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晋成叹道:“如今形势大好,我们也能放心松一口气了。眼下只等东宫再添新皇孙,就再无可忧虑之处了。”
一句话又让秦柏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京中风波平息,秦简与秦平的书信也在不久之后送到了。
秦简提起了过了黄河后的经历,因为与皇帝派来的卫队会合了,所以一路上过得更加安稳,他也不必再提心吊胆了。只是同时,皇帝派来接太子的大臣也管得更加严厉,不许随行人员擅自脱队,也不许他们与外人接触,食水全都用从京城带来的,而不是在当地采买。他只能一直跟在太子身边,与太子同吃同睡,没法再象先前那样隔日就给金陵去信,所以才多日没有消息,不知三叔祖与表舅是否担心了,他给他们赔个礼。
那一路都是安稳的,进京速度也挺快,直接去了小汤山行宫,把他也给捎过去了。不过离开天津的路上,他一度听护卫们说好象有人在附近晃悠,身份不明,但最终也没发生什么事,大概只是一般的过路人而已。
到了小汤山行宫后,太子在那边休整了两日。而秦简本人也稍稍享受了一下皇家温泉的好处,大为推崇,还建议秦柏日后有机会了,可以去试一试,十分舒服。
太子先行回京,秦简则是落后一步,在两名侍卫的陪同下,由小汤山行宫直接返家的。家人看到他忽然出现,都大吃一惊,还以为他发生什么事了呢。可秦简这时候又不知道能不能将真相告诉家人,所以只能闭嘴不谈,只说自己任性,擅自回京。
秦简在信里向秦柏赔不是,他担心,自己可能给三叔祖添麻烦了。不知什么时候,宫里才会来人,允许他将真相告知家人呀?
秦柏看得好笑,又去看长子的来信。但才看了个开头,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秦平在信里告诉他,皇帝传了他过去,问起他弟弟秦安在大同的情形,似乎有意将秦安调入京中,加以提拔。
清平乐 第一百三十一章 续弦
秦平跟弟弟秦安的关系原本很好,不然当年也不会为了秦安,将升迁调职的好机会让出去了。但在妻子关氏死后,他对弟弟的感观就发生了一点变化。虽然他心里清楚,害死关氏的是何氏,秦安并不知情。但何氏之所以有胆量做出这么多坏事,与秦安的纵容以及盲目信任是脱不开关系的。
当着父母的面,他不会说记恨弟弟的话,不想让父母伤心。对于侄儿梓哥儿,稚子无辜,他也不会把气撒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身上。何氏已经被休弃,他心中有再大的怨恨,也不可能丢下职责不管,跑去大同找她报复。对于弟弟,他只能维持目前这种书信往来,面上如故的相处方式,可若真的叫他兄弟二人长期在一起相处,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能忍受下来。
也许,这是因为关氏死了没多久,只是一年多的时间,他还没有忘记伤痛吧?再过上几年,他或许会有不同的想法。
但是,撇开秦平个人的想法不提,他对弟弟秦安的能力心性也没什么信心。秦安似乎一旦决定了相信什么人,就会一根筋地信任对方,无论如何也不怀疑。何氏当初的一些处事手段并不高明,又有个拖后腿的哥哥在,他们借用秦安的名义在外头乱来,秦安却一无所知。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家境如何,何氏每年向公婆伸手要银子贴补,维持着自己在大同的奢侈生活,他竟然也没有起疑心!何氏害死关氏后,在哥哥何子煜的帮助下逃回大同,将贴身侍候的丫头婆子全都丢在老宅,秦安居然轻易被她哄了过去!
这种种过往都表明,秦安是个容易轻信的人。他若留在大同,上司同僚下属都熟悉,又有将军府的人照应,官位不高,职责不重,那还能应付。但他一旦进了京,担任比较重要的职位,真的能应付得来么?他真的不会被人忽悠几句,就轻易做出违反律令的事,从而将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葬送干净?
秦柏回京后,受封永嘉侯,长子秦平也做了御前侍卫。倘若秦柏有意,完全可以将秦安调入京中任职,可他没有这么做,大半原因就在于对次子的性情存疑。秦平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从来都没想过要助秦安入京。
但如今皇帝表露出了这种意愿,秦平又能怎么办?他难道还能公然拒绝?无缘无故的,皇帝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就是要加恩于秦柏的意思了。秦平有些拿捏不准,是否能婉拒这样的加恩?
由于心存疑虑,秦平在皇帝面前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家弟弟明面上的情况照实说了,没有多夸一句,也没有贬低一分。皇帝听完后,也没有追问下去,就让他退下了。秦平只能等到回家后,才写信给父亲,向他汇报这件事,同时询问应对之法。
如果皇帝真的把秦安调到了京中,家里是不是该想办法活动一下,给秦安谋一个稳当些的职位?至少,不能让他在要紧的官位上闯祸。但如果皇帝连秦安的官职都决定好了,那家里人就只能再想办法,教给秦安在京城做官的决窍与忌讳了。总不能真的让他懵懵懂懂地被人算计了吧?
