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是,当初许氏跟许大爷许大奶奶再次提起许岫的婚事时,许大奶奶不是说,已经为女儿看好了一户人家,正在议亲吗?那距离现在才过去三个月,难道那门婚事已经泡汤了?否则许岫又怎会在大晚上独自跑到人来人往的街上演一场才子佳人灯会邂逅的戏码?
无论是桂家还是许家,都不是肃宁郡王府平日收集情报时所关注的对象。别说赵陌了,就连阿兴也没法回答秦含真的问题。不过她也不在意,这种八卦,事后她总能从承恩侯府那边听到原委的。此时此刻,她只想感叹一声,许家是真的堕落了。要是许氏知道自己的娘家晚辈沦落到这等地步,心里不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秦含真与赵陌聊了一会儿许家的话题,丰儿等人就回来了。几个丫头看起来逛得挺高兴的,就是丰儿的表情古怪些。秦含真问她“这是怎么了?难道遇到了不顺眼的事儿?”丰儿摇头,垂下头去“没事儿。”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开口了,两眼只盯着手里提着的花灯。
那是一盏很普通的小灯,浅红彩纸围成圆筒状,上头画了五谷丰登的图案。也不是不好看,只是……有些太接地气了。这看起来是农户人家会喜欢的类型。在隆福寺灯会上,这种灯应该相当少见,在琉璃厂灯会更不可能出现。这比较象是京郊乡镇等地的小灯会上会出现的式样。
秦含真看了那灯一眼,便不由得道“咦?你怎么买了这样一盏灯?是因为上头有你的名字吗?”
丰儿还是没说话,莲衣笑着在旁帮她答道“听说丰儿姐姐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话上来的。她小时候在家时,买的第一盏灯就是这个样子的。她珍藏了许久呢,可惜后来没了。方才丰儿姐姐一看到这盏灯,就挪不动脚了。偏偏那个灯谜摊子的老板不肯光卖灯,只答应让猜出灯谜的人把相应的灯买走,急得丰儿姐姐跟什么似的。幸好有寿管事在,一下就把那个灯谜给猜出来了,才把灯送给了丰儿姐姐。其实,这灯又小又不起眼,灯谜还那么难猜,谁会猜它呢?其他的灯都快被拿走了,只剩下四五盏而已,老板还不肯通融。要不是遇上丰儿姐姐与寿管事,只怕那老板就要带着这几盏灯回家去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秦含真笑道“珍惜的东西丢失了确实很可惜,但能找到一盏差不多式样的,也是件幸运的事。丰儿就把这盏灯收好吧,想起来了就拿出来点上。”
丰儿轻轻应了一声,提着灯退到一边去了。经过阿寿身边时,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微微一笑。她脸红了红,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一行人接着又吃了些热茶点心做宵夜,然后便浩浩荡荡回郡王府去了。离开茶楼前,秦含真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得知许家人早已离开。他们似乎并没有留意到,肃宁郡王府的人也在茶楼里。
过了十六,正月里最热闹的时段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各家各户都要开始为开衙上差做准备。秦含真又拉着赵陌,回了一趟娘家,顺道还去东府看望了一下秦简两口子。她有意识地打听了一下许家的新闻,便意外又不意外地听说了一个消息。
吏部桂侍郎的夫人,为自己的次子向许家长房提亲了,提亲的对象就是许家嫡长女许岫。那一晚的邂逅,看来真的给桂编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元宵才过去两日,他就急不可待地让家人上门提亲了。

水龙吟 第六百六十六章 听闻

桂家向许家长房提亲,令他家所有听说消息的亲友都大吃了一惊。
桂家眼下无疑是朝中新贵,无论是太上皇,还是新君,都十分器重桂侍郎。至于桂二公子,哪怕他如今远不如三年前意气风发,有一种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来的感觉,还变得无心向上,但他的家世、才华、容貌、风度都摆在这里。他年轻丧妻,所有人都为他惋惜。得知他有可能要续弦,很多人都在关注。而此时此刻,当他们听说他续弦的对象是许家的嫡长孙女,大家都惊呆了。
倘若是在两年前,许家的家世倒也配得上桂家。在士林中名声不太好听,也不打紧,反正桂二公子只是要续弦而已,又不是正经娶元配。可现在?许大老爷丢官又中风,许家长房更是接连出丑闻,如今几乎已经成了京城里有名的笑话!这等人家的女儿,又怎么配得上桂家的芝兰玉树?
哪怕是许家二房,名声也比许家长房强得多呀!
