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容你任性,可不想纵容你辞职。”
陆晨曦刷手完毕,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接话。
庄恕刷完手,冲她笑笑道:“别想那么多了,走吧。”
手术灯打亮。
庄恕开始穿手术袍。
陆晨曦则用听诊器,听着孩子的呼吸音。
麻醉师将插管稳稳地送入,过了片刻,开口:“好,我已到达了右侧支气管了。”陆晨曦示意:“可以退了。”麻醉师手持插管缓慢地退。五秒钟的时间过去,陆晨曦道:“好了,听见呼吸音了,固定。”麻醉师立刻固定插管。过了几秒钟,两人一起看向监控屏幕,只见屏幕跳闪了一会儿,稳定。麻醉后的数据分别是:HR(心率)141;SpO2(血氧)95%;PETCO2(呼气末二氧化碳含量)37mmHg;T(体温)36.5℃。
“给肌松剂了吗?需要控制呼吸,防止纵膈摆动。”陆晨曦说。
“给了。”麻醉师点头。
“好,我们开始吧。”陆晨曦走向门口,穿上手术袍,和庄恕站上手术台。
陆晨曦看着手术台上被层层无菌铺巾盖住,只留出了胸部手术野的小小孩子,和庄恕对望一眼,庄恕向她点点头,陆晨曦镇定地向护士伸手:“刀。”
一把手术刀交在陆晨曦手上。
手术野打开,陆晨曦开始操作,庄恕小心地拉着固定手术野的钩子。
“我五分钟后要进行胃造瘘了。停止面罩加压给氧,防止横膈上抬压迫肺导致气胸。我会尽快完成。注意监视血氧。”陆晨曦低着头一边操作一边平静地说。
“好,知道了。”麻醉师应道。
妇产科病房内,柳灵面容憔悴、苍白失神地坐在病床上。她打开手机,翻出祁大伟的电话想要拨,又犹豫着收回了手,不安地盯着手机上祁大伟的名字,然后一咬牙把手机锁上放到一边。
忽然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柳灵一惊,迟疑着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喂?”传来祁大伟秘书的声音:“嫂子,我是小赵啊。”柳灵一听着急地问:“大伟在哪儿?我要和他说话!”
“嫂子,我现在飞机场,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你先听我说。幼儿园那事儿可能要闹大,省里派了监察组,咱们公司已经被封了,祁总现在被扣在了公安局不准和外面联系,我这是偷偷给你打的电话。”秘书压低声音偷偷摸摸地说。
柳灵惊呆了:“怎么会这么严重…那大伟会怎么样?要判刑吗?”
“现在一切还不好说,我先跟你打个招呼,如果有调查组的人,或者是警察来找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柳灵带着哭腔问:“那大伟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祁总走之前让我和你交代一声,这回跟头栽大了,倾家荡产也有可能,你得提前做好这个准备,现在卡里的钱得省着点儿用,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秘书为难地说。
柳灵立刻慌了:“准备…什么准备,要我怎么准备…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就算一切都没了,至少他还有你,还有个儿子,你们一定要挺住啊。”秘书终于想到一句能给柳灵打打气的话,没想到柳灵绝望地抓紧电话,低声地吼起来:“他说得轻松,我靠什么挺住?我怎么挺住?他撒手不管了,我刚刚还签了手术同意书,我以后还要照顾孩子…你们让我怎么办啊…”
秘书一脸莫名其妙地问:“嫂子你怎么了?什么手术同意书?你刚才说什么呢?”