秦柏看信看到这里,就把信放下来,沉默了许久。
他可以猜到皇帝忽然加恩自家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保护太子有功,但又不方便将这份功劳公之于众,因此才会拿秦安来说事。反正秦柏这个永嘉侯入京后,并没有调动过次子的官位,在一般人眼里,秦安似乎受委屈了。如今给他一个恩赐,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秦柏心里与长子秦平是同样的想法,他并不赞成次子入京。大同那里很好,秦安已是待得熟了,职务也能胜任。在休了何氏之后,他与上司同僚下属们的关系也更加融洽。除了续娶不大方便外,秦安在大同如鱼得水,又有人照应,只需要按部就班,就可以慢慢地升上去。对于次子,秦柏仅仅是期待他一生平顺罢了。
想来想去,秦柏觉得,还是要写信回去,跟皇帝说一说自己的想法才好。虽然不方便把何氏干的那些见不得的人事告诉皇帝知道,但提一提次子性情上的不足,还是没问题的。皇帝知道秦安的为人之后,即使仍旧有意抬举,也不会将他安排到要紧的职务上。只是这信得尽快写,拖得久了,就怕皇帝旨意已经下来了,秦柏想要更改也不可能了。
秦柏拿定了主意,又继续看信后面的内容。
秦平说完秦安的事后,又提了些家常琐事,比如梓哥儿正月里小病一场,寻常伤风而已,已经没有大碍了;又比如长房与二房虽然分了家,二房也说了要搬出去,可暂时还没搬,两房之间明里暗里打擂台,诸如此类的。
接着他又谈到了秦简忽然回京的事。因为此前半点征兆都没有,无论是秦柏还是秦简,都没有事先给京中送信,说秦简要独个儿回去,所以长房上下都吓了一跳。秦简只含糊说了提前返京的缘由,但没有说得足够详细,以至于长房那边有了些猜测,姚氏就担心是秦柏恼了秦简,才会将侄孙提前送回京城的。秦简一再说了是自己的主意,姚氏还是觉得秦柏与牛氏对秦简关心不够,竟然让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就回来。即使有黄晋成派出的亲兵护卫,路上也必定吃足了苦头。姚氏心疼儿子了。
不过,长房有许氏镇场子,秦仲海也是明理之人,倒也没有因为姚氏的几句抱怨,就真个记恨了三房。只是秦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在信里问秦柏,秦简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提前回京的?若是他小孩子家犯了什么错,才受了秦柏的责罚,就请秦柏不要再生他的气了。
秦柏有些啼笑皆非,不过他能明白秦简的为难处。事关太子行踪,一些话实在是不方便跟家人提起。反正秦家是太子的外家,迟早会知道真相的,到时候一切误会自然就能解开了。
秦柏将信收好,回正院去告诉老妻,长子秦平在信里提到皇帝可能会调秦安入京任职的消息。
牛氏听完后,一度露出惊喜的神色,但很快又犹豫了:“当初老爷说好了,要让安哥留在大同的,如今皇上要抬举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秦柏将自己与长子秦平心中的顾虑跟她说了,又道:“我打算尽快写封信到京城,把安哥耳根子软的毛病知会皇上一声,皇上就不会把他安排到要紧位子上去了。”
牛氏闻言,又露出欢喜的神色来:“那也好,一家人长年分隔两地,也不是事儿。安哥是糊涂了些,但有你和平哥看着,他一定不会再犯错了。先前都是因为他一个人在外头,身边又只有何氏那等贱人的缘故,即使做错了事,也没人告诉他、教导他。如今何氏没了,你和平哥又能照应安哥,他一定不会再犯糊涂的。等咱们回京后,再帮安哥说一门贤惠的好媳妇,叫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秦柏知道她是慈母心肠,心下暗叹一声,倒不好再说不让儿子回京团聚的话,只是提醒牛氏:“家里先前不是有信来,说何氏带着章姐儿往京中去了么?万一安哥回了京,说不定何氏又要缠上来了。京中不比大同,没那么容易打发人,万一当初的事情传开,不但对安哥的官声有碍,就连梓哥儿都要被人非议,毕竟他母亲是因罪被休弃的。”
牛氏顿时肃然:“那可得提防着些,不能叫那贱人再连累了安哥与梓哥儿父子俩。倘若她真敢露面,我就让长房的人帮我把她撵出京城去,叫她这辈子再也不能给我们家添堵了!”
