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听到秦锦华的疑惑,姚氏也注意到了儿子方才说的话,将不解的目光投向秦简。秦简笑笑:“没什么,只是书上有些没弄懂的地方,我想问问先生。可向先生请教的人很多,好几个都是比我年纪大,又预备着明年要下场的人,我只好让他们先问了。等轮到我时,已经过了晌午,饭菜都冷了。我不想吃冷饭菜,就胡乱吃了几个点心,喝点热茶水,对付过去了。幸好今儿带的点心多,我倒也不是很饿。”
姚氏皱起眉头:“这是什么道理?从来只有哥哥让着弟弟的,谁这么没眼色,明明看见你饿着肚子等在那儿,还非要占你的先?就不能让你先问完了去吃饭,他们再向先生请教么?都是些什么人,如此霸道?先生居然也不管管!”
玉兰自听了秦简的话,已经非常机灵地送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杏仁茶上来,劝他:“哥儿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秦简冲她笑了笑:“多谢姐姐。”便随口回答姚氏:“是两位舅母娘家的几位表哥,其实也没什么。他们明年就要下场了,功课自然比我们这些小学生更要紧,让他们先问也没关系。再说,先生们也都盼着他们能有出息呢。若我在这时候吵着闹着要先问,倒叫人觉得我无礼了。”说罢就快速吃了几口杏仁茶,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姚氏瞧着心疼,便抱怨说:“我道是谁家的孩子这般没眼色,原来是嫂嫂们的娘家侄儿。他们算什么的亲戚?姚家的族学,姚家请来的先生,姚家正经的外孙子饿着肚子在那里等着请教呢,什么外八路的亲戚倒霸占着先生不肯让了,没这个道理!我明儿就回去问问嫂嫂们,她们这是欺负谁呢?!”
秦仲海正在检查庶子的功课,闻言就有些不耐烦地抬起了头:“你少生些事吧。什么大不了的?简哥儿自己都没说什么,你倒非要闹得人仰马翻。孩子们还要在姚家附学,你跟你嫂嫂们闹翻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将来还如何与同窗们相处?”
姚氏急道:“难不成儿子被人欺负了,我们做父母的便一句话都不说了么?!”
“这也叫欺负?你还没见过什么才是真正的欺负呢。”秦仲海漫不经心地翻过另一页功课,“简哥儿本不是姚家人,去姚家族学也只是附学的,一样的亲戚,说什么占先?你两位嫂嫂现如今在姚家当家,她们的侄儿,先生们自然不敢怠慢了。更何况,明年就要下场的童生,在先生眼中本就比小学生们金贵些。等到简哥儿要下场了,先生们自然也是先紧着他们来指点,不会放下他们,去管几个小学生的。”
说罢秦仲海就问秦简:“你那几处没弄懂的地方,如今可弄懂了?先生给你解答过了么?”
秦简忙起身答道:“只问了两处,还有好几处没来得及问呢。因先生也要赶着去吃饭,所以儿子就没好意思问完……”
姚氏气得拿手指去戳儿子的脑门:“你怎么这样傻?不相干的外姓人都能厚着脸皮把先生留了这么久,你是姚家正经的外孙,多问几个问题又怎么了?先生们再饿,也不差那一会儿功夫!”
秦仲海无奈地看了看妻子,便叫儿子:“去把你的书拿来,什么地方不懂的,我帮你看看。”说罢就将手中的功课递回给庶子:“素哥儿学得不错,日后要加倍用功,知道么?”
秦素小心应了是,因得了父亲的夸奖,他脸上露出了小小的欣喜之色,乖巧地退了下去。
姚氏看了,只觉得心头不顺,便催着儿子去拿书来。秦简忙把书本取来,将其中不明白的地方翻出来给父亲看,请他指点。
秦仲海也是考中了文举人功名的,颇有些功底,只是做官久了,到底荒废了书本。看了儿子不明白的地方,他倒是能回答出来,只是需要些时间想想,组织一下语言,看该怎么说才能说清楚。
不等他开口,秦锦华就抬头道:“这个问题我知道。”随即说出了答案。秦仲海仔细一想,居然是对的,而且非常有见地,不由得大吃了一惊:“锦华是怎么知道的?你们女先生也教《尚书》不成?”
秦简也惊讶地看着妹妹。
秦锦华小小地得意了一下,扬着头道:“我是听三叔祖说的。方才在清风馆的时候,正巧三叔祖那个姓吴的弟子的表弟来向三叔祖请教学问,问的正巧是这个问题。我出屋子的时候听了几句,就记下来了。”
“吴监生的表弟?”秦仲海看向妻子,“那是谁?”
满庭芳 第四十三章 迁居
姚氏平日对赵陌并不怎么上心,听了秦仲海的问题,随口便答道:“吴监生跟着三叔三婶进府的时候,还带了一个表弟来,只是当时没跟着一起到枯荣堂来见礼,难怪二爷不认得。那孩子今年也就是十一二岁年纪,好象是姓赵吧?叫什么名字我不清楚,三叔三婶都没说过。”
她话音刚落,秦锦华就接上了:“我知道!我听见三叔祖唤他‘广路’。”
姚氏有些责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女儿怎么连这些事都听得那么清楚?