众人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又或是桂家人觉得儿子是在娶填房,所以对儿媳的家世要求不必太高?他们纷纷前去劝说桂夫人,然而桂夫人却告诉他们桂二公子要续娶的就是许家长房的嫡长孙女没错,除了她,桂二公子不会再同意别的人选了。
桂家人虽然也对许家长房的名声很不满,但撇除许大老爷在仕途上的污点,以及许大奶奶闹的那些笑话以外,许家长房在别的地方,倒也没有太大的岔子。许岫的同胞兄长许峥,也是有才华有教养的青年才俊,还与鲁中书香世家结为姻亲。许岫本人的教养似乎还不错,只要姑娘温柔贤淑,家世都是次要的。
当然,最关键的是,桂二公子看中了这个人选。他能答应续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人选就不必太挑剔了吧?要紧的是让他赶紧续娶一个妻子,往后身边有人侍候不说,后嗣也有望了。反正这世上很难会再有一个女子超过已逝的桂二奶奶,桂家人也不打算让任何人彻底取代桂二奶奶的位置。新的桂二奶奶只需要尽到她为人|妻、为人媳、为人母的责任就够了,用不着更多的东西来锦上添花。
桂家的亲友对此只能感叹万分,虽然心中不看好,但也没有再劝桂家人什么。至于许家长房,当桂夫人上门提亲的时候,许大爷本来还想要摆一摆架子,表示一下矜持,以证明自家也是书香名门,不会轻易将女儿嫁人为填房,只是看在男方优秀以及诚意十足的份上,方才松口的,然而许大奶奶却破坏了丈夫的盘算,她盼着这一天已经许久了,立刻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婚事。
许大爷愣了一愣,无奈地改了口风,委婉的表示,他们听说桂二公子的优秀已经很长时间了,如今有望能得此佳婿,实在不胜荣幸。
企图稍稍挽回一点脸面。
桂夫人本来就没觉得许家长房还有什么脸面,看到许大奶奶心急火燎地应下亲事,她丝毫没感到惊讶,很平静地放下了信物,讨要了庚帖,便告辞了。
没两日功夫,桂家就已经对好了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确认并无相克的地方,即使称不是天作之合,但也是能和睦相处的,便正式与许家长房定下了婚约。
快得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许氏听说消息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桂家?哪个桂家?吏部侍郎?这倒也罢了。难道先前他们想要说的就是这一家?那外头的人怎么还说这门亲事定得太快呢?他们前前后后不是已经议了好几个月的亲了么?!”
姚氏嗤笑了一声“夫人记错了,这个桂家应该不是先前许大奶奶说的那家人。这一个桂家,听说那位桂二公子是在元宵灯会上初见许大姑娘,两天后就让母亲上门提亲去了,想必是一见钟情吧?怎么可能会已经议了几个月的亲呢?也不知道许大奶奶当初到底是吹牛,还是那门亲事已经吹了,许大奶奶却不敢跟您提。反正许家长房的人已经好些天没来给您请安了,您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许氏听得板起了脸,一边咳嗽着,一边说“不管是什么时候开始议的亲,只要是正经定下了亲事,又是正经官宦人家就行。他们说那位桂二公子是翰林院编修?又是侍郎之子,这般青年才俊,倒也配得上岫姐儿。”
姚氏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夫人这话在家里说说便罢了,到了外头可别在人前提起,要叫人笑话的!这哪里是人家桂二公子配得上岫姐儿呀?岫姐儿能攀上这门亲,就是她家祖上烧了高香了!桂家如今在朝廷上可是风头正盛呢,桂二公子又是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哪怕是娶填房,配岫姐儿也是绰绰有余的!听说许大奶奶听到桂夫人上门提亲,人家话都还没说完,就巴巴儿地立刻答应下来了呢,那副上赶着嫁女儿的谄媚样,连桂夫人见了,都愣了好一阵子!”
许氏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你说什么?娶填房?!你说那桂二向岫姐儿提亲,是娶的填房?!”
姚氏瞥了婆婆一眼“当然是填房呀,世人谁不知道桂二公子三年前妻子亡故,他是守足了三年孝方才松口说要续弦的,京城上下的人都道他是个痴情种子呢。能嫁给这样的痴情君子为妻,也是岫姐儿的造化了!”
许氏的脸都涨红了。
居然是填房!
当初许大奶奶是怎么答应她的?不是说好了,绝不会把女儿嫁人做填房继室的么?!怎么她就……
许氏咬了咬牙,忍住再次吐血的冲动,对姚氏道“你打发个人去许家长房,将峥哥儿的父亲叫过来,我有话问他。”这种事,不能吩咐丫头一声就算了。近来她也算看明白了,身边的几个大丫头,根本无法抵抗姚氏,甚至有很多人已经倒向了姚氏。她有所吩咐,还不如直接跟姚氏说的好。至于是叫许大爷来,而不是叫许大奶奶,是因为许氏已经无法再相信这个侄媳妇了。
姚氏笑笑说“夫人请许大爷来做什么?亲事都已经定下了,改不得的,总不能叫外头的人再次笑话许家,又要毁婚背约了吧?”
许氏死死咽下了一口血。许峥婚事顺利完成,姚氏此时再说一个“又”字,分明就是在影射她当年背约毁婚,放弃了与秦柏的婚约,到头来却让许家陷入了更大的绝境,不得已再次寻求联姻,结果却只能改而嫁给了秦松。许氏知道这是自己做错了的是,哪怕是自家晚辈们因此有非议,她也只能死忍。
她板着脸瞪着姚氏,半晌才道“你把人叫过来就好!岫姐儿亲事定得这样急,我不放心,怎么也要问清楚的。这与你并不相干,你又有什么好怕的?!”
