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牛氏在先前的家书中提到了章姐儿的事,秦安并没有说太多,只道章姐儿先前生了一场病,耽误了离开的时机,而且陈家那边也一直没有回音,他就让章姐儿暂时在家里多住了些日子。不过章姐儿的病好了之后,他就带了两个婆子,两个家丁,套车把章姐儿送回陈家去了。同时送去的还有一百两银子,预备做章姐儿接下来两年的花费。陈家那边见到他去也很惊讶,说是还没有拿定主意,不知该派谁去大同接人,见秦安主动派车把人送了过来,也十分欢喜,连声叫秦安放心,说他们会把章姐儿照顾好的,然后就迅速把银子收下了,还请他吃了顿饭。
因章姐儿“生父”早亡,如今她被寄养在陈氏族中家中,由族长太太亲自教养。这是陈氏族人经过一番争吵后,做下的决定。秦安亲自看过陈氏族长家里的屋子,也看过章姐儿将来要住的屋子,跟族长夫妇谈过一番话,才放心离开的。从头到尾,陈家人都没问何氏的消息,也对秦安没什么排斥,反而十分友好的模样。因此秦安心想,时过境迁,陈家大约已经消了气,日后他与陈家书信往来,送东送西,也应该没什么阻碍了。如此他将章姐儿交到陈家人手中,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牛氏得知章姐儿已经被送走,总算松了口气,对丈夫道:“安哥难得果断一次,我还真担心他会心软呢。章姐儿性子不好,但不象她亲娘那么狠毒,连人命都不放在心上。就怕安哥自小看着她长大,心里舍不得,叫那孩子撒几句娇,就忘了先前答应我们的事。幸好,他虽然舍不得,但该把人送走的时候,还是把人送走了。”
秦柏微笑道:“安哥再心软,也不会违反诺言的。他曾在我们面前再三保证会把章姐儿送走,不得我们点头,他怎么也不会变卦。倒是章姐儿能乖乖被送走,有些出人意料。”
来送信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婆子,自称叫马嫂,原是在门房里当差的,从前不怎么得何氏重用。秦泰生重掌大权后,就开始提拔她。她看着是一副老实人的长相,其实性子挺机灵。听到秦柏与牛氏的话,她就很主动地曝料了:“老爷、太太不知道,章姐儿原来也不肯听话的。先前她病的那一场,二爷就疑心她是装的,但请了大夫来看诊,都说她确实是伤风,二爷才没说什么。她装了一场病,见二爷不再提送她去陈家的事,她只道自己的诡计得逞了,慢慢就好了起来。二爷一句话不提,遇上那日休沐,就顺道多告了两天假,叫人套车,亲自送了章姐儿上车。章姐儿还以为二爷是要带她出门玩耍呢,瞧见婆子把她的行李送上了车,才察觉到不对。可那时候想要再装病,已经来不及了!”
牛氏听了就冷哼:“果然是装病的!有那样的娘,做闺女的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幸好这回我们安哥没让她骗过去了。”
马嫂笑道:“二爷可厉害了!章姐儿上了车,见二爷不肯通融,无论她如何哭闹都不肯留她下来,半路上就闹着要跳车呢。瞧她那个样儿,似乎是想要受点小伤,好换得二爷心软,再一次将她留下。二爷就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她的鼻子说,这回无论如何也要把她送到陈家去的,不可能再将她留下。若是她真的在半路上受了伤,那也得在陈家养伤,叫她自想去吧。章姐儿顿时就不敢再闹了。她也知道二爷这回是铁了心。若她乖乖的,到了陈家后兴许还能过得轻松些,往后二爷想她了,也许还会来瞧她几回,也叫陈家人不敢小瞧了她。可她若是真个受了伤,得罪了二爷,自己受罪不说,等二爷一走,陈家的人待她不好,她找谁做主去?万一陈家狠心一些,连大夫都不给她请,她把小命葬送了,也没处抱怨去呢!”
牛氏听得嘴角微翘:“就该这么办!对付这种小丫头,你稍软了一回,她就得寸进尺了!”
秦含真在旁听得分明,心里也觉得痛快。秦安能果断将章姐儿送走,可见这位二叔还是有救的。她又问马嫂:“何氏那边可有动静?还有,陈家那边问都没问她一声,是不是已经听说她的下场了?”
马嫂忙道:“何氏在庵里住了些日子,知道老爷太太走了,也曾打发人回来瞧章姐儿,借着这个幌子,在二爷跟前哭自个儿过得多清苦,多可怜。二爷起初还听了几回,后来就不再理会了,还对她打发来的人说,不要再上门了,若再上门,他就要赶人了。没过几日,二爷将章姐儿送走,何氏那边就清静了些日子。直到听说了老爷袭爵的事,她又再找上门了,这回是亲自来的,坐了一辆小车,穿着灰布袍,梳着个鬏儿,脸黄黄的,风一吹,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似的……”
秦含真睁大了双眼:“她还找上门来了?她想干什么?难道打算吃回头草?!”
牛氏顿时气愤地拍了一下桌子:“她休想!这贱|人还敢做什么白日梦呢?咱们什么人家,怎么可能容得下她这种丧德败行的东西?!”