秦柏无可无不可地,还是打算先写信回京去。
牛氏有些舍不得,低声劝他:“叫安哥在家里住些日子也是好的。他跟他哥哥都没了妻子,如今也是时候给他们再娶一房媳妇回来了。不然,桑姐儿和梓哥儿都还小呢,桑姐儿也没个亲弟弟,他们离不得母亲照料教养。虽说你我身体还算康健,但也是一把年纪了,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生病,精力也不比以往。倘若有了新媳妇进门,我们老两口也能轻松些了。”
秦柏沉吟片刻,才道:“这事儿你先别拿主意,续弦的人选,还是要问过两个儿子才行。你我也需得好生细看人选,打听清楚别家女儿的品性为人,绝不能再娶一个象何氏这样的搅家精回来了。”
牛氏嗔道:“这是当然的了,难道我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她又挨近了丈夫,与他说悄悄话,“其实,早在京里的时候,我就托大嫂子帮着留意了。她在京里人面熟,比咱们认得的人多,想要打听合适的姑娘,要比我们自己找人打听方便。说不定等我们回了京城,大嫂子就帮我们看好几个人选了。”
秦柏哑然,有些无奈地看着老妻,也不好说她什么了。
窗外,秦含真悄无声息地蹲下身去,小心地挪着步子离开了。但她心情有些郁闷,不想再在院子里待下去,便索性去了赵陌那里。
赵陌见她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有些吃惊:“表妹不是说,京里表叔和简哥儿来信了,要去看他们在信里写了什么话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秦含真抿了抿唇,犹豫地看了赵陌一眼,迟疑地道:“我方才听到祖母正在跟祖父商量,说是要……要给我父亲和二叔续娶了,估计回京后就要开始挑人选。虽然我知道我父亲迟早是要再娶的,可是一想到会有个陌生的女子挤进这个家来,我心里……就忽然觉得难受了。”
赵陌怔了怔,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想起了自己的遭遇,看着秦含真,也不由得沉默下来。
清平乐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安慰
赵陌自己就是被后母祸害过的例子,一听说秦含真可能也要有后母了,就不由得为她担心。
犹豫了一下,他便安慰秦含真道:“表妹别怕,舅爷爷舅奶奶为表叔挑选续弦时,定会以人品择人,而不是家世权势的。这跟我父亲续娶时不一样。将来,若是你的后母要欺负你,舅爷爷舅奶奶也会为你做主,不会叫她得逞的。况且……还有我呢,我也可以跟你做伴,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受苦。”
秦含真叹了口气:“谢谢赵表哥,其实我倒不是怕有后母什么的。我父亲还那么年轻,我早就知道他定要续娶的,总不能叫他一辈子就这样单下去吧?只是眼下我们一家日子过得融洽美满,我一时半会儿的不想有什么变化,只盼着这样再多融洽几年。如果有了后母,新人初入,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要是家中的气氛有所变化,而且还是不好的变化,我一想起就会觉得难受。只盼着祖父祖母为父亲聘来的人,真的是个品性正直善良的好女子吧。当然,还有二叔那边,他耳根够软的了,前头那位真是叫人一言难尽,但愿老天爷保佑,他再娶的人能靠谱一点。”
赵陌隐隐约约知道些何氏的事,只是不清楚具体的详情,但何氏与秦含真有大仇是真的,他也能理解秦含真的想法,便又安慰了几句。
秦含真听着他的安慰,就不由得笑了:“赵表哥,你真担心我会被欺负吗?放心放心,我才不是软子呢。以前……那是年纪还小,不清楚情况,现在我可不会轻易叫人欺负到头上。虽然世人都注重名声,容易被孝道限制,明明是个不慈的后母,却还要受尽欺负的原配儿女孝顺敬重她,但凡有半点不顺,不孝的帽子就盖下来了。我可没那么傻,名声再重要,也不及性命。我娘……当初就是因为顾虑名声,才丢了性命的,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值。我记着这个教训呢,如果真的有人要欺负我,踩到我头上,我也不会跟她客气。名声这种东西,未必能限制我,却可以限制她,她要是不要脸了,那我也会奉陪到底。大家撕一撕,看谁怕谁!”
赵陌听得有些发愣,秦含真见状又笑了:“怎么啦?表哥是不是被我吓到?没事,我总要嘴上说得响亮些,表一表决心的,并不是真的就一定要下场跟后母撕了。其实父亲要续娶,人选很重要,如果后母为人好,我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跟后母过不去的那种人。她省心,我也省了心。在父亲定亲之前,我一定会帮着祖父祖母选好人的,一旦发现有不好的苗头立刻就会告状。有我娘和何氏的前例在,祖父祖母挑人时也会慎重许多,不会不听我的劝。我知道我这么做,也许会惹来非议,但现在不是考虑女孩儿名声的时候。日子是自己在过的,别人说几句闲话,听听就算了,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每天有那么多的事情发生,别人有那么多闲话的题材,哪里还能一辈子就盯着我说嘴呢?”
赵陌觉得,本来是自己在安慰秦含真的,怎么如今反倒象是他被秦含真安慰了呢?
