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没什么,”林静恒叹了口气,“就是突然想,原来我和林静姝加起来,也不是他老人家的对手。”
“往好处想想吧,与其被迫应付,至少我们现在还有主动权。”陆必行轻轻地说,“等等,军用记录仪上是不是有图像了,有人来了?”
林静恒已经投过机甲的精神网“看”见了。
那是一支小机甲战队,在联军面前不太够看,非常有礼貌地隔着一段距离和他们遥遥对视。
疯狂的高能粒子流过去了,联军内的通讯频道在杂音中勉强修复,对面的小机甲发来了通讯请求。
陆必行一挑眉:“接进来看看。”
霍普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通讯频道上,隔着二十多年,再次见陆必行。当年温和的“田园派”已经两鬓斑白,成了沉默寡言的“先知”,当年满腹理想的青年已经饱经磨砺,成了不怒自威的陆总长。
恍如隔世。
“霍普先生?”
“陆校长,好久不见。”


第170章
二十几年, 世界好像来回颠倒了无数次。
繁花似锦的第一星系转眼成了人间地狱, 人类禁区的玫瑰之心反倒成了避难所。
“联盟守护神”的神座塌陷,厮杀过几轮的敌人们并肩而立。
故人面目全非, 敌人握手言和。
刚刚修复的通讯频道里, 除了杂音以外是一片紧绷的沉寂, 毕竟,反乌会是自由军团以前最丧心病狂的恐怖组织, 手上的血债罄竹难书。
此时, 这支落魄的小机甲战队,就像是一条苟延残喘的三腿狼, 夹着尾巴和人上前示好, 獠牙里还带着没剔净的血丝。
“我的真名叫亚历山大哈瑞斯。”霍普开门见山, “现任反乌会大先知,铁杆和平派。掀起针对联盟战争的,是组织中的主战派,拜林将军所赐, 主战派在当年七八星系边境那一战里彻底失势, 我才得以重回组织。”
陆必行的后背绷得发僵。
他曾经有很多三观不合的朋友, 霍普差不多是其中最不合、但也最聊得来的。
天性所致,陆必行本能地喜欢亲近这些“无公害”的田园派,何况严格说来,这个人还救过他——他们一起唱了一出双簧,从反乌会老巢中蒙混过关,还带出了至关重要的变种彩虹病毒抗体。
然而发生过那么多事, 他一看见霍普,就被迫回忆起这一生最惨痛的经历。
霍普出逃,林静恒暴露,伍尔夫借反乌会的刀,以整个第七星系为诱饵,制造了那起……至今虽然已经翻篇,他却依然不敢仔细想的血案。
这时,林静恒的声音在他耳边凉凉地响起:“哦,应该做的,不客气。”
霍普:“……”
陆必行:“……”
统帅一开口,就高贵冷艳地打碎了噩梦,陆必行手心里的冷汗一下就散了,无奈地笑了:“多少猜到了一点,毕竟,贵组织里的先知语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讲的。那么我猜,当年您从反乌会资料里删掉的,应该就是和伍尔夫有关的内容吧?”