秦柏也皱起了眉头。
马嫂忙道:“老爷、太太、姐儿熄怒,那何氏虽然白日做梦,但咱们二爷可不糊涂。二爷压根儿就没理会过她。她还想去左邻右舍那儿哭呢,想扮个可怜,叫别人替她说好话,可谁都不肯搭理她。别人又不是傻子,从前二爷还不是侯门少爷时,就能把她休了,她能是什么好货色?如今二爷发达了,她又想攀上来,真是做梦呢!她还有脸在那里哭,说情愿给二爷做妾,求二爷垂怜,反引得好些邻居去啐她呢,说她不要脸。如今倒是有好几位二爷的同袍,说要给二爷说一房贤淑的新媳妇,只是二爷没那个意思罢了。”
牛氏听到这个话题,顿时来了兴趣:“安哥的那几位同袍都给他说了些什么人家呀?他也不必害臊,他如今还年轻,早晚是要再娶一房的。若他有中意的,我们也不必在京城里替他寻了。”
秦柏说:“书信里他提过这件事儿,你没看完吧?”
牛氏忙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信:“哪儿呢?哪儿写着这事儿?”
秦柏指给她看,秦安确实在信里提到了,但他说他暂时无意再娶,只想专心于职务,等到靠自己的本事升了官,回了京城,再提别的。
牛氏便叹道:“儿子这是叫姓何的贱|人伤了心。不过那样的贱|人哪里值得他这般难过?他身边如今没个人照顾,只会越发想那贱|人,什么时候给他寻个贤惠的媳妇,他慢慢的就回转过来了,不会再想那贱|人。”
秦柏道:“且看着吧。我们也不必着急,总要叫儿子心里愿意了才好。否则他过得不痛快,也连累了别人家的好女儿。”
牛氏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秦含真看她难过,就想着要转一下话题,便问马嫂:“可知道陈家那边怎么忽然对二叔态度好了许多?也不问何氏的下落,是不是知道她的事了?二叔送章姐儿过去,他们二话不说就把人收下来了?”不是说陈家人声称章姐儿不是陈校尉的骨肉吗?
马嫂道:“小的当时跟车去的,亲眼见到陈家族长对我们二爷毕恭毕敬,也不提何氏的事。不过陈家人请二爷吃席,小的几个在下面吃饭,曾听得他们家的下人闲话,说陈家如今大不如前了,就连他们族长家里,也没几个银子。二爷送去一百两,他们都高兴得不得了,直说若养个章姐儿,每年都能得这么多银子,日后把人嫁出去,二爷还陪送一份丰厚的嫁妆,他们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章姐儿一个小孩子能吃用多少?剩的还不是都便宜了养她的人?因此陈家族人才会吵了一架,才定下由族长家抚养她。不过听人说,陈氏族长的太太私底下不大高兴,说章姐儿身份不清不楚的,亲娘还是个……呃……”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在秦含真面前不好提“****两个字,就改了口:“还是个名声不好的妇人,这样的姑娘养在身边,叫外人知道了,怕会坏了陈家女孩儿的名声。倒是她身边侍候的婆子劝她,说只不叫外人知道就是了。听她们这口风,只怕日后不打算叫章姐儿出门见人呢。”
看来,章姐儿将来的日子恐怕不会过得很好了。不过,秦含真心里一点都不可怜她。

满庭芳 第一百二十章 来人

章姐儿的事解决了,秦含真放下了心头大石。不象秦柏与牛氏还要担心秦安的心情与续娶的问题,她的心情挺好。
下午时,秦平从宫里回来了。他已经告了假,明日也会一同参加宴会的,还要以永嘉侯嫡长子的身份帮着招呼客人。为此,他还得提前半日回到承恩侯府中,与二堂兄秦仲海、三堂兄秦叔涛对一对明日的流程,该请教的也请教一下,该练的就练一练,免得明日在人前出丑。
秦柏很高兴见到儿子,对于儿子的担心,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他嘱咐了儿子一些话,就让秦平只管放宽心,就算明日出点小错,旁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况且秦平在御前当差这么久了,都没出过差错,一个小小的端午宴会,难道规矩还能比宫里严格?
秦柏的话让秦平放松了不少,得知弟弟秦安来了信,他看过信后,心情也不错。他如今并不怨恨弟弟,只是见何氏还活得好好的,忍不住冷笑罢了。私下里见女儿的时候,他就跟秦含真说了一句:“可惜那何氏还好好地活着,即使日子过得清苦些,也是性命无忧的。”
秦含真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她那种人,现在的日子只怕会让她过得生不如死吧?”