他低头想想自己的处境,忽然也觉得许多事没有想象的那么重要了。日子毕竟还是自己在过的,旁人的几句闲话,又有什么要紧呢?这么一想,心头的郁郁也消散了许多。
他微笑着看秦含真:“这都是以后的事,咱们也不必多想,见机行事便是。”
秦含真点头,忙又道:“方才我在祖父祖母那儿,听到了父亲和大堂哥信里说的事……”
太子平安回到了京城,秦柏与黄晋成就算是完成了皇帝托付的任务,也能放下心来。
没两日,京中便有特使抵达金陵,与巡抚衙门接洽,带来处置甄有利、李延朝等人的密旨。秦柏与黄晋成只是事后听说甄有利一伙人被判了流放西北,但事实上早就在狱中被处死了,押往西北的只是冒名顶替之人。至于巡抚衙门这么做,到底是想要钓鱼,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们就不清楚了。
至于李延朝,目前还在城西驿站一个偏僻的院子里养病。他家下人不知利害关系,还觉得甄有利的下场大快人心,在他房间外议论。他听了之后,心下惊惧不已,天天提心吊胆。忽然一天,有特使前来,清退下人,与他说了一番话,他才知道原来太子早就不在金陵了。他在金陵城内城外忙活的那些日子,太子已经踏上了返京的道路,他就象是一个傻子似的被溜来溜去,一心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其实却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将自己和家人全都埋了进去。
他本就病得不轻,此前又被甄有利气得几番吐血,早已元气大伤,再叫新任上元县令一番挤兑,心情郁结,病情更是加重几分。如今他再听了特使几句话,便喷出一大口血来,转眼间已是翻了白眼,气绝身亡,倒是省了特使特地带来的几样好工具。
特使确认了他已死后,便挥挥手,带着随行人员干脆利落地走了。只剩下不知情的师爷和几个仆人,根本不知道自家东主都惹了什么祸,更不知道自己命大逃过了一劫。还有仆人糊里糊涂地哭着喊着自家少主人被人害死了,要去知府衙门告状,那师爷却有几分眼色,从特使随行的人里有巡抚衙门的官差猜出,自家东主可能是做错了什么事,才落得这样的结果。他拦下了想要闹事的下人,好话狠话说了一大通,总算把人唬住了。一众人等战战兢兢地,草草收殓了李延朝的遗体,便护着灵柩,踏上了返京的道路。至于京城里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眼下还一无所知。
至于师爷,早已知会了自己的书僮,要在上京路上寻空溜走了。
这些都是后话,秦柏与黄晋成见事情已告一段落,便也放心去办别的事了。
秦柏是终于有时间可以陪妻子牛氏往稍远一点的地方去游玩,黄晋成则开始研究要如何将顶头上司指挥使拉下马来。不过,他还没忘记黄家那边,派了人去打听,得知黄家近期确实打算要上京,左邻右舍都听说了,而且路费还是秦克用出的,竟是去码头包了一艘船,专送他们一家,而不是搭乘寻常的运河客船,花钱大方的程度叫人吃惊。
黄晋成心里觉得古怪,怀疑这里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缘故。考虑过后,他就把从前曾经在后院里侍候过黄忆秋的一个婆子叫来,如此这般吩咐一通,就让她带上两个人,出门去打探。
那婆子事先打听过,得知黄忆秋要随母亲出门上香,便特地在她们要去的寺庙里等着。待到黄忆秋只带着一个丫头独处时,她就撞了过去,扮作偶遇的模样,惊呼:“这不是秋姐儿么?自过年时您搬回家去,我们老姐妹几个就再也没见过您了。姐儿一向可好?瞧着好象瘦了呀,精神也有些憔悴,姐儿一定受苦了!”说着她就低头拭了拭泪,哽咽着说:“大人气性也太大了,姑太太与他过不去,又与姐儿有什么相干?怎能将气撒到姐儿身上呢?那时姐儿的新衣裳都做了好几套,说好了要在去同知大人家的春宴时穿的,结果姐儿走了,衣裳也没人理会了。”
黄忆秋猛一见这婆子,还有些吃惊,但想起她从前侍候自己殷勤,如今又是偶遇,神色也缓和下来,笑道:“原来是妈妈,怎的这般巧?你也来上香么?”
婆子抽泣着点点头:“张姐姐身上有些个不爽利。姐儿也知道,我们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了,怎能放心得下?便来庙里拜一拜菩萨,盼着菩萨能保佑她快点好起来。”
“张妈妈病了?”黄忆秋记起了另一个严厉些的婆子,并不是很关心,“那可怎么好?希望她能早点好起来吧。”心不在焉的一句话过去,她又露出笑容来,“先前为我做的那些衣裳首饰还在么?叔叔没送人?那……能不能给我送来呢?都是给我量身订做的,别人又不能使,白放在那里可惜了……叔叔如今可气消了?”
婆子听了,心下一冷,面上却半点异色不露,笑道:“哪儿有那么大的气?只是面上还下不来。大人私下跟我们抱怨,说是吃力不讨好,今后还是不能再做好人了。其实,就是姑太太那事儿,他心里还留了根刺。这也是难怪的,我们大人一心为了姐儿着想,竟落下了埋怨,换了谁不生气呢?姑太太至今连句对不住都没跟我们大人说呢,叫大人如何下得来台?他若是一点都不计较,由得姑太太踩在自己头上,岂不是白做了那么大的官?”
