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要倒,林静恒用脚勾过一把椅子,接住了摇摇晃晃的怀特,突然就觉得陆将军的形象不那么高大了。
陆信不甘示弱:“就你有嘴,就你会说话,好——纳古斯你来讲讲,你自己因为体重不达标,被军校延期毕业一年的故事。”
投影里,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杜克将军忙说:“将军说得对!”
死得不明不白的安克鲁紧随而至:“老实交代!”
……都谁跟着陆信穿过内增高,由此可见。
“这就是道德的沦丧……呸,都被那小子带走了。这就是病态的社会价值观,”纳古斯把空玻璃杯举过头顶,单手在自己胸口上捶了几下,“太空军,精神力高、身体健康不就行了?我又没有超重,我只是比标准值稍微健壮了一点点。”
林静恒:“一点是指八公斤吗?”
纳古斯:“……”
“你的名字在兰斯博士的名单上,我详细调查过你们每个人的档案,”林静恒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确实没多少,一只烤乳猪的重量而已。”
“联盟军委,歪风邪气!体重管理还成硬性指标了!你们这样对社会有什么正面影响?跟束腰剔骨厌食症的野蛮原始人又有什么区别?”纳古斯气急败坏,“连两三百岁的老元帅都要控制饮食,有天理吗?”
现场有人喷了酒,集体抬头望阁楼。
伍尔夫元帅的投影落在阁楼上一棵盆栽棕榈下,闻言顿了顿,朝楼下举了个杯——除了他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是被困在“夜皇后”的幻境里奄奄一息外,伍尔夫的公众形象几十年如一日,瘦削、利落、不苟言笑。
“人上了年纪,新陈代谢放缓,老胳膊老腿的,又很难维持年轻时的运动量,”伍尔夫不紧不慢地说,“两百岁以后,我主要靠营养剂代替饮食,精确控制摄入,也可以消灭食欲。”
“真巧,”当年的沃托美人林静姝微笑着插话,“我也不喜欢把自己弄一身臭汗。您试过提高新陈代谢的辅助药物吗?我用过两个牌子,都还不错。”
“那是你们年轻人用的,”伍尔夫心平气和地说,“超过两百岁,这东西就有加速波普的风险了。军委当年有过相关案例,他们后来怎么评价这事来着?哦——‘生于忧患,死于营养过剩’。”
林静恒:“……”
这二位生死宿敌坐在一起,促膝探讨节食减肥,几乎有种别开生面的严肃感。
“你们在营养过剩,我们却在挨饿!”——这是死后不忘忧国忧民的爱德华总长。
伍尔夫:“深表歉意。”
“过分关注包装和外表,本来就是消费主义的诡计,消费主义是伊甸园的一条腿,连将军们也被裹挟其中,说明伊甸园的精神控制相当成功。”——这是撑着头、心不在焉的劳拉?格登博士。
“消费?将军从来不消费,将军是个死抠门,每次轮到他买单,就请我们吃补给站食堂。”——这是喝醉了就挖旧上司祖坟的纳古斯统帅。
“关注外表也没什么不好,不是招上来好多眉清目秀的新兵小哥么?”图兰酒壮怂人胆,跑到林静恒面前立正,打了个酒嗝,“报告!”
林静恒:“不许说,滚。”
“我偏要说!将军,你今天被礼服捆住了,剪不了我头发了,嘻嘻嘻。”图兰五迷三道地胡说,“报告!值此佳节……”
泊松杨和托马斯杨两兄弟扑上来,一左一右地把她拖走:“佳什么节,酒疯节吗?”
图兰上半身被拖出了一米远,两条腿还不依不饶地在地上刨:“值此……佳节,将、将军,我有一个夙愿,我就想摸一摸你那脸,听说叶芙根尼娅给你的脸投保十万第一星际币……十万……啊!让我摸一下!”
陆必行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手拉起图兰的爪子,一手拖来了拜耳,一声脆响,把图兰的爪子粘在了拜耳的脸上,慷慨地说:“随便摸吧。”
拜耳的脸瞬间与杯中酒“相映红”,肉体冻结了,魂飞魄散了。
深藏功与名的陆必行很快被另一波宾客七手八脚地拖到了另一边。
直到露水落下,“花童们”才仿佛被解除了诅咒,十大名剑的机甲核经过了一晚上的“劳动改造”,服刑完毕,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恢复成年男体女体,挨个给宾客们的个人终端设置“酒醉模式”——这样,自动驾驶的车就能把他们拉回家,家里的智能家电和医疗舱也会做好准备,自动把醉鬼泡进醒酒安眠的药水里。
人都走了,只剩下投影,方才宾客满座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冷清下来,再一看,忽然就觉得依然坐在院落里的投影们虚假了起来。
陆必行送完客,接过湛卢递给他的一杯冰水喝了,长吁了一口气:“随便请亲朋好友吃顿饭都这么累,那种正经婚礼是怎么办下来的……静恒呢?”