秦平冷笑了一声:“即使生不如死,那也还没死呢。”
不过,他心中虽不平,却没有跟女儿说得太多,就议论两句,也就转了话题。他问了女儿的生活,问了女儿的功课,连女儿身边的丫头婆子侍候得好不好,也都问了,问得非常仔细。秦含真能感受到他是真心关怀自己,便一一详细回答了。看父亲的神情,应该对她的答案挺满意。
秦平从宫中回来,给女儿捎了一匣子点心,据说都是宫里御厨房的出品,外头再买不到的。他这还是因为皇帝赏了茶点,才能得到手。他当着皇帝的面吃了两个,就舍不得再吃了,全包回来给女儿尝鲜。
秦含真瞧着那匣子点心,奶香味十足,闻着十分诱人,外形也相当精致,都是用了模子塑形的,点心上头还有吉利的字眼。她问明点心的保存期还有两日,就收了起来,打算明日与赵陌、梓哥儿分享。
秦平得知女儿与赵陌、梓哥儿都交好,叹了口气:“也好,辽王府这位小公子也是个可怜人,你与他作伴,说说话,宽慰他几句吧。他与你一样没了母亲,只是他还不如你,因为他的父亲已经不想要他了。”
秦含真眨了眨眼,心想难不成赵硕放弃赵陌的事,在宫里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了?否则秦平又怎会说这样的话?
但秦平只说这一句,就没有多讲,而是改而提起了梓哥儿:“你能与梓哥儿和睦相处,是好事。那孩子的生母虽是个坏的,但这与他本身并不相干。她也对梓哥儿很是冷淡,更偏疼她带来的那个女儿。梓哥儿本身是个可怜人,心里怕是还对他母亲有期待呢。你平日说话行事谨慎些,尽量别在梓哥儿面前提他母亲吧,省得那孩子心里难受。”
秦含真道:“我从不在梓哥儿面前提他母亲,若是祖父、祖母提起,我也是顺着他们的口风讲。祖母好象更希望让梓哥儿从小就知道何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不要亲近她。但祖父不太赞成,想等梓哥儿长大一些,懂事了,再跟他提何氏的事。我想,人心隔肚皮,我也不知道梓哥儿真正的想法是什么,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谈论这样的话题吧。如果梓哥儿长大了,知道了何氏是什么样的人,仍旧想与她亲近,我再疏远了他也不迟。反正他又不是我亲弟弟。”
秦平有些吃惊地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着摸了摸秦含真的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咱们家就你跟梓哥儿两个孩子,你日后……还是多与他亲近的好,别总说要疏远他的话。他才多大?从小儿好好教导,他日后自会知道是非好歹,不会被何氏迷惑了去的。”
秦含真歪歪头,没有说什么。这种事现在说再多也是白搭,还是要等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承恩侯府就忙碌起来了。
秦含真睡在明月坞的西厢房里,还没到平日起床的时间,就听得窗外人来人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只好爬起来了。等梳洗完,夏青就穿戴一新,带着百巧、莲实、莲蕊三个小丫头进了屋,向她告别。
今日府中设宴,她们几个都要去到园子里侍候。青杏拒绝了调派,仍旧留在秦含真身边服侍。莲叶、莲衣两个留守明月坞看房子。几个婆子,也各有职司。因被派往园子里的人需要早早集结,摆放桌椅等物,所以夏青需要一早就带着人赶过去报到。
秦含真摆摆手:“你们去吧,不用担心家里。今日来的客人多,事情也多,你们小心些,老实做事,不要惹祸,别到处乱走,也别乱帮人捎什么话或者东西。如果有外人差遣你们做事,记得警醒着些。别因为贪图一点银钱,就领人去不该去的地方,或帮人传递不该传递的物件。”
夏青愣了一愣,细细想来,秦含真这话似乎颇有深意。她连忙答应下来,又嘱咐三个小丫头:“都记清楚姑娘的话,不要犯了。”心里却在细想秦含真这话,深以为然。
秦含真哪儿有什么深意?不过是看惯了宅斗文,把一般常见的套路给概括了一下罢了。别人想干什么坏事,她管不着,反正她又不用出席宴会,要操心也是别人操心去。但这几个丫头好歹也是她屋里的人,如果被卷进什么祸事里,受了连累,那绝非她所愿,因此她才会这么嘱咐一声。
等夏青带着人走了,秦含真慢条斯理地吃了简单的早饭,就听得秦锦华从正屋过来了。她是来向秦含真告辞的,虽然时间还早,但她也要到盛意居去见母亲姚氏了。隔壁桃花轩里的秦锦春也早已候在门外,等着跟她会合了。
秦含真笑着送走了两位堂姐妹,心里只纳闷一件事:“怎么不见大姐姐?”
青杏回答说:“早上好象瞧见大姑娘从咱们院子门前过去了,似乎是一大早就去了福贵居那头。那时候姑娘才刚梳洗完呢。”
秦含真睁大了双眼:“她连她亲妹子都没等?”
青杏笑着摇了摇头,还说:“大姑娘似乎是穿着家常衣裳走的。”
所以,她是打算去福贵居重新穿戴打扮?
