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陌讶然,怔怔地看着他。牛氏在旁笑道:“哟,广路怎么成了赵叔叔了?简哥儿,他与你一般年纪,只怕比你还小几个月,你这么叫他,倒把他叫老了。”
秦简笑说:“吴先生与我父亲是一辈,赵叔叔既是吴先生的表弟,自然也是我的长辈了。叫赵叔叔并没有错。”
牛氏这才想起赵陌的这个假身份,也不说穿,只抿嘴笑着拍了赵陌一下:“那就快去吧,小孩子家别太腼腆了,多结交几个朋友也好。”
赵陌都要愁死了,这个架势又容不得他不答应。他也明白牛氏的用意,秦简都开口邀请了,他若拒绝,反而会引人怀疑,便闷闷地跟着秦简进了屋。
秦柏见赵陌进来了,也没说什么。
秦仲海啰啰嗦嗦地又讲了一大通好话,直把三叔秦柏夸成了古往今来第一大才子,世上罕见的名儒大家,又说儿子秦简求学如何艰难,好先生如何难寻,他又如何一心向学,勤奋用功,中心思想其实只有一句,就是请秦柏指点秦简的功课,不是今晚一次,而是长期的。
秦柏少年时也是听惯吹捧的,在米脂县做了名师后,也没少听人说好话,自然淡定得很,不会因为秦仲海几句奉承,便昏了头,一口答应他的请求。秦柏先是问了秦简的学习进度,又问了几个问题,听了他的回答后,又叫他写了几个字,才道:“简哥儿这个年纪,还是打基础的时候。他如今既然在姚家附学,学里的先生学问不俗,继续跟着先生读书便是。若平日有什么不懂的,不好问先生,就来找我,我替他讲一讲。再有别的,就要等他多打两年基础再说了。他天赋还是有的,只是基础不大牢靠,字也要好好练几年。”
秦简听得脸上火辣辣的,低头应了是。他平日听夸奖比较多,都道是亲友间最出色的小辈了,乍一听这般实诚的评价,脸上都有些下不来了。偏偏秦柏是长辈,又素来有才名,没法说人家评得不公,只能咬牙认了。
秦仲海哈哈笑道:“三叔这话说得公允。这孩子平日就是给他母亲宠坏了,身边人又一味说他好,他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真该叫他早些在三叔跟前听教才是,他也好知道什么叫人上有人。”又去夸赵陌,说他小小年纪,就气度不凡,一看就知道是学问好的孩子,跟着秦柏读书,将来定有出息。夸完了,又夸他“表哥”吴少英,说是在国子监早有才名,才名都响亮到京城上下皆知了。
赵陌越听越不自在,只觉得秦简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叫人坐立难安。秦柏听了,也觉得不象:“仲海,你有什么话要说,只管直说,别在这里欺负人家小孩子。广路素来腼腆,少英也是小门小户出身,可禁不住你这样夸。”
秦仲海干笑几声,才道:“三叔别气恼,侄儿也是心急。简哥儿这孩子还算有些读书的天份,可是咱们家这样的门第,您也是知道的,身边的人能有几句真话?自然是处处捧着他,难免要捧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他小孩子家不懂事,若是掌得住还好,若是不能,从此飘飘然了,真以为自己是绝世奇才,再不肯用功读书,可不就毁了么?这时候若有位德望望重的长辈能指点指点他功课,叫他知道好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侄儿夫妻俩才能放心。可家里哪里有这样的人?如今三叔回来了,侄儿总算有了希望,怎能不小心恳求?若有什么唐突的地方,还请三叔莫怪,侄儿也是为子孙着急。”
秦柏微笑:“你一片慈父之心,我如何不明白?你也不必太过忧虑了,我看简哥儿还好,并不象你说的那样,他学里先生也不错,也是用心教了的。只是孩子年纪尚小,还需要继续用功罢了。至于你想寻一位长辈指点他功课,原也不是难事。他外祖姚家,满门尽是读书人,难道还寻不到一位愿意教他的?姚家多出进士,原比我这个白身强。”
秦仲海忙说:“三叔过谦了,您当年并不是没有功名,只是秦家落难时被革了,后来秦家平反,圣上已经下旨还了您的功名,如今还是举人。若不是您一直没有音讯,说不定早就会试高中了呢,如何能说是白身呢?至于简哥儿外祖家,确实有不少进士、举人,但谁家都有自家的事,哪里有闲心教外姓的孩子?要论亲近,自然是您这位叔祖更亲近些。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我们自家人,原比外人要亲香些。往年我们只是没有机会聆听您的训导,如今既然团圆了,又怎能错过这大好机会?若是简哥儿得您教导,学问上有了进益,将来有出息了,也是您的功劳。侄儿心中感激不尽。祖父在天之灵,必然也乐意见我们一家人和睦呢。”
秦柏听出了几分意思,微微一笑:“听了你这话,我若不好好指点简哥儿,倒成了秦家的罪人了。也罢,他如今在姚家附学,自有先生教导。我方才也说了,他随时可以过来请教。我这里还有几本书,或许对他有些用处,他拿回去自己看吧,有不懂的就来问。改日我再寻两本好字帖,给他送过去,他若闲了,就临一临,临完了拿给我看。”
这已经是答应指点的意思了。秦仲海面露喜色,连忙推了儿子一下:“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过你三叔祖?”秦简忙向秦柏行了谢礼,秦柏摆摆手,从书架上取了两本书,又对赵陌说:“前儿你拿去的那本,可看完了?”