林静恒大概是嫌束缚,把礼服外套脱下来,搭在一把椅子上,人却没在。
陆必行:“他喝了多少,不会是找地方吐去了吧?”
家政机器人们倾巢出动,开始收拾残局,夜风扫过装饰性的植物,枝叶簌簌作响,从高处绵延下来,陆必行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林静恒在阁楼顶上伸长了腿,搭在一把小木椅上,这里视野很好,星空皎洁,能看见很多邻居的屋顶,此时正值银河城的干季,不少人家都把阁楼改成了露台,有些有心人家里做了个小小的生态园,间或几只猫翘着尾巴飞檐走壁而过,巡视完领地、各自回家。
“以前没注意过,这边住得还真是蛮局促的,那天不知道谁家猫跑进后院,还把湛卢养的那条蛇打了一顿,吓得它现在都不敢出屋。”他低声说,“我记得以前在沃托,方圆三十公顷内都是自己家的私人领地。”
林静姝的投影与他并排坐下:“墙角那棵棕榈树脾气不好,嗓门还那么大,吵死了。”
林静恒偏头看了她一眼,依稀有种回到了小时候的错觉。
那时他们有很大的一个家,远离闹市区,家里的活物只有他们俩和一个幽灵似的父亲,有时十天半月都不一定见得到林蔚一面。人工智能把园子搭理得精致而冰冷,每到有风,那些植物们就会闹鬼一样地窃窃私语,这时候,双胞胎就会爬上屋顶,假装听得懂那些树在说什么,还会煞有介事地给它们配词。
林静恒:“……在和周围的袖珍椰子吵架么?”
“在阴阳怪气地酸楼下花坛里的开花植物。”林静姝的目光穿过一排吊兰垂下来的绿帘,落在冷清下来的花园里,人工智能在清场,投影们一个一个地消失了,不知为什么,只有她还在,“它说薰衣草有狐臭,蝴蝶兰妆画得太浓,凑近了根本没法看。白玫瑰是乌合之众,非得一群一群地混在一起才有点花样,不然就像一团揉皱了的擦鼻涕纸。”
林静恒脸上有笑意一闪而过,随后又落寞下来。耳边是低沉轻柔、甚至带一点蛊惑意味的女声,与他记忆里清脆的童声不一样了,他沉默了一会,打开个人终端,手腕上就弹起了一条项链的投影。
白金链,坠着一只贝母和彩色宝石拼的小独角兽,闪着一圈柔和的荧光。
林静姝睁大了眼睛。
“我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只,”林静恒好像有些不自在似的,移开了目光,“这个是……”
是他精心准备,循着记忆一点一点画出来,请人按着他的画稿定做的。本来想在她婚礼上送给她,可是临到头来,又怕激起她多余的童年回忆,好像有违他借刻意疏远来保护她的初衷,思前想后,到底还是把这条项链从贺礼里面扣掉了。
“是……我有一次出差看见随手买的,”林静恒习惯性地用不在意的语气说,“一直没想起来给你,在白银要塞压箱底。”
后来大概在海盗的轰炸里变成太空垃圾了。
“正好你来了,带走吧。”林静恒一挥手,项链就从他的个人终端上飞出去,落在了投影林静姝的手心里,两个投影智能的连在了一起。
“谢谢哥。”林静姝脸上绽开了一个小女孩一样的笑容,立刻戴上,摸出镜子,摆了几个角度的姿势,兴致勃勃地转头问他,“好看吗?”
林静恒先是微笑,然而很快,那笑容就黯淡了:“湛卢,你不用这样。”
不用建模,林静恒也知道,她接到项链时不可能会是这个反应的,她早就不爱独角兽了,也不会与他握手言和。她并非瞻前顾后的人,从第一天走上岔路,就已经看穿了结局。这明显是湛卢打破了设定,牵强附会的,可惜太假,只骗了他一秒,梦就醒了。
林静姝的投影一顿,然后她保持着灿烂的笑容,一动不动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不是湛卢,是我。”
陆必行不知什么时候上了阁楼,走过来从身后搂住他,把下巴垫在了他肩上,一股清冽的酒香随着他的呼吸弥漫过来,还带着体温。
林静恒叹了口气。
“怎么?”
