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也是深灰色的,女人的眼睛总是显得大一点,眼尾有一对优美的、下弯的弧度。眼神清明透亮,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像联军一样,认为自己在为值得的东西而战。
“嗨,静恒,”她甚至微笑了一下,轻快地跟他打招呼,“幸亏兄妹是旁系血亲,彼此没有赡养义务,断绝关系也不需要公证,咱俩口头道别就可以了。”
林静恒端详了她片刻,轻声说:“增援令已经在几天前发回了第八星系,算来现在差不多该到了,后面有伍尔夫追着,你越不过玫瑰之心,如果你立刻缴械,我们暂时还对付得了伍尔夫,至少能保证让你活着。”
“然后让你们审判我吗?”林静姝静静地说,“我要打碎一个旧的世界,到头来,又让这个旧世界用落了灰的价值观和道德观来判我有罪,这个逻辑你不觉得很滑稽吗?话说回来,静恒,不要欺负我没常识,消息也好、援军也好,穿过虫洞的时间也不受你控制吧,骗人得有点诚意啊。”
林静恒:“我确实控制不了,所以你要拿命跟我赌吗?”
“我运气不怎么样,”林静姝说,“但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总得试试,伍尔夫那个老不死算计得我很被动,只有这一条路能走了。”
陆必行身上的舒缓剂开始起作用,精神力过载的症状稍有缓解,他在混乱中听了一耳朵,顿时觉得啼笑皆非,感觉现在的玫瑰之心已经成了个旋转盘,这两位在倾家荡产,比谁手黑。
林静恒沉声说:“疯子的路,连一条都不应该有。”
“人们烧死布鲁诺,判哈登博士反人类,秘密追捕劳拉的时候,也觉得他们都是疯子。你们啊,只是被所谓‘文明’迷昏了头,”林静姝直视着他的眼睛,回答,“人一直在改变环境,拒绝进化自己,这样下去,发展会饱和,总有一天,我们这些和原始人没什么不同的变种猩猩,会无法收拾自己制造出来的烂摊子。你以为管委会倒台就算完了吗?若干年以后,伊甸园二号、伊甸园三号……或者众多类似的东西接二连三出现时,你才会明白我是对的。”
“哈登博士和劳拉没有像你一样血债累累,劳拉最早发明的生物芯片也不是让你犯罪的!”
“因为劳拉和哈登博士错了。”林静姝说,“他们想单纯从技术上解决社会问题,是隔靴搔痒。至于劳拉的‘进化设想’就更可笑了,身体进化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现在的人能活到三百岁,比寿命只有几十岁的古人强在哪了?她这种进化只是制造新的社会矛盾,产生新的战争而已,对不对,陆总长?”
陆必行无暇回话。
林静姝看了他一会:“不受芯片影响,你可别说你是个空脑症。要是空脑症能同时远程担几十架机甲,也不用委委屈屈地被抛弃到第八星系。原来王艾伦那个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传说是真的,你手里真的有完整的女娲计划——可是看来你是放弃了,不然现在也不至于孤军奋战,狼狈成这样。”
林静姝一语戳中了他的窘境,陆必行很想吐血,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湛卢在精神网里说:“抱歉陆校长,我的精神网已经超负荷,即将崩溃,请您做好准备。”
陆必行快疯了:“我做好什么准备!你不能再发挥潜力,坚持一会吗?”
湛卢:“抱歉,我没有潜力,只有倒数计时,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只有湛卢的精神网能照顾全场,普通重甲的精神网没有那么广阔,只要自由军团分散兵力,陆必行一个人分身乏术,头尾不能兼顾,联军防线立刻就会破。
陆必行:“想想你的爆米花,想想你的变色龙,想想你辛辛苦苦打理的家!你一崩可就都没了!”
湛卢赞同道:“唉,是啊——二十一、二十……”
陆必行:“你可以!”
湛卢:“十八、十七——我不行。”
陆必行十分绝望:“怎么就没有给机甲核用的舒缓剂呢!”