赵陌这才从怔忡中清醒过来:“是,已经看完了。我这就去拿过来。”说罢转身回屋取了书,送到秦简手中。
秦简一看那书皮上的书名与作者姓名,顿时肃然起敬。他听学里先生提过这本书,说是难得的好书,向来只有书香大族,才会有收藏,世上拢共也没几本存世。姚家倒是有一本,只是从不外借,就连本家嫡支的子弟要看,也得软语求长辈,才能弄到手,还不能拿出书房。他这个外孙想要借,得排在表兄弟们后头,不知要轮上几年。万万想不到,原来三叔祖这里就有一本,看那书页,应该很有些年头了。
秦柏说:“这都是旧书了,你小心翻看,若是愿意,就抄一本新的,抄完了把书还我,你自看新的去。”
秦简忙答应下来,秦仲海又向秦柏道谢,再说许多好话。秦简盯着手中的书发了一会儿呆,开始心急想回住处看书了。今晚到清风院,他本来只是想讨好一下父亲的,忽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受了些意外的“批评”,他心中还有些恼火,但现在已经全然变成了惊喜。他开始好奇地看向秦柏身后的书架,还有地上摆放的那些大箱子,心想三叔祖这里还有多少好书?往日竟没发现。他确实该多来几回才是。
因赵陌就站在边上,秦简还十分热情地与他攀谈,又问他看了那本书有什么见解,主动表示日后会上门来拜访,两人多多交流,互相学习。赵陌心中纠结得很,可为了不引起怀疑,也只能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好不容易等秦仲海带着秦简离开了,赵陌苦着脸问秦柏:“这可怎么办呢?令侄孙说今后要常来寻我说话。”
秦柏只是微笑:“不妨事,他有意与你结交,若你瞧他还算顺眼,便与他交个朋友。若是瞧他不顺眼,不理他也行。”
赵陌叹息:“就怕他问起我身世来历,我会露馅呢。”
秦柏并不担心,安抚他几句,便叫他回房休息了。明日还要出门呢。
牛氏早送了孙子回房,进屋问丈夫:“二侄子带着孩子过来坐了这半天,光拍你马屁了,到底是干什么来了?承恩侯府家大业大,还真的找不到好先生?”
秦柏笑了笑:“他已经说了自己的来意,我也明白了。这孩子倒是个聪明人,只可惜……”他顿了一顿,没有说下去。
满庭芳 第五十六章 盯上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秦含真梳洗穿戴了,便带着青杏到清风馆去给祖父祖母请安,顺便一块儿吃个早饭。早饭结束后,一家人就准备出行了。
赵陌今日穿的是灰蓝色细棉布的夹袍,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就象是一般殷实人家出身的小公子,显得比平日更俊俏几分。秦含真自己穿的是月白衫配灰蓝布裙,倒与他象是一对儿似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分外显眼。牛氏还笑着说:“你俩穿的一样,倒象是一家子兄妹两个。”
秦含真笑道:“这样才象是一家人出行嘛。”赵陌微微笑着,上前扶住秦柏:“那我扶着舅爷爷走,就更象是一家人了。”秦柏大笑。
三房一行人不走侯府大门,而是出清风馆院门外的西小门,沿青云巷走到西南角门出府。虎伯与虎勇父子早已驾了马车等在门外了。秦柏、牛氏除了孙子梓哥儿与孙女秦含真,以及赵陌以外,就只带了虎家一家三口随侍,梓哥儿由虎嬷嬷抱着,再没带别人了,十分低调。秦含真跟着祖母、弟弟与虎嬷嬷上了虎勇驾的第二辆车,秦柏带着赵陌上了前头虎伯所驾驶的那一辆。踩着脚凳登车的时候,赵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秦柏在车中坐下,见他还未登车,便问他:“怎么了?”
赵陌面露犹疑,登入车中坐下,有些拿不准:“方才……好象有什么人在盯着我看。”
秦柏皱起眉头:“可看到是什么人么?”他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看,但西南角门外还是有不少人往来经过的,有些是侯府的下人,有些是路人,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异状。
赵陌也因此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并没有看到是什么人,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从出清风馆起,我就觉得好象有人在盯我了。”
秦柏叫了虎伯一声,低声吩咐他几句。虎伯点点头,下车到西南角门里,跟守门的人不知说了什么,那人就转身消失在门内,过了一会儿方才回来。他与虎伯交谈片刻,后者回到车前禀报:“西南角门一带并没有异样,只是方才多了一个小厮在门里晃荡,现下已是走了。那小厮据说是简哥儿身边的人,平日就住在清风馆对面的仆役房里,兴许只是路过罢了。”
秦柏不置可否,命虎伯驾车起行,回头对赵陌道:“兴许只是巧合,但也难说得很。简哥儿似乎有意与你结交,未必有歹意。此事等我们回府后再说吧。”
赵陌答应了。三房的两辆马车就这样低调地驶离了承恩侯府。
他们不知道,他们一走,西南角门内就蹦出个小厮来,探头张望了马车的背影好一会儿,才问那守门的仆从:“叔,三老爷他们这是上哪儿去呀?大清早的就出门了。”
那仆从随口道:“我哪儿知道呀?方才倒是听见三姑娘哄哥儿,说要到市集上给他买好吃的,想必是出去逛街了吧?三老爷一家回京好些天了,出去逛逛也没什么。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简哥儿今儿还要上学呢,你还不赶紧过去侍候?”