林静恒:“没什么,收拾完就进屋吧,外面还是挺冷的。”
陆必行按住他不让他动:“你想说,早知道是我,就不说破了,会假装被我哄着开心一下,对不对?讨厌。”
林静恒一顿,没人敢在他面前没完没了地散德行,于是宾客们灌的酒就都进了陆必行的肚子,这会多少有些神志不清,好不容易耍了个小花招,马上就被拆穿,十分挫败,于是蛮不讲理地粘起人来,借酒撒娇,把脸埋在他肩头乱蹭,嘀嘀咕咕地不高兴。
“喂……”
“你衬衫怎么这么硬?”陆必行不满意地皱起眉,不等林静恒回答,就张嘴咬了他一口,“讨厌。”
林静恒“嘶”了一声,捏着他的下巴,把他脸抬起来。
“有你是我的,我还用假装什么?”
“我……你说什么?”
“睡觉了,你不累吗?”
“再说一遍。”陆必行纵身追上去,“说清楚点!”


第202章 番外五 “退休”生活
陆必行的老秘书长马上要退休, 在边境工作的女儿就把他外孙送回了启明星, 一方面是为了小孩教育方便,一方面也是怕他退休后生活空虚, 给他作伴。
老秘书长这个“女儿”不是亲生的, 女孩父母以前是凯莱星的公职人员, 海盗全面入侵联盟的时候,昔日的第八星系首都星被凯莱亲王轰炸, 全家罹难, 只有她因为给移民的好友一家送行,才逃过了一劫。老秘书长当时被外派到启明星, 听到消息, 赶紧冒着危险亲自去接她, 也恰好因为这次冒险,躲过了反乌会攻占启明星的黑暗时期。
女孩当年十七岁,未成年,又是在兵荒马乱的战争年月,老秘书长就接过了她的监护权,成了她的养父,这一对幸存的父女相依为命多年,感情胜过亲生,老秘书长也自觉有养大一个孩子的经验。
但是很显然,庇护一个快成年的青少年,跟养一只学龄前幼崽,差别还是很大的。
老秘书长试养了两天,有点怀疑人生,想跟女儿退货。
“他妈妈小时候又安静又坐得住,学起什么东西来都认真,有时候看着就让人心疼——陆总,您记得阿黛尔吧,跟那个小男孩怀特……他们俩一起进工程部的,您亲自面试过,是不是很优秀?”老秘书长收拾了会议记录,给自己和陆必行一人倒了一杯热茶,愁容满面,“这孩子是她亲生的吗?”
陆必行知道老秘书长只是纯抱怨,于是笑眯眯地不接话茬。
“就算是亲生的,肯定也是他爸的基因有问题,”老秘书长斩钉截铁地说,“要不然就是他爸教育有问题。”
陆必行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怎么?”
“这两天正办转学手续,我买了个家用的幼教人工智能,想先在家里教他一点简单的算数和看图识字。唉,根本就坐不住,我想办法鼓励他,就跟他说好了,每天好好上一个小时的课,学完就给小点心吃,一开始还有点用,可是没两天,他还学会骗吃骗喝了——讨价还价,一会要求多吃一块饼干,一会要求少上十分钟的课,只要我不在旁边看着,就东摸西摸,幼教机器人每天都在告状,您说怎么办?”
陆必行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阿黛尔那时候都是大姑娘了,又刚刚经历过国破家亡,她怎么能跟四岁的小朋友比?”
老秘书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
陆总长说:“用零食诱惑他上课也不妥当,您相当于把数学和填字游戏的内在乐趣,异化成了换取‘报酬’的外在动力,越这样,他就对您要求他做的事越没有兴趣,只想偷更多的懒,换更多的糖吃。”
老秘书长想了想,觉得似乎有道理。
“四五岁左右是心智爆炸期,小孩会变得比之前更闹、精力更旺盛,同时也更好奇,您可以试着引导他用十几分钟专心做一件事,但一个小时就太过分了。我跟您讲……”
紧接着,陆总长就像个真正的育儿专家,头头是道地从“儿童生理特点”,讲到“幼儿心理与教育”,要理论有理论,要实际有实际,满口干货,整理一下,大概能直接发表成册。
老秘书长像平时记录总长重要发言一样,条分缕析地做了笔记,末了深受感动地点点头:“总长,新时代的教育家啊!”
陆必行收拾好自己的公文包,一摆手:“好说。”
老秘书长:“对了,您以前不是一直念叨想培育个孩子吗?准备了吗?”