姚氏冷哼了一声,她是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想看笑话罢了。许岫当年还妄想给她做儿媳呢,如今怎样?就算桂家是侍郎府又如何?填房就是填房,还真以为嫁进了桂家,许家长房就能扬眉吐气了么?!
姚氏最终还是答应了,让许大爷过来见许氏。为此她还特地到丈夫秦仲海面前诉了一大通苦,表示婆婆总是抱怨她许多话,说她刻薄,其实她根本就没干过那回事,也没有阻止婆婆见许家的人,云云。
秦仲海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理会,拿些好话把姚氏哄住了就罢。反正如今姚氏把心思都放在防备婆婆上了,对家中中馈大权不再关心,也不听底下人的谗言,跟儿媳争权夺利,仿佛只要许家倒霉,许氏心情不佳,她就心情顺畅了一般,可省大事儿了!儿媳余心兰如今已经基本掌握住了中馈大权,家里的刺头儿也都收服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完成权力过渡。姚氏自个儿还没醒觉呢,几个曾经重用过的陪房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她也没心情理会。
既然妻子这般好说话,秦仲海当然不介意让她继续看许家的笑话。
许大爷并不是独自过来见许氏的。许氏没打算叫许大奶奶来,可许大奶奶又怎会放心让丈夫一个人来见姑太太?万一许氏又把许大爷说服了,做出违逆她心意的事可怎么办?桂家的亲事已经定下了,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许岫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夫家了,他们总不能还指望许氏去!
许氏与娘家侄儿侄媳的这一场会面,自然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许大爷夫妻都不肯放弃桂家这样的好姻亲,许大爷甚至还说“如今与吏部侍郎做了亲家,侄儿起复之事便有了指望,怎能在这时候无故翻脸背约,得罪了吏部侍郎?填房也没什么不好的,元配并未留下子嗣。女婿无论人品才学、容貌风度,都是上上之选。岫姐儿嫁过去,跟元配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当然不一样!填房就是填房!更何况桂二公子的元配,娘家就与桂家是近邻,至今还常来常往。许岫嫁过去,这一世便要在元配面前弯下腰来,许家也要在桂二奶奶的娘家人面前弯下腰去。这样的亲事,有什么好?!
看到许大爷与许大奶奶那副懵然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的模样,许氏喉咙里的那口血,还是没忍住,喷了出来。

水龙吟 第六百六十七章 谄媚

许氏吐血的次数多了,每次吐完都好象一副要死的模样,但用不了几日,总能有所好转。因此,秦家人也好,许家人也好,看到她再次吐血,都没有太过慌张。就连她身边侍候的丫头们,也都秩序井然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喂药、报信、请太医……松风堂正屋里很快就镇静了下来。
许大爷有些讪讪地,许大奶奶起初也有些不安,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对丈夫说“姑太太的气性也太大了些。明明岫姐儿说了一门好亲事,对她有好处,对家里也有好处,再没什么可挑剔的。姑太太无缘无故就要我们去退婚,我们遵守诺言,不肯背约,她还要吐血。姑太太如今病着,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呀?怎么好象越来越糊涂了呢?莫非真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许大爷瞥了妻子一眼,明白她这是想抢在秦家人指责他们之前,先把责任给推卸掉,但事情哪有这么容易?
果然,姚氏很快就不客气地让人把许大爷夫妻俩请出了松风堂,还冷笑道“我们夫人不过是担心侄孙女儿受委屈了,希望她能觅得更好的姻缘,而不是年纪轻轻就嫁人做填房罢了。你们夫妻利欲熏心,为了攀高枝儿,不顾许家世代书香的体面,我们夫人可没这么不要脸!你们倒还好意思,将我们夫人气得吐了血,还在这里说风凉话。既然那么看不上我们夫人这位长辈的教诲,那你们还上我们承恩侯府的门做什么?赶紧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别玷污了我们秦家的门楣!”再一次把人轰走了。过后,她还毫不客气地在外散布自己的言论,将许氏病情加重的责任全都算在了许家长房头上。
为此,连许家二房都要在人前与长房划清界限了,还时不时跑到承恩侯府来探病,以表示自家不是许家长房那般不敬尊长、忘恩负义的人。许家长房才攀上了好亲事,就这般嚣张,平日里也对许家二房上下看不上眼,他们也是有骨气的,才不要跟他们同流合污呢!
许大奶奶在家里大发雷霆,埋怨许氏吐血吐得不是时候,还无理取闹得很,也深恨姚氏翻脸不认人,在外头胡乱散播谣言,以至于世人都误会了他们家。他们哪里就仗着好姻亲嚣张跋扈了?真是冤枉死人了!许大爷尝试着去向左邻右舍与亲友们解释,人家当面自然是笑着说不会相信流言的,但实际上心里是怎么想的,谁人能说得清?