湛卢——因为崩溃在即,从精神网到自身程序都已经极其不稳定,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自动把这句话判定为玩笑,回答:“是啊,哈哈哈——十、九、八……”
自由军团好像也感觉到了他的力有不逮,精神网攻击比方才来得更加疯狂猛烈,联军的防线整个开始后移。
湛卢:“五……请脱离精神网,否则您会受伤……四……”
一大批被影响的精神网把权限砸在他身上,陆必行觉得好像有一根长钉钉进了他的太阳穴。
三、二——
“陆校长!”
最后一秒,陆必行挣扎出一点神智,脱离了湛卢的精神网,指挥舰那巨大的精神网消失了,湛卢好像没电了一样,垂在他肩头,一动不动,陆必行腿一软,被林静恒一伸手抄起来。
“看来你输了,”林静姝一笑,“如果你立刻缴械,我至少能保证让你活着。”
林静恒想:去你妈的。
他一抬手切断了通讯:“收缩防线,从现在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否被芯片影响的不许开火!都给我当路障!”
指挥舰启动原有的精神网,能覆盖的区域远远不够,可是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陆必行又要了一根舒缓剂,针剂艰难地推进肌肉,他闷哼了一声。
下一刻,他的嘴唇被人轻轻含住,一个安抚似的吻落了下来,一触即走,陆必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林静恒连进了指挥舰的精神网,他的控制力极强,精确地控制在一个平衡点,既不至于把另一个人挤出去,又能帮他分担一半压力。
就像是当年在臭大姐基地,陆必行帮他的学生黄静姝挽救飞出去的机甲一样。
“根据方才的通讯信号,确认对方的指挥舰。”硬件不足,林静恒果断放弃了照应全局,直接向林静姝追了过去,“你来对付他们的芯片干扰,其他操作交给我。”
陆必行还是头一次从这种角度看林静恒开机甲,通过精神网的接触微妙极了,机甲好像是自己意识感官的延伸,又好像不是,那是一种奇异的融合感,自己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和对方串在了一起。
指挥舰以近乎炫技的方式从炮火中冲了出来,联军中来自白银十卫的人跟他最有默契,紧接着跟上,陆必行确保他们的精神网不受干扰,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锁定了林静姝的重甲,这一次,他的导弹没有偏。
可是一架自由军团的机甲突然冲出来,不知是自愿还是受芯片控制,舍身挡在了“蚁后”前,机毁人亡。
爆炸离他们很近,机甲被炸成了几截,杀伤力极强的撞过来,林静恒只得躲开,视野被扰乱了片刻,再一看,林静姝的指挥舰已经被她的人团团围起来了。
而就在这时,天然虫洞区里,一排高能粒子炮突然涌了出来,战场双方同时一惊。
林静姝眼角跳了两下。
李弗兰脱口说:“援军到了吗!”
唯有林静恒,大概是运气不佳习惯了,十分沉得住气,第二发导弹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打了出去,林静姝的指挥舰驾驶员心里一慌,竟没躲开,这一发导弹直接命中了机甲的武器库,芯片人驾驶员慌忙卸载武器库。
“轰”——
武器库爆炸的余波撞在防护罩上,仿重力系统失灵,林静姝那一瓶蔚蓝之海和着水珠一起飞了出去,漂浮在半空,机甲里忽明忽暗的照明在那水珠上打出了一圈小小的彩虹。
林静姝从保护性气体里伸出手,抓住了一朵花。
这时,所有人都看清了虫洞里出来的人——只是一支小规模的护卫舰队。
不是援军,是护送第一批难民去第八星系的斗鸡他们恰好赶回来。
“可惜,哑炮。”林静姝一挑眉,“那么看来,历史是站在我这边了。历史时而倒退,偶尔也能做一点正确的选择。”
林静恒战场经验丰富,其实一看方才那排高能粒子炮的规模,就知道不可能是援军,但这会亲眼见了这小猫两三只的机甲队,还是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陆必行缓过一口气来,在精神网里苦中作乐地对他说:“以后咱们家出现意见不统一的时候,猜拳决定听谁的,怎么样?”
林静恒一抬手抓乱了他的卷毛:“追上她。”
自由军团距离天然虫洞区只有一线,林静姝透过军用记录仪看了一眼挡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小机甲战队:“碾过去。”
陆必行:“维塔斯,让开!”
