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稍平息了一下有些激动的心情,才放缓了语气继续道:“王爷如今正不得圣眷,小公子在太后跟前,也是勉力支持。太子但凡有个万一,只会便宜了眼下正得圣宠的宗室子弟。王妃的想法完全是吃力不讨好,即使得手,也是平白便宜了别人罢了!即使真要走出这一步,也不该是蜀王府的人去做,更不该是在这时候出手!”
蜀王妃只觉得满心忿恨,亦有几分事情不如意的委屈:“我难道不知道眼下不是好时机么?可太子从来都是深居简出,身边也从不缺人。难得他落单在外,即使有人护持,也是有限的。地方官员会护着他又如何?只要他没有打出太子的旗号,微服装作平民百姓,官府的人想要赶过去,总需要一段时间。错过这个机会,可再难有这等好时机了。金陵再繁华,也缺不了肖小,强盗抢劫杀人不合理,那就换作失火好了。总有法子叫他绝了性命,皇家才会真正提起过继皇嗣的事来,而不是象眼下这般,只拿传闻来吊着宗室子弟,连一句准话都没有!你担心皇嗣之位会便宜了别人?我才不担心!有谁冒头,就把他打下去,早晚会轮到我儿头上!但太子一日还在,我儿就永远出不了头!”
她怨恨地看向孙先生:“我知道你们这些幕僚背地里都看不上我,嫌我要与你们争权,可你也不想想,当日王爷会被皇上训斥,不就是因为陷害辽王世子不成么?那计谋可是你提出来的,出了纰漏,王爷竟不责怪不说,反而还把府中大权交给你,却将我这个王妃至于何地?!你们无能,害得王爷受罪,就不该有脸把持权柄,不肯听我号令!砚儿是我亲生骨肉,我只有一心为他着想的,难道还能害了他?!就是因为你们存着私心,坏我大事,让我只能派几个不得力的废物去刺杀太子。事情会落到如今的地步,应该站出来顶罪的应该是你们才对!”
孙先生冷然道:“王妃慎言!我等皆是王爷的心腹之人,倘若我们出面认罪,王爷如何能逃脱过去?若是王妃出面,至少还能算在妇人无知的份上。王爷远在蜀地,小公子尚且年幼,顶多就是涂家主落个治家不严的罪名,旁的却是无碍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王妃莫非是舍不得富贵荣华,才迟迟不肯死心么?王妃既然知道小公子是您亲骨肉,您难道就不能为了亲骨肉,受一回委屈?!”
蜀王妃袖摆一扫,将手边小几上的茶具全数扫落地在,跌得粉碎,茶水残渣溅在孙先生的袍角处,他却半点都不在乎,只直直看向蜀王妃:“如今再拿过往的事说话,推说谁人应该为王爷出京负责,已是于事无补。王妃尽可以在这里责骂我等,可形势不等人。辽王世子已经将蜀王府牵扯进去,为了保住王爷、世子与小公子,也只能委屈王妃了。只要王爷无恙,小公子年纪小,又得太后宠爱,只需要说一句少不更事,就可以躲过罪名。今后即使没能落个王爵,总还不至于做个光头宗室,一辈子富贵荣华,还是能保住的。至于其他,就不能再肖想了。至不济,王爷在蜀地,总还是一方霸主,不至于落得圈禁的结局。”
蜀王妃又开始发起抖来,两只眼睛愤恨地瞪着孙先生,那眼神却是虚的,并没有它表现出来的那么有底气。
嬷嬷实在不忍见自小奶大的女孩儿落得这般结局,也埋怨孙先生太过咄咄逼人,忍不住问:“一定要王妃承认是对太子下手么?即使可以推说是妇人无知,但王爷、世子与小公子又怎能洗脱干净身上的嫌疑?事情毕竟还未传开,外人也不知道太子在金陵,只拿辽王世孙说事。不如……不如就说是王妃记恨辽王世子,因此拿他儿子出气。只要不是太子,一个宗室晚辈,又不曾有个好歹的,王妃顶多就是受几句训斥,圈禁数月,应该能逃过去吧?刺杀太子是谋逆大罪,刺杀晚辈却不是。这也是为了王爷、世子与小公子的清名着想!”
孙先生叹了口气:“嬷嬷忠心,我是明白的。但这件事却不是能轻易推搪过去的。外人不知太子在金陵,皇上却知道。即使对外宣称王妃是要对辽王世孙下手,实际上皇上该怎么判,还是要怎么判,不会真的对王妃从轻发落,顶多就是暗中赐下白绫罢了。到头来,还是一样的结局。”
嬷嬷不由无力地歪了歪身子,手扶住身后的高几,才勉强站住了。她与蜀王妃都还以为事情尚有回转的余地,因此在孙先生到来之前,还相当镇定,没想到,原来祸事早已临头,她们却还在做梦呢。
早知如此,当初王妃决定要派人南下的时候,她就该劝阻的。
不,不,是当初李延朝的信被送入蜀王府的时候,她就该提前拆信看过内容,然后将信直接烧了,不让王妃知道信里都写了些什么才对!王妃若不生妄念,就不会闯下这等大祸了。
孙先生见蜀王妃主仆都已经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了,也不打算继续逼迫,免得事后蜀王与两位小王子知道后,怪罪下来。他轻声道:“王妃若怕受苦,可以先写一份请罪表。王府中有收藏的前朝宫中禁药,一会儿学生就命人送来。王妃悄无声息地病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太后看在小公子毫不知情,又承受丧母之痛的份上,会护住他的。只是涂夫人处,还请王妃劝说一番,让她也该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他抬眼看向满面诧异望向自己的蜀王妃,张口下了最后的判决书:“王妃与夫人如此病逝,皇家也不会多事给您算什么罪名了。您依旧还是辽王妃,世子地位不变,小公子的清名也能得保,外人更不会笑话蜀王府。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么?”