小厮说:“简哥儿今日吩咐了,另有事交代我办,不用我跟去学里。我还要帮哥儿传话去呢。”说着就转身跑了。他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反而是穿过整条西青云巷,一直走到晚香阁后头,群房前的小路,一路拐到了后门处。出了后门,便直奔侯府后街一处不起眼的小宅子,敲了三下门,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门,那门方才吱呀一声打开,让他进去了。
他进了门后,向院中那人禀报说:“三老爷一家出门去了,说是要到市集上逛一逛。他把那位赵小公子也带上了,就跟他坐一辆马车。”
那人皱了皱眉头:“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吧。等他们回来了,你再来告诉我。”
那小厮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离开,反而问那人:“哥儿下晌就要从学堂里回来了,到时候说不定有差事打发小的去做。若小的到时候脱不了身,没法替您去打探消息,那该怎么办?”
那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啰嗦什么?你是王家送给简哥儿使唤的,虽说简哥儿吩咐的差使要紧,但你不能换了主子就忘本。王家有事用得着你,便是表姑奶奶与简哥儿知道了也只会吩咐你用心办事的,只是这点小事还用不着惊动他们罢了。简哥儿身边又不缺人,少你一个又如何?到时候想个法子脱身便是。我既然把这件事交代给你,你就要做好。”
小厮赔笑:“您言重了。您吩咐的事,小的自然要办好。只是哥儿不知道您来了,若是他问起我去做什么了……”
那人打断了他的话:“不行,你不能把我交代你的事告诉简哥儿。日后若有需要,我会跟表姑奶奶商量的。你只需要好好办事就行了,多的话,一句都不许提起!”
那小厮心里暗暗撇嘴,但想着不过是些打探消息的小事,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还有丰厚的赏钱拿,何乐而不为呢?便恭敬地答应了,迅速退下去。
院门关上了,院中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上厚厚的老茧,再摸了摸袖中暗藏的那一个小纸包,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还以为这件差事会很难办,没想到表姑奶奶的儿子简哥儿竟然与那姓赵的小子有来往!如此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简哥儿身边的小厮正可为他所用,接下来只需等待时机便可……
赵陌根本不知道有人盯上了自己。他只是与秦柏同坐一车,一路闲聊着,又正好向秦柏请教了不少东西。待出了内城,外头正是繁华街景,却是他在辽东也未曾见过的。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那日入京城时,为避人耳目,他心中又挂心父亲之事,并没有闲心留意周围景致,因此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了京城是何等繁华。天子脚下,果然不同凡响。
虎伯与虎勇昨日跟着承恩侯府的熟手车夫驾车走过这条路,因此稳稳当当地把车驾驶到了目的地。大概是因为起得早的关系,秦含真又犯困了,还在路上小小地打了个盹。牛氏倒是很精神,一直抱着梓哥儿,与虎嬷嬷打量沿路的景致,对比一下三十年前的记忆,难为她们还记得那么清楚。
马车在积香庵门前停下了。今日的积香庵相当冷清,并没有什么香客临门。其实积香庵在京城算不上著名的庵堂,只因这里有一处桃花林,还算是个小小的名胜,因此春天有不少人前来赏景,平日里也还有些香客。象今日这般门庭冷清,还真是相当出奇。秦柏下车时瞧见,心里就有数了,定是庵中主持静虚师太让人清了场。
积香庵门口,早有一名中年女尼守候多时,见了秦柏一行人停车下车,便迎上来:“可是秦三老爷一家?庵中已经准备好了,主持正在正堂相候。”
牛氏闻言就觉得奇怪了:“咦?你们主持竟然知道我们要来?”那女尼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双手合什,作邀请入内状。
秦柏拉住牛氏的手:“我们走吧。”牛氏顿时便不再问了,嘱咐孙女儿与赵陌跟紧了自己,再让虎嬷嬷抱稳了梓哥儿,又叫虎伯与虎勇父子俩留在门外安心看好车子以及车上的物什。
虎伯原有些不安:“老爷,当真不用我陪您去么?”秦柏摆摆手,便拉了牛氏走进庵内,虎伯只好退回到车辕上安坐了,两只眼睛盯着庵外道路上来往行人,观察是否有什么异样。