他半天没出声,这会突然对着通讯频道吼,声音立刻劈了。
维塔斯——斗鸡,听见了这声吼,拎小猫一样,把总也不长肉的薄荷塞进了一个生态舱里,一只手就镇压了她的反抗:“唉,不行啊,老师。”
当年在星海学院,陆必行留的最后一次作业,有四个学生因为离校出走,没有听到。
那道题目是:我觉得人类未来将会走向何方。
题目太大了啊,陆老师。
薄荷眼看着生态舱被封死:“傻逼斗鸡,你敢……”
她颇有第八星系风格的破口大骂被一起封了进去,紧接着,生态舱被设定了定位,推出了舱门。
斗鸡:“开火!”
他们护卫非武装人员进入第八星系,人很多,为了降低风险,护卫舰都尽量减轻了负重,导弹只够打一波。
自由军团的芯片人被阻了片刻,立刻被赶上来的林静恒再次锁定。
林静姝掐断了花茎:“真烦,好吧,最后一招。”
紧接着,只见自由军团的重甲战舰中,有无数小型机甲从收发台中“喷”了出来,每一架小机甲都自带精神网,像密集的蚁群一样分散开。
联军每一台机甲,都至少同时遭到三四个精神网攻击,多重攻击无缝衔接,陆必行方才“一接一抛”的战术彻底失效。
他们被这些密密麻麻的小机甲挡住了!
自由军团的重甲直接朝小小的护卫队撞了过去,就像是高速行进的车撞飞一颗乒乓球,冲进虫洞区。
就在他们已经接到了进入虫洞预警的时候,能量警报突然尖叫起来。
最前面的芯片人机甲已经来不及转向,兜头撞了个正着,就地化成一朵烟花。
林静姝蓦地抬头。
第八星系援军居然在最后一秒赶到了!
芯片人立刻故技重施,发动精神网攻击,却发现援军的精神力远远低于人类联军水平,然而他们有条不紊地更换备用驾驶员,竟不受芯片影响。


第177章
薄荷的生态舱猛地扎进了援军的捕捞网, 紧接着,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通过生态舱叫她:“薄荷,薄荷!还有意识吗?我们来了!”
是……怀特。
薄荷张了张嘴, 没能发出声音。
她想, 你们怎么才来?
“你稍等, ”怀特顿了顿,不知道跟谁叽咕了几句, 突然, 他声音高了起来,“……什么?捞到了!真的有反应吗?”
被困在生态舱里的薄荷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屏住呼吸, 心脏高高地吊了起来, 就在她快把自己憋死的时候,听见怀特兴奋地对她说:“我们刚才捕捞到了被敌人撞飞的护卫队机甲,机身破损严重,但里面还有生命反应!”
薄荷整个人一松, 眼泪开闸似的冲了下来, 带着哭腔骂人:“你们怎么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这一支来自第八星系的援军非常特别, 是一水的小机甲,但并不显得单薄。
几十架小机甲为一组,同一组的小机甲距离很近,彼此间隐隐有某种联系,那是一种特殊的能量波动,自由军团前所未见, 无法解析——从远处看,每一组抱团的小机甲都像构成了一个整体。
他们整整齐齐地列在天然虫洞区之前,极端的秩序性与玫瑰之心的混乱战局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不加密的通讯频道从他们中铺开,细浪似的轻轻卷过,被身后的虫洞区能量影响,有些杂音,然后一个沙哑而有些缱绻意味的声音说:“我是白银第四卫队的阿纳金,奉统帅命令而来——又见面了,来自自由军团的宿敌们。”
林静姝第一反应当然是以己度人。
她想,那个第八星系的总长到底没忍住,还是偷偷弄出了一支“进化人”。第八星系简直是个被诅咒之地,真是跟女娲计划有不解之缘——女娲计划的灵感和源头就是从他们这来的,末了也是在他们这实验成功的,果然是个大野地,什么毒苗都长。
于是林静姝意味深长地反问:“这是白银第四卫,原装的?”