孙先生悄然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蜀王妃与嬷嬷二人。她们惶然对视一眼,都说不出话来。
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她们怎么就……转眼间成了牺牲品?难道真的除了死,她们没有别的办法能护住蜀王府了么?!
她们也不知在那里发了多久的呆,久到孙先生的人已经送来了一只小瓷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她们依然一人呆坐,一人呆立,迟迟没有做出决定来。
蜀王妃瞧着面前小几面上那只洁白的小瓷瓶,就恨不能将它远远地丢出去,却又实在伸不出手。送药的人说:“这药见效极快的,半点感觉没有,就过去了,一点儿苦都不会受,死后容貌亦会与生前无异,且能护持尸身百年不腐。”
蜀王妃真的很想冷笑。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好药,她竟然……还会有用这等好药的时候!
这时,蜀王幼子赵砚一无所知地面带笑容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一个人:“母妃,您快看看这是谁?您再想不到的!”
蜀王妃看着小儿子天真的面孔,心中悲哀,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但在看到他身后的人时,笑容就僵住了。
嬷嬷惊诧地替她说出了她想说的话:“怎会是你?你不是随王爷回蜀地去了么?怎么会在京城?!”

清平乐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再次

赵砚身后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身形瘦削精干,脸颊边带着一道寸许长的刀疤,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阴沉,一看就不好惹。
他向蜀王妃下跪行礼:“刘敢见过王妃。”
蜀王妃看着刘敢,一时间有些茫然:“你……你怎会回京城来的?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她的幼子赵砚笑吟吟地道:“刘敢是奉了父王的命,回京看母妃来的。他一路疾行而来,可辛苦了呢。我在府门前看见他,就立刻将他带来见母妃了。”
竟是奉了蜀王之命而来?蜀王妃不由得看向刘敢:“王爷……有什么吩咐?”说完,她又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若是要紧事,只怕我未必能替王爷去办了……”
刘敢迟疑了一下,看向赵砚。赵砚笑道:“我知道,父王定有机密要事嘱咐母妃,我回避就是了。真是的,我也是大人了,眼看着就满十六岁,能娶媳妇了。你们怎么还拿我当小孩子呢?事事都不叫我知道!”他嘴上虽然说的是抱怨的话,脸上却是带笑的。
蜀王妃想起自己可能快要死了,心下一痛,忙道:“砚儿,你且去厢房喝茶吃点心,一会儿再来见我。我……有话要嘱咐你。”
赵砚干脆地答应了,笑着说:“正巧呢,我答应了要给太后娘娘做几只风筝,等天气暖和之后就放着玩儿。我叫人把材料都送到厢房去,试试看能不能做成。若是能赶在三月三之前做完,太后娘娘一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还会赏我呢!”
蜀王妃微微红了眼圈:“太后娘娘……很疼你。”
赵砚笑眯眯地道:“那是当然了。太后娘娘素来疼我的。我的婚事,太后娘娘还说要亲自替我挑媳妇呢。她还赏了我许多她老人家年轻时候戴过的首饰,叫我留着送媳妇,还教了我许多夫妻相处之道,叫我日后好好跟媳妇过日子。”
蜀王妃几乎要落下泪来了,脸上却是笑着的:“好孩子,你孝顺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自然也会疼你。有她老人家为你的婚事做主,母妃就能放心了。”
赵砚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道:“我……我去厢房了。母妃一会儿得了空就叫我吧。”说罢匆匆跑了。
只是在迈出门槛的同时,他回过来看向屋内,目光略过低头拭泪的母亲,直接看向了刘敢。刘敢与他四目相对,微微颌首。他嘴角翘了翘,便放心地转身而去了。
赵砚离开了,蜀王妃低头擦去眼泪,淡淡地问刘敢:“说吧,王爷有什么话要嘱咐的?”