秦含真跟着祖父祖母走进庵中,见这庵堂小巧玲珑,占地并不大,是一处三进两路的宅院。第一进是供香客上香礼佛的佛堂,第二进是招待香客的静室,第三进与东边跨院都是女尼们的住处与念经的地方。庵堂西北方向是一大片桃花林,整个庵堂的面积,估计也就是两三亩大小。
秦含真等人先进了第一进院子,正面是观音堂,左右两配殿也都供了佛像。积香庵主持静虚师太就在观音堂前相候。这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尼,五官生得端正,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模样。她说话不紧不慢地,明明用辞带着一股殷勤,可谁都不会觉得她是在低声下气地巴结讨好,反而认为她是位和气好说话的出家人,还很有学问。牛氏听她说了一会儿积香庵的陈年掌故,便已经有了亲近之心,拉着她很热心地捐了一笔香油钱,又非常虔诚地在正堂与东西配殿内都上了香,祈了福。
秦含真自然是跟着祖母转的,秦柏与赵陌也都上了香,拜了佛。礼毕,静虚师太便请他们到后堂用茶。
第二进院子里有好几间静室,可供前来上香的香客休息,但今日院中一片寂静,显然并没有人在内。静虚师太带着秦柏一行人进了左手边第一间静室,室中收拾得干净雅致,还有后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桃花林。眼下桃花虽然已经谢了大半,但还残存了几株,开得不错,花香阵阵袭来,梓哥儿便有些坐不住了。
方才引路的女尼送上了香茶与积香庵特制的桃花饼做茶点。秦含真尝了一个,外形小巧漂亮,但味道很一般,她只吃了一个就不吃了。静虚师太陪着他们说了一会儿话,见梓哥儿盯着窗外的桃花林看,便笑吟吟地建议牛氏可以带着孩子去桃花林里转一转,还说:“林中还有许多先人遗迹。先帝时的一位贵妃娘娘就曾经在入宫前到过庵中,在林中精舍留下了墨宝。太太不想去瞧一瞧么?”
“真的?”牛氏看向秦柏。秦柏点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你可以带孩子们都去看看。”那位贵妃死得早,没什么可提的。
牛氏便真的产生了兴趣,带着孙子孙女与虎嬷嬷,再把赵陌叫上,一起在静虚师太的带领下,往桃花林去了。
静室中只剩下了秦柏。他放下茶碗,看向门口,两位五十来岁的女尼不知几时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秦柏露出了微笑:“甘松姐姐,白芷,果然是你们。”
满庭芳 第五十七章 遗言
桃花林中,秦含真有些无趣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转头跟赵陌对视了一眼,两人相视而笑。
林中桃花虽然没有谢尽,但也没什么好景致留下了。静虚师太说的几处前人墨迹,也只是一般的诗词石刻而已,并没有特别出色的佳句。虽然当中有一位先帝时贵妃娘娘的墨宝,但那是她入宫前还是小小少女时留存下来的,文字尚且稚嫩,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才华。秦含真等人看过就算了。梓哥儿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好奇心,正与虎嬷嬷在林中绕着桃花树丛嬉闹呢。牛氏的注意力则被静虚师太吸引了去。静虚师太果然很有些不凡,迅速地察觉到了牛氏的喜好,跟她提起了平日常到庵中来的一些官家女眷的八卦。
当然,这些八卦并不仅仅是东家长西家短这么简单,会被静虚师太挂在嘴边,也是因为与佛家道理关系密切,比如哪家女眷礼佛虔诚,在庵里捐献了多少银子,为观音娘娘上了金漆,于是得了好报,本来多年没有子嗣的,最终生了一个大胖儿子;又比如哪家女眷在佛前许愿,后来愿望实现了却迟迟不来还愿,结果没得到好结果;又比如哪家女眷十分虔诚,为了替久病的儿子祈福,连着来拜了三年的观音,天天风雨不误,果然观音娘娘慈悲,念她一片爱子之心,让她的儿子身体好起来了,病痛全消不说,苦读两年后还考中了功名,等等等等。牛氏听得入了迷,拉着她问东问西的。只有秦含真与赵陌两个觉得无趣,只好在一旁傻站。
赵陌小声对秦含真说:“那边贵妃娘娘墨宝留存的精舍处,似乎有桌椅。表妹若是站累了,不如过去歇歇脚吧?”
秦含真摇头:“还是等等吧。祖母听得正兴起呢,我一走,她定会跟来的。”
赵陌叹了口气:“其实我们到别的静室里坐着,也未为不可的。”
他与秦含真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秦含真回头望望方才来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到可以看见祖父秦柏所在静室的地方去。秦柏让他们到桃花林中来,自己却留在静室等候时,她就心里有数了。这时候祖父一定正在与他的“故人”相见呢。
恐怕祖母牛氏也同样心里有数吧?
只是不知道,来的那位故人到底是谁?怎么秦柏与对方相见,还这么神神秘秘的?