“拜您所赐,”阿纳金不温不火地说,“白银第四卫几乎全体阵亡,我们被统帅捡回去的时候,凑不齐一桌麻将,我这个代理卫队长只好到处东拼西凑拉新队伍,每次演习都被同僚欺负得很惨。”
林静姝嗤笑:“陆总长,历史上的‘人体改造’计划被中途叫停,保留至今的成果只有漫长的青年期这一点。劳拉被秘密审判,他们连她的罪名都不敢说……为什么,你不想想吗?你居然还敢走他们的老路?”
陆必行正红着眼跟援军确认方才被撞飞的护卫队和斗鸡的情况,没顾上理她——人有四肢,他就剩四个学生了,少一个都像砍他一条手足。
“陆总长,你扛着自由宣言的大旗,私下里独吞彩虹计划资料,在第八星系制作自己的进化人武装?这件事,林将军看来是知道的了?如果我是恐怖分子、星际海盗,请问你们又比我道德在哪了?”林静姝提高声音,“不……等等,差点忘了,联盟官方向来认为,非经联盟承认的武装就是星际海盗,第八星系本来就没有合法性,看来你们还真是名至实归啊。”
“进化人武装?我喜欢这个说法。”阿纳金笑了起来,朝他的战友们隔空喊话,“喂,你们听见没有,以后不许再叫我们‘那帮空脑症’或者‘残联’!”
峰回路转,援军天降,拜耳一口吊在胸口的浊气重重地放出来,语气都轻快起来:“滚蛋,平均人机匹配度不到65%,‘星际公交车’的星舰司机都比你们高,还进化——我看你进化的是面部直径吧?”
不明所以的人类联军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谁轻轻感叹了一句:“空脑症……也能有太空军?”
这时,林静恒轻轻地喊了一声:“是静姝吧。”
林静姝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手指一紧,把掐在手心里的花茎都捏断了,可是没等她回答,就听见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声音说:“统帅,是我。”
林静姝先是一愣,随后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只见那个不加密的公开通讯频道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孩,看装束,她应该是技术支援一类的角色,脸很干净,但相貌平平,扔在人堆里,戴着放大镜也找不出来。
林静姝心里陡然升起一点怪异的愤怒感,来势汹汹地在她额头上撞了一下。
她是谁?她怎么敢答应?
“很遗憾,作为空脑症,我们的精神力永远无法达到白银第四卫原装的水准,阿纳金将军就将就一点吧。”那个陌生的“静姝”说,“但是幸好我们有装备。”
第八星系空脑症人口比重很大,长久的歧视必定会导致矛盾和对立,因此保证空脑症居民在各行各业中都有平等的位置和择业自由很重要,太空军特别成立了空脑症军团。他们所用的机甲是特制的,脱胎于早年设计的“初级机甲”,可以最大限度地简化精神网,弥补驾驶员精神力不足的客观现实。
机甲简化了精神网,功能必定受影响,因此在这支特殊的机甲战队里,是以一组机甲为单位行进的。利用行星反导技术方面的突破,在每一组机甲上装一个微型的反导系统,同一组的小机甲互相之间装有特殊的感应器,能根据彼此的位置随时变换整体防御与攻击方向。
这比普通的机甲战队需要更好的配合与更精确的战斗意识,也因此有更大的训练强度。
然而那是太空军团啊,在几十年前,被伊甸园驱逐的空脑症患者们想都不敢想的“禁区”。
技术既然先行一步,替他们在这条路上撬开了一条窄缝,那么剩下的九十九步,人们就算爬也要爬过去。
训练强度大又怎样呢?他们等这个机会已经等得太久了。
黄静姝转头看身边的怀特:“我们花了大价钱做出来的反导技术,正经行星还没用上,倒先便宜你了。”
“行星用得上就坏了,”怀特说,“你可盼点好吧!”
