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们大多是商务宴请,各自在包房里进餐,专业侍从随时服务到位,就差帮忙喂饭了。
粤菜讲究食材的新鲜、多样,善用各种烹饪方法进行加工,将一道道山珍海味装点得犹如艺术品,呈上桌面时赢得食客的赞叹连连。
张任酒量一般,但应对此种场面很是得心应手。
他拿起两只小酒杯,又分别斟满白酒,推给客人的同时,态度诚恳道:“莫先生,您今天辛苦了,按理说不该喝酒…”
短暂地停顿片刻,确保对方接过酒杯,他才继续微笑着说:“…但这洗尘的酒必须喝,不然会影响我们今后合作的运势。”
风俗迷信之类的理由,虽然缺乏依据,却杜绝了一切拒绝的借口——全是主观判断,能说谁对谁错?
莫思定一直生活在美国,对酒桌文化鲜有了解,以为这杯酒不喝不行。
一闻到那浓烈的酒精味道,他差点摔碎手中的杯盏,不得不在几次深呼吸之后,闭着眼睛仰头饮尽。
高度数的白酒劲道惊人,刚入口还没什么感觉,滑下食道的时候,就像伸出了无数根钩子,狠狠刮擦在喉管里,将血肉灼烧至发烫。
莫思定被呛得龇牙咧嘴,顿时脸颊通红,差点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周唯怡皱起眉头,眼睁睁看着他被迫就范,又听闻席间众人一片大声叫好,心中隐约有些不妙的预感。
张任言出必行,果然放下杯子不再敬酒,嘴角含笑地坐在一旁吃菜。
在场的投资经理都是人精,酒桌经验更是实战出真知,哪里会放过莫思定?他们很快便轮番上阵,唱着顺口溜、以各种理由举杯,毫不在乎以多欺少,一个接一个地向客人敬酒。
此时主菜尚未上桌,人高马大的莫思定却扶着桌沿抬不起头来,只剩下条件反射式的摆手:“No!No!No!真的不行了!”
周唯怡是陪客里最末位的,理所当然地坐在离主座最远的地方,干着急帮不上忙。
张任“信守诺言”不再端杯,就像事不关己一样,将客人扔给那群豺狼虎豹般的下属,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眼看莫思定就要被灌到桌子底下去了,周唯怡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包房,假装接电话去了。
在走廊里待了没一会儿,她再次推门入内,急匆匆地走近张任身旁,附在他耳边,悄声提醒道:“张总,您出面劝劝吧,让大家适可而止。”
旁人以为周唯怡是向他通传电话内容,只有坐在旁边的胖子偷听到些许内容,大咧咧地解围道:“小姐姐别担心,你那朋友肯定没事,酒量啊,就是灌出来的。”
周唯怡扭头看向他,语气中带上几分焦虑:“Justin在国外长大,没喝过白酒,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张任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他张嘴衔住女人的耳垂,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声音说:“我就是想要他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ABC:America Born ese出生于美国的华裔,即美籍华裔。


第57章 不速之客
周唯怡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直起腰来, 捂住耳垂一副震惊表情。
只见张任舔舔嘴角, 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伸出修长的手指, 轻轻架起筷子, 继续自顾自地夹菜。
胖子不明所以, 还在一旁盲目劝和:“没事的,小姐姐, 这点酒喝不死人。Justin是美方代表,日后还要打点各方面的关系,早点入乡随俗比较好。”
“可是…”
周唯怡刚想反驳, 包房外却传来一阵喧哗声, 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正在捉对厮杀的酒漏子们也放下杯子, 莫名其妙地大眼瞪小眼。
在房间里负责的服务员立刻侧身出去, 使得些许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对不起, 我们是包房消费, 没有客人们允许,是不能随意出入的,麻烦您立刻离开!”