静室中,秦柏与两位女尼对坐,想起三十多年未见,如今久别重逢,已是物是人非,三人的眼睛都湿润了,默默对泣。
秦柏很快拭去了泪痕,重新露出笑容来:“这么多年了,你们过得好么?我也是回京城后,才知道你们进了念慧庵。本有心向大哥多打听一下你们的消息,大哥却不愿多提。”
其中一位女尼拭泪答道:“侯爷本来与我们也无甚来往。三爷便是问他,他又能知道什么呢?”顿了顿,苦笑了下,“我忘了,该改叫三老爷才是。”
“照着旧时称呼也行,听着更习惯些。”秦柏微笑,“几位姐姐如今出了家,想必也改了名字,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是呢。”
那女尼道:“我如今法号是惠能,白芷法号惠定,此外,郁金法号惠和,杜衡法号惠心。三老爷若记得就记吧,照着从前的旧名叫唤我们也无妨。我们虽然已是出家人,却是为了皇后娘娘才出的家。除了每日为皇上、娘娘与太子殿下念经祈福外,在其他事情上还与从前差不离。说是出了家,其实也依然还是宫人。连皇上都说,我们照旧用从前的名字也没什么不好的,皇后娘娘若在天有灵,偶尔回来看看我们,听了我们的旧名字,也还记得哪个是哪个,不会认不出我们是谁。皇上来看我们时,也依旧是唤我甘松呢。”
秦柏笑了:“那我就照旧唤你们的旧名字吧,确实更习惯些。”他顿了顿,“如今念慧庵中,就只剩下四位姐姐了么?”
白芷哽咽道:“娘娘身边八个宫人,除了旧年圈禁时死了两个,还有一个伽南留在宫中照顾太子殿下,其余五人皆在庵中出家了。豆蔻旧年病殁了,如今就只剩下我们四个。今日杜衡身上有些不好,郁金要留守庵中,便只有我与甘松姐姐来见三老爷。我方才咋一看见三老爷,差点儿没认出来。三十多年了……三老爷如今也老了……”
秦柏听得唏嘘不已,又问:“我早听说伽南姐姐留在了东宫,照顾太子殿下,去岁忽然亡故了,却不知是什么缘故。大哥对此讳莫如深,实在叫人不解。听说他还将伽南姐姐的家人都赶出了侯府,也不知眼下如何。”
白芷顿了一顿,咬牙道:“这也是她自己作孽,有这个结果,也是她活该!”
秦柏不由得大为讶异。秦皇后身边的几个侍女,白芷年纪最小,跟伽南素来是很要好的,几乎亲如姐妹。虽然三十多年过去了,但听到白芷这样说伽南,秦柏还是会忍不住疑惑:到底伽南做了些什么?
甘松道:“今日特地请三老爷过来,也是为了向您说清楚伽南的事。您还记得么?三十年前您是回过京城的,当时见过伽南一面?”
怎么可能不记得?秦柏当年回京城,除了大哥秦松,就只见过伽南而已。伽南是奉了秦皇后之命,秘密前来给他送信的。就在见过伽南后不久,他就决定了要离开京城,在西北安家。
因为那是……他亲爱的姐姐秦皇后的愿望。
甘松看着秦柏脸上的表情,幽幽叹了一口气:“三老爷,看来您真的信了,信了伽南当年传的话,真是皇后娘娘的懿旨了。那是伽南哄您呢!”
秦柏一震,双眼直盯着她:“你说什么?!”
白芷含泪道:“甘松说的是真的。当年我们都不知道三老爷回京城了,皇后娘娘也不知道。她病情一天一天重了,心里最记挂的就是两件事,一件是侯爷成亲,另一件便是三老爷不知几时才能回京。她生怕自己撑不下去,无法看到侯爷再度成家,也看不到您最后一面。她曾再三追问侯爷,是否真的不知道您在哪里。侯爷总说您是被美色所误,留恋村姑,不肯回京与家人团聚。皇后娘娘一个字都不信。只是侯爷信誓旦旦的样子,皇后娘娘不好在皇上面前拆他的台,只能私下追问。侯爷不肯说实话,皇后娘娘心里再着急也是无法,惟有等待三老爷自个儿回京城来。可惜,等到侯爷婚事办完,娘娘就撑不下去了。临终前她交代了伽南,要去侯府再问一次侯爷。若有答案,一定要在她灵前相告,她才能安心离开……”
白芷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低头拭泪。
甘松便接着道:“伽南想必就是在那时候遇见了三老爷的吧?皇后娘娘确实留下了遗言给三老爷,但一定不是她跟您说的那些。”
秦柏道:“我确实是在侯府外头遇见她的。但你们又怎知道她说的并不是皇后娘娘的真正遗言?”