她转头继续对秦仲海道:“这个赵广路别的倒罢了,也不知是什么家世,架子倒大得很。到咱们家这么多天了,也没给我们请过安,见过礼。从前只是随吴监生住在客房那边,吴监生去了隆福寺读书,他就直接搬进清风馆去了,说是三叔三婶答应了吴监生,要帮着照看他表弟。论理,三房的事我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三叔三婶也未免有些考虑不周。那孩子不小了,又是外男,怎么好跟三丫头住在一个院子里?只是三丫头明儿就挪进明月坞来了,我才不好多说罢了。”
秦仲海想了想:“赵广路?这个名儿倒罢了,吴监生听闻家境也只是平平,想来他的表弟也不会是名门子弟。你也说了,他年纪不小,又是外男,不到内院来与你们见礼,又有什么出奇的?小门小户的孩子多性情腼腆的,三叔三婶都没发话,你何必抱怨这半天?”
“瞧你说的,我这是在抱怨么?”姚氏嗔道,“我只是觉得这孩子不懂事罢了。即使他外男不好进内院来,难道就不能来见见你和三弟?吴监生不也有跟你们说话结交的时候?他一个小孩子,竟连这样的礼数都不懂。即使是真的腼腆,也不至于连我们家里人都躲着吧?”
秦仲海笑笑:“你知道什么?连吴监生,也不过是依礼与我和三弟见一见罢了。我见他是个监生,又在京城待过几年,想来是可以结交的,有心去请他来谈论诗文,他总说有事要办,推了好几回,没两天就搬出去住了,在隆福寺赁了院子,说要为明年春闱苦读。我能说什么呢?只怕人家不想与我们外戚之家多来往,也未可知。走科举路的士子,心里难免清高些。”
姚氏瞪大了双眼:“这是什么道理?!我们承恩侯府是外戚没错,但三叔也一样是外戚。那吴监生拜了外戚为师,倒好意思来嫌弃我们?!”
秦仲海柔声道:“你生气什么?他不嫌弃,为了前程也要远着我们些。只怕三叔也是这么想的。你记得金象曾经提过么?翰林院的王复中就是三叔的学生,这几日父亲总想让三叔帮着引荐,好与王复中结交,三叔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答应。王复中那边也没有动静,好象不知道老师进京似的,三叔也没说什么。连王复中这样的人物,都知道避开我们家,更何况是尚未高中进士的吴监生?”
秦锦华一脸懵懂地听到这里,凑到兄长秦简耳边说:“我记得这个名字,三叔祖母那儿有一张拜帖,就是署的这个名儿。”秦简吃了一惊,与父母对视了一眼。秦仲海脸上露出了苦笑:“原来如此……王翰林避的是我们家,不是三叔呀。”王家人并未上门,想必是吴少英帮着送了帖子过来吧?
姚氏心里生气,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她嫁进秦家的那天起,她就知道,秦家有富贵尊荣,可是跟姚家那等书香门第是没法比的。既然做了外戚,享了这个身份带来的好处,自然也要忍受读书人的轻视了。
她索性把这些事丢开不理,只对秦仲海说:“虽然总听人道,三叔学问极好,我倒不知道竟然好到这个地步。早知道家里就有这么一位现成的先生在,简哥儿要请教学问,也就不必跟其他同窗抢学里的先生了。那些先生虽然教出过秀才、举人,可三叔教出过翰林!索性往后就让简哥儿时常到清风馆去坐坐,向三叔请教功课。三叔都肯教学生的表弟了,想必也不会嫌弃嫡亲的侄孙。”
秦仲海抚须点头,又道:“那个赵广路与简哥儿年纪相仿,既然他如今正在三叔跟前求学,不如叫简哥儿、素哥儿也跟他多多结交,孩子们也能多个朋友。”
姚氏却不以为然:“找他做什么?他不是腼腆么?他表哥不是不屑跟咱们外戚之家来往么?简哥儿正该离他远些才是!”倒是没说要拦着秦素与“赵广路”结交。
秦仲海与秦简都知道姚氏的脾气,闻言只是笑笑罢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说白了,与“赵广路”结交,同样只是小事而已,成不成又有什么要紧?
第二日,正是秦含真迁居的日子。
一大早,秦柏与牛氏就带着秦含真,一路往明月坞走来,身后跟了几个丫头婆子帮着搬东西。因为需要搬动的行李不多,因此也没费什么事,虎嬷嬷带着青杏,再把夏荷借过来用用,就把东西给搬完了。
明月坞的东厢已经整理一新,中间小厅,北屋做了卧室,南屋做书房,三间屋之间有到屋顶的多宝架相隔,地上铺着软软的地毯,墙上挂着雅致的书画,多宝架上摆了珍贵的古玩,床铺边燃着袅袅的清香,纱罗做了幔帐,花草做了点缀,秦含真的这间新闺房,收拾得十分精致。
秦含真在屋里转了一圈,心里还觉得挺满意的,半点没感到有秦锦华说的“摆设太死板”的毛病,兴许是她的审美观还没到家吧?她挺喜欢这间屋子,就是觉得有些太过豪华了,没什么生活气息,让人坐哪儿都有些不自在,担心会把东西弄乱了似的。
不过,既然这间屋子以后是她的住处,她住着住着就会自在起来的,这不是才新屋入伙么?