陆必行:“……”
五年前,陆必行第一次辞职,本以为以后的日子就是天高海阔、在家咸鱼,于是埋头研读了一打育儿教程,准备当爹,他还接管了湛卢的厨房,每天沉迷做饭,谁知眼看就要自学成材,晴天霹雳,他又多了五年任期。
这五年里,联盟和平分解,各大星系先后独立,缔结外交关系,残存的海盗势力在第八星系空脑症军团的协助下,几乎被清剿一空,少量鸦片芯片余毒仍在流窜,需要长期斗争,星际间成立了新的特别缉毒组,由白银四的阿纳金牵头,空脑症平权运动也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台。第八星系在天然虫洞之外,也开始和第七、第六星系联合构建新的跃迁网,前期工程推进很快,跃迁点技术又有新的突破,顺利的话,二十年内,第八星系就能重新连上跃迁网——翻天覆地,日新月异,作为行政长官,为了给继任者打开一个良好的局面,陆必行一刻也不得闲,培育婴儿的计划不得不一拖再拖。
他十分不甘心,只好退而求其次,软磨硬泡着湛卢给他养了条狗,跟黄金蟒和变色龙一起喂。
说服湛卢不容易,除非更改人工智能设定——湛卢坚定地认为猫狗之类的哺乳动物宠物破坏力强,还掉毛,并不是理想的生活伴侣——之所以被说服,还是多亏了邻居家的猫。
该猫相貌异于常猫,奶牛花色,长着一张阴阳脸,膀大腰圆,是当地一霸,平时偷鸡摸狗,殴打同类,还曾多次潜入总长家后院,蹂躏花草树木若干及黄金蟒爆米花。而且面对统帅,竟也敢呲牙咧嘴,堪比独眼鹰的在天之灵。
电子管家考虑再三,终于同意领养一条狗,负责在外敌入侵的时候为爆米花报仇雪恨。
就这样,“林将军和工程师001的动物园”里住进了除主人外的第一位哺乳动物——一条名叫“陛下”的狗。
陛下刚来的时候接近一岁,通体漆黑,四肢修长,品相很配得上大名,是条威风凛凛的好狗。宠物领养处的人声称,陛下是“狗王”,聪明好训能看家,性情沉稳不爱叫,能同时满足几位家庭成员的要求。领回家以后,果然训练有素,很会看人脸色,连惊惧的爆米花也渐渐习惯了新室友,因为有它坐镇,恶霸奶牛猫从远处暗中观察了几天,没敢贸然来犯。
就在湛卢和爆米花都松了口气,以为抱紧狗王大腿就万事无忧的时候,奶牛猫来了一次试探性袭击。
结果狗王和黄金蟒一起被挠得姹紫嫣红。
较真的人工智能湛卢致电宠物领养处,投诉虚假宣传,对方回复:“我们并没有保证过狗王的战斗力就一定很强,也不排除陛下是条亡国之君嘛。”
……
“终于可以退休了。”
“终于可以退休了。”
陆必行和老秘书长想起自家事,心都很累,异口同声地感慨了一句。
三个月以后,陆必行将工作交接完毕,迎来了他期盼过几十年的新生活。
这天,林静恒刚一推门,家里那位“亡国之君”就狂奔而至,叼来了居家的拖鞋。此君性情谄媚,很能看得出谁不好惹,对统帅尤其巴结。
“走开,别蹭我裤腿。”制服容易粘毛,林静恒用脚尖拨开扑上来撒娇的大狗,问湛卢,“家里什么味?”
“墙漆。”电子管家回答,“陆校长正在书房刷墙。”
林静恒:“……”
陆必行十八个独立年没休过长假,好不容易解放,精力旺盛得堪比一百个熊孩子,白天鼓捣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晚上就去变着花样地纠缠林静恒。
林静恒可没有假休,被他昼夜不分地折腾了几天,头天早晨艰难地爬起来,腰一软竟然摔回去了,于是当晚,他果断无视陆必行各种色诱、各种找存在感,跑去睡了书房。
陆必行像玩涂鸦一样,穿着个五颜六色的大围裙,把书房里一干杂物堆到了储物间里,脚边围着一圈不同颜色的墙漆。林静恒上楼的时候,他正在对着门边没干的黑板墙漆比划着什么,听见脚步声,陆必行得意洋洋地回过头来,贱兮兮地明知故问:“墙漆要晾几天,哦,我不小心选了玫瑰味的,你不太喜欢这个味是吧?统帅,这几天你用书房吗?”
林静恒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口看他作妖。
“这里刷一块黑板漆好不好看?”陆必行眼珠一转,很机灵地转移话题,“平时可以写写画画,还可以当装饰,比如画一副我的手绘人像,这样你在书房工作的时候,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我在旁边……”
林静恒:“阴魂不散?”