许大爷开始担心,这些流言会影响长子的仕途名声与长女的婚事了。还好许峥在外头结交的朋友们暂时还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他们熟悉许峥的为人,顶多只会觉得他运气不好,家中亲长没有德行,却不会因此误会他本人的人品操守。至于许岫,桂家那边没有退婚的打算,只是急着要把人娶进门。为此,一应婚前的程序、礼节,都是从简、从速进行的。依照这个速度,许岫竟然要在开春后不久,二月里头,就要正式嫁人了。
虽然许岫的嫁妆,许家长房早就有所准备了,只差些需得现采买的时新物品而已,可是这个速度,也实在是太过吓人。从定亲到成亲,竟然就只有一个月的功夫!哪怕是续弦,这也太过了,还显得有些……不够尊重。
若换了是别的人家,女儿受到这样的怠慢,说不定就要拒婚了,起码也要向亲家抗议一番,逼得对方改变态度才行。然而,许家长房如今只怕桂家变卦,只要桂家没有嫌弃许岫的意思,只是婚期定得仓促一点,又有什么要紧?
许大爷与许大奶奶商量过后,决定咬牙应承下来,依照桂家的意思,在二月嫁女。等到女儿嫁进了桂家,抓住了丈夫的心,再把婆家人都笼络住了,等到许峥恩科会试考完,需要选官的时候,也能得到桂侍郎的助力,谋得一个好位子,从此平步青云。倘若女儿许岫能更争气一些,尽早怀上桂二公子的孩子,那么等到许峥需要桂家助力时,形势也会更加有利。
因此,桂家提的种种要求,许家长房毫不犹豫地全盘答应了下来。就连桂家派来传话的人都有些惊讶了,回去后私下里跟桂夫人嘀咕“许家看来是一心要巴着我们家二公子不放了,无论如何也要抓紧这门亲事,哪怕我们家提的要求再过分,他们也不在乎。这哪里是正经做亲的模样?就算许家如今不如从前风光了,急需要助力,也不至于如此低声下气吧?这哪里还有点儿读书人的气节?”
桂夫人不置可否。桂大奶奶心里倒是有些想法,悄悄与婆婆说“虽说是二叔偶然遇见了许大姑娘,见她生得象二弟妹,方才动了迎娶的心思,但许家这般迫切的模样,可不象是偶然……会不会就连元宵灯会上的相遇,也是许家人故意为之?许家大公子,不是与二叔相熟么?兴许是他听说了二叔与二弟妹的旧事,便……否则哪儿有这般巧的?那日下定,我亲自过府见了许大姑娘一面,觉得她也不是很象二弟妹,兴许是元宵那晚的穿着打扮衬得她更象了。如此处心积虑,这人品实在是堪忧……”
桂夫人心中明镜似的,早已有数了“这事儿你们不必多言了。亲事既然已经定下,老二又乐意迎娶,就这么办吧。许家不好,早些把姑娘娶进门就是,往后也不必跟许家多来往。我只求老二身边能有人服侍,也能早日生儿育女,旁的事都在其次。横竖在我们桂家,老二媳妇始终就只有一个人,谁都不可能越过她去!”
桂大奶奶心里虽然有些醋意,但她没打算跟死人计较,便顺从地笑道“既然母亲这么说,那就这么办吧。早些给二叔娶了人回来,全家人都能早日安心。”
桂夫人点点头,又道“老二媳妇娘家那边,你亲自走一趟,把话说清楚了,让他们心里别留下疙瘩。这新人娶回来,将来也是要唤老二媳妇一声母亲的,老二媳妇的香火,也还得靠他来供奉呢。不管将来如何,老二心里的岳家也只有他们而已,许家老实倒还罢了,不老实,就让老爷把人远远地调开,省得成天在那里碍眼!”
桂大奶奶笑着应了,立刻就与婆婆商量起给桂二奶奶娘家人要准备些什么上门礼物来。
许家长房哪里知道桂家人是这个打算?他们还在忙活着为许岫准备嫁妆呢。怎么说也是联姻权臣,即使是嫁作填房,也不能太寒酸了。许大奶奶心里甚至还存着让女儿压过元配的想法,悄悄儿打听得桂二奶奶当日嫁进桂家时的嫁妆数量,想要搞事。只是许家分过一次家,如今家底也比不得从前了。许大奶奶又更看重儿子,不舍得拿那些可以传家的藏书、字画、古董之类的给女儿撑场面,便索性多采买些各色绸缎绫罗、绣品,又把家里从前从许氏那里得的一些贵重却不实用的摆设给添上了,诸如珊瑚盆景之类的,既不实用,又不是如今的许家能用得了的,原本打算日后可以拿来送礼,如今先拿给女儿使吧。
不过嫁妆单子事先是要送到桂家去的,桂家次日就把单子打了回来,要求把新娘子的嫁妆抬数压制在一定的数量之内,比桂二奶奶低了一个档次。
那传话的婆子态度还有些硬,几乎是在明说,桂家是书香名门,不习惯暴发户的作风,进门的新媳妇,陪嫁宁可多些书本字画,也没有拿黄白之物充场面的道理。
许家也是世代书香,一直自认是名门望族,在京城为官的时日比桂家更久,没想到还会被桂家人这般打脸。许大奶奶面上臊得慌,许大爷便一直抱怨她,何必非要在这种事上出风头?许岫既然是要嫁过去做继室,一开始就摆出这副恨不得压过元配去的态度,就不怕婆家人误会么?在生下儿子之前,许岫无论如何都要摆出低调柔顺知礼的态度来。毕竟她是仗着生得有几分象桂二奶奶,才得到这门亲事的。万一惹得桂二公子生气,就算在嫁妆上把桂二奶奶比下去了,又有什么用?!