夏青带着一众丫头婆子,也到屋里来给秦含真见礼。秦含真屋中的大丫头人员不足,如今也就只有夏青与青杏两个二等,还有一个三等的百巧而已,这些都是熟人,倒也罢了。底下四五等的小丫头,还有做粗活的媳妇婆子,秦含真只要见一见就好。她如今记性还算不错,认认脸,记记各人姓氏,倒是没问题的。她心里还有一件疑问,就是这么多人该住到哪里去?
这个问题最终由夏青解答了。
原来明月坞里并不仅仅是她看见的这一重院子,在秦锦华所住的正屋后头,还有两排低矮的房屋,是留给丫头婆子们住的。只是秦含真当日参观侯府时,只在明月坞前院里走动,并不曾留意到正屋一旁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过道,才略过去罢了。她当日在围墙外走着的时候,还在想,这明月坞的正屋后面地方不小呢,应该还有一个没去过的后院。今日才知道,原来那里不但有后院,还有两排屋子,却是叫围墙给挡住了,从外头看不见。
这两排屋子,每排六间,足足有十二间房,都是面积不大的小房间。按照前院里该住进三位姑娘来看,这十二间房里,每位姑娘的丫头婆子都能分到四间。如今夏青她们先一步搬进来,已经安置下来了。夏青与青杏两个二等丫头住一间房,百巧跟着几个小丫头住一间,两个负责传话送东西并干粗活的婆子住一间,剩下那间空屋,预备着日后补上来的大丫头住,如今先用来放些杂物。
至于其他屋子,属于秦锦华手下人的,早已住得满满当当的了,还多占了本属于五姑娘秦锦容丫头的那四间中的两间,仅空着两间屋,也是暂时用来放杂物。
另有浆洗和跟出门的几个婆子、媳妇子,则是另有住处,不会挤在明月坞里。
秦含真听着夏青的回禀,只觉得脑子里有些乱,忍不住亲自跑到后院去瞧一眼。不看不知道,原来这些丫头住的地方还挺挤的。房间本来面积就不大,象夏青与青杏这样的大丫头,能两人住一间屋,已经算是宽敞的了。秦锦华那儿的三等丫头,四个人挤一间屋呢。不过百巧也是三等,却要跟四个粗使的小丫头挤在一起,多少有些委屈。秦含真心里想,将来还是少添人吧,其实眼下有这么多人,就够她使的了。再添人,剩下的那间空屋也未必够住,总不能占了五堂妹秦锦容的地方吧?
她可不是秦锦华,有父母哥哥撑腰,在家受宠,想怎样就怎样,要多占两间屋子,也没人较真儿。
牛氏在明月坞里转了一圈,又往后院转了一圈,就回来小声对孙女儿说:“在这里住着,还不如在咱们清风馆里住着宽敞。明明没那么多屋子,怎的又要添这许多人,讲究这虚排场?这侯府的规矩是越发古怪了。”
秦含真笑着拉拉她的手,撒娇道:“祖母,我往后一定会常回去的,你可别嫌我烦。”
“说什么傻话!”牛氏怜爱地摸摸孙女的小脸,“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谁还敢拦你?”
说罢她又在秦含真耳边小声嘱咐:“一会儿我跟你祖父走了,你记得叫青杏把那些赏钱发下去。头一回见下人,该赏的还是要赏。你赏过了,她们当中若有人不听话,你就有理由把人撵走了。千万别害怕,万事有我和你祖父在呢!”
秦含真大力点了点头。
满庭芳 第四十四章 丫环
秦柏与牛氏并没有在明月坞里逗留太久,见孙女秦含真都安顿下来了,新来的丫头婆子看着也都还算老实,又有一向稳重的夏青帮衬着,他们也就放下了心,不久便先回清风馆去了。
反正两个院子离得不远,日后想孙女儿了,常来看她就是。牛氏甚至已经盘算着,明天早上要过来看看孙女儿到了新居后,睡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了。
祖父祖母都走了,秦含真才开始静下心来,慢慢观察自己的这所新居。
屋里到处都摆放着各种摆件、装饰以及日常用品,都是素雅风格的,大约是姚氏考虑到秦含真正在孝期,特地嘱咐过。秦含真对这些东西并没有意见,暂时就随它们待在目前的位置就好,只有书房和卧室两处,她更倾向于用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私人物件。
夏青领着青杏在屋中来去,告诉她各处摆放的东西,方便日后取用。百巧带着几个小丫头帮着摆放秦含真的衣裳被褥,几个粗使的婆子媳妇方才与秦含真见过一面,此时已经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了。
秦含真转了一圈回来,见夏青与青杏已经说完了话,便对她们道:“别的东西慢慢收拾就好,先把我带来的文房四宝取出来,一会儿我要练字。”这是祖父交代的每日功课,趁着时间还早,又没什么事需要做,她赶紧做完得了。否则一会儿秦锦华回来了,她估计是抽不出身的。
青杏应了声,便转身去搬箱子。一个穿青衣的小丫头机灵地跟了上去:“姐姐要做什么?我来帮姐姐吧?”