陆必行瞄了一眼他眼底淡淡的青色,笑得和翘着大尾巴的陛下一样谄媚。
林静恒似笑非笑地走过来:“人像是吧?不用手绘那么麻烦,我来画。”
陆必行隐约有了一点危机感,但在玫瑰味的墙漆里浸泡了大半天,熏得他反应迟钝,没来得及跑,下一刻,林静恒迅雷似的出手将他手臂拧到身后,另一只手扣住他后颈,往前一按——
一个人形轮廓就印在了没干的墙漆上。
陛下和爆米花上了楼,在门口围观了这一幕,连忙各自夹着尾巴逃之夭夭——陆必行被墙漆抹了个阴阳脸,跟那只欺狗霸蛇的奶牛猫活像一个爸爸生的。
五秒后,书房里“嗷”一嗓子:“林静恒!”
林静恒身手敏捷地躲开他一扑,几步撤到门口,顺手在外面锁了书房门。
但是伟大的工程师001怎么会被区区一个电子锁锁住?
陆必行三下五除二破开房门锁,决定用“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的方式施以报复——他狞笑一声,转身薅起墙漆桶里的刷子,照着自己头脸一通抹,把自己抹成得香喷喷、一片漆黑无死角,撒丫子跑了出去。
“你信不信我亲你?我要在你身上啃一百个唇印!”
无处不在的电子管家湛卢从房顶上垂下来,扫描过一片狼藉的墙和地面:“陆校长,我曾经提议您从墙漆公司订购一个自动刷,您拒绝了我。”
陆必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放着我来!”
湛卢:“现在您恐怕得订购一个‘拯救糟糕的家’的装修机械人套餐。”
“我说放着……”
紧接着是“咣当”一声,然后一通乱响,某扇门关上,安静了。
湛卢落地化成人形,耸了耸肩,把企图往书房里钻的爆米花拎出来,融化进了墙壁里。
变色龙蹲在楼梯上一个漆黑的脚印旁边,瞪着一双呆滞的眼,颜色慢慢变深。
……
这一天的晚饭被推迟了几个小时,因为主人们都被迫去洗澡了。
“谢了,湛卢。”陆必行从保温柜里端出晚饭,烤箱上亮起一个机械手图标,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吹牛皮不打草稿的前任总长探头张望了一眼楼梯和楼道,皱着鼻子闻了闻满屋的玫瑰花香,“那个……”
一直机械手从烤箱上顶上伸出来:“放着您来。”
陆必行干咳一声:“……订购个‘拯救糟糕的家’套餐。”
……
林静恒发梢略带水汽,胡乱裹了件睡衣,正闭目养神,嘴唇一凉,被人抹了一点蛋黄酱。
“起来吃点东西。”
林静恒伸手敲了敲床头柜,懒洋洋地说:“先放着。”
陆必行顿了顿,又窸窸窣窣地凑上来,被一根手指抵住。
林静恒一撩眼皮:“老实一会,乖。”
陆必行连忙在床边坐正,一脸正人君子的样子……用眼角瞄他。
“你不是说要环游八大星系吗?”林静恒叹了口气,“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别把绕着八大星系飞一圈的能量都用在破坏环境上,你想拆迁吗?”
“不急啊,八大星系总在那。”陆必行捏了一块小面包,掰两半,一半丢自己嘴里,另一半喂给林静恒,“我又不想自己去,等一两百年吧,等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静恒打断他:“下周。”
陆必行:“……什么?”
“下周可以,”林静恒怕面包渣掉到床上,于是坐了起来,“我请了年假,很多年没休过,可以累积,第八星系防务都安排好了,我陪你去。”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呆呆的陆必行,解释说:“白银十卫在,也不是非常时期,不用我一直盯着。”
陆必行没过脑子,脱口问:“以前……以前白银要塞,不是也有白银十卫在,可是我听图兰说,你除了例行公事地回沃托汇报工作,没有离开过各岗位。”
林静恒伸手一拢他后脑勺:“那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陆必行一把攥住他的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林静恒承诺了他什么,眼睛里像有两团篝火,缓缓地绚烂起来。
“起来,”林静恒漫不经心地说,“说多少次了,别在卧室里吃东西。”
而且……
他想:“现在就能给你的东西,为什么要等一两百年后?”


第203章 番外六 十八年后。
十八年后。
“四号机紧急跃迁!”
“能源不够啊!我被锁定……”
“定”字刚出口就被截断, 通讯频道里最后一个象征伙伴的光点暗了下去, 机甲紧接着发出尖叫——
导弹锁定预警!
高能粒子流预警!