秦含真撇了撇嘴,懒得多管秦锦仪的事。她回房换了一身衣裳,让青杏抱着书包,主仆俩就往清风馆去了。
一路上,她们遇上了不少行色匆匆的丫头婆子媳妇,想必都是为了宴席的事在忙碌。秦含真很体贴地给她们让了道,自己倒走得比平日慢了不少。
等进了清风馆,院子里一片宁静祥和,与外头的景象大不一般。秦含真只觉得心情都轻松起来。
秦柏与牛氏早已穿戴一新,只是牛氏头上才刚梳好了头发,尚未妆扮罢了。他俩正与秦平、赵陌、梓哥儿围坐,正准备吃早饭。见秦含真来了,就招手示意她过去一块儿坐下。
秦含真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已经用过早饭了,但还是坐下来陪着喝了碗豆汁,喝完了之后,一直苦着一张脸。这个味道她真的不习惯,难为祖父秦柏还喝得那么开心。至于牛氏与秦平,都非常聪明地选择了其他早点,只有梓哥儿见祖父喝得香,也跟着大口大口喝了一碗豆汁,小脸蛋都快要哭起来了。
吃过早饭,一家人说了会儿话,秦柏就先一步带着儿子秦平往枯荣堂去了。牛氏在丫头婆子的簇拥下,往头上戴了好几件首饰,又化了点淡妆,瞧着一身富贵逼人,气派不凡,方才慢悠悠地带着人出发去了园子那头。客人还没来呢,迎客的事不必她这位长辈来操心,但她可以先到船厅那边坐坐,跟同样提前到达的妯娌许氏聊个天。这几日有新来的婆子丫头提点,还有丈夫秦柏面授机宜,牛氏心里一点都不怵呢,倒是很有兴致地等着听戏。
据说姚氏今日请来的两个戏班子都是京中有名的,园子里侍候的这一班,曾经进过宫,给太后、太妃们唱过戏,近日还是各家王府、公侯府第的座上客,人人都夸呢。牛氏老太太还是很好奇地,想知道这样的著名戏班,跟她在米脂县里听的戏班子有什么不同。
长辈们都离开了,清风馆里清清静静地,只剩下三个小辈。秦含真看看赵陌,又看看梓哥儿,露出笑容来:“咱们读一会儿书吧?还是先练练字?”
梓哥儿脆生生地道:“祖父叫我背文章呢。”秦含真点头:“行,那你快去拿课本来,咱们一块儿背。”
梓哥儿连忙跑去取了本《三字经》来,这个秦含真是极熟的,就陪着他一块儿背书了。赵陌在旁微笑地听着,等梓哥儿背完,还给他做了讲解,秦含真也在旁补充了些。梓哥儿听得双眼亮晶晶地,十分高兴。
三人背完书,外头已经传来了戏班子的伴奏乐声。枯荣堂与清风馆就隔着一条过道,离得并不远。乐声这般大,很是扰了清风馆的清静。秦含真等人再想继续背书,怕是不成了。秦含真就说:“咱们练字好了。如果连字都练不了,那也没关系。我备着有好茶好点心呢,咱们聊天玩耍好了!”
梓哥儿脸上顿时露出了期待的表情。赵陌也听得笑了,把书本放到了一边。他从秦简那边学了两个笑话,正想要现学现卖,逗小表妹秦含真笑一笑呢。
这时候,李子忽然过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
他是来找赵陌的:“赵小公子,表舅爷让小的来给您传话,说是……温家来人了,就在西南角门上等着呢。来的好象是您的外祖父和舅舅。”
赵陌愣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满庭芳 第一百二十一章 会面

赵陌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静。
梓哥儿一直没敢出声。秦含真小心打量了一下赵陌的表情,想了想,就问李子:“来人有没有说,是赵表哥的哪个舅舅?”如果是三舅,那就免谈,如果是二舅,那还可以见一见。
李子想了想,回答说:“温家人没提,不过他们带着的人好象叫了那个年轻的一声二爷,想必是赵小公子的二舅舅吧?”
赵陌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秦含真见状,就劝他道:“赵表哥,要不你还是去见见他们吧?你离开大同后,也不知道你大舅母和表哥怎么样了,总要打听一下后续的事。再者,温家人这是收到了你父亲写去的信,才会特地上京来找你的吧?那他们很可能是为了先前的事赔罪来的,并不是要带你回去。现在谁还能不经你同意,擅自把你带走呢?皇上金口玉言,说了你要留在我祖父身边读书的。”
赵陌朝她笑了笑,对李子道:“温家人可知道今儿侯府宴客?怎的贸贸然就找上了门,还找到吴先生头上了?”
李子说:“听温家那位二爷说,他们到京城也有三四日了。温老爷路上受了罪,歇了两日,昨天才歇过气来,先去寻了小公子的父亲,被您父亲一顿好骂,今天忙忙的就找上侯府来。原本是想直接见赵小公子的,到了门上才知道今儿府里宴客。本想明儿再来,又怕您父亲那边再责怪。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温二爷忽然想起表舅爷曾经去过他家,今日府里有喜事,表舅爷必然不会缺席,便跟门房的人说了,把表舅爷请过去一见,这才对上了。表舅爷说,大门那边人来人往的,怕人多眼杂,小公子过去也不方便,就让温家人到西南角门去了。若小公子要见他们,把人从西南角门领进来,便宜得很,也不会惊动了旁人。”
赵陌知道吴少英这是为他着想,叹了口气:“吴先生想得周到。”只是他不想在清风馆见温家人。清风馆是秦柏一家人的地方,最是清静不过了。若叫温家人进来,温二爷还好,温老爷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万一他听了,一时忍不住气愤,跟温家父子吵起来,岂不是扰了这院子的清静?况且这里本是舅爷爷的地方,他不问过院子的主人,如何能让外人进门?