甘松道:“因为皇后娘娘吩咐她的时候,我们都在边上站着呢。皇后娘娘让伽南去问侯爷,还说,她恐怕是等不到三老爷回去了,日后若我们见了三老爷,替她捎给三老爷几句话,就说——是姐姐连累了你,哥哥也亏待了你,你受委屈了,姐姐心里都知道的。姐姐没用,无法替你做主。但哥哥若继续这样欺负你,一点兄弟之情都不顾,你也不必总顾虑着姐姐了。只要能为我们秦家留下一口气,其余诸事都随你心意。你日后便是秦家的当家人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跟着皇上,好好做事,好好过日子吧。”
秦柏听完后,久久沉默着,眼圈却渐渐红了:“姐姐……”
没想到姐姐秦皇后留下的真正遗言,居然是这样的……
他抬头看向甘松与白芷:“伽南跟我说的,跟你们的话完全不一样。她对我说,皇后娘娘知道对不住我,但是大哥与她一母同胞,是嫡嫡亲的兄妹。若是往日,大哥欺负了我,她自当为我做主。可那时候,大哥才犯错触怒了圣上,再叫圣上知道他隐瞒了我的下落,使得姐姐含憾而终,只怕越发恼怒了。大哥失了圣眷,将来该如何是好?他好不容易才再度娶妻,眼看着就能为秦家延续香火,开枝散叶了。皇后娘娘想到早早亡故的生母,就不能放着他不管。因此……哪怕知道对不住我,她依然希望我能离开京城,只当从未回去过。只要没有我在,京城承恩侯府,就只剩下大哥一个秦家人,圣上再恼他,也会对他多有优容。至于我……我既然在西北有了好亲事,日后也是衣食无忧,留在西北过清静日子,也是无妨的。等过得二三十年,事过境迁,大哥也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我再回京城,也就无碍了。”
说完这番话,秦柏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愤:“我当时只觉得五雷轰顶,心中伤心万分!可是……姐姐的话也有道理,我与她并非同母所出,确实比大哥远了一层。若在平时便罢,可当时大哥处境不佳,姐姐为他前程着想,弃了我也是有可能的。我只是难过,多年姐弟之情,原来都抵不过姐姐与大哥的血缘之亲。既然我因为自己的疏忽与过错,没能见姐姐最后一面,使姐姐抱憾而终,那便答应了姐姐的请求,只当是为自己的过错赎罪吧……”他擦了一把脸,“可是……既然这并非姐姐的真正意愿,而是伽南撒谎,她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满庭芳 第五十八章 野心
甘松与白芷所说的真相,大大出乎秦柏意料之外。
他从没想过当年伽南所传的话是假的。正因为以为那是真的,他当年才会心甘情愿离开京城,在西北一住就是三十年,从未与京城本家联系,也不曾见过皇帝。他以为皇帝还在恼恨他不肯回京,令秦皇后抱憾而终,所以多年来一直对他不闻不问。他当然清楚,这里头少不了长兄秦松的功劳,可是有秦皇后的遗言在先,他能怎么样呢?皇后一心想要保住同胞兄长,他身为弟弟又怎能违背姐姐的意愿?
他若真的回了京城,说穿真相,秦松必定会被皇帝厌弃。秦家内斗,又能有什么好结果?反正他在西北日子过得也好好的,妻贤子孝,顺心如意,只是少了富贵罢了。对比从前流放时的日子,他已经过得很舒服了,便不再多想其他。这次因为长子“死而复生”,又有秦松苦苦相邀,他才会决定合家上京。一来是见一见长子,二来也是想知道,长兄秦松到底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当年秦皇后为了保住秦松,不惜牺牲秦柏这个弟弟。若是秦松真的有难,他无论如何也要出一份力的。
不过到了京城后,秦柏发现局势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糟糕,秦松却依然一如当年那般不讨喜,而且无能得很,三十年来居然都未曾真正在朝中立稳脚跟。秦皇后当年的一番苦心算是白费了!更连累了儿孙也无法出头。既然秦松无用,为了秦家的将来,就该有另一个人站出来支撑门户才行。
秦柏在承恩侯府住下,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既然他人都回来了,只怕皇帝那边也得到了消息,再躲避是没有意义的。他可以说出当年的真相,皇帝必会对他这个受了委屈的小舅子起了怜惜之心,多有补偿。再往后,儿孙们的前程便有保障了。而有他说情,承恩侯府的小辈们也可保无恙。至于秦松,已经享了这么多年的富贵尊荣,便是丢了圣眷又如何?反正性命无碍。秦家有他秦柏在,依然可以维持下去,不必担心会因为失了圣眷而渐渐衰败……
秦柏都已经盘算好了,与甘松、白芷相见,不过是为了了解更多当年的内情,好为接下来的面圣作准备罢了。他万万想不到,甘松与白芷居然会给他放了这么一个大雷!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秦松。伽南的话,只对秦松一人有利。若不是秦松在背后指使,还会有谁?
伽南是秦皇后身边宫人,从永嘉侯府时就侍候秦皇后了。虽说是家生子,但因为秦皇后与秦松感情不睦的关系,伽南与秦松来往并不多,她父母亲人被抄家牵连,受了不少苦,秦家平反后再回来,已经死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全都留在了承恩侯府,因为还在修养身体,并未领差事。不过,就冲着伽南在宫中秦皇后身边侍候,秦松就不可能亏待了他们。伽南与秦松本没有半点交情,也没有利益纠葛,即使不主动为他说好话,也吃不了亏,何须替秦松卖命?即使秦松倒了霉,秦柏也不会怠慢她们的。她们与秦柏本就更熟悉些。
然而,甘松给出的答案,又一次出乎秦柏意料之外:“这是伽南自己糊涂了,她昏了头!侯爷原不知道这事儿,是她自作主张,见到三老爷,就主动撒了谎。侯爷那儿倒也不是不知情,却是事后才知晓的。侯爷心里估计也害怕,但为了自己的私心,不曾说破,还帮着伽南遮掩。若非如此,这三十年怎么可能会没有一个人去西北寻过三老爷呢?”