“那时候我认为他是真正懂得白塔精神、真正愿意守护这个世界的人。”霍普叹了口气,“主战派被权力蛊惑,做起疯狂的千秋大梦,而我因为反战,与他们中的一些人闹得很僵,后来被囚禁、被驱逐,幸亏有信徒救助,才狼狈逃出来,有幸与您在启明星相遇。陆校长,不管您信与不信,当年我虽然为形势所迫,与诸位不告而别,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第八星系的任何信息。到后来重新拿回‘大先知’,十七年来,我反战的立场从未变过。”
陆必行沉默了片刻,出乎所有人意料,他说:“我倒是愿意相信这一点。”
其他人不了解前因后果,刚刚听说伍尔夫的真面目,还处于三观崩得找不着北的状态里,但陆必行是知情人之一。
在那场战役中损失惨重的不单单是七八两个星系,还有反乌会,反乌会虽然伏击成功,但当时深入第七星系的主力也几乎被林静恒打残了,从那以后就没有了翻身的本钱,正式黯然退场。
只要他们不缺根弦,后来肯定已经明白自己是被伍尔夫算计了,不可能再和那老疯子坐一条板凳。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伍尔夫居然没有为了灭口而把他们赶尽杀绝,反乌会也竟就这么配合地沉寂到底,一直没有捅出过关于伍尔夫的只言片语。
这为了大局的和平而捏着鼻子闭嘴的事,做得近乎林静恒了。
霍普深吸了一口气,苍老的面颊轻轻颤动着,良久,才艰难地朝他道了一句谢:“您这句愿意相信,真的让我……”
“但是霍普先生——我还这么叫,您不介意吧?”陆必行平静地打断他,“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十几年过去,我们到底还是走上了不同的岔路。反乌会的所作所为,联盟不会忘,第八星系更不会忘,是不可能一笔勾销的。您主动找过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知道,”霍普沉声说,“山穷水尽,我来寻求短暂的结盟。”
在无孔不入的超级人工智能、已经不能算人的芯片自由军团两厢夹逼的情况下,第一星系的所有人类,无论立场与意识形态,终于都被迫站在了一起。
霍普:“关于这个超级人工智能,我有一些额外的信息,可以作为见面礼。”
同一时间,第二星系,第二理工大学。
学生们和教职工从深夜里惊醒,被要求到运动场上列队。
运动场两侧尽是荷枪实弹的芯片人,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任务。变得异常陌生的赵院长站在高高的演讲台上,仍在唾沫横飞地宣传他的歪理邪说,平心而论,赵院长条理清晰,口才良好,挺值得一听。
但在激光枪口下,一般人显然是听不进去的。
到处都是年轻而惊慌的脸。未成年的学生们被驱赶出寝室楼,还没来得及换下睡衣,像惊慌失措的雏鸟一样跟在宿舍管理员身后,宿管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士,看着大概有两百多岁了,竭尽全力地安抚着学生们:“安静,嘘……孩子们,跟着他们走,不要引人注目,别出声。”
一个少年显然是看见了校长那被截断的演讲,哆哆嗦嗦地问:“艾丽莎女士,校长呢?会不会已经被他们……”
宿管勉强笑了一下:“别担心,校长可是从老校区里逃出来的人,他有经验。”
“那我们会被注射芯片吗?”
“他们说被注射了芯片的人,就会丧失自己的……”
“安静!”宿管眼角瞥见几个芯片人士兵走过来,严厉地打断了学生的话。
芯片人士兵们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他们耳力超群,显然是已经听见了方才的议论,整支学生队伍鸦雀无声地僵立在那些人的目光下,方才贸然开口的学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吓得不敢抬头。
“就会丧失自己的什么?”一个士兵偏头问。
宿管艾丽莎往前挪了半步,小心地挡在学生面前,赔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只是小孩子胡说,先生,希望您……”
“闪开!”芯片人士兵一把搡开她。
惊慌的学生们尖叫起来。
可是突然,整个运动场上的芯片人士兵像给什么施了定身法,连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赵院长都闭了嘴,他们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然后集体抬起头望向夜空——芯片人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上消散了。
紧接着,夜空中响起了枪声,被推倒在地的艾丽莎女士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眼前的芯片人一头向前栽倒,激光枪洞穿了他的脖颈,汩汩的血喷了她一身。人在惊恐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心脏会变成一面大鼓,嘴里却连尖叫都叫不出来。
随即,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来人大声喊出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是第二星系中央军驻军!”
艾丽莎猛地睁大了眼睛,下一刻,她眼前一花,被一个狼狈的士兵从地上拉了起来,宿管看见了士兵的脸,即使是在黑灯瞎火中,还是被他吓得一哆嗦——士兵已经没有脸了,整张脸好像被烈火燎过,焦黑和血肉凝固成一片,俨然已经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只左眼还微微映着周遭的灯光,显出了一点人样。
而所谓“第二星系中央驻军”,来得似乎只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小分队,身后跟着他们跑的是学校的保安队,保安队更是连像样的武器也没有,与整肃的自由军团海盗比起来,这些士兵像是给人送菜的。
“跑,女士,”那只剩下一只左眼的士兵声音沙哑地说,“要等我们都死光了,孩子们才能放弃——快跑!”