黄忆秋叹了口气:“姑姑确实是太过了些,她就是误会了,却又拉不下脸来赔不是。叔叔别跟她一般见识。”又继续问起衣裳首饰的事。听她的口风,似乎这些东西可以派上大用场。如果能“还”到她手中,她能省下好大一笔钱呢。
婆子一边与她周旋,一边套话,只说自己是下人做不得主,但又给黄忆秋一种错觉,仿佛那些衣裳首饰,只要求一求黄晋成,她就能拿到手了。如此这般,倒也叫这婆子套到了不少话。
可惜没过多久,黄大奶奶就解完签过来了,得知那婆子是黄晋成家的,顿时脸色大变,也不顾黄忆秋说什么,直接拉了女儿就走人。
婆子将经过详细回报给黄晋成。黄晋成听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只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清平乐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扑空
婆子向黄晋成报告了自己套话的成果:“秋姐儿如今似乎已经不象刚离开咱们家那时一样难过沮丧了,气色也还过得去。老奴说大人似乎消了气,只是一时还下不来台,姑太太那边不肯赔不是,大人便不肯先让步。若是从前,秋姐儿听到这话,定会顺着杆儿爬上来了。即使没法劝着姑太太来求和解,也该多说些姑太太的坏话,再求大人再次接纳她。可秋姐儿没有,不过是说些套话,就直接问衣裳首饰的事儿。听她的语气,似乎日后用得上那些华贵的东西,能省下她一笔银子。但若是拿不回去,她也只是觉得惋惜,并没有强求的意思。”
还有另一点,黄忆秋应该非常重看黄晋成给她“介绍”的亲事,被送回家的时候,还哭闹得十分厉害,几乎是对小黄氏这个姑姑破口大骂了。但婆子在庙里拿婚事吊她的胃口,她并没有接茬,倒是话里话外透露着,小黄氏似乎给她说了一门很好的亲事,只是还未有准信,因此她不肯透露半分。再结合她提到自己一家即将进京,婆子很顺理成章地推断,她这门亲事估计是在京里。
小黄氏哪里有京城的人脉,能给黄忆秋做媒?
黄晋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当初挑拨小黄氏与她娘家人,自问用的法子很巧妙,还拿一门极好的婚事充作诱饵,吊着黄忆秋和她的家人。一旦这门婚事黄了,黄忆秋一家对小黄氏就定会生出怨恨。除非小黄氏能给黄忆秋找到更好的亲事,否则这股怨恨很可能会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去。
如今小黄氏与娘家人竟然和解了,黄忆秋言谈间似乎也不再执着于黄晋成介绍的“好婚事”,难不成她有了更好的去处?但以小黄氏的本事,若能给侄女说一门好亲,早就说了,也不至于要把她嫁给宗室子弟为妾。
那眼下这门京城的亲事,又是怎么来的呢?
黄晋成想起小黄氏曾经露过口风,说她与京城秦家二房的女眷有书信往来,不由得怀疑起了秦家二房在这件事里的作用。
他将情况告知永嘉侯秦柏,秦柏也听得眉头大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如今我们三房人已经分了家,二哥的妻儿独立门户,虽然依旧住在承恩侯府,但已经算是三家人了。我虽是长辈,却没法干涉弟妹侄儿的事。除非他们作奸犯科,有违国法,我才能去训诫一顿。否则,他们是不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的。”
他看向黄晋成:“然而……二嫂从来都不是省事的。她一直都想要将长房与三房压下去。伯复侄儿也是志大才疏之人,天天盼着能飞黄腾达,越过长房与三房去。你虽然在天津待了几年,但京中的消息想必也听说过。二房……一直在谋划着要与蜀王府联姻,只是蜀王妃看不上二房的侄孙女儿罢了。蜀王被逐出京后,二房就势利地打消了念头,连蜀王幼子本来就是宗室贵胄的身份也看不上了,可见他们眼界之高。我也不知道二房与克用媳妇联手,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但他们不肯将事情公之于众,反而鬼鬼祟祟的,那就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至少,是不能见光的。”
黄晋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先前……薛家曾经来过两个婆子,非要见秋姐儿不可。我那时刚听了侯爷的劝说,让丫头婆子们将秋姐儿朝不象皇后娘娘的样子打扮,本来只是为了避免看着闹心而已。两个婆子见了她后,就没有下文了,听说早早就返回了薛家。我那时候就在怀疑,那两个婆子到底是为何而来呢?如果再看到黄家与你们秦家二房扯上了联系,我就想起秋姐儿生得有几分象皇后娘娘这事儿来。侯爷,您说……秦家二房该不会是听说了秋姐儿的长相,才打算接她进京去的吧?先前薛家来人,大约也是差不多的目的,只是看到秋姐儿的容貌,并不怎么象皇后娘娘,就回去了。小黄氏一直声称她能给秋姐儿安排更好的前程,我只当她是胡扯。但若她是搭上了秦家二房,要接秋姐儿进京,送入宫中……”
秦柏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的。二房母子一心要趋炎附势,妄想把秦锦仪嫁给未来的皇储,好让二房也出一位皇后,婚事不成,就连亲王嫡子的正妻位子都不能让他们满意了,说不定这一回,他们直接盯上了皇帝呢?