秦柏皱眉:“到底是怎么回事?伽南想做什么?”
白芷叹了口气:“她是真真糊涂了,见皇上待皇后娘娘情深意厚,对她们这些身边侍候的人,也十分看重,皇后娘娘薨了,后宫中却没几个人,朝中大臣提起选秀的事,皇上也是兴致缺缺。伽南便昏了头,觉得自己有机可趁。她是皇后娘娘身边旧人,又陪着皇上皇后同甘共苦这许多年,再兼有抚育东宫太子之功。皇上说不定会给她一个恩典,封她做个妃子,哪怕品阶低些,有东宫太子在,谁也不敢小瞧了。如此富贵尊荣,岂不是胜过与我们一道出宫,青灯古佛一世?”
秦柏怔了怔:“她陪着姐姐苦熬了这许多年,倒不象是如此留恋富贵之人。”
甘松冷笑:“兴许是吃的苦多了,便越发舍不得富贵了?她从前对皇上也有过些小想头,若不是东宫忽逢巨变,皇上与皇后娘娘被圈禁,皇后娘娘有孕,原有意要安排屋里人侍候皇上的,只是还未选定人,就出了事。这事儿虽当初没成,但伽南心中兴许已经认定了自己就是那个人。皇后娘娘在时,她没敢开口。皇后娘娘薨了,她倒心思浮动起来。当初娘娘临终,我们姐妹们已经在她床前许了诺,说要一同出家,为娘娘与太子殿下祈福,不会留在宫里了,更不会换一个主子侍候。娘娘也说,若我们愿意,出宫也好,至少不必担心会被后宫新人搓磨。象我们现下一般,虽然成日吃斋念佛,少见外人,有些寂寞,但是除了每日功课,其他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侍候人,不必看任何人脸,吃穿用度都是上上等的,日子实在过得舒心,比在宫里时强一百倍!这便是皇后娘娘疼我们了。可皇后娘娘一去,伽南就变了卦……”
白芷接上道:“她那时总说,我们出宫去,固然是清净了,东宫太子殿下怎么办?可怜殿下还不满三周岁呢,身子又不好,眼下虽说有皇上看顾,身边侍候的人也算用心,但谁知道日后会如何呢?皇后娘娘已是去了,后宫中迟早会有新主人,头几年,皇上念着皇后娘娘,还能多关心殿下几分,一旦有了新宠,新宠又有了子嗣,皇上还记得殿下么?宫里的人都是惯了见风使舵的,一旦皇上对殿下略冷淡些,便会作践起殿下来。可怜殿下的身子骨儿,如何禁得住?宫中虽有太后、太妃,却无一人是殿下亲祖母,除了我们自己人,谁能真心为殿下着想?伽南说放不下殿下,一定要留在东宫,我们觉得她的话也算有理,就没拦着。哪里想到,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根本不是殿下的安危,而是打算借着殿下,圆了自己攀龙附凤的妄想?!”
当年也难怪她们几个会没有怀疑伽南,因为伽南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也许有些信不过皇帝,但谁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有了新欢,就忘了秦皇后呀!太子殿下当年是真的只剩下父亲可以依靠了,虽有舅家,但承恩侯秦松哪里象是个能依靠的人?
至于太后、太妃们,就更是隔了好几层。这位太后姓涂,并非皇帝生母。皇帝本是先帝元后管氏所出,但管皇后死得早,儿子才册立了东宫没几年,她就死了。她死之后,先帝又立了一位何皇后。这位何皇后亦有皇子,自然便看着前头元后留下的嫡子不顺眼。除了何皇后以外,当时先帝宠信的几个妃子,也都是有年长皇子的。这几位后妃与皇子们,视当时还是东宫皇储的皇帝为眼中钉,合力设下陷阱,将他夫妻圈禁,差一点就要了他们的性命去。
当时皇帝虽然还没死,但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时间问题了,他便不再是他们的心腹大患,接下来由谁上位做皇储,才是重点。何皇后认定自己的儿子是独一无二的人选,其他几个妃子也觉得自己的儿子很有希望,便狗咬狗斗成了一团。何皇后母子敌不过众多敌手,败下阵来,何皇后被废,她儿子也被圈禁,忽然一天晚上自己喝了毒药,自尽了。
何皇后被废,其子又死,剩下的妃子为了上位做皇后,她们的儿子为了上位做皇储,继续斗得天昏地暗。也许是因为他们斗得太过激烈了,本来已经年老昏聩的先帝终于清醒过来,为了平息事端,面对纷纷请立新后的朝臣,他挑选了一位涂昭仪,晋封为第三任皇后。
这位涂昭仪,原是京城著姓大族之女,人还年轻,但不算受宠,膝下只有一女,性情平和舒朗,平日素来很少参与后宫争斗的。先帝挑中她,大概就是觉得她省事。
可惜,其他妃子与皇子们却对此不满。他们觉得涂皇后不声不响,就坏了他们的好事,占了后位。若不把涂皇后给治死了,几位得宠的妃子又如何能争到那皇后之位?她们的儿子又如何以嫡子的身份,压过所有兄弟上位为皇储呢?