艾丽莎猛地回头,大声对身后的学生们说:“跟我走!”
苟延残喘的士兵们从外面冲进学校,像一群身负重伤、仍然抵死挣扎的野兽,冲向芯片人,被强制集中在运动场上的学生们跟着老师四散奔逃,灯火通明的运动场上一片混乱。
艾丽莎一边指挥着学生们学校后山方向撤,一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扶起她的士兵已经融入了夜色里,她只听得见喊声与愤怒的嘶吼声,然而那些可怕的芯片人不知怎么,却并不像她想象中得那么恐怖,面对这些来拼命的士兵们,他们竟然也慌了起来。
占领第二理工大学的芯片人负责人是那个赵院长,一个二代芯片人,虽然很能说,但是显然没什么临场指挥能力,一见这阵仗,自己先害怕了,几乎是踉跄着跌下了演讲台。
二代掉了链子,一代更不必说。
虽然这些芯片人一个个还是力大如牛,皮糙肉厚不容易死,但被疯狂反击的驻军士兵们吓得抛弃武器、转头就跑的居然也不是少数!
不是说这些芯片人打起仗来就像机器一样,不知道恐惧,不在乎生死吗?不是说他们根本不用指挥,就像指挥官的手和脚一样指哪打哪吗?
难不成是为了造成恐慌故意制造的谣言?
艾丽莎无暇细想,快速带着学生们离开战场。
生在伊甸园里的人,从不觉得自己被圈进了一张精心布置的大网里,只要没有人去揭开残酷的真相,他们可以一直怡然自得地舒适下去,偶尔事不关己地讨论一下当代科技是否已经妨害个人自由的议题——好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可是一旦把他们放出去,品尝过自由的人们,即便风餐露宿,也再不能接受自己被重新锁进樊笼。
被重创的政府驻军化整为零,带着自发的民众,开始反击。
反抗的声音越来越大,因为人们很快发现,这些芯片人原来并不像传说中那么不可战胜,甚至有人说,芯片失效了。
芯片当然没有失效,只是芯片人和高层之间的联系突然断了。
由于鸦片芯片疯狂扩张,大部分的芯片人在加入这个组织之前,其实都只是一些普通人,生物芯片改造了他们的身体,赋予了他们无与伦比的力量和精神力,能把一个从未上过太空的人的精神力强行提到精英太空军的水平,而来自高层芯片的等级压制,则让他们在战斗时令行禁止,忘记死亡和恐惧,这样的队伍,战斗力是相当可怕的。
但快速膨胀的自由军团根基不稳。
此时,第一星系突然成了孤岛,林静姝和大部分的五代芯片人被困在了那里。四代芯片人茫然不知所措,三代芯片人当然也跟着无所适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倒倒一串,自由军团内部那种无坚不摧的“秩序”崩了,一代的士兵们该怕死怕死,该慌乱慌乱,就地成了一帮乌合之众。
单兵力量再强,乌合之众也什么都不是,猩猩的臂力是成年男子的数倍,多少亿年了,也没见它们能在食物链上往前爬一点。
第二星系、第三星系……学校、街区,到处都是反抗的人。
二十几年前,人们从伊甸园的大梦里惊醒,眼睁睁地看着海盗践踏自己的家园,天堂破碎,星河崩断,绝大多数人只会抱头蹲下来哭泣,四处祈求情绪药,或是逃避自杀。
然而一场大浪掀过,碎沙被洗练一番,却居然没被冲走,留下大部分在原地。他们挣扎着活下来,适应离开伊甸园的人间。
至今,当年曾为伊甸园抱头哭泣的人们拿起了武器,挥向逼近的梦魇。
第一星系。
临时成立的人类联军聚集在玫瑰之心,霍普毫不私藏地把从天使城要塞挖出来的保险柜和启动器交给了白银三,同时,陆必行传信虫洞那边的第八星系,简单说明情况,让图兰准备接收临时避难的民众,并随时准备增援。
联军守在玫瑰之心,背后是世外桃源,面前是魑魅魍魉,退无可退,只能准备背水一战。


第171章
“机甲上这些沃托人必须尽快送走, 不然动起手来太碍事了, 一个紧急跃迁就要消耗掉我一半的医药储备。”林静恒说,“分批送, 天然虫洞干扰容易, 稳定难, 凑在一起,万一通道出问题, 容易被人一锅端……泊松杨!”