秦柏冷笑一声:“皇上岂是如此肤浅之人?一国之君,富有四海,皇后娘娘去世已近三十年,皇上若只是贪恋皮相,纳几个相貌肖似皇后娘娘的妃子,又有何难?二房也好,黄家也好,以为就凭黄忆秋那几分容貌,便能给他们带来富贵荣华了么?!”
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一定要把这事儿告诉皇帝一声才行。否则,皇帝哪里会知道姻亲中还有人会用这么恶心的法子来算计他?更不会知道,皇后娘娘的娘家人里,还会有这等厚颜无耻之辈!
黄晋成见他着恼,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黄氏与黄忆秋皆是黄氏族人,黄氏族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闹出这等笑话,他脸上也无光。
他向秦柏做出保证:“我这就给家里写信,让家里人帮忙提防着些。秦家二房的人,我管不了,但黄家的旁支上京,却得听我们嫡支的号令。他们想要在京中胡作非为,败坏黄家名声,也要看我们嫡支答不答应!”
秦柏淡淡地说:“为了以防万一,在信发出之前,还是得弄清楚小黄氏的真正意图才行。”
黄晋成忙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他再次派出了那名侍候过黄忆秋的婆子,主动找上黄六老爷家的门。这回的理由当然不是上香偶遇了,而是黄二老爷顾虑着弟弟黄六老爷的身体状况,从老家扬州送来了几样补身的药材,托侄儿黄晋成转交。黄晋成虽然心里还在气恼,但恼的其实是小黄氏,而不是黄六老爷这位长辈,因此命家中的婆子跑了一回腿。
婆子扑了个空。黄家女眷前一日明明还去庙里烧香礼佛,今日竟都走光了。宅子里只剩下一位黄六老爷与数名老仆,黄六老爷还病了,坐在床上骂儿子媳妇呢。原来黄家人早就说好了要上京的事,但定下的出发日子是在几日后。昨日儿媳黄大奶奶带着孙女黄忆秋去上香,一回来就将丈夫黄大爷拉进房中,叽叽咕咕地不知说了些什么,黄大爷立刻就命人给妹妹小黄氏送信。小黄氏连夜赶回娘家,帮着打包行李,今日一大早,就与丈夫秦克用一道,将哥哥嫂子、侄儿侄女送上了渡江的大船,提前出发往京城去了。
黄六老爷年迈,又一直对京城之行心存顾虑,近日还病了,想要把身体养好再考虑上京的事,没想到黄大爷与黄大奶奶竟然丢下他就走。一向疼爱的孙子孙女,也象是猪油蒙了心一样,弃他这个亲祖父不顾。虽然家里还有几个老仆能侍候,但儿孙都不在近前,女儿小黄氏早已出嫁,还策划了儿子一家上京,他看她一眼都觉得生气。黄六老爷满腔怨愤,见黄晋成打发了婆子来,便冲着婆子说个不停。许多黄大爷与黄大奶奶再三说了,不能叫黄晋成知道的话,他也都直接骂将出来。
小黄氏确实是跟秦家二房的薛氏搭上了,拿黄忆秋与秦皇后相似的容貌做筹码,让薛氏答应了走门路,将黄忆秋送入宫中承宠。即使事情不成,薛氏也答应会为黄忆秋在京城说一门好亲事,必定是官宦人家里身家丰厚、前程看好的年轻子弟。上京对于黄家人而言,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连费用都有人包了,他们又怎会不急不可耐呢?只要黄忆秋真能入宫做娘娘,黄晋成先前说的那所谓的好亲事,也就入不了他们家的眼了。
黄大奶奶带女儿去上香,竟遇上了黄晋成家的婆子。她担心消息走漏,黄晋成会来坏了女儿的好事,忙忙回家告诉了黄大爷,夫妻二人联合小黄氏,齐齐作出了立刻出发的决定。他们这一次上京,是不会跟嫡支那边联系的。黄氏在京城的嫡支,能定下族规,不许黄家女儿与宗室、皇亲联姻,又怎会愿意让黄家女儿进宫做妃子?黄晋成不知道还罢,若知道了,定要来阻拦的。如今的黄晋成,已经不再是黄大爷夫妻眼中的好兄弟、好恩人了,而是黄忆秋锦绣前程中的一块碍脚石。
婆子将消息回报了黄晋成,还说:“听六老爷的语气,似乎姑太太不但包了他们北上的费用,还连他们在京城的衣食住行也包了,又出银子为秋姐儿做了新衣裳,只是没打新首饰,说是要到京里见了秦家二太太再说。”
黄晋成冷笑一声:“怪不得呢,秋姐儿明明有了更好的前程,却还是惦记着我给她做的那些衣裳首饰,原来是没有呀!”
小黄氏为了能送侄女儿进宫,也算是大出血了。她就不怕黄忆秋未能成事,让她血本无归?