“初级机甲”的构想来自怀特的一次作业,他成年以后,就进入了军工研究院,成了一个专攻这方面的专家。当年,因为红霞星被星际导弹摧毁,他们走向了不同的方向,空脑症的小太妹黄静姝把自己拾掇干净,在陆必行的纵容下,投入了一个终身可能都看不见一点成绩的领域。
没想到,阴差阳错,她和怀特代表两个领域的技术支援,在如今的空脑症军团里殊途同归。
每十年,这个世界会颠倒一次。
“哈登博士年纪太大了,不宜远程太空航行,我在这代表他向林女士问好。”怀特正色下来,“顺便传达博士的一句话。”
机甲里各种示警灯在闪,倒映在林静姝眼睛里,忽明忽灭地闪烁着。
这会,她冷静下来,已经意识到“静姝”只是个并不罕见的重名,算不上什么冒犯。她方才那种暴虐的愤怒,大概只是因为林静恒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林静恒不是喜欢表达亲近的人,很少省去称谓和姓氏叫人名字,以前他每次这样叫她的时候,声音总会比平时低一些,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含着一点内敛而特别的温柔。
可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林静姝环顾周遭,忽然品出了一点宿命般的意味。
十六年里,除了驻守第八星系的白银九,一直和她作对的白银十卫在这里凑齐了。
她一生中期冀过又失望过的人——伍尔夫元帅、哈登博士、林静恒……此时都以不同的方式注视着她。
她的芯片帝国所向披靡,欺骗了人工智能、打败了最精锐的人类联军,证明了芯片人的优越性毋庸置疑。最后拦在她面前的,却居然是一帮残次品中的残次品。
怀特说:“哈登博士对您说,‘白塔已经崩塌了,被一支舒缓剂困在里面的您,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看看外面的星空呢’?”
林静姝眨了眨眼睛,听完笑了:“哦,那老糊涂又在自以为是了。”
她一生偏激自负,认为那些控诉她、劝诫她,甚至悲伤地试图伸手拉她的人都很可笑,他们才是被虚幻的价值观遮住眼睛的人,抱着不自恰的逻辑和道德自我感动,还总想用陈词滥调把她洗脑到他们的水平,自作多情地给她安一个“被一支舒缓剂困住”、“劳拉对不起你”之类的悲惨角色。
“那请你转告他,就说我运气不佳,不代表你们就不愚昧了。小男孩,如果你寿命够长,有机会看见人们重蹈覆辙,再把自己毁灭一次,记得替我笑一场。”林静姝说完,把手里那朵蔚蓝之海揉成一团,隔着几步远,扔进了机甲上的垃圾处理器,抬手下令,“谁让你们停下了?从每一个拦路的人身上碾过去!”
蔚蓝之海曾是被迫蜗居天使城要塞的沃托人培育的,花语是回不去的故乡。
自由军团那些密集的小机甲,全然不顾第八星系援军拦路,悍不畏死地冲向天然虫洞区,像是海啸卷起的滔天大潮。
第八星系这支特殊的“白银第四卫队”在狂澜面前并没有掉链子,虽然总是被同僚挤兑——但挤兑的前提是,白银十卫的其他卫队在日常集训中承认了他们。
那些以组为单位的小机甲防御扎实,经验丰富,怎么冲撞也冲不散,坚固的堤坝一样寸步不退地阻在天然虫洞之前。得以喘息的人类联军很快重新整队,追了上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把自由军团牢牢地困在了其中。
直到这时,陆必行才知道什么是林静恒说的“困兽”。
方才恨不能在头上顶个喇叭,朝全宇宙散布异端邪说的自由军团屏蔽了一切通讯,他们被伍尔夫逼到第一星系死角,至此黔驴技穷、陷入绝境,于是不沟通不交流不投降,反复冲击人类联军的包围圈,那些小机甲像扑火的飞蛾,一批一批地冲上去,又被卷进炮火里灰飞烟灭,要把“蚁后”的意志贯彻到底。
人类联军的通讯频道里是此起彼伏的命令,最多的字眼是“开火”,漆黑的玫瑰之心深处,像是要给烧出一个洞来,机甲的碎片把防护罩撞得来回发出警告,连成一线。
警报声、怒吼声、通讯杂音混在一起,聒噪得让人耳鸣,每个机甲驾驶员的感官都隔着精神网被战火烧着了。
突然,疯狂挣扎的自由军团好像被人集体施了定身法,整体顿了一顿,随后,他们突然散了摊子,纷纷慌不择路地往不同方向抱头鼠窜,有些小机甲甚至没头没脑地冲进了联军中间,竟被联军从精神网上扫了下来成功捕获。
陆必行从精神力消耗过度的耳鸣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什么,蓦地扭头去看林静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