刘敢道:“回王妃的话,王爷……上月收到了李延朝从金陵送出的急信……”
蜀王妃猛然站起身来,嬷嬷惊叫:“竟然连王爷那儿也收到了?!”刘敢默默地点了点头。
蜀王妃苦笑着坐倒在座椅上:“原来如此。王爷也心动了么?可惜……迟了一步。这事儿已经不成了。”
刘敢道:“属下已经尽知。王爷派属下快马赶往金陵,见机行事。若事不可为,则无需勉强,但倘若有机可趁,就不要错过机会,只是事后需得扫清痕迹,不能叫人怀疑到王府头上来。”
蜀王妃听说丈夫与自己是英雄所见略同,心里也稍稍宽慰了几分:“确实,那般好机会,错过了岂不可惜?无奈孙先生他们不同意,硬是拦住我,不许我动用府中的精英死士。无奈之下,我只好从庄上挑了几个身手不错的,再让我母亲的陪房甄有利把人带到金陵去。没想到甄有利无能,不但没能把事情办成,反倒闹得沸反盈天的……”
“王妃。”刘敢打断了她的话,“甄有利确实无能,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到他头上。这整件事就是一个圈套,甄有利根本不会有成功的机会。他从踏进金陵城开始,就注定了无法逃脱。”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蜀王妃立刻盯向刘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敢答道:“属下带人前往金陵,算算日子,只比甄有利晚了几天。那时候他们露了行迹,被官府追缉,有两名死士逃走。这两人,后来都叫属下遇上了。其中一人伤得太重,已经死在路上,另一人被属下藏了起来。但他们到达金陵城后所经历的一切,属下均已查问清楚了。甄有利见李延朝病倒,就将他撇开,自行其事,有贪功的嫌疑。但那时候李延朝行事不慎,已经引起了永嘉侯秦柏、辽王世孙赵陌与金陵卫指挥佥事黄晋成的疑心,恐怕已经有人盯上他了。因此甄有利一带人进上元县衙,就立刻被发现了踪迹。”
蜀王妃听得脸色发青:“你是说……太子其实早就知道甄有利打算做什么?!”
刘敢笑笑:“太子是否知情,属下就不知道了,但永嘉侯、辽王世孙与黄晋成却定是知道的。兴许连浙江巡抚衙门也心知肚明。之后甄有利说发现了太子殿下一行的踪迹,其实根本没见着太子的正脸。真正称得上是打过照面的,就只有太医沈维瑛而已。然而,沈维瑛是跟着永嘉侯南下的,原本并不在太子身边侍候。见过太子与他身边随行太医、侍卫的,只有李延朝。可那却是在甄有利到金陵之前的事儿。”
蜀王妃皱起了眉头。嬷嬷忙问:“照你这么说,太子……其实根本就没有在甄有利面前露过面?甄有利跟上的人,其实一直是别人假装的?太子是躲起来了?”
刘敢看向她:“太子殿下怕是早就离开了金陵,眼下就在返回京城的路上!”
他敢下这个结论,并不是全无来由的。甄有利一伙人从没有见过太子的正脸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刘敢听了逃走的死士提供的消息后,留意到永嘉侯不久之前,才送走了侄孙,承恩侯嫡长孙秦简。
秦简与黄晋成有亲,黄晋成还特地派出了大批心腹亲兵护送他回京。大过年的,秦简忽然全无预兆地只身返京,必有缘故。而黄晋成为了一个亲戚家的孩子,就派出那么多的亲兵,未免太过劳师动众了些。更奇怪的是,秦简身边只带了一名秦家的随从,身为长辈的永嘉侯竟然没有派可靠的人手护送侄孙,这太不合情理了。刘敢不得不怀疑,说不定黄晋成的亲兵真正要护送的,其实是太子才对,秦简不过就是个幌子而已。
刘敢对蜀王妃说出了自己的分析,然后道:“属下一推断出这个结论,就立刻带人快马北上京城,请王妃的示下,是否需要再下一次手?太子眼下行踪不定,但总有到京城的一日,路上未必没有机会。只是如今他身边护卫人手颇多,怕是不能做得太过明目张胆了。属下手中有一种秘药,让人服下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令人日渐衰弱,就如同是生了病一般,然后在两个月内不治身亡。传闻中太子殿下在金陵求医,颇见奇效,身体已有好转。但太子身体好了,对我们小公子可没什么好处。若他再次病弱下去,小公子未必没有出头的一日。如今,就要看王妃的决断了!”
蜀王妃心里在挣扎。
嬷嬷却感觉到了不妥,忙道:“王妃,不成的,您忘了孙先生方才说过什么了?!”蜀王妃没有吭声。
就算她真的要去死,至少,可以先为小儿子清出一条青云大道来。太子一日不死,皇家就一日不需要过继皇嗣,小儿子哪里有心想事成的一天?但如果太子有个好歹,凭着太后对自家小儿子的疼宠,未必不会有助他入继皇家的想法。而她若是这时候就死了,小儿子的清名就保住了,想必不会受了她的连累。对太子下第二次手时,他们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皇帝也怪不得他们蜀王府头上。如此……岂不是皆大欢喜?
她心爱的小儿子砚儿呀,那么天真不知事,一心只知道孝顺爹娘。她做母亲的,既然都决定要为儿子牺牲自己的性命了,难道就不能再多做一些?