青杏瞥了她一眼,含笑道:“我记得你是叫小花,是不是?你是侯府的家生子吧?”
小花红了红脸:“是,我一家子都是这府里的人,从我爷爷的时候起,就被赏赐给侯爷了。”
青杏素来聪明,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这个小花不是从前永嘉侯府的旧仆之后,而是秦家平反后,秦松受封承恩侯,方从内务府赐下来的新仆。
青杏便冲小花笑笑,示意她来帮自己搬一个小箱子:“小心些,千万别脱了手。这里头都是老爷赏给姑娘的东西,万一打碎了,可没处找去。”
小花顿时不敢大意,小心与青杏一人抬头一端,把那小箱子搬到了书房。青杏又从腰间取了钥匙,打开箱子上挂的锁,方才露出了里面的物件,却是一整套的文房用品,不仅仅是笔墨纸砚这老四样,还有些水丞、镇纸、笔掭之类的,大部分是秦含真新近从丙字库那几箱子旧物中翻出来的,基本都是玉做的,颇为珍贵。但秦柏并未在意,见孙女儿喜欢,便全都给了她。秦含真欢喜得不得了,当成是宝贝一般,每天用着,还要时不时拿起来把玩,欣赏那漂亮的玉色。
也许在这些生活在豪门大户的人眼里,这些东西不算什么,但秦含真两辈子何曾这般奢侈过?居然把玉制品当作日常生活用品一样使用。要是不小心,磕着一点半点,她定要心疼好久呢。
秦含真亲手把那些文房用品摆放到书桌上,照着自己平日的使用习惯放好,数一数,总觉得好象还少了些什么。青杏便笑道:“姑娘是忘了老爷才给的那本字帖了吧?老爷不是说,让姑娘照着那本字帖先临上几个月么?”
秦含真想起来了:“是了,我记得那本字帖是放在一个旧的黑木箱子里。”
青杏自然记得:“我去取了来。”转身走开,不一会儿便抬着一个书箱过来了,“姑娘,还有其他的书,都是你平日要看的,是不是也一并摆在书案上?”
秦含真点头,青杏便将书从箱中取出,字帖摆在砚台与纸旁边,几本《三》《百》《千》则是放到了一旁的书架上。
这明月坞西厢房的小书房,是位于北屋,临着大玻璃窗放着大书案,右手边是间隔用的多宝格,左手边却是两个大书架,接着沿着墙根摆放了一张琴案,不过案上并没有琴。琴案过去便是花几与多宝柜,西墙下放着宽大的罗汉床,床上摆了小几,床边有棋桌、香几与花几等物。这间小书房布局简单,采光明亮,做为闺阁千金的书房是足够的,只是秦含真见惯了祖父秦柏的书房,稍嫌这里的书架太少了一点,上头摆的书也少了一些,多是《女训》、《女诫》一类的,倒是有几本诗集,还能看一看,不过基本上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青杏将秦含真的课本放到书架上,一眼扫过去,便笑了:“这书架上空空的,今后姑娘说不得要多添几本书了。到时候老爷一定又要说,他的藏书都叫姑娘搬空了呢。”
秦含真笑道:“这怕什么?祖父的藏书多得是。西北家里就有好些,没有带上京城来,丙字库里的旧物,又有好多箱子里装的都是书本。我们慢慢挑着,见到有喜欢的,祖父一定不会介意我借来看上几个月的。”她也看了那空空的书架一眼,“要是过日子没有书,那多无聊呀。”
夏青在一旁笑道:“整理书架这种事还真是除了青杏,就没别人能做了。我虽认得几个字,却只会记账,那些正经书上的字,我却大半是不认得的。”
秦含真笑道:“那就叫她管我的私账好了,书房的书也交给她打理。夏青姐姐管我的衣裳铺盖吧,底下的小丫头们,也要靠你去管束了。都是生面孔,我头一回有这么多人侍候,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她们相处呢。”
夏青一愣,却很快就接受了秦含真的这个安排。青杏本是三房的人,管账管财物是理所应当的。自己原是这侯府的人,又是侯夫人的松风堂里出来的,管着人事,自然比青杏更方便些。别看三姑娘只是随口吩咐,却是心里有数,不是乱来的呢。
夏青心中暗叹,她可是万万不敢真把三姑娘当成是寻常八岁孩子,以为好糊弄的。春红以为三姑娘好摆布,如今可不就吃到苦头了?自己如今既然正式调到三房来了,三房也接受了自己,日后就该尽心侍候,好好与其他丫头们相处,千万不要犯糊涂,走春红的老路。
这么想着,夏青的脸上笑得越发真挚了,她拉着青杏的手:“好妹妹,以后咱们俩可就真的在一处做事了。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千万要多担待。”青杏也反拉住她的手,笑道:“姐姐言重了。我见识浅薄,有许多不懂的地方,日后还要请姐姐多多指教呢。”
秦含真看着她俩和乐融融的样子,心里挺满意的。姚氏没有安排春红过来,而是派了夏青,真是太好了。
她对夏青、青杏道:“好啦,将来的日子长着呢,你们好好相处,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只管说出来,别多心,也别学人家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我知道你们的性子,你们也知道我的为人。我自问不是个难侍候的,对手下的人也不刻薄。只要你们不与我为难,我自然也乐得好好待你们。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
夏青、青杏双双屈膝一礼,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是”。而站在青杏后头的小花,也非常机灵地跟着应了声。
秦含真注意到了她:“你是叫小花,是不是?”这个名字有够土的,秦含真忍不住问,“谁给你取的名儿?”