机甲能源红线预警——她的备用能源被击落了。
陆果一咬牙,剩余能量不足以支撑一次紧急跃迁了, 三枚导弹同时锁定了她, 穷追不舍, 她把速度加到了极限,几乎已经是凭着本能在躲, 机身倏地一震, 高能粒子流融化了她最后的防护罩,导弹几乎擦着机尾而过, 陆果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光石火间, 她不知回忆起了哪场战役,忽然灵光一闪,掐算好了时间,卸载了一半机身。
被抛弃的部分刚刚脱离,就被两枚导弹同时击中,碎片暴风似的飞出,她刚好躲在“台风眼”处,没有被爆炸波及,而机甲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的质量,剩下的能量刚好可以把她传递到最近的跃迁点。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紧急跃迁成功了!
陆果整个人被保护性气体包住,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没松到底,她眼前忽地一黑,被弹出了模拟舱。
“什么情况?”少女愣了好一会,“我刚才明明……”
眼前的屏幕重新亮起来,从外界视角给她回放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紧急跃迁的瞬间,“敌人”就预料到了她落点,精准地施放了跃迁干扰,截断了机甲和跃迁点之间的能量勾连,然后就在她自以为成功脱逃、最放松的一刻,给了她致命的第四枚导弹。
陆果惨叫一声:“啊!为什么!”
耳边响起男人不紧不慢的声音:“因为你逃起来慌不择路,还不肯紧急跃迁,一看就是能量不够,得减重才能跑,这种情况下,为了保证跃迁成功,当然选直线距离最短的跃迁点,怎么,你的落点很难猜吗?”
陆果:“……”
头顶的舱门滑开,陆果重重地吐出口气,不甘不愿地爬了出去。这一组的同学全都灰头土脸地站成一排,等着听训,陆果瞥了旁边的男生一眼,小声问:“没事吧?”
男生痛苦地摇摇头,脸色惨白,紧张得快吐了。
这时,军靴点地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脊柱不由自主地僵了僵。
这里是第八星系自卫军直属院校——独立军校,正好是期末考试周。
三年级生的期末考试会有额外的模拟实战科目,每年都有第八星系自卫军的高级军官亲自下场陪练。
据说运气最好的一届学生,赶上了阿纳金将军当陪练,阿纳金将军说话像唱歌,放水放得水漫金山,让那一届学生的平均分高得空前绝后。可惜阿纳金是星际缉毒组的牵头人,常年在外星系出外勤,很少出现。碰上托马斯杨将军和拜耳将军也不错,托马斯杨会提前给考试大纲,非常人性化。拜耳将军和白银十凶名远播,但对青少年们意外的宽容,他来考试的时候会点到为止,保证绝大多数人安全过关。泊松杨将军会在模拟战前加理论考试,能分散分数风险,算有利有弊——理论苦手容易抓瞎,实操苦手们就比较欢迎他了。李弗兰将军话很少,扣分很严。图兰将军则比较随便,全看心情,心情好了就睁只眼闭只眼,心情不好就很容易搞出教学事故。
最怕碰上柳元中将军,此君是白银十卫的主力军,骚操作很多,只要露面,必然超纲。
因此,每年学生们都会在考试前疯狂转发“柳将军烧香”照片,企图用信仰之力御敌于考场之外。
今年是独立军校建校以来第二十一次模拟考试,学生们“拒绝黄拒绝赌拒绝柳将军”的意念感天动地,于是柳将军果然没来。
这次的考官是统帅林静恒本人。
一开始听说统帅要来学校,学生们都乐疯了,奔走相告,纷纷朝亲朋好友们花式显摆。
不料又听说统帅是来考试的,乐疯了的学生们于是真疯了,跪着爬回来,准备补考费的准备补考费,写遗书的写遗书,不知道是何方瘟神混进了这一届当中,拉着全体同学“中大奖”。
“罪魁祸首”陆果同学可能是被念叨多了,实在没憋住,打了个喷嚏,立正状态又不敢揉鼻子,只好用力吸溜了一下。
那个瘆人的脚步停在她身边,没人敢斜眼看。
“三分零五秒,全体阵亡,”林静恒的目光没在陆果身上停,淡淡地扫了这群鹌鹑一眼,问旁边的助教,“你觉得给及格说得过去吗?”
助教很是艰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三分零五秒已经是目前为止的最长记录,有一组据说不到一分钟就被撸光了。
全体补考是要上新闻的,助教不敢吭声,准备一会联系校长,亲自找统帅沟通。
“稍息。”林静恒翻了一下个人终端里的记录本,“一号机学员。”
“到!”
“都三年级了,实操过程中精神力上下浮动超过10%,你们老师没告诉过你,考试之前要先把脑子里的弹簧卸了吗?”