柔柔弱弱的女声带有哭腔, 夹杂着明显的江南口音:“我认识的人在里面…求求你们,让我进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服务员受过专业训练,立场坚定地拒绝道:“不可以,请不要再让我们为难了。”
大门外,有挣扎、推搡和纠缠的声音, 被厚重的门板阻隔,渐渐听不清楚;包房里,在座的人彼此交换视线,眼神中有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几位资深经理努力憋着笑,偷偷瞄向张任这边,似乎想看他什么时候发作。
只剩莫思定一个还趴在桌沿上,伶仃大醉的模样,仿若彻底颓了精神,对席间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反应。
周唯怡愣愣神,循声回忆起门外人的身份,随即皱紧了眉头。
那女孩挣脱了服务员的钳制,扑在门板上放肆地哭喊起来,哽咽着祈求道:“人肯定在里面,我刚刚看到他秘书了!求求你们让我进去,让我跟他说句话,求求你们了!”
这次,就连反应迟钝的胖子也回过劲来,扭头看着张任,用嘴形探问道:“桃、花、债?”
方此时,包房外再度传来响动,只听得有东西重重地砸在门上,直接撞断了门栓——梨花带雨的清秀佳人手捂肩膀,颤抖不已地站在原地,哭得通红的眼眶中充满委屈和决绝的勇气。
环顾四周,她最终锁定坐在主座上的张任:“是你,果然是你…”
精致的五官、娇小的身量,一袭白裙楚楚动人的模样,让女孩美得极具杀伤力:正是青春靓丽的年纪,就算是哭,也能哭出我见犹怜的味道来。
那份骨子里的斯文秀气,在全然无助的泪水衬托下,愈发显得浑然天成。
来瑞信资本面试当天,周唯怡就对她印象深刻。秘书岗位日常处理繁杂事务,替领导与下属沟通,不需要像眼镜男那种深厚的理论功底,却少不了待人接物的亲和力。
从这个角度看,张任约吴小姐吃饭,而没有将其留下来委以重任,实在是一种损失。
此刻,“昏君”本人却像置身事外一样,继续慢条斯理地品尝桌上的菜肴,时不时地向身旁客人推荐:“这个味道很不错,你也尝尝。”
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莫思定哪里还有半点醉意?瞪大眼睛来回张望,满脸震惊表情。
吴小姐挣脱服务员的钳制,用身体撞开大门,站在满屋子的陌生宾客之间,很是无依无靠。只有一双小鹿斑比似的大眼睛,噙满泪水望向张任,颇有几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阵势。
她深深呼吸,好歹平复了一下情绪,用颤抖地语调质问:“张任,你还记得我吗?”
“靠,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啊…”
好事者悄声接起话茬,引得席间一片窃笑,就连胖子都忍不住别过头去,满身抖动的肥肉如同波浪翻滚。
顾不得被人耻笑,吴小姐破釜沉舟地说:“你说喜欢我,要追我,难道都是假的?你带我去餐厅吃饭,还让我乖乖等电话…如果不是今天碰巧遇到,你是不是准备就这样甩了我?!”
包房里再次变得鸦雀无声,就连原本准备动手的服务员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想看这出精彩的狗血八卦如何落幕。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周唯怡清楚记得,来瑞信参加面试那天,正是因为吴小姐赢得了张任的青睐,她才能“有幸”当上总裁秘书。
久等不到正主的回应,吴小姐开始变得焦虑,急于试图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周姐姐!”只见她眼睛一亮,准确捕捉到周唯怡的身影,“幸亏刚才看到你在走廊上打电话!你帮我作证,那时候是他亲口说喜欢我的!”
等待参加面试之前,两人曾在休息室里有过短暂交流,了解一些基本情况。
小姑娘乖巧可人,虽然一口一个“姐姐”让周唯怡有点膈应,但终究没犯什么大错,如今哭成这样,想必真是天大的委屈。
客人的震惊、下属的围观、女孩的痛苦统统加在一起,也没有让张任产生任何动摇。
只见他细嚼慢咽,一副我自巍然不动的样子,丝毫没有作出回应的打算。周唯怡侧过身,用旁人看不见的姿势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座椅,提示其别再装聋作哑。
男人的肩膀猛然绷直,就连筷子上的菜也落了下来,竟像被雷劈中一般。
莫思定坐得近,也感受到了这番突然变故,脸上多出几分玩味表情,目光也变得晶晶亮亮。他装模作样地抹了把脸,扭头看向张任身后的周唯怡,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服务员!”主座上的某人突然发声,将大家吓了一跳。
他用筷子轻敲碗沿,不耐烦道:“这是在大厅里吃白食吗?包房费还要不要了?”