蜀王妃沉默不语着。刘敢却问嬷嬷:“孙先生说了什么?怎的王妃与嬷嬷的脸色都这般难看?属下才进府,就先来拜见王妃了,还没来得及见孙先生呢。”
蜀王妃勉强笑了笑:“孙先生反对我们对太子下手,这些事跟他说了也没用,还是不要去找他了。你……你一会儿就直接出府吧,不要跟孙先生他们打照面,也别让他们知道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事。死士庄上的人手,你有自行支配的权利,无须经过孙先生他们的同意,就可以调人。既然要做,就做得干净利落一些,记得做好善后,千万不要让人疑心到我们蜀王府头上!”
她顿了一顿:“必要的时候,可以留下些痕迹,将罪名嫁祸到辽王世子头上。他儿子不是在金陵么?一定早就知道太子的行踪,暗中给他老子传递消息,让辽王世子派人来害太子,也没什么奇怪的。”顺便就把小儿子的竞争对手给解决了吧。只要天下乌鸦都是黑的,太后娘娘就没理由弃有涂家血脉的赵砚,而选择与她不相干的赵硕了。
刘敢迟疑了一下,方才郑重道:“既然王妃下了令,属下定会竭尽所能的。王妃请放心。”又问她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蜀王妃苍白着一张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你去吧,记得一定要办好。别的……我也没什么可嘱咐你的了,记得要护住小公子。”
刘敢应了声,恭敬地退了下去。
嬷嬷扑到蜀王妃跟前,声音都在发抖了:“王妃,您……您真要冒这个险么?!”
“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呢?”蜀王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冷的就如同玉石雕刻而成一般,“我替砚儿扫清了前路,就算是死,也死得值了!”

清平乐 第一百二十四章 回春

此时此刻的金陵城中,秦含真正高高兴兴地迎来自己的生日。
这时候已是二月中旬,江南回春,百花齐放。她早已脱下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轻薄的夹衣。江南的春装,似乎比北方的更多了几分娇嫩明妍。牛氏听了族中女眷们的介绍,好奇之下寻了金陵城里的织绣坊做衣裳,而不是起用自家针线上人,不过五六日功夫,就得了十来件新衣,件件针脚细密,绣样新鲜,料子更是轻柔鲜亮。女孩儿穿在身上,又多几分俏丽可爱。
牛氏高兴地给自己、丈夫秦柏、赵陌还有尚在京中的儿子以及不知在路上何处的侄孙秦简都订了几身。织绣坊得了大笔订单,又知道这是京中来的贵人,半点不敢轻忽,比平日做得更用心了。
江南似乎直到这时候才露出了真正可爱的一面来。寒冬过去,牛氏的身体也好起来了,每日都很有精神,往年总要犯上几回的咳嗽老病也没有了踪影,腿脚仿佛比前年大病一场之前还要利索些,也有心情寻思着,是不是要出门玩一玩了。
她向丈夫秦柏抱怨说:“我们就是来的时节不好,一来就是冬天,又湿又冷的,整日都窝在家里了。我往日听你说过江南的好处,半点见不着,也就是吃食新鲜些,还有戏可看,但那些戏我又不大听得懂。如今春暖花开了,我才觉出你说的那些江南的好处来。偏偏我们又说好了开春就要回京城去的,能在这里待的时间也不长了,想玩的地方还没有玩过呢。”
秦柏便笑道:“这有什么?谁还定死了我们要在哪一日走不成?你想在江南多玩些日子,那就多玩些日子。难得来一趟,下回再来,还不知道是几年后呢。正该趁着我们腿脚还硬朗的时候,多出门走走,见识一下天下山水灵秀。”
牛氏顿时喜道:“真的?那就好,只是我有些放不下孩子,也不知道梓哥儿在京城怎么样了。家里人可有把他照顾好?他瘦了没有?长高了没有?又背了多少书?”
秦柏道:“平哥一向有信来的,大约是先前正月里寻不到好信使,耽搁的功夫久了些,想必过几日就会有消息了。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京中长房的人那么多,他们还能照顾不好一个孩子?再说,还有平哥呢。”
牛氏其实心里有些担心,秦平对梓哥儿这个侄子,大面上还是亲近的,但心里总归有根刺在。先前家书里提到何氏的动静,也不知秦平会不会因此就重新生出对何氏的怨恨,迁怒到梓哥儿身上。不过这种话她自然不会当着丈夫的面说,心想秦平常年在宫中当差,梓哥儿的日常起居都有近身服侍的人,又有长房照拂,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便不再多提了。
她改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广路说要在淮清桥那边的宅子里设小宴,专门招待我们,算是给他暖宅,也顺便给桑姐儿做生日,你觉得如何?”
二月二龙抬头那一日,正是赵陌生日。为了将一些小道消息传到金陵官商耳中,借他们的口传入京城,秦柏、黄晋成与浙江巡抚合力,借着赵陌的生日,在金陵城里包了个园子,大摆宴席,遍请宾客。那一回生日做得极热闹,还请了两个戏班子来,也达到了他们想要的效果。
赵陌那天发了一笔小财,收了许多礼物。巡抚衙门有意给他做脸,金陵官商又有几个知道什么宗室、皇嗣的?听说是辽王嫡长孙,自然就认他是个贵人了。至于听说过辽王府那笔烂账的人,也只看巡抚衙门的风向便是。不过是一份生辰礼物,又能耗费多少?