“二号机。”
“到……到。”
“你的武器库不是被击中的,当时只是被扫了个边,从过热到爆炸,中间应该有五秒预警,为什么不及时卸载?这么会过日子,是不是要我给你颁个艰苦朴素奖?三号……”
三号就是那位一直哆嗦的男同学,刚被点了个名,此君的精神就已经绷到了极限,直挺挺地扑地,晕了过去。
林静恒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上迈了过去:“医疗舱拉走,劳驾,顺便把地板擦一下。”
把每个学生都精神凌迟了一遍,他停在了陆果面前:“十六号。”
陆果立正:“到。”
林静恒看了她一眼:“这门课叫什么?”
“报告,‘太空机甲战斗实操’。”
“唔,”林静恒轻轻地一挑眉,“是么,我还以为叫‘一百个星空小故事’。你基础不牢,操作意识约等于没有,一被围攻就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为什么不扎实学你该学的,要去生搬硬套那些经典战例里的极端操作?爬都不利索,你就想马拉松,战场上死得最快的不是精神网都铺不出去的废物,就是你这种喜欢耍小聪明的。”
陆果偷偷地看他,对上那双冷冷的灰眼睛,委屈地把眼皮一耷拉。
林静恒:“……”
后面的长篇挖苦忘词了。
这场噩梦一样的期末考试结束后,三年级学生像集体服食了泻药,互相支撑着从模拟中心爬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死的?”
“一分半,精神网上撸下来的。你呢?”
“……刚下场,可能还没连上精神网吧?”
“我苟延残喘了两分钟。”
“你比我强,我都没喘,我进去就憋了一口气,没憋完就给弹出来了。”
“对了,去年及格线多少来着?”
一片沉默。
陆果弱弱地说:“好像是二十五分钟。”
学生们各自翻开网店,搜索物美价廉的骨灰盒。
陆果:“……不过我最后一个出来,看见校长擦着汗跑来了,可能是来求刀下留人的。”
这天的校长信箱炸了,据不完全统计,校长先生总共收到了五百多面锦旗,统一定制,上书“妙手回春,救我狗命”。
考完试就可以离校了,陆果要带回家的行李不多,机器人给她打好包,一个双肩背包就装下了,她匆忙检查了一下,换下学校制服,穿上便装,快步往外跑去。
“陆果,晚上‘断头饭’,去不去?”
陆果把双手拢到嘴边:“我爸来接我啦!”
周围一片失望的叹息,她笑起来,朝偷偷瞄她的人吹了声长口哨,蹦下了石阶,短短的自来卷也跟着上下起伏。
学校门口停着一辆低调的私家车,一个亚麻色头发的高个男子接过她的包,在她头上拍了拍,每次来接陆果的都是他,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他就是陆果的父亲,那是个很有气质的男人,看得出她家境不错——以及金发碧眼果然不容易遗传下来。
“湛卢!”
亚麻色头发的“男子”给她拉开车门:“先生在里面等您。”
陆果探头一看,车里果然有那位刚才把学生吓晕的先生,于是像小时候那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
“爸爸!”
林静恒正批阅着什么东西,“嗯”了一声,没抬头。
陆果居然一点也不怕他,带上车门就往他身边爬,控诉道:“老爸,你好凶啊。”
“我哪句说得不是客观事实……你给我下去,多大了!”
陆果嬉皮笑脸地猴在他肩上,扒下他的胳膊,有声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
林静恒皱着眉擦掉脸上的口水,保持严肃:“像话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入伍了。”
陆果毫不在意地左摇右晃:“那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有我可爱吗?”
林静恒:“……”
“自卫军直属院校学生在校期间视同预备役军人,坐有坐相。”
“我不,”陆果翘着小尾巴,“我现在没在校,也没有穿制服,暂时不是军人啦。”
林静恒快让她气笑了:“那你是什么?”
陆果臭不要脸道:“我是小宝贝呀。”
小宝贝没心没肺,转头忘了考试时留下的心理创伤,从独立军校门口一直嘚啵回启明星的银河城,竟丝毫不见口干舌燥,把林静恒烦得想粘住她的嘴,觉得这小崽子真是深得其父真传……另一位父亲。
陆必行一直希望有个灰眼睛的女孩,不必太漂亮,她会带着林家人特有的静气,但不要有那么多幽微又沉重的心事,这样,照顾她、保护她平安快乐地长大,或许可以稍微弥补一点林静恒的遗憾。
不料这个灰眼睛的女孩是个猴。
该猴完美地继承了陆必行的好奇心与林静恒的破坏力,在不要脸方面更是青出于蓝,是个敢在统帅黑脸的时候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一边爬一边撒娇的“英雄”。
“回来了!”陆果进门就把鞋踢飞了,“嗷”一嗓子嚎道,“老——陆——你的亲亲小宝贝回来啦,有没有想我!”