他语气不重,威胁的意味却十分明显——原本还打算看热闹的服务生立刻行动,一左一右地架起吴小姐,果断地朝门外大步走去。
“放手!你们放开我!”
白莲花般的小姑娘彻底崩溃,左摇右摆地反抗,却没有任何作用,只剩口中的苦苦哀求:“张任,你看看我!你看着我的眼睛!”
再美好的感情,都不应该以自尊为代价,看到女孩如此狼狈,周唯怡心中难免兔死狐悲。
“啪!”
桌面上,张任猛然拍下筷子,再次将大家吓了一跳。
他拍拍裤腿,悠然起身,双手抄进裤兜里,踱着方步走到包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小姐,语带嘲讽地说:“你要我看你?看什么?看看你是谁派来的?”
此言一出,歇斯底里的女孩完全愣住了,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整个垮了下来。
“之前的秘书也是你们的人,对吧?正事儿不做,成天在蹲办公室外面偷听…刚把他炒掉,就送你这么一个美女来应聘,还刻意装出江南口音,生怕谁不知道里面有鬼。”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蕴含无尽鄙夷:“家族信托是家族成员的决定,我爸同意了,我还没点头呢!”
吴小姐受制于人,早已脸色惨白,如今抖着双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除了服务员,在场的大部分宾客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潜台词,纷纷低下头来,各有各的表情,如同上演了一幕精彩的群戏。
在国内,家族信托基金还是新鲜事物,勇于尝鲜的富豪并不多见。
为了争取张永安的信任,基金公司会以各种手段施加影响,包括离间父子关系、让张任看起来不堪重用。
周唯怡已经可以断定,吴小姐既是棋子又是诱饵,只待被一口咬下,就能成为手眼通天的关键。
张任摆摆手,示意服务员将人带走,任由包房大门在自己身后合拢,连头都懒得回。
他一边走回自己的座位,一边别有用心地说:“我知道某些人很聪明,会给自己留下不少后路,但别人也不全是傻子。只要公司还姓张,建议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干活,偷鸡摸狗的事情,少做点也无妨!”
说完,他再次欠身坐下,神情泰然自地招待客人:“莫先生,让您见笑了。来,喝碗汤,压压惊。”
莫思定不敢贸然开口,只好乖乖点头,被动接受着对方的“盛情款待”。
倒是胖子知根知底,十分清楚张任和父亲之间的矛盾,也懂得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他连忙用大声招呼缓和气氛,招待其他作陪的瑞信高层:“吃菜啊,大家别光顾着喝酒,多吃点东西才能继续战斗。”
场面稍微有点尴尬,好在其他人愿意响应胖子的号召,很快便将现场再度炒热——那一声声的劝酒令、划拳声,就像刻意营造出来的幻境,掩盖了暗潮汹涌的人心浮动。
周唯怡退至墙角边,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直到整场晚宴结束都不再说话。


第58章 败娘们
随着心情的跌宕起伏,晚宴终于结束, 众人走出餐厅, 在瑞信大厦楼下的广场上聚集。
身材高大的莫思定站立不稳, 摇摇晃晃地扶住周唯怡肩膀, 就像真的喝醉了一般。他捂着额头, 满口咿咿呀呀的声音, 说出的话却没人能够听懂。
“那点酒不是早就被吐光了吗?后半场他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怎么还醉成这样?”
胖子喝高了, 明显地口无遮拦,一边用手掌拍击莫思定的脊背,一边幸灾乐祸道:“趁早调整状态!明天要还去视察工地, 肯定又是一场恶战。”
根据她刚才的观察, 莫思定十有八&九是在装醉, 但这帮人也是真的把他往死里灌。
肩头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加上身后那虎视眈眈的目光, 周唯怡早已如坐针毡。
眼看胖子的言行越来越放肆, 既不在乎是否会被人听见,也不顾及对方的财神爷身份:只见他历数莫思定寡不敌众的糗态,腆着肚子哈哈大笑,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几位投资经理凑在一旁,忙不迭地添油加醋,纷纷为客户捧场,似乎还自觉十分聪明。
周唯怡只好主动打断,委婉转圜道:“Justin喝多了, 神志不清又不认识路,大家慢慢聊,我先送他回酒店去。”
那帮人显然还没有尽兴,开始商量待会儿去哪里续摊。
投资圈是男性占主导的世界,像这种晚宴之后,往往要安排“余兴节目”——为避免尴尬,周唯怡习惯借故推辞,不在乎是否会得罪谁。
“别介啊,小姐姐,你走了多没意思!”