况且,辽王世子本身就是在刻薄的后娘手里存活下来的,世子位也没旁落到弟弟们头上。他的儿子即使同样有了后娘,将来爵位会是谁的,还难说得很呢。没看赵陌都得了永嘉侯青眼么?那可是国舅爷,皇帝最宠信不过的。有这么一位靠山撑腰,辽王世孙还怕地位不保?
那些陌生的宾客都出手大方,即使不来赴宴,也都送上了一份贺礼。秦柏是长辈,自然也不会小气。他直接就将淮清桥的宅子送给了赵陌,另外还附了一个刚刚在上元县境内置办下的小田庄,以供赵陌在金陵城里的日常花销。
沈太医主仆早就从宅子里搬了出来,黄晋成也没说什么。意图在金陵对太子殿下不轨的歹人已经暴露了,甄有利等人如今还关在巡抚衙门的深牢大狱中,逃走的两个同伙,一个已经确定死了,另一个也逃出了金陵地界,官府只需要继续追捕就好。金陵城已经没有需要欺骗提防的人,那宅子自然也就归还到房主手中了。虽说是太子曾经住过的地方,但秦柏送给赵陌做礼物,也没什么可忌讳的。
赵陌就照着自己的喜好,将宅子稍加修饰了一番,派了仆人进驻。虽然人还是在夫子庙那边与秦家人同住,但有个自己的地盘,心情还是不一样的。他如今也轻松了,便想着要摆一席暖居酒,请秦柏一家来乐一乐。秦含真生日,家里自会给她庆贺,但他也想要表一表自己的心意。
秦柏对此无可无不可的:“总归是广路的一片心意,咱们只管去受用一日便是。含真的生日,她自己不想大办了,那也照她的意思好了。在广路那边热闹一日,在咱们自个儿家里再吃一顿饭,也就差不多了。她若想吃什么、玩什么,你都答应她就是。”
牛氏笑道:“那是自然了。本来答应了她要好好做一回生日的,结果都叫二月二那一天的热闹给吓着了,不想再累那么一回,还是自家人清清静静地吃一顿饭庆贺一下就行了。不过她倒是提过想坐画舫游秦淮河来着,却不知道这时节是否合适?若是有,老爷就叫她称心如意一回吧。”
秦柏微笑着点头:“那就许了她好了。”又打算给孙女儿多置办些江南的上好衣料、脂粉首饰及玩物。这方面牛氏最有兴趣了,立刻就包揽下来,寻思着那一日天气好了,就与虎嬷嬷一道出门逛去。她早就想着要痛快采买一回呢。
秦含真这边得了祖父祖母的消息,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
赵陌从画桌上抬起头来看她,见她如此便笑道:“表妹是不是太过夸张了些?大摆宴席真有那么可怕么?我生日那天,你其实也玩得挺开心的吧?”
秦含真哂道:“玩的时候是挺开心的,有唱戏又有杂耍,还有那么多的宾客,咱们包的园子也很漂亮。但一天下来,真是累得人都散架了。最可怕的是还要应付那么多的陌生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还要以礼相待,既要把该传的消息尽可能委婉地传出去,又要注意人家话里是不是有话,还要以主人家的身份维持席面上的平和,免得有哪家彼此有嫌隙的当场打起来。这江南的闺秀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心眼了,在我这里不停地试探你的婚姻消息。略省些油的那些,不是跟我讨论胭脂水粉、刺绣女红,就是与我讨论做诗啥啥的,我一想起来头皮就要发麻。那次是因为有客观需要,有麻烦我忍就忍了。但我自己做生日,为什么还要自找不自在?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赵陌听得不停地笑:“委屈表妹了。这一回,我包管不会有人来打扰表妹。我们先在我那宅子里清清静静地吃一顿饭,然后坐船去游秦淮河,如何?我已经打听好了,要请一班清音小班,在船上专给我们奏乐,舅爷爷点什么曲子,就叫她们奏什么曲子,比戏班子要省心,又好听。我们还可以叫人去把秦淮河两岸最有名的小吃点心都买过来,每样都尝一尝。”
秦含真听了就心生向往:“那太好了!其实……我也有点好奇,想知道秦淮河上是什么样子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赵陌一眼。青楼楚馆聚集的地方,正经闺秀自然是不该去的。但传说听得多了,她心里难免好奇嘛。在祖父母面前,她不敢提这个,但告诉赵陌就没什么要紧了。
赵陌果然如她想的一般对她纵容,还笑道:“表妹想知道,那就去瞧一瞧。我听说白天那边没有晚上热闹,但也没那么乱,正是游玩的好时候。若是舅爷爷舅奶奶有兴趣,也可以叫个花魁来说话唱曲儿,还可以靠岸去茶楼戏园子里听听戏。正月里上演的几出戏,如今热度渐退,人已经没有那么多了,但戏却修改得更好了,正好可以去听一听,又不必跟人挤。茶楼戏园子里的点心也有些意思。”
秦含真想了想:“那也不错,现在天气已经暖和很多了,祖父祖母身体也好。我们听完戏,回头还可以去城里有名的饭馆吃一顿晚饭,再回家也不迟。想想都觉得有些小兴奋!”