赵陌便问秦含真:“表妹可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能让我跟外祖父以及二舅舅坐下来,清静说会儿话的?”
秦含真讶然:“你不请他们进来吗?如果觉得我和梓哥儿在这里不便,那就把人请到东厢房去好了。反正你平日也是住在那里。”
赵陌却摇头道:“我只是借住罢了,东厢房是四表叔的屋子。”他说的是秦含真的父亲秦平。
秦含真想了想,觉得今日侯府里头,也没哪个清静的地方可以让赵陌私下里接待温家人的了。客房那边应该有地方,但去客房一定会遇上今日上门的客人,恐怕非赵陌所愿。她就建议说:“附近好象有几处茶馆棋馆之类的场所,要不到那里瞧瞧,要个包厢吧?”
赵陌觉得这样也好,有什么话,在秦家以外的地方说完就行了。温家老爷与温三爷都盼着能飞黄腾达,可他却无意让温家人有机会成为赫赫有名的承恩侯府的座上客,还是别让他们进府了吧。
赵陌便带着李子去西南角门见温家人了。秦含真叫住他,自个儿往里屋牛氏平日里放零钱的地方抓了一把银角子,拿个荷包装了,递给他道:“你要出门,就带上一些钱,以备万一。免得他们跟你言语间一时不合,把你丢在茶馆里跑了,账也不结。你身上要是没带钱的话,岂不是要被店家押在那儿了?”
赵陌扑哧一声笑了,本来还有些沉重的心情顿时飞走了大半。他接过荷包道:“其实我有银子,不过表妹给我准备了,我就先拿着吧。等我回来了,再把钱还给舅奶奶。”
秦含真挥挥手:“行啦,多大点儿的事。小心些,可别又叫人算计了去。”
赵陌含笑着转身而去,带着李子出了清风馆的大门。
秦含真在廊下看着他离开,叹了口气,回头对上梓哥儿的一双懵然大眼。姐弟俩对视着眨了眨眼,秦含真就笑了:“赵表哥办事去啦,只剩下我们俩。现在是吃点心呢,还是练字呀?”
梓哥儿高兴地跳了起来:“吃点心!”
他们于是美滋滋地吃了一顿点心,又开始练字。
枯荣堂那边的戏乐声越发响亮了,看来是开始了热闹的折子戏。秦含真只隐约能听懂几个字眼,估计那边是在唱三国,锣鼓声响当当的,还时不时传来叫好声,吵得清风馆这边不得安宁。
这样的环境,叫人怎么能静得下心来?秦含真练了几个字,都觉得状态不好,写的字也不怎么样,抬头去看梓哥儿,发现这孩子居然很坐得住。院子外头吵得那样厉害,他还是端坐如仪,八风不动,手里的笔也握得很稳,字完全没有变形,依然还是平时那样的水准。
看来梓哥儿是写字写得太过专心,以致于他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动静了。
秦含真暗叫一声惭愧。连一个四岁的小孩子都能做到的事,她一个成年人(八岁)怎么能连个孩子都不如呢?她深吸了几口气,就努力静下心来,慢慢地重新开始写字。即使写得慢一些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能沉得下心来。如此写完了一篇字,她觉得效果居然还不错。连外头的戏乐声,仿佛也没先前那么喧闹了。
赵陌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回来的时候都到午饭时间了。
午饭是百灵奉了姚氏的命令,亲自带人送过来的。全是清一色的黄花梨大提盒,里头用青花瓷器盛了各色菜肴糕点,碗筷杯盘都十分精致。
赵陌进门的时候,百灵正为秦含真与梓哥儿介绍菜品的名称。这些全都是宴席上有的菜,只是没有大荤的种类,全都是比较清淡的,以素菜为主罢了。当姚氏用心的时候,她什么事都会做得很周到,不会叫人挑出错来的。考虑到吃饭的是三个孩子,她虽然也命人准备了碧粳饭,却将各色点心面食都叫人送了来,好叫秦含真他们尝个新鲜。秦含真看了,光是小馒头,就有四五种呢。她以前都不知道,原来馒头还有这么多花样。此外还有四样糕饼,四样烧卖,炒菜、凉菜之类的就更不用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见赵陌进来了,秦含真抬头就笑着说:“赵表哥回来得正好,你瞧这一大桌子的菜和点心,我跟梓哥儿两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呢,多了你一个,正好添个助力,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么大的饭量,把这些全都吃完了。”
赵陌笑道:“我哪里有这么大的肚子?不过是拣中意的,随意吃几口罢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约摸半尺来长,想必是温家人给的。秦含真看了一眼,就没再提了,只帮他摆筷子。
百灵连忙接过她的工作,服侍赵陌用餐。
早在大同的时候,百灵就知道这位小贵人的存在了。只是当时只以为是亲戚朋友家的孩子,也不清楚他是什么身份。她是老太太牛氏身边侍候的丫头,对一个十一二岁大的小公子也不会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来,最多只是在发现三房上下对这位小公子的身份莫讳如深时,嘀咕过两句罢了。后来到了京城,她被牛氏退回到盛意居,心里想的只有如何讨好主母姚氏,回到三房,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直到前些日子,赵陌的身份公开,王家那边吃了亏,姚氏与王家二房翻了脸,她才知道了事情原委。