“进府的时候,教我们规矩的妈妈随口取的。”小花头一次直接跟秦含真面对面说话,有些紧张,“我原来叫招娣,妈妈说这个名儿不好听。正巧那天我穿了件花衣裳,她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姑娘若不喜欢,不如替我再起一个吧?”
秦含真怔了怔,说起来,她原也没想过要替小丫头们重新取名字。要知道,刚才她可是费了点功夫才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脸记下来的。要是改了名,那不是白费功夫啦?
夏青却劝她道:“姑娘就替她们改一个名儿吧。照规矩,新到小爷姑娘们屋里侍候的小丫头,都是要重新取名字的。若是主子有兴致,就由主子取。若是主子没空,就叫大丫头代劳。奴婢又不认得几个字,姑娘若有兴致,就替她们取一个,不然就叫青杏来吧。”
青杏忙道:“我也是新来的,取什么名字?还是姑娘来吧。”端得是谦让有礼。
秦含真瞥了她俩一眼,便问小花:“你们四个都愿意重起名字吗?”
小花忙点头,其他三个小丫头闻讯也赶了过来,纷纷求秦含真帮着起新名字。百巧也笑吟吟地跟来看热闹,她对自己现在的名字就挺喜欢的,对三房的品味相当有信心。
几个小丫头基本上都是侯府的家生子,从小儿名字都是父母随口取的,为了好养活,基本都不怎么好听。因秦含真问了,她们才老实说出来,除了小花原名招娣,还有一个叫瓜妞,一个叫果儿,一个叫三姐儿。除了那个果儿进府后没改名字外,其余几个都在进府后,让教规矩的妈妈重新起了名,瓜妞改叫瓜儿,三姐儿改叫叶儿,于是四个人就凑成了一套“花、果、瓜、叶”。
这样的名字随口叫着倒罢了,进了姑娘的院子里做事,同在一处院子的秦锦华手下的丫头,个个都有别致好听的名字,她们的名字却这样土,几天下来没少被人笑话呢。
秦含真见她们是真心想要有新名字,想了想,便指着果儿说:“外头池子里种着莲花,我进院后就看到你站在池子边上,就叫你莲实吧。”然后花儿改叫莲蕊,瓜儿改叫莲衣,三姐儿改叫莲叶。四个小丫头一听,都觉得好听又文雅,高兴地纷纷向秦含真道了谢。
秦含真顺手就把事先准备好的赏钱分发下去,道:“以后好好相处吧,用心做事,听青杏与夏青两位姐姐的话,别淘气。你们用心待我,我也会用心待你们。”
众丫头齐声行礼应了是,个个都欢天喜地的。
这时,外头一阵喧哗,远远地便听见秦锦华在叫:“三妹妹搬过来了?可算等到了!”却是几位堂姐妹一起进了院子。
秦含真叹了口气,便扬起笑脸迎了出去。
满庭芳 第四十五章 小宴
因念叨着秦含真今日就要搬过来,秦锦华特地请求女先生提前下课,早早就回到明月坞来了。与她一同过来的,还有另外几位堂姐妹,二房的大堂姐秦锦仪、四堂妹秦锦春,还有长房的五堂妹秦锦容,都到齐了。
秦含真的西厢正厅刚收拾好了,地方还算干净,倒也挤得下这么多位堂姐妹,以及她们带在身边侍候的大丫头。夏青非常干练地带着百巧把热茶点心给端了上来,青杏则安安静静地继续收拾着书房,又示意莲实带着其他小丫头们先下去,等在门外听候吩咐。
秦含真今天是头一次在没有长辈的场合里也堂姐妹们相处,当中还有一向不大和睦的二房姐妹俩在,因此格外小心些。她笑眯眯地与众人一起坐在圆桌边上,时不时招呼她们喝茶吃点心,其他时候,就只是由得别人说话,有问到她的地方,她才会回答两句。
秦锦春果然如同秦锦华所说,是个娇憨性子,从坐下来时起,就一直笑呵呵地听别人说话,同时不听地往嘴里塞点心。这些点心是夏青事前向茶房要来的,预备着秦含真肚子饿了想吃,因是承恩侯府的口味,倒是很合秦锦春的胃口。小姑娘大概也是饿了,只吃个不停。她姐姐秦锦仪大约是不大看得上妹妹这种行为的,时不时看过去,给她使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吃了。可秦锦春一脸懵懂的,好象没怎么理解姐姐的意思,气得秦锦仪脸都红了。