柳灵失控地对着手机哭着:“祁大伟你这个王八蛋,你不管你什么都不管了!你让我怎么办啊!你快让他出来我要和他说话,我要他给我一个答复!他不能不管我了…”
秘书被她哭得心乱:“喂,喂!嫂子,你先别着急啊,我没时间了,先挂了。”匆忙挂断了电话。
柳灵的手机落在一边,她伏倒在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孩子的手术依然进行中。
陆晨曦偏过头,巡回护士用纱布给她擦汗。她呼了口气,准备继续,却又停了下来。庄恕皱眉看她,她坦白地说:“我有点紧张。”
“刚才的操作很完美。”庄恕平静地道。
陆晨曦蹙眉道:“我不是紧张手术,我只是心里不踏实。”庄恕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一切以手术为重。陆晨曦再次深呼吸,尽量调整着状态,继续手术。
庄恕一边剪结一边说:“我跟NICU那边沟通了,他们床位不紧,通常有一到二个空位,可以让柳灵带着孩子一直住到进行二次手术。费用两个月七到八万,他家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你想得真周到,早就安排好的吧?”陆晨曦也不得不佩服。
“是因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说服她。”
陆晨曦瞥了他一眼:“滑头。”听到这里,旁边的助手们纷纷咳了咳。
庄恕也不看她,只道:“感谢的话留着手术后说吧。”
陆晨曦一笑,低下头,继续在小小的手术野内进行精细的操作。
病房内柳灵哭完一场,怔怔地发了一阵呆,拿过自己的手包,缓缓地拉上拉链,慢慢站起身,一步步往门口挪。住院医师赵丽拐进走廊,一抬眼注意到了前方柳灵扶着墙蹒跚的背影,连忙叫住她。柳灵停住,转过头来,面上毫无血色。
赵丽有点吃惊,快步走过去问:“你是要去厕所吗?”
“我想看看我的孩子。”柳灵恍惚地说。
“这不是还在手术嘛,才一个多小时,怎么也得再等一个小时才能结束呢。”赵丽道。
“不是,我想看看我的另一个孩子,我的女儿。那天那个特别漂亮的小女孩,她是我的女儿。”柳灵轻轻地说。
赵丽吃惊地道:“啊!…可你这个样子怎么过去啊?她叫什么,我把她给你接过来?”
“别别别,我就想远远地看她一眼,我不会做什么的,求求你了,赵大夫,你帮帮我吧…”柳灵抓着她恳求道。赵丽为难,不知该怎么办,想了想还是去推出辆轮椅,推着柳灵往普外病房去。
远远的,柳灵就让赵丽停住,目光近乎贪婪地看着前方。赵丽看过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装扮整洁的男人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小女孩赵雨西。她的脸色有点苍白,但十分开心地笑着跟爸爸说话。
柳灵坐在轮椅上,戴着墨镜,含泪看着赵雨西每一个笑容,看着她说每句话的神态。柳灵几乎从她的口型中,看出她说的是“妈妈”,她在跟爸爸说她看到妈妈了!她知道自己没有认错…眼见前夫赵峥推着女儿要往远处去,柳灵不自禁地摇动轮椅向着他们过去,被赵丽拉住:“出来太久了,我还得去给12床换药呢,该回去了。”
“赵大夫,您先回去,让我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柳灵哀求道。
“我推你出来的,要是出什么事,那可是我的责任,我可不能不管你,好啦,回去吧。”赵丽不愿再耽误时间,推着柳灵往回走,柳灵抓着轮椅边缘不住回头张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赵丽看她这样,忍不住劝道:“你啊,还是把心思放在你儿子身上吧,别想那么多了。他这个手术做完了以后,还需要精心护理一段时间,你要学的东西还挺多呢…”
柳灵突然一把抓住轮椅手刹,赵丽一愣站住了,听她慢慢地说出一句:“赵大夫,我知道你和陆大夫都对我挺好的,可是我也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都觉得我不是正经人,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
赵丽有点儿尴尬地道:“我们是大夫,病人私生活的事情,不能过多地干涉和评价,我们只管治好你和你孩子的病。”
