺骗不了那些见证了真相的眼睛,更无法面对…那些从往事里走出来的后人。”傅博文声音低沉地说,“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张淑梅离开仁合的时候,是有多么绝望呢…修老师,我们不要再错下去了。”
所有人都注视着修敏齐。
修敏齐渐渐松开一直握着的手,慢慢抬起头,伸手扶住面前的桌子缓缓起身,轻而淡地问出一句:“博文,我不明白,这件事情,从何说起呢?”
傅博文和陆晨曦静静地等着,看他如何作答。
修敏齐语气缓和清冷地说:“三十年前,张淑梅从药房领取了青霉素,注射给病人陆中和,致其过敏死亡。原本的病历、医嘱、手术记录、取药单据,全部封存在档案当中。经调查组核实,这起医疗事故事实清楚,证据真实,材料完整,我院对其定性准确,处罚适当,程序合法。当时的仁合医院领导认为,张淑梅一向工作认真,此事实属工作失误,除对她行政记大过处分之外,将其工作岗位转至图书馆。但是张淑梅同志拒不认错,一直声称自己被诬陷,从此违反劳动纪律,缺岗离职,四处申诉,直至后来被劝离。一件如此简单清楚的医疗事故,今天在这里被翻出来,有必要吗?”
傅博文和陆晨曦冷冷地看着他,修敏齐走出主席台,踱步到陆晨曦身边,从她手里拿过钟西北的证言,默默地看了看,叹了一口气:“当时的住院医师钟西北,曾经宣称自己看到了张淑梅取出的是水剂而不是粉剂。但是经现场调查,陆中和病房内并未发现装水剂利多卡因的安瓿瓶,只有使用过的青霉素西林瓶。仅凭他一人的证言,无法证实这一说法可信,所以…”他把信纸递还给陆晨曦,“晨曦啊,你刚才说过,你父亲是一个青霉素严重过敏患者,并由此怀疑他对利多卡因过敏,我可以理解,但是据此就来推论张淑梅当年的申诉说法可信,这两者确无因果逻辑。再退一步讲,即使你父亲确实对利多卡因过敏,也与本案无关,因为他接受注射的根本不是利多卡因,而是青霉素。”
陆晨曦无言以对,目光严峻地注视着他。
修敏齐不为所动,平静地道:“还有什么,哦,取药单。”他转身面对着傅博文,向他淡淡一笑,伸出手道,“我来看看。”
傅博文控制着情绪,把取药单递给他。
修敏齐接过,取出老花镜戴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摘下眼镜说道:“这个…我记得刚才说过了,本案的原始材料,经由当时调查组认定真实,并没有任何篡改、伪造的嫌疑。时隔三十年,你突然拿出这样的一张取药单来,而这张取药单据上的签署人张淑梅、曹广义,都已去世多年,那么谁能证明,到底档案中的取药单是真,还是这张是真的呢?”说完后,他将单据递给傅博文,淡淡地问,“还有什么?”
傅博文望着他,显然,修敏齐的反应,并没有让他意外,他声音沉郁地开口:“修老师,你我,都是一辈子在仁和度过。这里有我们的努力,奋斗,成绩,辉煌,以及后辈的仰视。如今,我们都退下去了,没有任何可争的东西,你觉得我为什么,又有什么必要,要站在这里诬陷你,也给自己加上污点?”
修敏齐冷冷地盯着傅博文,傅博文眼神毫不退缩地看着他。修敏齐再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晨曦,淡淡一笑,踱步走到台口,手里摆弄着眼镜依然是轻声淡定地说道:“当年的这件事,事实清楚,结论已定,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疑点和新证据值得再去反驳。即使再有人提出相关的线索,我也希望他通过正常渠道去反映情况,而不要再出现这样有损仁合医院荣誉的行为。一件简单的医疗事故,一个不该发生的悲剧,带给我和仁合医院所有同事的应该是什么?我认为,应该是痛定思痛,直面问题,尊重科学,而不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互相构陷和指责。今天你既然拿着这件事来问我,那我也告诉你,我修敏齐从医五十余载,始终无愧于医者的良知。我的话说完了。”他平静地走下主席台,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跟随着他,目光中全是不可置信和鄙夷。修敏齐却始终保持着平静的神态,毫不在意众人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