赵陌含笑看着她:“我还有礼物要送给表妹呢,表妹猜猜是什么?”
秦含真睁圆了一双眼:“是什么呀?哎呀你怎么又卖起关子来了?!”
赵陌笑得更欢了:“既然是礼物,自然要到送的时候,才能揭晓了。表妹别心急,我敢打包票,你一定会喜欢的。”

清平乐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生日

秦含真这个生日过得很愉快。
就象她和赵陌事先计划的那样,一大早的,他们与秦柏夫妻带着近身服侍的人,先去了夫子庙附近的茶楼里用江南茶点做早餐,然后就在那附近逛了一回街,买了些衣料、首饰、文房四宝、书籍等等,上午就过去了。接着他们坐车去了淮清桥那边的宅子,赵陌已经命人在宅中摆好了小宴,专门点了秦柏、牛氏与秦含真三人爱吃的菜,全都是特特请了金陵城中有名的馆子里的掌厨亲手做的。如今辽王世孙在金陵城里很有些体面,一般人都会给他这个面子。
吃过午饭,大家说笑一回。赵陌又在宅子里备好了整洁雅致的客房,可供秦家祖孙三人小歇。秦柏、牛氏都有午睡的习惯,秦含真却是无妨,趁着等候的时机,两人正好去了花园里玩耍。赵陌拿出些精致的五色彩笺,让秦含真照着花朝节的习俗,剪出各种不同的花样来,拿红绳绑在花树上,谓之为“赏红”。去花神庙烧香祈福一事,就交给青杏与青黛她们代劳了,赵陌拉了秦含真回书房里说话。
他送了秦含真一只精致的走马灯,是他亲手做的。不但亲手扎了骨架,连灯上的图案,都是他亲笔所画。画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他与秦含真这段时间一直在练习的苏州街行人游景图。不知他是怎么收集到了秦含真的画稿,与他自己画的部分嫁接在一起,重新临摹出了这一幅完整的街景图。当灯烛点亮时,灯罩缓缓转动,上头的游人仿佛活了一般,在繁华街景中穿行。秦含真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惊喜不已:“赵表哥,你真厉害!我才教过你一回怎么做走马灯,你居然就自己做出了一盏这么好的灯!”
赵陌抿嘴笑了笑:“表妹喜欢就好。也是多亏了表妹教我,否则我也做不出这盏灯来。”
秦含真抱着灯看了又看,简直爱不释手了,一边欣赏一边还在惋惜:“早知道赵表哥这么厉害,咱们之前正月里就该把这盏灯做出来的,元宵节的时候拿出来,包管什么灯都比不上咱们。我看赵表哥的这盏灯,比王娘子画的那一盏还要更好呢!”
赵陌嘴角翘了一翘:“那是当然。”那不过是风尘女子做的灯,如何能与这一盏相比?
秦含真细看那灯罩上的画:“呀,这上头有两个人,好象是我们从前没画过的,这是不是画的我跟赵表哥你呀?”她就觉得那女孩子身上的衣服挺眼熟,正是她前些天穿过的一套新衣,只是人画得稍微成熟一点,看起来足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了。
赵陌脸上微微一红,端起茶碗,有些不自在地道:“记得表妹从前提过,若是在画里添上我们自己的身影,就象是在画自己的出游经历一般,好象更有趣些。我就在灯上画了表妹与我……头一回画,有些不大熟练,画得不太象,表妹别见怪。”
秦含真笑道:“我怎么会怪赵表哥你呢?你画得那么好。除了个儿高些,看着跟我们本人真的很象,基本的神韵特点都抓住了。个儿高也好呀,谁不想长得高一点儿呢?”
赵陌低头喝了口茶,却借着茶碗稍稍掩饰了一下脸上的喜色。
秦含真没有留意到赵陌的表情,她真的太喜欢这份生日礼物了,觉得比祖父送的书和祖母送的衣裳首饰都更合她的心意。秦柏与牛氏午休起来后,她就迫不及待地把灯拿去炫耀了。
牛氏自然是大夸特夸了一番,还说:“真想不到广路这么厉害,都把元宵那日从内桥拿回来的那盏王娘子走马灯比下去了!我看广路将来就是要做大画家大才子的好料子,真真了不得!”夸得赵陌都脸红了。
秦柏虽然觉得灯上的画略显稚嫩,但赵陌小小年纪就能画出这样的作品,实在不容易,便也夸了一通,还问他:“可打了底稿?回去后拿底稿来给我看。用在灯上有些浪费了,不如正正经经画出一幅街景图来,将来回了京城,也可以拿去给长辈们瞧一瞧。”
赵陌怔了一怔,牛氏便笑道:“我看哪,正经该拿去给皇上瞧一瞧才对。让皇上知道,宗室里也有才华出众的好孩子,省得老有人以为广路是软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赵陌脸上笑着,眼神却瞥向了秦柏。秦柏微笑不语。赵陌便已经明白了,不由得心下一暖。
他对牛氏道:“我当不得舅奶奶的夸奖,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画原是表妹与我一道画出来的。当初我从苏杭回来,想着表妹也想去玩,却出不得门,就把曾经去过、看过的景物画下来,给表妹瞧一瞧。可惜画得太粗糙了,上不了台面,我便想着要好好学一学画,将来也好将画画得更细致些。表妹不但与我一道学习,还时常拿了舅爷爷给她的画册来给我做参考。我俩互相督促着,总算有了些长进。这走马灯上的画虽然是我一人画下来的,但其实有一半儿是用了表妹的画稿临摹而成的。因此,若舅奶奶夸这灯画得好,其实有一半是表妹的功劳呢。”
秦含真忙说:“我怎么好意思沾光?这分明就是表哥一个人做出来的。就算曾经临摹了我的画稿,那也要表哥一笔一笔地画到灯罩上呀。”
两个孩子这么谦虚礼让,牛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孩子,你俩都是好孩子,都有功劳,都很了不起!”还拉着秦含真的手嗔道,“前儿叫你帮祖母描个新鲜的花样子,你推三阻四地不肯,说自己不会。你哪里不会了?瞧你画得这样好!”