黄晋成又冷笑了一声,沉下脸来:“看来,我还真得给家里写一封信才行了。”又瞥了那婆子一眼,“姑太太这回在娘家人身上使了那么多银子,连她夫婿都拖下水了,那些银子难道全都是他们夫妻的私房?真的没有见不得光的钱么?秦氏族人应该也会有所疑虑吧?”
他一暗示,婆子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清平乐 第一百三十四章 泄露
秦含真再一次听说秦氏族人上门找祖父秦柏时,上巳节才过了没多久。她正与赵陌一道练字学画,研究着什么时候再出门踏一次青,好观察城外的青山绿水,作为绘画的参考,就听说了门房那边传来的消息。
这一回来的秦氏族人可不只三个,有好几人呢,而且个个都是有点年纪的,不象上一回,还有两位十几岁的族兄。
秦含真纳闷地跟赵陌说:“这次又是什么事呢?自从上回族叔带着两位族兄来过一趟,祖父就一直没放松对族学那边的控制,天天派管事去巡视,听说宗房克用叔那边已经收敛了不少,现在又闹出什么夭蛾子来啦?”
赵陌这一回就没有探听到什么消息了,只能根据往日的情况推断:“约摸是你们秦家族人又跟宗房生气了,秦克用倒罢了,他妻子却不是个省油的灯。我昨儿才从黄大人那儿听说,黄家人好象忽然上京去了,只留下一位黄六老爷在家里养病。老人家成天骂儿孙不孝,黄大人还打发婆子去探他的口风呢,说是小黄氏与京中你们秦家那位二太太不知怎么的搭上了,如今二太太邀黄家人上京,要帮黄忆秋进宫做娘娘呢。”
“啥?”秦含真瞪大了双眼,有些想笑,“不会吧?二伯祖母有这个能耐吗?现在分了家,他们二房如今就是个六品官身,宫里都不大搭理他们的。符老姨娘又没跟着他们一块儿走,他们哪儿来的门路送人进宫?”
赵陌双手一摊:“我哪儿知道呢?听起来也觉得不靠谱。我有些怀疑这只是小黄氏在吹牛,也没把黄家人的事放在心上。反正舅爷爷和黄大人都已经知情了,还写信给京里,让京中的黄家人留意动静,注意约束黄忆秋一家的言行。有大人们看着,我俩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呢?”
话虽如此,秦含真还是对族人的来意挺感兴趣的。上午的功课结束后,她拉着赵陌一块儿去正院吃午饭,就打算问一问自家祖父,族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谁知秦柏竟不在!牛氏有些憋气地告诉她:“你祖父饭都没吃,随那些族人们一起回秦庄去了。我只能叫人匆匆包了些点心给他带去。若是误了饭时,总归还有点心能垫垫。”
秦含真惊讶地道:“这么紧急吗?到底出了什么事呀?”
牛氏道:“还不是族学那边出了岔子?其实也不是那么急,只是你祖父生气,立时就要回族里问个究竟,连饭都顾不上吃了。他还以为自己是年轻那会子么?根本就没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牛氏一直嘟囔着抱怨,其实还是担心秦柏的身体。秦含真一边安慰着她,一边问起秦氏族学的岔子,一旁虎嬷嬷替牛氏答道:“其实是有些不大好的传闻,说宗房二爷又犯了老毛病,贪了公中的银子,全都送到他媳妇娘家去了。黄家如今合家上京,只留下一个卧病的老父,出手又大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银子。宗房二爷二奶奶连着去了黄家几回,还雇了马车接送人家,一直把人送到码头船上,也难怪族人又疑心到他们头上。偏偏宗房那边还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是族学日后招的学生,都要至少考过一趟县试的才收,而且需得在四十岁以下,若是达不到这个条件,只要先生考过,说有天赋的,也可以收,但在族学中的花费就得自己出了。族人们一直盼着能把家里的孩子都往族学送的。我们老爷也说,族学是为了培养族中的读书种子。若照宗房二爷这么做,族里的读书人是能收进族学了,但那些家里没办法给他们请先生开蒙的孩子岂不就断了前程?这不是长久之法,也有违老爷的初衷,更别说还有敛财的意味。因此老爷坐不住,立时就要往族里去寻宗房问个清楚。”
秦含真不由得啧了一声:“克用叔真的会想出这种招生条件来吗?这对他能有什么好处?除了能把族里读过书又有意科举的人聚拢过去,对家族的长久发展可没好处。本来祖父就是觉得族人们读书各自为政,还有些孩子因为家中不重视,也没能得到读书的机会,才会兴起族学,有教无类。哪怕发掘的读书种子不多,也好过让族里的孩子继续无所事事。克用叔的想法,完全是跟祖父的初衷相背离的。我祖父人还在金陵呢,他就这么做,真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权柄?”
牛氏啐道:“八成就是冲银子去的!你祖父给族学置办了学田,每年的产出都差不多是固定的。族学的人少了,花费少了,克用这个做管事的,落下的银子自然就多。再叫族人花银子送孩子入学,他又能多得一笔,简直就贪心得直冒黑水了!族长也是糊涂,他再疼儿子,也不能拿合族人的前程开玩笑!真的惹起了众怒,他这族长之位能不能坐得稳,还很难说呢!”