客厅角落里,一个坐在钢琴前的少年瞥了她一眼,顺手撩起一串音符。
“哦。”陆果撇撇嘴,“知道了,小洁癖。”
说完,规规矩矩地把踢飞的鞋捡回来摆好。
少年眼睛轻轻地弯了一下,又在钢琴上按了几下。
陆果一摆手:“能好吗?老爸亲自下场,不过学校应该不会让我们集体不及格的。”
少年手底下的钢琴声活泼了一点。
陆果一顿,随后跳起来扑了上去:“你才胖了!”
他俩一个弹琴一个说话,用的不是一种语言,交流起来却居然毫无障碍。
陆必行奇怪地从楼上下来,接过随后进来的林静恒的外套,纳闷地说:“奇怪了,都是我养大的,我怎么就没练就这种听音辨意的特异功能。”
少年看见林静恒,把陆果的脸按在了键盘上,这才站起来,惜字如金地打招呼:“爸。”
少年叫林然,跟陆果一起培育的,人工培育的双胞胎,也没有什么兄妹、姐弟之分,谁有求于谁的时候就认谁当老大。平时陆果看心情称呼,心情好了就叫“美男”,心情不好了就叫“小洁癖”“臭哑巴”。
林然则比较从一而终,一直管她叫“炸弹”。
从小就喜欢开着儿童仿真机甲满屋飞的陆果选择了独立军校,林然却出乎所有人意料,走了艺术路线,刚刚在古典乐坛崭露头角,进了个知名的星际乐团做钢琴手,正跟着乐团满世界巡演,误打误撞地满足了陆信当年的心愿。
让陆必行比较遗憾的是,两个孩子谁也没进星海学院。不过林然的乐团抵达第八星系的第一站,就选在了星海学院的星空礼堂,陆校长提前给自己留了几张vip票。
“果果,你别动他头发,刚做好的造型,要不是为了等你早走了。”陆必行说,“小然,赶紧换衣服去,先让湛卢先送你回乐团候场,一回家就乐不思蜀,还得坐星舰呢。”
兵荒马乱地送走了林然,又收拾了一通,他们总算在傍晚之前抵达了星海学院。
星海学院位于北京β星附近的人造空间站上,整一座空间站全是学校的,因此没有所谓“大门”,星舰没落地,就能俯瞰到穹顶的礼堂,灯火中分外显眼。
星海学院已经放假了,学生们都不在,各地的古典乐爱好者与附庸风雅之徒蜂拥而至,星舰收发站异常繁忙,直到演出快要开始才安静下来。
灯光熄灭,陆必行最得意的星空穹顶熠熠生辉,细碎的落在正中的舞台上。
音乐从无数个声道里钻出来,一瞬间就将时间和空间浓缩在五线之内,汹涌而来。
行至中场,乐声暂停,全场掌声雷动。
林静恒视力极佳,一眼就能看见钢琴边上的少年,林然十分显眼,站起来向观众致意的时候,影子被一束舞台边打来的光长长地拖下来,是很有艺术感的构图。林静恒忽然走了一下神,没想到自己脑子里竟有一天会闪过“构图”两个字。
年少时,他常常独自出巡在静谧无声的星际里,偶尔关闭重力系统,人飘在机甲中,精神就顺着精神网延伸出去,那时,他以为自己注定了要独自葬在无尽宇宙中,谁会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也会为了陪伴家人,穿上很不适应的礼服,安静地听一场丁点也听不明白的古典音乐会呢?
古典乐和林静恒……
无人注意的黑暗里,他莫名其妙地笑了。
就在这时,肩头一沉。林静恒一偏头,发现陆果已经靠在他肩头睡着了——说来也奇怪,陆果这个能跟林然用琴声对话的“知音”,完全就是个乐盲,只要弹琴的不是林然,对她来说,再高大上的音乐也跟鸟叫一样,全然欣赏不了,她只会听那些嗷嗷嚎的野路子口水歌。
“没有艺术细胞。”林静恒叹了口气,放松了肩膀,把她略微拢过来一点,让她靠得舒服些。
台上,新的乐章开始了,像细碎的风,先是卷过山岩,与沿途草木窃窃私语,忽地又冲上云霄,放浪形骸起来——
漆黑静谧的坐席上,陆果的口水在统帅的肩头画了一块地图,陆必行手很欠地去揪她的头发,被林静恒轻轻捏住手腕。
礼堂门口,老者的雕像矗立四十余米,是仰望星空的造型,他脚下的石碑上刻着雕像生前写过的一段演讲词:
“比金钱更珍贵的是知识,比知识更珍贵的是无休止的好奇心,而比好奇心更珍贵的,是我们头上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