“治病?治得好病,治得好人吗?赵大夫,你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吗?现在祁大伟那儿也给不了我任何保障了,我就是病好了,我想要的还是得不到…以前不守着自己的家好好过,非要再找个有钱的。我真是喜欢钱啊,可喜欢钱有错吗?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还要报应到我的孩子身上!就算有错也都是我的错,这跟我孩子有什么关系?该遭报应的是我!”柳灵讥诮地笑着说着,说到最后声音沙哑哽咽,满是不甘,满是怨愤,满是——绝望,身后的赵丽听得无言以对。
柳灵喘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似乎恢复了正常,说道:“对不起啊,忘了你还有工作,说多了,咱们回去吧。谢谢你推我来看她。”
赵丽舒了口气,推着柳灵慢慢往病房去,一边走一边劝慰着:“产后啊,都容易想得多,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过你可不能讲迷信,得相信科学,相信陆大夫…”
她正说着,柳灵伸手抓住她手腕道:“赵大夫,我想上厕所。”
赵丽算算时间:“哦,是该上了,但是你刚拔了尿管,自己上会难一点。你别着急,一次不行多努努力,一会儿就适应了。”
“赵大夫,能不能让我用一下医生的厕所,是单人的。我觉得蹲久一点儿能好一些。”柳灵这个要求也算合情合理,赵丽回头看了看,走廊里没什么人,便道:“那好,我给你拿钥匙去,你等一会儿。”
柳灵点点头,抓了抓身边的包。赵丽很快拿来钥匙打开医生卫生间的门,把柳灵扶进去道:“你用完了自己回病房小心点儿啊,我去给12床换药,待会儿来找你拿钥匙。”
柳灵一笑:“好,谢谢赵大夫。”待赵丽走后,柳灵走进卫生间,转身冷静地缓缓地把门关死,门锁咔的一声,旋转反锁。
手术室中,手术依然在进行。
麻醉师提醒道:“血氧掉到八十五了。”
“再给我五分钟。”陆晨曦道。
“可以小幅度给氧。你不要急。”庄恕平静地道。
“好,刘老师,小幅度加压给氧。”
麻醉师给氧,血氧上升。
五分钟过去,陆晨曦抬起头:“好了。”
麻醉师问:“血糖降到了2.0mmol/l,给糖吧?”
“好。注意给糖速度。”陆晨曦说着,将缝合的工具放进了弯盘,抬起头来下指令,“冲洗。”
庄恕冲她点点头:“不错。”
陆晨曦掀掀眉毛:“嗯?”
庄恕立刻修改了措辞:“完美。”
陆晨曦这才满足地笑了,盯着监护器上的各项生命体征,问护士:“出血多少?”
护士乐出来:“陆大夫,您都问第五次了,还是七毫升。”
正在关胸的庄恕玩笑道:“我可是有五六年没干过最后关胸的活了,刚才术中陆大夫第四次问出血量的时候,我就怕待会儿方志伟关胸,要再多出个零点一毫升,准得挨骂,所以自己接过手来,但看来我亲自关,陆大夫也不放心啊。”
陆晨曦有点不好意思,嗔怪地说:“孩子这么小,半毫升都金贵。”她说着,活动活动胳膊,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她刚才一直紧张地操作不觉得什么,完了才知道累。
手术结束,陆晨曦和庄恕一起往外走,她看了看庄恕,迟疑着开口道:“我以后一定改,嗯,一下儿改不了,慢慢改。”
“干吗?你这是忙了一天,累糊涂了?”
陆晨曦吐了口气:“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我比你差在哪儿。”
“就因为我帮柳灵孩子做好了之后的安排?”
陆晨曦认真地道:“一整天,我只是在想着,赶紧拿到手术签字,可以救这个孩子,所以我去做图表、做数据,堵在她门口怕她跑了,却没有妥善地为她以后考虑过。但是你会把我治愈的病人请过来劝她,会帮孩子安排好NICU的床位,让他得到完善的照顾,你比我想得还要周全。”
“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你就是想说我比你强呗,这我都知道啊。”庄恕微笑。
陆晨曦急了,往前走两步,转过头来指着他的鼻子恨恨地道:“嘿你这人!你活该没女朋友!”
庄恕笑了两声,没搭理她,快步走了。
陆晨曦在身后叫道:“等等。”
庄恕站住。
陆晨曦顿了顿,少见地有些忸怩,但终于还是果断地说出口:“我是想说…幸亏有你。”她说完后,微笑地走过他。
庄恕也是微微一笑,跟上。
妇产科楼道内,一个产妇的丈夫匆匆走着,手里拿的化验单掉了,他弯腰去捡,才要拿起来,他的目光突然停留在旁边的门缝下面。那儿应该是医生专用的厕所,但在那门缝下面,正慢慢地流出一道腥红的液体,那是——血!他立刻冲到护士台,指着厕所道:“护士护士!那个、那个,那个厕所,有血流出来!是不是有人在里面生了!你快去看看吧!”