秦含真干笑,这怎么能一样呢?祖母喜欢的那种花样子……
秦柏微笑着说:“我见你们近日似乎对绘画有了兴趣,时常在一处练习,心里还在感叹呢,没想到是这个缘故。你们懂得好学上进,这是好事。只是没有先生指导,终究还是有所不足的。既然你们爱画,改日我便替你们寻位好先生去。若是爱画山水人物,也要多出门见识,才能做得胸有丘壑。若想学习古人名家的技法,我那儿也有许多不错的古画。需要的时候就说一声,只管拿去观摩,只是不许弄脏弄破了好东西!”
秦含真搂住自家祖父的臂弯,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赵陌脸上也露出灿烂的笑容来。
青杏青黛她们从花神庙回来了,看起来玩得也很开心,一行人便动身离开,从宅子后头的小码头上了一艘中等大小的画舫。画舫是雇来的,船娘皆是穿戴整齐、五官端正的中年妇人,惯了在秦淮河边招揽客人的。除了撑船的人以外,还带了一个专门司职茶水与小食的,附带给客人做导游。船行到何处,她都能把沿路景致介绍一番。如果经过哪个有名的宅子,宅中主人的种种八卦秩事,她也能说上一嘴。
牛氏听得津津有味,秦含真也觉得很有意思。只有秦柏微笑着一边品茶,一边欣赏沿岸景致,并不太关注那些名人秩事、八卦传闻。
画舫行至内桥附近,就靠了岸,上来一个四人的清音小班。这是赵陌事先订好了的,小班成员都是有点年岁的清秀妇人,并不是以美色在内桥闻名,反倒是以技艺实力在金陵立足的,时常出入官商人家,很受内眷欢迎。这些妇人年纪大些,对一些比较久远的曲目也熟悉。秦柏点的曲子,她们基本能演奏出来,新曲子也会弹奏,还能唱几支清新的民间小调。牛氏与秦含真都听得很满意,秦柏更是顺便回忆了一下年少时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儿时光,感叹一声世易时移呢。
秦含真倚坐在窗边,听着清音小班的曲子,瞧着窗外静谧的秦淮河畔,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微凉春风,心里觉得江南真是个挺可爱的地方。
赵陌悄然在她身边坐下:“表妹在看什么呢?”
秦含真笑着对他道:“在看外头的景色呀。我曾经想象过秦淮河会是什么样子的,没想到看起来跟一般的江南水乡也差不多嘛,不过倒是种了不少树和花。现在正值春暖花开的时节,河岸两边花树繁茂,景色真的挺不错的。”
赵陌往窗外看了几眼,道:“我听底下人说,晚上的秦淮河跟白日里不大一样。白日里这边还是挺清静的,到了晚上,四处点起各色彩灯,那真是流光溢彩,行人如织,真是叫人想不到的繁华热闹。以后若有机会,咱们也来瞧一瞧秦淮河畔的夜景好了。”
秦含真想象了一下,觉得还好。她在现代社会见识过更繁华的夜景,其实也并不是十分好奇。
她对赵陌说:“现在天气暖和了,我也渐渐感觉到了江南的好处。只可惜咱们用不了多久就要回京城去了。也不知在回去之前,能不能多玩几个地方。想到要走,我心里怪舍不得的。”
赵陌轻声问:“表妹觉得江南好么?”
秦含真笑道:“当然好啦。除去某些糟心事,这边其实挺省心的。大概是因为权贵少,乱七八糟的人事也少吧?我觉得这边日子过得挺清静的,没什么讨厌的亲戚上门,也没人老是来跟我们过不去,我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吃的玩的也多些,连物价都比京城的便宜呢。只可惜我爹和梓哥儿都不在,不然就更完美了。难道赵表哥不觉得江南好吗?”