得不偿失,轻重不分!许大爷毫不客气地把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许大奶奶郁闷地将嫁妆单子改了,删减了一些贵重摆设,衣料倒是没减,只是添了些藏书和古董,心里疼得很。给女儿的东西,跟留给儿子的不一样。东西陪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除非女儿一辈子无儿无女,否则怎么也回不到许家手上的。可许岫怎么可能一辈子都无儿女呢?这拿的都是原属于儿子许峥的财产呀!
许大奶奶叹气着,挑挑剔剔地重新拟着女儿的嫁妆单子,既怕送走了真正珍贵的东西,又怕东西太差了,会让女儿在夫家抬不起头来,纠结万分,左右迟疑。
她心里想,若不是为了丈夫儿子的前程,还有女儿的颜面,她是绝不会这么忍气吞声的!但事情既然已经做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到底了。吃点小亏,就当是为了将来能得到更大的回报吧!只要许峥日后前程光明,失去的东西,终有一日能得回更好的!
许大奶奶这么想着,心里总算好过了些。她认真地重新写下女儿的嫁妆单子。而侍立在一旁的许峥之妻鲁氏,面无表情地替她磨着墨,双眼闪过一丝嘲讽之意。

水龙吟 第六百六十八章 立功

许氏在吐完血两天后,又一次支撑了过来。
不过她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接连吐血受气,也十分伤元气,就算能正常说话,神智也清醒,终究还是大不如前了。她看起来气色比先前更差了几分,面色间带着青白,嘴唇更是没了血色,说话有气无力地,每句话都要咳上几声,才能说完。她一天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之中。据太医说,这是为了让她能稍稍补充元气。
秦仲海看到母亲这个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哪怕他原本对许氏还有许多怨言,如今也都消散得差不多了。母亲一心为许家操心,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就连许家人,都不愿意领她的情,可以说,她这几十年的苦心,几乎都白费了。对于失败又狼狈的母亲,秦仲海觉得自己没必要计较太多了,倒是对许氏温柔了许多,私底下也常常嘱咐妻子姚氏,不要总是对婆婆说些气人的话,倘若不想看到婆婆高兴的模样,宁可少见她一些,让小辈们多来给许氏请安,哄她高兴就是了。
姚氏心里不以为然得很,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许氏接连吐血,病情加重,并不真是什么好事。若只是气得她心里难受,倒还罢了,就怕她吐着吐着,把血都吐光了,一朝命丧,丈夫与儿子都要守孝。儿子秦简即将要考恩科,若是顺利高中,就要选官了。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怎么能让许氏死在这时候,连累了儿孙?当初许峥就是因为许大夫人忽然病逝,才不得不为了守孝错过春闱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同龄的官家子弟们考取功名。姚氏绝对不能容许自己的宝贝儿子也走上许峥的老路,尽管心里不甘不愿,但还是收敛了一下对婆婆许氏的刻薄态度。宁可眼不见为净,也不再动不动就说话气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姚氏没有再捣乱的关系,又或是孙子孙女们的孝心真个令许氏开怀了,她的病情慢慢地稳定了下来。虽然好不起来,但至少没有再加重了。但她的心情却始终是郁郁的。许家长房的侄儿侄媳忽然好象脑后长了反骨一般,不再听从她的教导,就连许峥、许岫也没有再来向她请安,这让她心里难受至极。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娘家的晚辈亲人们抛弃了。她为许家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他们怎么能抛弃她呢?!
在秦简与余心兰一起来探望她的时候,许氏暗地里拉住了余心兰的袖子,小声对大孙媳妇道:“好孩子,你也是认得我侄孙女儿岫姐儿的吧?她如今定了亲事,我只听说婚期定得紧,就在二月里。不知道你可晓得是在哪一天?”