这位依旧打扮华丽的大堂姐,倒是比秦含真预想中的要好相处些。她表现得温柔大方,除了语气中时不时透出一种“我是大姐,你要听我话”的强势,其余时候的言行还算正常。跟二房的薛氏与秦伯复母子相比,真算不上是刻薄了。
若这两位堂姐妹真正的性格就是这样,那秦含真对于未来姐妹间的相处还算有了信心。二房再难缠,那也是长辈们的事,她不会迁怒到小孩子身上。
至于长房的秦锦容,虽然年纪只有五岁,看起来也是安安静静地,跟那天初见时与同胞弟弟秦端为了玩具吵起来的样子不尽相同。也不知哪一种性子才是她的本性。不过只要这位小堂妹的性格不是太糟糕,秦含真觉得自己跟她相处起来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秦锦华对秦含真的到来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自进门就只听见她说话了,叽叽喳喳说了半日,先从她怎么盼望着秦含真,盼得觉睡不好,饭吃不香,说到今日费了好大功夫才让女先生答应了提前下课,然后又发散性地提起了女先生今天教了什么东西,又跟秦锦春就两人的功课谁学得比较好争论起来。也没见争出个结果,只因秦锦春一句:“这个点心好好吃,是谁做的?”两人便又讨论起家里好吃的点心来。
秦含真今天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小女孩之间的谈话。小姑娘们,你们的重点在哪里?
秦锦仪还在努力表现着她身为长姐的大度与和善:“三妹妹刚搬过来,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只管跟我说。虽然我们是远离了父母,自己住一个院子了,但刚开始肯定会觉得害怕的。三妹妹千万不要害臊,随时都可以来找我的。姐妹间本来就该守望相助才是。”
等说完了这番话,她又话风一转:“三妹妹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去上学?听二妹妹说,三妹妹从前都是跟着三叔祖读书。三叔祖听说也没考中个功名,三妹妹也不知都学了些什么。咱们侯府的女先生来历可大不一般,从前是教过太子妃的老师呢!”
秦含真也拿不准,这位大堂姐到底是个啥意思了。她这是瞧不起秦柏?
这时候,倒是秦锦华说了句公道话:“大姐姐,三叔祖学问可好啦。我父亲还叫我哥哥功课上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向三叔祖请教呢。三叔祖教出过翰林,比姚家族学里的先生都强些。”
秦锦仪怔了怔,心下觉得这话跟自家祖母、父亲说的有些对不上,虽说秦锦华小孩子家能知道什么?但保不齐有什么二房不知道的事。为了避免出丑,她就闭口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改说起了别的:“二妹妹,姚家族学今年是不是不招新学生了?我父亲总念叨着想把四弟送过去附馆,只是跟姚家人不熟,没好意思开口,正想要求二叔帮忙呢。”
秦锦华一愣:“这个,我不知道啊,大姐姐让大伯父问我父亲好了。”
秦锦仪就不说话了。秦锦春却傻傻地道:“大姐怎么提起这个来了?你昨儿不是说,姚家族学不会收四弟的,劝母亲别去二婶那儿低声下气求人么?”
秦锦仪气急,横了妹妹一眼,秦锦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忙又埋下头去,继续吃点心。
秦含真忍住笑意,把自己面前的点心盘子推了过去:“四妹妹把这个也吃了吧。”秦锦春冲她扬起大大的笑脸:“谢谢三姐姐。”
秦锦仪的脸有些绷不住了,她转头去问秦锦华:“二妹妹不是说,要为三妹妹开一个小宴么?是在什么时候?”