赵陌微微一笑:“确实挺好的。”他目光转向窗外的景致,没有再说什么。

清平乐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决定

秦含真察觉到了赵陌的情绪有那么一点儿不大对劲儿。
她瞥见自家祖父祖母正跟清音小班的人玩金曲点播,玩得不亦乐乎,暂时还关注不到他们这一点,就压低了声音问赵陌:“赵表哥,你怎么啦?心情不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赵陌看着她,温柔一笑:“没事,我没有心情不好。”
秦含真啧了一声:“在我面前装什么样子呀,大家都这么熟了,你现在的状态明显跟平时不一样,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赵陌扑哧一声笑了:“好好好,对不住了,表妹,我是不该瞒你的,毕竟大家这么熟……我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午后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船上的奏乐又慢悠悠的,我有些犯了春困而已……”说着还以手掩口,打了个斯斯文文的哈欠。
居然是想打瞌睡了吗……
秦含真就信了,哂道:“谁叫赵表哥刚才中午不休息,非要拉着我去玩什么花朝节的习俗呢?要是刚才睡上一会儿,现在就不会发困了。”
赵陌道:“估计一样会发困的。你说舅爷爷舅奶奶他们怎么就喜欢这种慢悠悠的曲调呢?我听着就觉得眼皮子直往下掉。”
秦含真不由得笑了,回头看一看自家祖父兴致正好地跟祖母聊三十多年前金陵流行过的几首古琴曲,全数都是容易引发春困的类型,觉得自己也有些想打磕睡了。
他们坐的船沿着秦淮河缓慢前行,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内桥附近,但并没有在珠市上岸,而是选在了会同桥一带。
上岸后,日头已经偏西了。他们就在附近的一家极有名的戏园子兼茶园歇了脚。赵陌事先派人来订下了包间,正好赶上今年的一出新戏预备上演第一折。秦柏、牛氏与秦含真一边听戏,一边吃茶园提供的金陵特色小吃。等到夜色降临了,赵陌又命人从附近一家有名的老字号饭庄订了一桌席面送过来,直接就在茶园里吃。
席面上有一道腌笃鲜,本来是牛氏喜欢的江南菜色。但这一回用的是春笋,而不是先前吃惯的冬笋,还是名厨烹制,又更添了三分风味。牛氏吃得十分开心,还跟秦柏商量着,是不是要在金陵寻个好厨子,带回京城家里去?日后想要吃江南菜色的时候,也不必犯愁了。秦柏的口味本来就偏向南边,不由得有些心动,便吩咐周祥年去办,不但要做菜的厨子,最好连点心师傅也一并请了。
等他们吃饱喝足,新戏也欣赏完了。果然不愧是名家新作,秦含真这个不大听得懂唱词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戏写得很好,演戏的人也是功底深厚,比起在秦庄听过的戏,水平不知高了多少倍,也算是涨了见识了。
离开戏园子后,他们就坐车返回了夫子庙的宅子。这一日,可以算是乘兴而去,尽兴而归,大家都很开心。秦含真心里觉得,自家这个生日,过得比赵陌的生日要有意义得多,便私下跟他说:“今儿这样的才叫过生日呢,只咱们自家人聚在一起娱乐,比二月二龙抬头那一天,要跟这么多陌生人应酬强多了。那天是客观需要,委屈了赵表哥,只当表哥今日与我一道过了生日吧。回头我再给表哥补一份礼物来,明儿再让厨房的人补做几道表哥爱吃的菜。”
赵陌抿嘴微笑:“表妹已经送过我礼物了,不必再送第二次。今日这番安排,我特别用心,也把自己想吃的想玩的一并吃了、玩了。即使表妹不说,我心里也当今儿是补过了自己的生日呢,不必再另补了。”
秦含真这才罢了,只是忍不住感叹:“江南还是有挺多好玩的好吃的,我们还没来得及去尝试呢。要是能在这边多待些时间就好了。等到北方再暖和些,咱们再回京城去。”
赵陌目光一闪,微笑着没说话。
到家后,秦柏与牛氏在正院里嘱咐了几句话,就让孩子们各自回房梳洗歇息去了。玩了一天,虽然走路的时候不多,大家都不算累,但秦柏还是觉得老妻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自己也好嘘寒问暖。秦含真也懒得看自家祖父母秀恩爱了,拉着赵陌出来,说上几句话,就告辞回房了。
赵陌自行返回自己的院子,才进门,小厮阿兴就凑了上来:“哥儿,方才从外头递进来的消息,说运茶叶去大同的人已经到地方了,一路平安,茶叶也没什么折损。舅太太和表少爷收到哥儿的信,十分欢喜,已经请二舅爷去料理茶叶的事了。二舅爷说,哥儿送过去的茶叶都很好,销路一定不会差。最迟清明前,银子就能送过来了。”
赵陌点了点头,道:“你带话下去,叫他们好生经营。江南茶园多,总有在本地卖得不好的,新茶就要下来了,也定然会有陈茶需要清库,让他们挑其中保存得好的茶叶,用个好价钱买下来,再送去大同。这条路子若打通了,日后便是长久的买卖。我手头能宽松些,他们底下人也有了回乡探亲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