仔细想想,她们几个长房的丫头全都被牛氏退回原主处,未必是嫌弃她们,恐怕是为了保密吧?毕竟这位小贵人,当时可是住在清风馆里的。长房的丫头们不知他来历,怕不知轻重地跟外人说起,给他带来麻烦,因此三房索性一个丫头都不要,只用自己从西北带来的人侍候。
既然如此,如今赵陌这位小贵人的身份也过了明路,没什么需要保密的了。百灵想到主母姚氏依然命她尽量多亲近三房,多讨好牛氏,心里不由得有了点想法——反正牛氏并不是嫌弃她什么,若她能回到牛氏身边侍候,那该有多好呀。牛氏如今可是永嘉侯夫人,她身边的大丫头,体面绝不是盛意居里一个寻常丫头能比的。姚氏跟前四个大丫头,早已占了一等的位子,什么好事都要先轮到她们,百灵再努力也越不过她们去。但如果到了牛氏那儿,百灵有信心,自己一定能成为牛氏的心腹!
百灵垂下眼帘,恭谨地为赵陌布了筷,含笑问他与秦含真:“赵公子,三姑娘,你们想先尝哪一样?”
秦含真心里却更关心赵陌与温家人会面的情形。她用眼神问了赵陌,赵陌却只是微笑不语。她心想,大概是因为百灵还在这里的关系,百灵身后,也有好几个送食盒来的丫头婆子在呢。当着她们的面,赵陌怎能随意说话?
秦含真便对百灵道:“宴席上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做,你们先回去吧。我们自己吃就行了。一个时辰后,你们再来收东西。”
百灵顿了一顿,笑着蹲身行了个礼,就带人退下去了。求表现也是讲究方式的,她可是个很有眼色的丫头。

满庭芳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托付

外人都走了,赵陌也不介意让梓哥儿听见,就笑着对秦含真说:“我外祖父果然是来给我赔不是的。他知道我与三舅水火不融,就把二舅带来了。大舅母与表哥都没事,就是被我外祖父冷落了几日,没多久,我表哥就把外祖父哄回去了。外祖父说,等我表哥考中了秀才,就送他上京城来与我作伴呢。”
秦含真听了,也松一大口气,笑道:“那就好。看来你外祖父如今算是转过弯来了,以后也不怕他会再犯糊涂了吧?”
赵陌笑笑:“他就算再犯糊涂,也不会再犯到我头上了。”他将手中的那个匣子放在桌面上,推到秦含真跟前,“这个是外祖父给我的,叫我好生收着。”
秦含真好奇地打开匣子一看,里头是厚厚的一大叠纸,大小也不大相同,却不知是什么。她翻出来看了看,顿时吃了一惊:“这个……不是银票吗?”
赵陌点点头:“是银票,全都是一百两一张的,这里一共有三十张。”
三千两银子!秦含真睁大了双眼:“全都是你外祖父给你的?这是赔偿款吗?精神损失费?”
赵陌愣了一愣,笑了起来:“表妹这话说得有意思,可不是赔偿款么?精神损失费……我确实是被折腾得厉害,有好几日都没精神呢。”
秦含真咳了两声,就扯开了话题:“你外祖父怎么会给你这么多钱?”她翻了翻那叠银票,似乎底下还有别的单据,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赵陌道:“他看了我父亲给他的信,知道父亲依然还在意我这个儿子,没想让我去死,就后悔了。以往他听了三舅的话,只一心去巴结王家,倒忘了我父亲的想法。即使王家势大,父亲也有许多需要倚仗王家的地方,可若是当面对父亲说,王家比他要紧,他肯定会不高兴的。外祖父就是吃了这个亏,如今被父亲骂了一顿,总算明白过来了。”
他嘲讽地笑笑:“他知道我如今不住在父亲那里,而是独自寄居在承恩侯府,就送了我这笔银子,叫我日后有需要时拿它花费。若是花完了,只管写信问他再要,反正温家不缺这点银子。若是能借着银子,借着讨好我,顺道讨好了我父亲,将来带给温家更大的利益,几千两银子又算什么呢?看着外祖父如今这副亲切慈爱的模样,我差点儿以为当初跟三舅商量着要把我牺牲掉,好讨好王家的外祖父是别人假冒的。”
温老爷的画风真是永远都不会变,温家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以前他觉得牺牲赵陌,能得到利益,他就默许了温三舅的恶行。如今他觉得讨好赵陌,对温家更有利,也能拉下脸面给赵陌送银子赔笑讨好。秦含真想到这里,就不难明白赵陌脸上那嘲讽的表情是怎么来的了。
她只能对赵陌说:“温老爷给你,你就收着呗。你手头也没几个钱,有了银子,起码将来要做什么事都方便许多。不过三千两银子也不知能用多久,总不能指望能靠它过一辈子吧?虽说温老爷叫你用完了再找他要,但他既然有求于你父亲,也有求于你,老是问他要钱,银子肯定不是白给的,还不知他会提什么要求呢。怪麻烦的。我想你也不希望总是去找他。咱们想个法子,拿这三千两银子做本钱,给你找个可以来钱的产业,或是买些地佃出去,或是买个铺子收租,或是投资别人的铺子,按月拿分红,都使得,也省得坐吃山空了。你有钱有产业,以后不用靠家里养活,你那个继母想要拿捏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陌看向秦含真,目光有那么一点儿诡异。
秦含真怔了怔:“怎么了?赵表哥,你为什么这样看我?难道是觉得我的话不对?”