受到吹捧,胖子感觉飘飘欲仙,笑得愈发像个流氓:“我让司机送他就好。”
早上起床后直奔机场,乘坐国际航班折腾十几个小时,降落后又马不停蹄地出席会议,晚饭就吃到这个点…整整一天,周唯怡都有没合过眼,即便不是为了照顾莫思定,也很想早点休息。
正当她绞尽脑汁找理由的时候,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秘书不愿意去就算了,你带他们玩吧,顺便帮我请个假。”
胖子和周唯怡同时转过身来,却见张任正低头玩弄袖扣。
时间刚过九点,城市的灯红酒绿沦为背景闪烁,他穿着单薄的西装外套,兀自伫立在夜色中,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呃,既然你们都不去,今晚干脆就散了吧。”胖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着反话。
他在下午会议上的表现堪称完美,感觉很是扬眉吐气,特别想借此机会庆祝一番。
张任看出了朋友的心思,顺着他的真实想法劝慰:“那怎么行?项目的推进需要大家齐心协力,不能不搞团队建设,你就当是帮兄弟一把吧。”
说完,他抬起双臂,亮出缠满手掌的绷带,示意自己身上有伤,实在无法继续参加接下来的活动。
见此情形,胖子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集体荣誉感,用力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应承道:“哥哥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一方面是遂了自己的意,另一方面是责任使然,胖子立刻大声招呼,就接下来的活动进行安排。
参加晚宴的人们被聚拢到一起,按照认路能力、职级高低和神志清醒的程度,三三两两地结伴坐上车,启程前往下一轮聚会的目的地。
尽管大家表面上都对张任的缺席表示遗憾,心里却默默地松了口气。
临走前,胖子特意将自己的司机和车留下,反复叮嘱:“我跟他们先走,周秘书,这里就交给你了。”
从莫思定的“熊抱”中艰难地探出头来,周唯怡勉强挥手道别:“罗总,再见!”
话音未落,豪华轿车便已经启动,排成队绝尘而去。
一切都在迷蒙的夜色中渐渐消散,只留下无尽的风声、耳边氤氲的酒气,以及身后那人灼灼的目光。
“周小姐,我来吧。”罗鑫的司机很负责,立刻推门下车,伸手接过人高马大的莫思定。
借酒装疯的某人试图挣扎,却被出其不意地按住脑袋,直接塞进了后排车厢。只见他关门上锁,动作无比流畅,简直不给莫思定任何反抗的机会。
拍拍双手,张任叉腰站在路边,冲罗鑫的司机点头示意:“可以走了。”
车厢内传出“咚咚”的敲打声,伴随着大声呼救:“Vivian!Help me!(薇薇安,帮帮我!)”
模糊的车窗玻璃后面,莫思定一脸惊恐表情,哪里还有半点醉酒的样子?
周唯怡向司机交待酒店地址,叮嘱其务必送客人进房,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视线刻意回避,仿若患上了选择性失明。
直到轿车再次发动,莫思定彻底瘫软在座位上,她才歉意地说:“早点休息,明天见。”
红色尾灯像一块烧着的炭火,跟随市中心的繁忙车流,缓慢驶出了视线范围。周唯怡裹紧外套,含混地说了句“再见”,便准备转身离开。
那人伸出长腿,堪堪挡在路上,只用一双眼睛凝望着她,目光中有闪烁不定的光。
周唯怡抬起头,鼓足勇气看向那双眼睛,却觉得由内而外地生出一股脱力感,连这对视都无法继续。
她不得不别开视线,语焉不详地问:“有事吗?”
“你就不管我了?”