护士立刻抓起钥匙冲了过去,快速打开锁,推开往里一看,克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那里面,柳灵坐在墙角地上,身子歪向一边,头发挡在脖颈上被血液黏住,一把小瑞士军刀放在手边,手包散落,血喷在对面墙上,猩红一片,狰狞无比。她身体的右侧留着一张检查单,背面潦草地写满了字句,看来应该是遗言。
被护士的尖叫声引来的赵丽惊得脑子空白了几秒后,很快地清醒过来,推了把惊呆的护士,大声交代:“去要血!B型!推轮床过来!叫主任!”她说着人已经冲进去,撩起柳灵披散的长发——见伤口正在颈侧,血流已缓,然而,方才还并没有放弃救治的赵丽,心却沉了下去。
颈动脉。割断颈动脉的,几乎没有抢救成功的案例。
接到噩耗的时候,陆晨曦正在写手术记录。一听到柳灵出事了,她猛地冲出办公室,直奔电梯。不停拍击电梯按钮后,她等不及地转身冲向楼梯,几乎是在一步三四个台阶地飞奔。但当她冲进妇产科抢救室,听到的是陈景平教授疲倦的声音:“太晚了,抢救可以结束了。”而柳灵满身鲜血地躺在抢救台上,无知无觉,神态竟有几分生前从未有过的安详。
护士将她的遗书递到陆晨曦手里,上面也染了血,字句潦草地写着:
“陆大夫,对不起,我终于还是做了逃兵,再一次抛弃了自己的孩子。我没有丈夫,没有工作,曾经以为到手的房子和钱,也已经落空了。未来我要自己面对一个需要精心照顾的孩子,还有自己的手术,我承受不了。这个孩子曾经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想借他套住一个婚姻,获得稳定富足的后半生。应该是天谴吧,第一次做B超,说他是残疾的,我就想死了,但是我不甘心,自欺欺人地盼着奇迹出现。可是现实给我的只有报应,没有奇迹。陆大夫,你说过,这个孩子不会说话,谁都不能确定他想不想活,所以我不能剥夺他活下去的机会。可是我很确定,我不想这样活下去了。我唯一能为这个孩子和雨西做的,就是让他们没有我这样一个母亲。”
陆晨曦看完了这封柳灵留给她的遗言,脸色苍白地站在柳灵的身边,看着医护人员为她清理脸上的血污。她脖子上的刀痕,很深,直切动脉,她没有想过给自己任何一点机会。
陆晨曦呆呆地站着,直到她的电话响起来。她木然地走到抢救室门口,靠在门上接起电话。电话里传来庄恕的声音:“我知道出事了,你在哪儿呢,晨曦?我马上要上手术,这件事你先不要冲动,什么都不要说,让领导出面处理。等我下了手术,从长计议。这个手术是我们共同做的,这个患者我是责任大夫,你千万别冲动,等我!”
陆晨曦泪水流下来,道:“我想救人,救这个孩子,我想作为医生救人总是没有错的…可是我没去了解她的全部情况,不知道她会面临什么样的未来,我就逼她负责…是我逼死了她…”
庄恕只坚定地回应了她一句话:“等我下手术。”
陆晨曦动了动嘴唇,再说不出任何一个字,半晌,哑着嗓子说了声:“好,你上手术。”她说罢,挂了电话,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
院内有病人自杀,警察在十分钟内及时赶到。一个警察把沾着血的瑞士军刀、遗书等物放进证物袋,一个警察边仔细勘查边做记录,另一个警察在拍照。
走廊上,两个警察在询问赵丽、发现死者的护士,还有发现血迹的家属。赵丽一边强忍着眼泪一边跟警察说着当时的情形,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双手掩面哭出声来。
杨帆和相关的主管副院长立刻赶到了。和一个级别较高的警察交涉处理事项后,副院长示意警官跟他走,去看监控。警官对杨帆点点头,随副院长走了。
杨帆的手机不断地响,他看了号码之后全都按掉。刚才已经有过往的患者拍了照片发了微博,如今媒体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推是推不掉的,他皱着眉叹了口气,心里烦乱。患者在医院内自杀,无论如何,医院都会是被指责的焦点,医患关系畸形的如今,这事会发酵到什么程度,实在很难预料。
陆晨曦。
杨帆阴郁地想。
这一次,真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出仁合了!