“统帅, 泊松他们正忙着解析那个启动器,”白银第六卫的柳元中幽灵一样地出了声, “我随军带了星际远征队的虫洞专家, 您需要他们吗?”
“你从哪冒出来的。”林静恒被他吓了一跳。
柳卫队长习以为常, 露出了一个小白菜式的凄苦微笑。
“要,让他们立刻给我出一套方案,以什么样的频率、什么样的规模,怎么送人, 穿越虫洞的时候一定兼顾安全和效率。”
“是。”
“给图兰发一道调令, 我要从第八星系调一批增援。”
发令的卫兵一愣:“统帅, 第八星系的增援要穿过虫洞,时间上来得及吗?”
林静恒有些疲惫地捏了一下眉心:“赶得上就赶,赶不上是命。各军清点武器和现有物资,给我一个大概数,霍……那个名字很长的反乌会老头呢?”
“霍普就好,林将军不要客气。”
林将军的字典里怕是没有“客气”二字, 他一抬手,巨大的星际航道图横在半空,正中间是他们所在的玫瑰之心,距离玫瑰之心最近的一圈航道全被他标识了出来:“玫瑰之心附近什么都没有,这件事不单我们知道,自由军团也知道。林静姝只要没被伍尔夫打死,她迟早会惦记上这里。”
霍普不废话,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第八星系和第一星系斩断联系的时候,半真不假地封闭过一次虫洞,紊乱的引力把周围好不容易架设的人工设备破坏得非常干净,现在这地方是真正的“荒野一片”,对于人工智能版的伍尔夫而言,相当于是真空地带。
这里适合做联军的“避风港”,当然也适合做芯片人的堡垒。
“反乌会的跃迁干扰技术有点用处,你们负责做第一道防线,重点看守住跃迁点。”
霍普略一欠身:“我的荣幸。”
林静恒抬起头,透过通讯屏幕,灰色的眼睛对上霍普,沉默了片刻,他又说:“你们人手不足,战斗力也有限,我给你们一批增援——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老杜克的部下,还有人活着吗?”
通讯频道里立刻有人响应:“有,林将军!”
“还剩多少兵力?”
“报告,除去自由军团的内奸、叛变者与阵亡的兄弟们,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现在还剩二十八架重甲,七十三架中型护卫甲,一百零六架替补小机甲!这里曾经是我们的阵地,我们愿意战斗在第一线。”
“好,”林静恒一点头,“再给我做一次先锋,负责增援我们的临时盟友,有问题吗?”
说是增援,其实也是为了看住他。霍普一笑,不以为意——林静恒要是肯全心全意地相信什么人,那就不是林静恒了。
“那么诸位,我们在通讯频道里联系。”霍普立刻就要出发。
“等等,”林静恒面沉似水地叫住他,“霍普先知,林静姝在沃托狼狈收场,是因为她没预料到伍尔夫的最后一手,但她不可能预料不到你。”
霍普一愣。
“利用王艾伦,把中央军统帅引到地面,趁机把他们一网打尽,或是以被海盗占领的星系为要挟,逼中央军投降——这个计划乍看是还可以,但是很多可能会发生的问题没有考虑进去。比如万一反乌会横插一杠,天上的联盟军和中央军没打起来,地面的人逃进太空怎么办?再比如,这些老东西又铁石心肠,宁可家破人亡也不肯投降,硬要和她斗到底,怎么办?”
郑迪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冒出来:“哎哎哎,你又含沙射影地说谁呢?我们手上还有武装,还能一战,就有一线希望,至少还有机会复仇,缴械了就彻底没戏唱了。再说,违逆自己的意志变成芯片人,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么?就算他们把我女儿挟持到我面前,我也是这个意思!怎么就铁石心肠了?”