赵陌露出一个笑来,摇了摇头,从匣子底下翻出一张纸来,打开给秦含真看。
秦含真这才发现,这匣子底下还藏着一张房契,看上头的地址,是在佘家胡同,是一处前店后宅的建筑,前后两进,作价三百二十两银子。
秦含真“咦”了一声:“这么巧?这也是你外祖父给你的?不过为什么是带店铺的房子?他难道还想让你去做生意?”太奇怪了吧?
赵陌微笑道:“二舅说,他们来京城的路上,就商量着要给我置一处房产,也免得我只能寄人篱下,连个自己的地方都没有。到了京城后,我外祖父身上不适,二舅无事可做,就到处打听有没有合适的房产,只是一直没遇上好的。他们没有门路,内城的房产轮不上,就只能在外城寻。昨儿我父亲说了他们一顿,他们急了,赶紧过来找我,仓促间也买不到什么好宅子。这处房产靠近琉璃厂,附近还算兴旺,原是二舅买来打算给表哥日后进京时住的,如今只好直接送了给我。外祖父说,叫我先收着房契,他们会寻人帮我砌一堵墙,把那宅子前头的店铺跟后面的宅子分隔开来。到时候我把铺子租出去收租金,后面的宅子就自己留着住,也没什么不便的。那边的店铺出租行情很好,二舅还说,若我愿意,他就替我找一个可靠的租客。一年下来,也能收上几十两银子呢。”
原来房子是在琉璃厂附近。秦含真笑道:“那一片听说挺兴旺的,做得好象是书画古董方面的生意。你租出去也好,自己不用费心了,只需要收租金就行。”
赵陌感叹道:“我原还没想到这些,不料表妹居然跟我外祖父、二舅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确实,我若是手上有些产业,日后银钱上也能方便些,至少不必受家里束缚。只是我毕竟是父亲的儿子,小王氏是我继母,我礼法上也该叫她一声母亲。便是我手上有再多的银钱和产业,她若想要收了去,我也是拦不住的。与其便宜了王家,我还不如不要什么挣钱的产业呢。横竖父亲也不会连我的日常用度都叫舅爷爷出。我自问不是个奢侈的人,温饱不愁,再添些读书交际的银子,也没什么花费了。”
秦含真不以为然:“如果一年挣几十上百两银子的小产业,小王氏也要收了去,眼皮子这么浅,就怪不得咱们跟她过不去了。她如今名声很好听吗?你外家给你的东西,她也要贪,别人只会说她的不是。如果你实在担心,大不了直接跟你父亲打个招呼,说你外家给你的这点东西,要自己收着,不叫小王氏收了去。你父亲如今应该还在气头上,想必会答应的。他答应了,小王氏要收,你也有话搪塞。除非她连你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非要强抢。到时候你就向你父亲告状,让他们夫妻吵去!”
赵陌听得又笑了起来:“什么难事儿到了表妹这里,都变得再轻巧不过了。”他将匣子又往秦含真那里推了推,“表妹先替我收着吧?我那儿不大方便。”
秦含真睁大了双眼:“怎么给我收着呢?这么大一笔财产呢,我可不敢,万一丢了怎么办?我赔不起的。”
赵陌笑道:“不用你赔。”
“那也不行。”秦含真坚持地将匣子塞回他手里,“你自己收着吧,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叫我祖父祖母帮你收着。反正你现在有自己的宅子了,再过不久还可以搬到燕归来去,也有自己的屋子,还怕没个放东西的地方?”
赵陌正色道:“表妹不知道,我外祖父除了送这些财物给我以外,还送了两个人来。一个是我从辽王府带到大同去的小厮。自我第一回逃走后,他就不见了踪影,三舅说是把人送回王府去了,其实是他把人打了个半死,又不敢真的闹出人命,叫王府追责,更没法转卖出去,就丢到庄子上,由得那小厮自生自灭。我托表哥帮着打听,前不久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他在哪里,给他送了些药过去,听闻他伤势好些了。这回我外祖父与二舅上京,就把他给带上了,只是他伤势还没好,仍要养着,就暂时安置在新宅子那里。至于另一个人,则是我外祖父送来的。这人我没见过,也不知品性如何,是否可靠。让他暂时照顾我的小厮也就罢了,这匣子里有那么多银票,还有房契以及他的身契,怎能将匣子藏到那宅子里去?万一他把东西偷走了,我岂不是吃大亏了?”