张任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既不是兴师问罪,也并非委曲求全,又好像两者兼而有之。
时隔多日,那时的愤怒其实早已被遗憾弥补,只剩心底的抽痛,依旧历久弥新。挽起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她尽量平静地说:“我跟你没关系了。”
“可你还是我的秘书,我们还有项目没有做完。”
“工作的事情可以上班时间沟通,”周唯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腰杆,“现在我要回家了。”
似是料定她会有这番回答,张任自嘲地笑笑:“你不管我,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神经病。”
“你才知道啊?在医院拿过诊断证明的,如假包换。”
似曾相识的对话勾起两人共同的回忆,暧昧的气氛令沉默变得尴尬;隔得太近的距离影响感知判断,原本坚定的决心早已不堪一击。
周唯怡提醒自己不要受到对方的影响,却发现脑子里早已经一团浆糊,根本没有空间整理。
那人还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双手插&进裤兜里,微微佝偻着脊背,显得格外谦卑、拘谨,仿佛真的铁了心要得到原谅。
她咬了咬唇,干脆跺脚斥道:“随便你。”
说完,周唯怡转身从反方向跑开,步伐越来越快、脑袋也越埋越低,生怕被人看到脸上的表情,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回头。
瑞信大厦位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即便已经临近深夜,依然有汹涌的人潮涌动。
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红灯,她随人群一起走过斑马线,来到逆向车道上——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条件反射地拉开车门,条件反射地坐进车里,接下来却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美女!”
出租车司机是个急脾气,越着急嗓门越大,最后干脆按响了喇叭,这才唤回乘客的神志。
周唯怡明白是自己有错在先,连连道歉:“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
出租车司机忍不住翻白眼:“我问你要去哪里?”
“是啊,我要去哪里呢…”
她低下头,双手拧结纠缠,撕扯着神智再次恍惚,就连视线也变得模糊晦暗,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我的小祖宗诶,求你帮帮忙好吗!”出租车司机猛拍方向盘,气得七窍生烟,“这年头生意难做,每天一睁眼就是三百块的份子钱,都像你这样,大家就不用干了!”
周唯怡被吓得惊醒过来,却发现喉间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最简单地话语都说不出口。
透过车窗,能够看到马路对面:那人单薄的身影依旧伫立原地,犹如剪影版镶嵌在夜色里,牢牢地吸引住她的视线,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此刻,那个问题的答案犹如天经地义的真理,从心底中跃然而出。
“对不起。”
周唯怡慌慌张张地掏出一张纸币,来不及看清面额,直接塞进出租车司机手里。
下一秒,顾不得停在道路中间、顾不得来往的行人、顾不得齐腰高的隔离带、顾不得错身而过的疾驰车辆,她跌跌撞撞地横穿马路,直直奔着那个方向跑去。
抖抖手中的红色毛爷爷,又迎着灯光看了看,出租车司机庆幸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勾着身子拉上车门,随即松掉刹车、踩下油门,有感而发道:“真是个败家娘们。”
方此时,周唯怡已经斜穿马路,再次回到瑞信大厦楼下的中心广场上,气喘吁吁地站在张任面前。
其实,她一直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第59章 开诚布公
张任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看不出任何含义,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薄唇, 泄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剧烈奔跑引发呼吸急促, 一时连腰都站不直, 周唯怡撑着膝盖蹲在原地, 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自己。
男人试图伸手搀扶, 却又怯生生地收了回去,只好远远地看着她。
脸颊因充血而红润, 一双眼眸晶莹剔透,轻启的嘴唇吁着气,让人遐想连篇;精明干练的模样不再, 凭空多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气, 竟比记忆中的模样更加生动。
之前一直是瞎的吗?!
张任反问自己——居然以为这样的周唯怡“相貌平淡”?!居然以为对她有冲动是“犯病”?!
一阵夜风吹过, 带来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 似曾相识的味道与回忆重叠, 勾起最本能的反应。
“我…”
周唯怡还没开口, 就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掼倒,整个儿陷入对方怀中,彻底失去自由:那双手臂如同桎梏, 消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擂鼓般的声声心跳,就像敲打在耳膜上的魔音;炙热的体温隔着衣物互相传递,随时可能点燃燎原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