余心兰看了看刚刚走出暖阁的丈夫秦简的背影,不动声色地回答:“是,回祖母的话,桂家二公子与许大姑娘的婚期,好象是在二月中旬的时候,过了百花生日便是了。”
许氏怔了一怔:“怎会这样急?那时候正值春闱吧?说不定连峥哥儿都不方便给妹妹送嫁。”
余心兰微笑道:“祖母不必担心,今年正月天儿冷,连着下了几场大雪。据钦天监的人说,二月初可能还要下大雪。朝廷担心依照往年的日子举行会试,若是遇上大雪的话,应试的举子可能会受不住,万一有个好歹,岂不是辜负了新君开恩科,惠及天下才子,广择人才的好意?因此这一科会试的日子往后推了,推到二月下旬,比往年要晚上半个月,倒是正正好,能让许大公子赶上自己妹妹的婚礼。”
许氏闻言,方才稍稍放心了些,但她对桂家这门亲事,还是不太满意的:“即使会试日期推后了,桂家定的日子也太过仓促。这哪里是正经做亲的态度?分明没把许家放在心上呢。哪怕是续娶,也太过了些。峥哥儿岫姐儿的父母真是糊涂了,一心盼着要攀亲,事事退让,却反而让亲家看轻了许家。这对岫姐儿能有什么好处?她嫁过去了,辛苦的日子恐怕还长着呢!”
余心兰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只道:“恩科结束后,新科进士就要馆选了。翰林院里上一批的庶吉士们需得散馆授官。桂二公子本是翰林院编修,虽然一直留京,但兴许也到了外放历练的时候了吧?早些娶亲,日后行事也会更加方便一些。哪怕是外放到地方上为官,也有妻子同行,帮着打点身边的庶务。如此……桂家将日子定得仓促些,也是人之常情。”
许氏恍然大悟:“是了,我倒忘了这一点。你父亲原就是翰林院出身,族中也多出庶吉士,怪不得你最熟悉这些,一想就想到了呢。”
余心兰微笑不语,许氏叹道:“我就说这门亲事定得仓促了,即使岫姐儿顺利嫁进了桂家,随即就要随夫赴外任,天知道要与父母亲人分别几年?她父母一心只想到这门亲事的好处了,等到将来要承受骨肉分离之苦时,还不定如何后悔呢。”
她拉着余心兰的手道:“好孩子,岫姐儿是我亲侄孙女儿,又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这一出嫁,再随夫外放,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我如今病得这样,想去喝她的喜酒,想必也是不成了。就算我想去,你公公婆婆也不会答应的。我想在她出嫁前见她一面,嘱咐她一些话。可你婆婆素来不喜许家人,若我跟她提这事儿,她定然不会答应的。好孩子,你就当可怜你太婆婆我,帮我给许家长房捎句话吧!我只是想见一见岫姐儿罢了,不会再做其他事的。”她叹了口气,“她都是快出嫁的人了,这时候我要再劝什么另择姻缘的话,也不过是不合时宜的白日做梦,根本不可能实现。我还没蠢到这种地步。”
余心兰略一沉吟,便道:“祖母放心,只管安心休养就好。”虽然没有明说一定会办到,但也没有回绝。
许氏眼巴巴地看着余心兰:“好孩子,你一定会把人给我带到的,是不是?”
余心兰笑了笑,忽然说:“对了,有一件喜事,夫人一定还没听说,是关于小姑母的。”
许氏原本并不关心什么喜事,但听说是关于自己亲生女儿秦幼仪的,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事?你小姑母不是一直在大同么?”她眉间微蹙,“大同亦是边镇,如今边关在打仗,也不知大同有没有事。听说宣府已经打过一场了。”
“祖母放心,小姑母在大同一切安好,战事并未蔓延过去。”余心兰道,“是小姑母的夫婿苏姑父,自请调往宣府,参与了战事,听闻还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劳呢。等战事结束了,朝廷论功行赏,苏姑父定能高升的。”
许氏听了,还真有些惊喜:“当真?那就好了。我也不盼别的,只望他们夫妻能早日回京团聚。晚上你让简哥儿再来一回,我要给你们小姑母去一封信,让她想办法劝服夫婿,尽量调回京城。有了军功,苏仲英在京城想要谋个好差事,就容易多了。眼下不比从前,我们家多了蔡家这门姻亲,有些从前办不到的事,如今已经可以办到了。”
余心兰没有接话,又继续道:“还有苏姑父的兄长苏伯雄将军,听闻已然将西南匪乱平定了。虽说眼下正值辽东有战事,朝廷对西南那边的关注略少一些。但眼下朝廷官衙已经开衙办事了,想必用不了多久,苏将军就能接到回朝的旨意。”
许氏叹道:“苏伯雄要是能回京,对苏仲英多少也是个助力。他这几年没少连累兄弟,但愿以后再也不要出什么岔子了!”