庄恕下了手术,快步地走向换衣间,先抓出手机。诸多留言中,先打开了陆晨曦的一条文字信息:“我从来没想到,对生命绝不放弃的代价,竟然是牺牲另一个生命。我错了。可是再也没办法补救。”
庄恕闭了闭眼,握住手机,停了半晌,拨通了陆晨曦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却无人接听。
庄恕任由电话嘟嘟地响着,直到进入留言信箱。
他对着听筒说:“晨曦,记得那天晚上,我问你,第一天值班,遇到了什么样的病人,有没有救活过来吗?其实我很想给你讲我的职业生涯中最忘不了的病人——也是我正式执业遇到的第一个病人。
五分钟后,陆晨曦的电话打过来,她对他说:“我在病案室。“
病案室两排高至房顶的档案架中间,陆晨曦席地而坐,白炽灯的光把她苍白的脸更是映照得毫无血色。她的膝上、身边,摊开着若干的病案。
庄恕拿着一杯热可可,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热可可递给她。
陆晨曦抬起头,接过热可可。她在这间夜间不供暖的病案室已经坐了太久,从冷,已经到了麻木,这一杯热可可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抖了一下。庄恕握住她的手,止住她的颤抖。
陆晨曦眼里蒙上水雾。“一切都不对了。”她说,眼神茫然而脆弱,像是迷路的小动物。她纤细修长的手指牢牢地抓着那只可以传递给她热气的杯子,声音里带着恐惧,“仁合不再是过去的仁合,傅老师会为了声誉说谎,而我…我想救一个孩子,但是还没能真正地让他康复,就逼死了他的妈妈。我在坚持什么?我凭什么那么自信、那么固执、那么偏激?我凭什么呢?!”
她低下头,身子蜷缩起来,睫毛发颤,一行眼泪,滴落。
“凭着问心无愧。”庄恕突然开口,“问心无愧地去治病救人。”他加重语气,再次握住她颤抖的手,“你是好大夫,最好的大夫。”
“好大夫?”她毫无自信地重复,“你安慰我吗?”
“好大夫不是上帝。”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好大夫没法决定生死。好大夫只是尽己所能,永远为了挽救生命而不断精研学术、技术,让自己有更好的本事,救更多的人。难道你不是一直如此吗?”
陆晨曦闭了闭眼,低声道:“从前我以为自己是的。可是今天,柳灵的死…我难辞其咎。我觉得我想救孩子,想赶紧救孩子一点错都没有,我觉得孩子越早手术越好,给柳灵时间去考虑,就是在减少孩子痊愈的机会。我觉得她懦弱,解决她懦弱的方式,就是不给她懦弱的机会,逼她必须承担责任。结果,却是死亡。我从前,为什么那么自负地以为,病人对我的投诉,上司对我的批评,说我不尊重病人,全都是他们不懂或者逃避医生的责任呢?!我凭什么这么自负啊!凭什么!!”她说着,把额头抵在膝盖中间,想要抽出被庄恕握住的手,然而,庄恕却加力握住,沉声道:“我职业生涯中管床的第一个病人,死了,是自杀。那年她三十五岁,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庄恕语声平静,然而那个“死”字,还是让陆晨曦一个哆嗦,抬起头来。他却没有看她,自顾自缓缓地说下去:“她是我轮转大外科的第一个病人。因结肠肿瘤入院手术。手术前那个晚上,她来到我的办公室,求我,在手术中替她偷偷做结扎输卵管的手术。她说她查了资料,这两个手术,是可以同时进行的。她说她可以立刻自己签手术同意书,但是请我把这份同意书,不要让她的丈夫和家人发现。”
“我告诉她。这违背操作规范。如果她想做这个手术,得重新做相应检查,做术前讨论,也应该跟家人商量。避孕与否是夫妻应该达成一致的事情。她这样做,对自己的家庭和睦,并没有好处。”
“她一下子哭了出来,对我说,他们全家的宗教信仰是不能避孕的。他们认为避孕等于杀害。但是她实在不想再生孩子了。她不想每天在家里伺候丈夫和孩子,尤其是新生儿——新生儿的夜哭让她崩溃。她本来有很好的学位,有很好的工作,她想恢复做母亲之前的生活。她不想她的人生只是一个妻子和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