秦含真想想也对:“那就收在这府里吧。”
赵陌仍旧是摇头:“燕归来那边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住着,使唤的也有不少承恩侯府的下人。我如今还没搬过去,也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实在不敢带太过贵重的物件过去。交给舅爷爷舅奶奶收藏,倒是可靠了。只是我若有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向两位长辈讨要这匣子,就免不了要交代清楚讨要的缘由……”
他没有说下去,但秦含真已经明白了。这确实不太方便。
秦含真想了想,勉强将匣子收了起来:“那我就先替你收着,一定会小心看管的。等赵表哥你在燕归来那边安顿下来了,觉得还算安全的话,我再把东西交回给你。这期间你如果需要用银子,也可以跟我说。”
赵陌笑着点头:“那就拜托表妹了!”

满庭芳 第一百二十三章 建议

秦含真小心地将那个匣子放到多宝架上,预备一会儿回明月坞的时候带上。她的动作比平时都要谨慎几分,态度也非常慎重。别看这只匣子轻飘飘地,一想到里面东西所代表的价值,谁还敢不慎重呢?
相比之下,赵陌倒是一脸轻松的模样,好象压根儿就没把三千两银子和琉璃厂的房产放在眼里似的,还非常有兴致地去跟梓哥儿说话,给他介绍桌上的菜品和点心名字。秦含真只能在心中暗叹,这王孙公子的气度,果然跟她这种骨子里是小市民的人就是不一样。
秦含真坐回原位,赵陌还笑眯眯地给她挟了一筷子菜进碗里:“表妹尝尝这个,这是凉拌山君菜,味儿不错,梓哥儿就很喜欢。”
秦含真看了看,“咦”了一声:“这个是辣椒丝吗?这是侯府大厨房的厨子做的?没想到京城也有人吃辣椒。”记得秦柏与牛氏提过,如今吃这东西的人不多,跟产量小也有关系。他们是因为从前住在米脂,离凤翔府不远,那里出产的秦椒就是辣椒,牛氏又爱吃,因此家里才会存得多些。但秦柏曾说过,京中是没人吃这个的,想要吃辣,都是用花椒或者食茱萸调味。他离开京城也就是三十来年,没想到京中的饮食风尚也发生了变化。
赵陌笑道:“京中这一二十年开始时兴吃这个,还有人贩去辽东那边卖的。我在王府里的时候就吃过。我祖父尤其爱吃,特别是在冷天的时候,天天都要吃,不做成菜,也要拌了酱料,就着热腾腾的锅子吃。哪顿不吃,他就觉得浑身都不畅快。王府里每年都要往直隶来采买辣椒,价钱还不便宜呢。听闻如今京城里吃的,多数是邯郸那边的鸡泽县出产的羊角椒。舅奶奶平日爱吃辣子,常说若是把从家里带来的辣子吃完了该怎么办?如今可再不必愁了。这羊角椒与秦椒,味道应该差得不远。京中有人爱这一口,还怕没人贩来卖么?”
秦含真听得也笑了:“邯郸离京城好象也不近吧?不过总归比米脂要近。祖母真要叫人去采买,也比回西北运要方便。”
梓哥儿认真地说:“大同也有辣子的,我爹就爱吃。”
秦含真跟赵陌对视一眼,都笑了。
她跟梓哥儿道:“多谢你提醒我了。咱们家就上大同去买辣子。有二叔看着,总比别人更可靠。”
梓哥儿脸红了一红,才小声说:“听说辣子在京城卖很贵,但在大同要便宜很多。从大同买辣子,运到京城卖,转手就是五倍的利呢。”
秦含真大为讶异:“梓哥儿,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梓哥儿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大舅跟我娘这么说过……”他有些不安。虽然堂姐并没有当面跟他说过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亲娘和大舅在秦家是不受欢迎的。无论是祖父祖母还是伯父、堂姐,都不乐意听到他提起自己的亲娘与大舅。
秦含真倒是没放在心上,不过是叙述一件事而已,她用不着太过敏感。只要二叔秦安拿定了主意,何氏就翻不了身,而何氏的哥哥何子煜,自从畏罪潜逃后就没了下落。她难道还怕他们兄妹俩能跑到京城来捣鬼不成?
她只问梓哥儿:“当时他们俩是怎么说的?”
梓哥儿见秦含真没有责怪他,心里安稳了一些,老实回答道:“大舅没事做,找我娘商量,想要寻些能赚钱的买卖。起初他想贩毛皮的,可他不懂行,没本钱,只能帮别人牵线,做个中人,赚点零花钱。后来他想去卖盐和酒,我娘跟他吵了一架,说那是将军府的买卖,不是他们可以插手的。然后大舅才想起要贩辣子,还有些药材什么的。我娘说那个赚头少,想多赚点,就得到京城来,怕他遇上熟人,就让他去放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