秦锦华忙道:“就是今儿中午吧?我已经叫人去准备菜色了,哥哥们也会过来的。今儿天气好,咱们索性就在院子里用膳,怎么样?亭子里摆一桌,咱们姐妹几个坐,水池子旁边的空地上再摆一桌,让几位兄弟们坐。”
秦锦仪表示:“你哪里懂得这些?既然你要做东,我就去替你操办操办。”说罢就起身出了屋子,带走了两个丫头。
秦锦华也不在意,还向秦含真解释:“大姐姐最是热心了。她近来刚学了怎么摆宴招待客人,正好学以致用呢。”
院子里,秦锦仪指挥着明月坞里的几个婆子,在亭子与水池边摆放桌椅,布置茶具,又遣人去问厨房关于菜色的问题,果然操办得井井有条。相比之下,秦锦华这位真正的东道主却是万事不管,只叫身边两个大丫头——一名绘春,一名描夏——去帮衬秦锦仪,自己则安坐在秦含真屋中,与姐妹们在一处谈笑。秦含真有些不安,表示:“我们不用去帮忙吗?”秦锦华与秦锦容都表示:“不用,有大姐姐在呢。”秦锦春也说:“交给大姐就好,你不让她做,她还不乐意呢。”
秦含真内心深深觉得,长房与二房之间的相处方式真是够古怪的,不过长辈之间的恩怨没有影响到孩子,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同样的,她日后与堂兄弟姐妹们相处,也会轻松许多。
等到秦锦仪把两桌席面布置得差不多了,只差饭菜上桌时,秦简等一众堂兄弟们也到了。他们今天只上半天课,才从学里回来,身上衣裳还没换呢。秦含真扫了一眼,发现当中还有个生面孔的,年纪九、十岁的男孩,心里便知道这是长房秦仲海那位很少露面的庶子了。阿弥陀佛,她总算是见到这位堂兄啦。
因秦素是头一次见秦含真,兄弟姐妹们便又一次正式见了礼,秦含真也知道了二堂兄的名字。倒是秦简有些好奇:“三妹妹的闺名是什么?我只听得三叔祖母唤你桑姐儿,莫非三妹妹的名字是锦桑?还是单名一个桑字?”
秦含真忙道:“不是的,桑姐儿是我的小名,我的大名叫含真,是我祖父亲自起的呢。”
秦锦华忙问:“是哪两个字?”
秦含真便用手指在手掌心中写给她看,她歪了歪头:“挺好听的,比我的名字好听。”
秦简笑着刮了刮妹妹的鼻子:“傻丫头,你的名字可是祖母亲自取的,怎么不好听了?”说罢才对秦含真道,“妹妹的名字也好,抱朴含真,果然寓意深远。”
秦含真笑笑:“祖父说,希望我做个真诚的人,所以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秦简笑着合掌:“如此更好了。”
秦锦仪指挥着丫头们上菜,高声唤众人过去:“快过来吧,要开席了。”
众人纷纷入席,也不讲究什么主次了,不过是混坐。若真要照着房头、年纪、嫡庶来安排席位,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这顿饭因是秦锦华起意请的,菜色也是她求了姚氏帮拟,因此菜单基本以她爱吃的菜为主。到底姚氏细心,考虑到秦含真是在孝中,所以菜色也多以素菜为主,少见荤类。秦锦仪瞧了一圈,见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心里还有些遗憾,又满面堆笑地招呼众人起筷,并且热心地往秦含真碗里挟了许多菜。
没有长辈在,这些半大孩子与小孩子们聚餐,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了,说说笑笑,一顿饭便吃完了。秦锦华大约是心情好,特别开胃,比平时多吃了些,吃完便嚷着自己撑着了。秦简忙拉着妹妹在院子里转悠,又叫丫头去取消食的山楂丸来。
秦锦仪指挥着丫头婆子们将席面撤下,替秦锦华向秦含真道歉:“二妹妹总是这样的脾气,一高兴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叫三妹妹见笑了。”
秦含真笑眯眯地说:“二姐姐性情直率,我很喜欢她呢。”
秦锦仪一怔,也笑开了。
因下午没有课,众人便索性在这明月坞里放开了玩,顺便消消食。秦锦春与秦锦华拉着秦含真进了西厢,几位堂兄弟也跟着进来了。他们有些好奇地参观着秦含真的新居,又去看多宝架上的摆设,其中有些玩物,是他们喜欢的,便也拿下来摆弄。
秦顺进了书房,朝书案上张望了几眼,便嚷嚷起来:“三姐姐,你怎么有这样的好东西?这都是二伯娘送过来的么?”
一下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满庭芳 第四十六章 小道
秦含真闻声朝书房望了过去,发现秦顺手里正拿着她亲手放到书案上的一个墨玉笔掭,眼睛还盯着一个绿玉的水丞。她抿了抿唇,微笑着回答:“这些都是我祖父给我的,是他年轻的时候用过的东西。”
秦顺却是不大相信的:“三叔祖年轻时候的东西,哪里还能保存到现在呢?当年抄家的时候早就抄走了吧?我听说二伯娘给你们送了好几大箱子东西去,这一定就是箱子里装的珍品吧?三姐姐,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为什么要骗我?”
秦含真瞥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笔掭:“我说的就是实话,什么时候骗你了?二伯娘是给我们送了好几箱子东西来,但里头大都是我祖父从前用过的旧物,读过的书,当年抄家是被抄走了没错,可皇恩浩荡,后来不是都还回来了吗?不信你去问二伯娘。”
秦顺哪里敢去问姚氏?他见秦含真态度半点都不软,自己倒先软了几分:“那……你说二伯娘送的东西大多是三叔祖用过的旧物,就是还有新东西了?”
秦含真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这是当然啦,难不成二伯娘给我祖父祖母送日常用品来,就一件新的都没有?连衣料茶叶点心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那还能用吗?”