赵陌素来很少对秦氏族务发表看法,只是这时候坐在一旁,也听了全程,总觉得不对劲,忍不住道:“这么愚蠢的事,秦家宗房二爷怎么会想得出来?即使他真有心要借此敛财,也不该是在舅爷爷舅奶奶还在金陵的时候呀?况且他如今也不过是主理族学筹备之事罢了,并非确定了会成为族学执事。族学是什么规矩,还是要让舅爷爷做主的。怎么会在这时候有这等消息传出来?”
秦含真一听,也觉得古怪了。牛氏想了想:“如此说来,确实……不过,老爷说是族人们听到了宗房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才着急起来的,克用并未将此事公之于众。但这种事自然是越早知道越好,免得将来真叫他得了族学大权,我们又回京城了,他才公布,他老子又护着他,族中上下又能奈得他何?老爷要设族学,可不是为了便宜他秦克用夫妻俩的!”
秦含真觉得这“小道消息”四个字可圈可点,不由得又脑补了一番宅斗情节,但饭菜香味很快夺走了她的注意力,她忙专心与牛氏、赵陌一道用起饭来。
天快黑的时候,秦柏才骑马回到家中。他的脸色看起来已经缓和了许多,只是依然还板着脸。
秦含真殷勤地给祖父倒茶,替他脱掉斗篷,又为他换上了柔软干净的室内便鞋。秦柏笑着摸摸她的头,转头对牛氏道:“我怕是要在金陵多待些日子,总要看着族学建起来,规矩也都定好了,先生们上课顺利,执事之人也都尽忠职守,才好放心离开的。”
这就是他要把族学筹备之事管起来的意思了。
牛氏早有预感,叹了口气,问他:“克用是怎么回事?族长难道就真个容得他在那里胡闹?”
秦柏道:“克用不肯承认,说从没有过那等念头,族人们是自己瞎想。只是他也承认,族学的学田不多,只怕花销太大,会入不敷出,需得再想别的法子贴补,要不然就得节省些日常用度,比如少收几个没有读书天份的孩子,不免费供给笔墨纸砚,奖励的银子也可以削减些。我已是训斥了他一顿。我又不是不知经济民生之人,还能不知道金陵物价几何?百亩族田,一年至少也有一二百两的入息,怎么也够供给数十个小学生一年的笔墨纸砚了,奖励的五两十两不过是小头。书本我自会另行置办,先生们的报酬也是我来出,族人们也不是一毛不拔,亦捐献了不少田产充入族学,哪里就有不足了?再者,公中的祭田,年年出产供给四季祭祀外,还有剩余,都能让族里年年唱上一个月的戏了,花点在族学上又有什么不行?但凡有一两个孩子能读出来,合族都能受益!克用只盯着那点银子,实在是鼠目寸光!”
秦柏想起就生气。他做了几十年的教书先生,见到的都是无论穷富都要拼死读书,挣出一个前程来的上进孩子,哪里见过会因为吝啬几两银子而舍不得多收学生的学堂?无论秦克用是不是真的打算利用族学敛财,光是那斤斤计较的态度,就叫他看不顺眼了。
他已是下了决定:“不能叫克用再糟蹋了我的族学。我也知道,他如今做不成宗子了,又与兄长积有旧怨,怕从今往后就受了排挤,在族中地位大不如前,才想着要拿族学做个筹码,多拉拢几个族里有功名的人,替他撑腰。可族学关系到秦氏百年大计,不能由得几个不懂事的小辈在那里胡闹!克用父亲是我兄长,一向在族里也是德高望重,我不想伤他脸面,如今也只能自己先把事情挑起来,好叫族兄自行约束孩子了。族人们如今都站在我这边,族兄也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想必无碍。只是我不可能在金陵久留,还需得在离开之前,为族学挑一个靠得住的执事来才行。”
牛氏叹了口气,对秦柏说:“你拿主意就好。我虽然想孙子,但也不能碍着你的正事。要怨,也只能怨克用不懂事了。宠媳妇也不是这么个宠法。再这样胡闹下去,我就得寻他娘说话了。做婆婆的,就算病了,也该管一管媳妇才对,不能叫合族都受了她的连累!”
秦柏放缓了神色,微笑着握住老妻的手:“这回是我对不住你,日后一定会补偿的。”
牛氏嗔道:“老夫老妻了,说什么补不补偿的?你这是要跟我外道么?”
秦柏又笑了起来。
秦含真默默地退到角落里,生怕被闪瞎了眼。
这时候,赵陌从外头匆匆走了进来:“舅爷爷,黄大人那边来了信。”他看了看牛氏,欲言又止。
“哦?”秦柏握了握老妻的手,起身出门,与赵陌走到了游廊外。秦含真走进里间,推开窗子一角,就听到赵陌低声对秦柏道:“太子南下的事情被人捅了出来,有御史上本进谏,让太子殿下十分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