“老牌鹰派人士大多会像他这样想,”林静恒没理郑迪,兀自说,“林静姝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一点,她不是靠耍小聪明走到这一步的,一定留了后手,做了和正规军正面交锋的准备。只可惜中途被伍尔夫掀了棋盘,一时没机会展示。芯片人的很多技术我们目前一知半解,不要想当然,都给我做好最坏的准备。”
霍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多谢提醒。”
这一次,情况紧急,白银第一卫队无暇给他做详尽的战前情报工作。
可他是那么的了解自己的敌人。
霍普一声叹息,摆摆手,反乌会的小机甲群跟着他缓缓驶离玫瑰之心。
林静恒从精神网里目送他们片刻,倏地转身:“老郑,你也别在这瞎扯淡了,过来领第二道防线。”
“郑帅”变成了“老郑”,第二星系的郑司令没脾气,凑过来仔细听他说。
以前联盟军权高度集中的时候,就是各地中央军待命,白银要塞负责调度全局。林静恒习惯了发号施令,中央军的各位老将军们也习惯了听这狗脾气吆五喝六。意见有分歧的时候就直接喷回去,反正在场都是他的长辈,又有陆必行在旁边长袖善舞的和稀泥,也打不起来。
林静恒效率极高,运送难民的方案才出,在他手里,一个层级复杂、环环相扣的“堡垒”,已经围着玫瑰之心成型了。
“统帅。”有一点熟悉的声音传来,林静恒一抬头,意外地发现,星际远征队技术人员的代表是薄荷,她居然也随军出来了,“我们已经做好了分批护送非武装人员穿越虫洞的准备,请问什么时候出发?”
“准备好了现在就走吧,夜长梦多。”
“是。”薄荷显然已经准备完毕,立刻就要动身。
“等等,小丫头。”林静恒扫了一眼身边欲言又止的陆总长,在薄荷吃惊的目光下开口嘱咐说,“注意安全,快去快回,我们技术外援缺人手。”
他一声令下,第一批沃托居民缓缓驶向前途未卜的虫洞。
薄荷随军,做技术外援,负责把这些背井离乡的可怜人们护送到第八星系。
人们鸦雀无声地挤在屏幕前,纷纷朝第一星系的方向张望……当然,除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官方明确说过,只是战时临时避难。
可是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呢?几乎占领了全世界的自由军团芯片人,还有可怕的超级人工智能,比二十年前入侵联盟的星际海盗更加丧心病狂,真的是人力可以战胜的么?第八星系这个避难所又能安全几天?
何况就算上苍垂怜,让他们终有回归第一星系的一天,沃托也没有了啊。
但是没有人哭泣,星舰内鸦雀无声,有种近乎悲壮的气氛——这第一批撤离人员都是沃托志愿者,是自愿为同胞探路的。因为第一星系的天都翻过来了,现在发生什么都不稀奇,没有人敢百分之百打包票说,天然虫洞区一定安全。
天然虫洞区也可能被敌人用未知的技术手段动手脚,他们有可能一进去就被紊乱的时空绞碎。
“你觉不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薄荷一回头,发现站在她身后的是斗鸡。
“听说远征队派的技术外援是你,我就申请过来了。”斗鸡笑了一下,穿上军装,傻大个也好像变成了高大威猛,“我是护送队的队长。”
黄静姝是个拧巴的空脑症女孩,薄荷是孤儿,怀特是第八星系的乡下富二代,斗鸡是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小混混。那时他们的未来一目了然,空脑症大概会在无处不在的歧视下仇视社会,贪财的孤儿院女孩打算学一点技术赚黑心钱,富二代全家做好了移民准备,要到其他星系去做二等公民。
“至于我,”斗鸡说,“我估计我可能会变成个黑社会抢地盘的炮灰,要不就去坐牢。我也说不清哪一种人生比较好,要是有平行世界就好了。”
薄荷奇怪地问:“什么?”
“平行世界,古老的通俗小说流派,”斗鸡说,“比如我牺牲在战场上,灵魂回到十七岁北京星被炸毁之前,我作为先知者,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改变周围人的命运之类。”
“我倒是觉得你该回到受精卵时期,”薄荷说,他们四个人长大以后虽然发展方向不同,但一直像真正的亲人一样相处,因此刻薄起来也毫不留情,“重新把脑子好好发育一遍,呸,怎么说话那么吉利呢……逼近虫洞了,大家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