涂皇后也不是个好惹的。为了自保,她迅速接受了当时还是东宫皇储的皇帝递过来的橄榄枝,帮着在先帝面前说好话。当时皇帝的处境已经大有改善,不再被幽禁,只是身体还比较病弱而已。先帝在涂皇后的劝说下,给儿子儿媳派了太医,又给孙子赐了名。东宫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与此同时,几位皇子的斗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斗得闹出了人命,死了一位皇子,又有一位皇子受了重伤,落下了残疾,但谁都不承认是自己动的手。先帝一气之下吐了血。虽说他查清了罪魁祸首,处置了有罪之人,但身体却已经垮了。这时候,又有一位王侍中——就是今上非常信任的那一位——发现了一位皇子的异状,及时揭穿了他意图发动宫变的计划,让一场祸事及时消除。先帝病重弥留,留下遗诏,命东宫继位,同时对几位有罪的皇子或是赐死,或是圈禁,或是流放,终于在死前结束了自己晚年的这一场惨烈的夺嫡斗争。
涂太后与王侍中都是为今上顺利登基立下过功劳的。但是,涂太后与今上不过是利益交换,未必会真心为今上着想。哪一位皇子上位,都对她没有影响。秦皇后所留下来的东宫太子,对白芷等宫人而言,是万分重要的小主人。但对涂太后与众太妃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伽南要求留在东宫,看起来完全就是一片忠心呀!谁能料到她是另有盘算呢?
满庭芳 第五十九章 原因
秦柏听了这些过去不了解的往事,沉默了好半日,才道:“伽南若另有盘算,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她为何要骗我?难不成我还能碍了她的青云路?”
甘松道:“她能有什么见识?不过是想着,她区区一个丫头,即便是有幸得了皇上的恩典,做了妃子,光凭太子殿下,也未必能安享富贵尊荣了。她得给自己在宫外找个靠山,需得是会支持她做妃子,也能给她提供助力的人才行。她觉得侯爷便是合适的人选。皇后娘娘已去,太子殿下还小,承恩侯为了自己的前程,一定乐见后宫有新的助力。但若是换成了三老爷当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伽南与三老爷相识得久了,知道您的性情,定然看不惯她背弃皇后娘娘的做法。别说支持她做妃子了,若是知道她有那种心思,只怕就要在皇上面前告上一状,将她撵出宫去。皇上对您一向极好的,她如何比得上您的份量?故而在遇见您的时候,便昏了头,说出那些谎话来,将您支出了京城。然后,她又跑到承恩侯面前说了一大通有的没的,得了承恩侯亲口许诺,便安心在东宫住下了。”
秦柏苦笑了下。秦松怎么都不可能是无辜的。他见过伽南后,在京城又逗留了一段时间,直到秦皇后百日出殡,方才离京。这么长的时间,秦松知道一切真相,若有意弥补自己的过失,顾念两人的兄弟之情,完全可以找到他,说出事实,又或者主动去向皇帝坦白。可秦松什么都没做,他还能说什么呢?
秦柏叹了口气,看向甘松与白芷:“伽南费尽心机,却到死都是东宫的伽南嬷嬷,想必并没有心愿得偿?”
白芷摇头:“别说做妃子了,皇上压根儿没多瞧她一眼,只把她当成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保姆,见了面,只问太子如何。侯爷虽然曾在皇上面前提过一句封她为美人的话,但皇上没理会,他就不敢再开口了。我倒是听别人提过,说皇后娘娘去世三年后,皇上终于答应朝臣选秀之请,伽南拉下脸皮跑到皇上面前去送了一碗汤,被皇上几句话给打回东宫了,之后没敢再做这样的事。三十年了,她就这么守在东宫里,守得头都白了,成了伽南嬷嬷。她的盘算没成功,但太子殿下对她倒是很好,她在东宫也算是享福的。若不是心虚,估计还能厚着脸皮继续活下去?”
秦柏看向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芷苦笑道:“三老爷的公子,我们该叫四少爷?他去岁随秦王进京,在御前晋见。当时圣上虽没说什么,但四少爷那模样一看就知道是您的儿子。问了姓名来历,果然是姓秦的。因当时有许多宗室皇亲与王公大臣在,圣上没有细问,只待过后再查。承恩侯出了宫便立刻找上四少爷认亲了,想也是知道,圣上那里迟早会有动静,他若不赶紧将四少爷安抚好了,麻烦就大了。消息传到东宫,太子也十分高兴,伽南却吓了个半死。她还没忘记,当年是她把您骗走的呢。您一去三十年,她本以为您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没想到您竟然真的在三十年后回了京城。她生怕当年真相暴露,皇上会治她的罪,原本只是风寒小恙,慢慢地就成了大病。后来侯爷也不知道给她传了什么话,她的病又加重了几分。也许是因为忧思太重,腊月里,她病得厉害,昏迷中说起了梦话,提起了当年的事,侍疾的小宫女吓坏了,连忙报到太子妃跟前。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一同去找她,问及当年内情,伽南这才说出了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