秦顺脸上火辣辣地,咬了唇不敢再说了。秦锦仪与秦锦华也进了书房看是怎么回事,前者盯着多宝架和书案上的物件,嘴唇抿得紧紧地,后者随手拿过书案上的水丞看了几眼,又去瞧秦含真手里的笔掭,一脸不在意地笑着说:“果然是好东西,这个笔掭倒罢了,只这墨玉黑得好看,颜色也匀称,那个水丞是和田玉做的吧?我记得我母亲有一回清理库房的时候,我看到清单上有一套和田玉的文房四宝,心里很想要,求了母亲,父亲却拦着不肯答应,说我已经有好的了,何必再要新的糟蹋?我求了好久,父亲都没松口。后来还是母亲心疼我,专门找人用和田玉做了一套新的给我。我如今还用着呢,没想到三妹妹这儿也有,只可惜,不是一套的。”
秦含真笑道:“我祖父那儿原有一套和田青玉的文房用品,只是专给小孩子用的,原是他小时候一位长辈送他的生辰礼。我觉得规格太小了些,就给了我弟弟用。这几件文房用品,有的是我从西北带回来,平时用惯了的,不值什么钱,也有我刚从祖父那儿得的。这个水丞就是祖父新给我的,虽然跟那一套和田青玉的不一样,但它也是和田玉做的。我喜欢它的颜色,绿得好象早春二月新嫩的小草一样,看了就让人喜欢。”
秦锦华拉着她的手道:“原来三妹妹也喜欢和田玉,我那里有好些好东西呢,你得了空到我屋里来,我拿给你看。”秦含真欣然答应。
她们两个在这里有说有笑的,秦锦仪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书房里的摆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心情怎么都好不起来。秦含真回头看见,心中暗暗讷闷,心想承恩侯府一向财大气粗,百灵也说过那些在外头人看来非常值钱的物件,在侯府中根本不算什么,每个月都要打坏几件,怎么看秦锦仪的反应,这么象是羡慕嫉妒恨呢?难道二房比长房穷些,用的东西没那么阔气?
秦顺早已悄悄溜出了西厢房。
他本来想趁着别人没留意,顺势溜走的,却被秦简揪住,拉到了正屋廊下:“你方才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几件和田玉做的文房雅玩,你难道还没见过不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大呼小叫起来。三房的妹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二房的兄弟姐妹们都在,你竟也不避着些,丢脸丢到二房去了!回头三叔知道,定然又要骂你!”
秦顺一向有些怵他这个大堂兄,缩着脖子不敢反驳。他心里也清楚,方才确实有些失态了。他们长房私底下关起门来如何闹,都是小事,若是丢脸丢到二房面前,叫二房的人拿住把柄,嘲笑长房,别说是他的亲生父亲秦叔涛了,就连一向慈爱的祖母许氏,都不会护着他的!
只是秦顺心中仍旧有些不顺,忍不住抱怨说:“大哥也知道我屋里的情形,我平日写字用的又是什么东西。我知道自己是姨娘生的,一应吃穿用度都不如五妹妹和六弟,倒也罢了。可我好歹也是承恩侯府正经的少爷,凭什么连西北乡下来的姐姐,在这府里的吃穿用度都能越过我去了?”
秦简一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骂道:“你在抱怨谁?谁又是西北乡下来的?三叔祖是祖父的亲兄弟,也是这个家的长辈,你眼里瞧不起谁呢?!还是在抱怨我母亲亏待了你?你用的难道就不是好东西了?虽不是玉做的,也是官造的精品了。你屋里一样也有字画古董,每天也一样是锦衣玉食,哪里就不如人了?姐妹们用些精致的玩物,你也好意思计较?!有力气比较这些,还不如把心思都用在读书上正经!你若有出息,日后谁还会说你是姨娘生的?你若没有出息,就算是太太生的,别人也一样瞧不起你!”
秦顺被他骂得抬不起头,又羞又恼,却是半句话都没法驳回去。
秦简骂完了,又决定再给他一颗甜枣吃:“行啦,你不就是看着三妹妹那几件玉做的文房小件眼红么?我那儿也有一套这样的东西,虽是独山玉的,不是和田玉,但也是少见的精品了。你若喜欢,回头我就让人送到你屋里去,如何?”
秦顺顿时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喜色:“大哥说话算话!”
“这是自然,谁还哄你不成?”秦简瞪他一眼,“行啦,以后缺什么就跟我说,少在那里眼红别人,象是一辈子没见过世面似的,叫二房的人见了笑话。”
秦顺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边答应着,一边心里暗喜。
一场小风波就这么平息了。二房的人,只有秦锦仪在秦含真的书房里转了几圈,然后就绷着脸出来了。秦锦春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只拉着秦锦容说话。年纪最小的秦逊从头到尾都在扮演着安静的隐形人,坐在角落里不与别人来往。
与他表现差不多的,还有长房的秦素。秦仲海的这个庶子,虽然平日也跟着嫡兄嫡妹们一起行动,但秦简与秦锦华都不怎么在意他,他也乐得行事低调。不过今儿他比秦逊稍强一些的,就是一直在照看着年纪最小的秦端,免得院中人多,有谁冲撞了他。因有他陪着,秦端也比平日乖巧些,没有跟同胞姐姐秦锦容再吵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