余心兰又说了些关于苏伯雄平定西南的传闻,但许氏并不是很关心。她方才已经跟孙子孙媳说了半天的话,如今疲累不堪,眼皮直往下掉。余心兰见状,便停下了述说,示意鸿雁、喜鹊两个大丫头服侍着许氏睡下,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秦简在门外已经等了不知多久。他看到出来的妻子,叹了口气,拉着余心兰的手一起往外走,低声道:“辛苦你了。祖母性情太过固执,真叫人不知怎么办才好。”
余心兰微笑道:“幸好我方才见过娘家派来送东西的人,听她们说起了朝廷上最新的消息,否则还真没法拿苏家的事儿应付祖母呢。”
秦简沉声道:“你没告诉祖母,镇西侯病情加重的事,就很好了。祖母还欢喜地想着让小姑父小姑母借着功劳回京呢,却不知道小姑母一家定能很快回京,但并非是因为高升,而是因为守孝。”
苏家兄弟立功,本质上其实是戴罪立功。这功劳一立,苏家枷锁尽去,镇西侯也就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了。苏伯雄便可直接解除军职,回家守孝,无论谁都没法挑理。等到他们兄弟三年孝期结束,未来又是什么前程,还得看他们的造化。这对苏家人来说,既是喜事,亦是丧事,称不上有什么可欢喜的。
余心兰微微一笑:“能与家人团聚,总是好事。”又问秦简,“祖母想见许大姑娘,相公觉得……”
秦简叹了口气:“就让她见吧。如今她也左右不了什么了,何不让她心情好过一些呢?”

水龙吟 第六百六十九章 教诲

当许岫真的出现在许氏面前的时候,许氏却忽然觉得不知该对这个侄孙女儿说什么了。
婚事已成定局,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了。这时候再告诉许岫,做人填房会有哪些坏处,又有什么意义呢?许氏对桂家也不太了解,想要跟许岫提一提日后在夫家生活,要注意些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可提醒的。如今她病得这样,承恩侯府上下也没几个人能听她吩咐,帮她打探更多桂家的消息。她一心想要见许岫,本以为见到人,就会有许多话要说,可如今许岫真的站在她面前了,她张口嘴,方才发现,什么话都似乎没有意义了。
许氏只能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这门亲事……你愿意么?委屈么?怎么说,也是给人做填房……为人继室的苦楚,我心里清楚得很。当年我也是这么走过来的。那时候,我前头的元配不得人心,秦松待我还有几分真情,因此我算是熬过来了。可你……你不一样,你前头的元配听闻是个极得桂家上下人心的,就连她娘家,如今也依然与桂家交好。许家如今的情形,只怕帮不上你什么忙。我虽然不清楚你父母是怎么帮你谋到这门亲事的,但桂家势大,许家势弱,你又是为人填房,日后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她一路说,一路咳,说到这里,一口气就撑不下去了,必须停下来喘上半天气。
许岫一直沉默地听着,等到这时候,方才柔顺地回答了她的话:“姑祖母放心。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侄孙女儿既然已被父母许嫁桂家,自当谨守闺训。不管是做元配,还是为填房,只需要尽心尽力,尽到为人|妻,为人媳的责任就好。势大势弱,都是旁枝末节。侄孙女儿只相信,真心可以换真心。桂家乃是书香门第,门风清正。侄孙女儿没有做错的地方,桂家自然不会为难侄孙女儿。”
这话叫人无从挑剔,就象是任何一个有教养的世家闺秀会说的话。可是许氏心里却在着急,她觉得侄孙女儿太过天真了。这世间的事,哪儿有这么简单呢?
她对许岫道:“我不熟悉桂家,但那样的人家,素来都讲究规矩。不管内里如何,在外人面前总是要脸的。你嫁过去后,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叫人抓住把柄。待婆母恭顺些,只要婆母愿意护着你,别的事都好说。妯娌之间,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了,虽说你不是长媳,又是继室,但也不能真的让人轻看了你。一旦叫人看轻了,往后她们再不把你放在眼里,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叫你吃亏。”话未说完,她又咳了一大通。
许岫心知这是许氏在面授机宜,教导她为人媳妇的决窍。这本是她祖母、母亲的职责,然而她祖母已逝,母亲教的又跟许氏教的有些不大一样,她心知许氏乃是好意,便乖顺地听着。
许氏咳完后,喘了好一会儿的气,才有力气继续往下说:“最要紧的,是先把男人笼络住。只要桂二公子愿意站在你这一边,又有婆母庇护,妯娌们再嚣张,也奈何不了你。她们若敢胡来,要欺负你,你婆母与丈夫就会替你出头。这当中,最重要的又数你丈夫是第一位。只要你得了他的心,他自会在婆母面前为你说好话,在下人面前为你撑场面。因此,你一定要让他对你满意。就算他屋里还有别的宠妾,又或是做了什么叫你看不顺眼的事儿,你也要忍!不但忍,你还要想得比他更周到。他有宠妾,你就对那宠妾更好。他有什么喜好,你就要把那喜好也变成自己的喜好!等到你丈夫觉得你样样合他心意,再没旁人可替代时,你在他心里,才算是真正有了份量。到得那时,就算你是填房,旁人也不能小觑了你。倘若你能再为他生下几个儿女,桂家再势大,也无人能轻慢了你去!”
许岫原本听得面色发白,到这时不由得有些迟疑地小声问:“是不是……到那时就不必再这样忍气吞声了?”
许氏顿了一顿,露出一个苦笑来:“做人媳妇,为人|妻子,什么时候才能不忍气吞声?从你嫁出去的第一日,什么气你都要忍了。想要不忍?这也容易,等到你儿子在家里能当家作主了,等到你不必再仰人鼻息的时候,自然就想干什么干什么了。所以,一定要尽快生下儿子,小心地教导儿子成才。他争气了,你才能指望,可以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许岫被她说得心情沮丧,眼圈红了红,才强忍着泪意,冷静下来。
许氏看到许岫的神情,叹了口气,柔声道:“做人媳妇,尤其夫家地位权势比娘家大时,就是这样的了。除非许家争气,有朝一日能与桂家平起平坐,甚至是超过桂家,你在桂家的地位,方能有所提高。不但你夫婿,就连你的公婆、叔伯、妯娌,还有家中下人,都没人敢小看了你。所以,以桂侍郎如今的官职权势,桂家的家世背景,倘若你有机会,能提携你娘家父兄,千万不要轻易放过!你要知道,无论是婆母还是丈夫,即使能护着你在夫家过得好一些,也终究比不得骨肉至亲。只有娘家亲人,方才是你真正的依靠!他们好了,你才能过得好。他们不好,你在夫家再舒心如意,又怎能心安理得?”
许岫听到这里,不由得试探地问:“那……亲生的儿女又如何?他们也是骨肉至亲,难道不也是我的依靠么?”
许氏苦笑:“傻孩子,除非那儿女是你自小亲自教养长大,所思所想,俱与你同心同德,否则,那也终究是桂家教养出来的孩子,是桂家人。他们如何会真心实意地为许家人着想?你是姓许的,在桂家生了再多的孩子,对他们而言,仍旧是外姓人哪!”
许岫的面色又白了一白:“那……娘家人就一定靠得住了么?他们不会将我置之不理么?我对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嫁出去了的别家妇?”
许氏慈爱地看着她:“傻孩子,骨肉亲情,哪里是这么容易舍弃的?况且,你若是一心一意为他们着想,为许家出力,他们又怎会弃你于不顾呢?我们许家,可不是那等无情无义的人家。”
许岫看着许氏,心中的天平已经倒了。她不是许氏那般固执的人,心里非常清楚家人是如何评论许氏的。在她看来,许氏这一生为了许家,可以说是倾尽所有。但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这根本就是一个惨痛的反面例子。许岫觉得,自己兴许会为娘家父兄出一点力,但要她象许氏这般,竭尽全力地为许家谋划,不顾自身利益处境,她是绝对办不到,也不打算去办的。她可不希望,在自己尽心尽力为许家做了那么多事之后,得到的却只是娘家晚辈的一句嫌弃。
秦家的表姑母又为娘家做了什么呢?可她在承恩侯府里,依旧是备受宠爱。镇西府出了祸事,承恩侯府与永嘉侯府还能连手保下整个苏家。可见,姑祖母许氏的话并非金科玉律。她不必盲目听从。
姑祖母嫁进承恩侯府几十年,固然是帮许家保住了一时的荣华富贵,但她自身一意孤行,反而与儿孙离了心,导致她的儿孙与许家不和,如今许家,再也得不到承恩侯府的助力,反而没少吃承恩侯府的亏。很难说姑祖母对于许家,到底是功劳更多,还是过错更多。倘若姑祖母在承恩侯府,还能说一不二,如今的许家定不会陷入这等境地。许岫觉得,倘若自己将来在桂家能站得稳脚跟,说得上话,那即使许家一时落魄,也不会彻底败落下去。但她若是为了许家,在桂家失了势,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孰轻孰重,她定要分清楚才行。
尽管想法与许氏已经南辕北辙,但许氏的话还是让许岫明了自己未来的方向。她没有多说什么,反而郑重地跪在许氏床前,正正经经地给许氏磕了三个头,道:“谢姑祖母教诲,侄孙女儿心里已经明白了。待出嫁之后,定会谨守闺训,孝顺公婆,与妯娌和睦相处,敬重夫婿,敦睦亲友,做一个贤惠的好媳妇,不负许家世代书香清名。”
许氏欣慰地点点头,又问:“还有呢?”许岫说的都是在桂家如何的话,却没提娘家。
许岫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些“相夫教子”之类的规矩套话。
许氏皱了皱眉,叹道:“在姑祖母面前,不必拿这些老话搪塞。你不说,姑祖母也明白你能做到这些。姑祖母只是希望你能牢牢记住,我们许家世代书香,祖上的荣光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就葬送了。即使你是外嫁女,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根!”
许岫其实明白许氏想说的是什么,但她不想在姑祖母面前撒谎,因此只是柔顺地低下头去,说一句:“侄孙女儿会做好桂家媳,不会辜负了许家祖上的清名。”
许氏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桂家媳有什么?关键是要做好“许家女”!她还想再跟许岫说些什么,许岫却又再次拜了下去:“谢过姑祖母今日的教导,侄孙女儿定会铭记于心。还请您老人家安心休养身体。等侄孙女儿日后有机会,再带着侄孙女婿来给您磕头请安。”
拜完这一礼,许岫便恭敬地退了出去。许氏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一边咳嗽着,一边心里生出一股不安来。
她怎么觉得,事情好象跟自己原本预想的不太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