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朝不死心地说:“你们不清楚金陵情况,如何去查探?还是我派人去打探消息,有了消息再来告知你们吧。”
甄有利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李大公子,你也不是金陵人,你怎知道我们会不清楚金陵情况?”他此番带来的几个死士中,就有曾经在金陵潜伏过一年多的人,对金陵情况熟悉得很,只怕比李延朝都要熟些。
李延朝还想说些什么,甄有利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李大公子好生养病吧,这些事就别操心了。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可别拖了我们的后腿才好。这是上头吩咐过的,你已经惹得黄晋成起了疑心,可别再自作主张。若是一个不小心,连累了王妃,你便是万死,也不足惜!”用恶狠狠地语气警告过李延朝后,他又冷淡地说,“我这就带人走了,记得别告诉人我们来过。只要你不蠢,就该知道这种时候应该闭嘴!”
他带着人直接走了,眼角都没多瞥李延朝一眼。李延朝听出他话里的鄙夷与轻视,也听出他是打算彻底将自己撇开,还嫌自己帮倒忙,这里头甚至很可能还在蜀王妃的吩咐。李延朝只觉得眼前发黑。他这些天受的罪,到底是为了什么呀?!他可是蜀王妃的外甥,小王子也要唤他一声表兄的,他们怎能待他如此无情?!
李延朝一口气没上来,一口血吐了出去。下人在门外眼见着那些神秘的客人走了,心里还在猜测他们的来意,忽然听见屋里的动静,连忙进屋来看,发现李延朝吐了血,昏迷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李家的下人立刻叫了师爷来,又让人去请大夫,乱成一团。待大夫来过,给李延朝扎了针,他的情况眼看着稳定了许多,师爷才开始有心情去查他到底是为什么吐的血。
原因很好查,前头来了客人,李延朝见客人时一个下人都没留在屋内,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客人气势汹汹地走了,李延朝随即便吐了血,不用说,定是被客人气的。李家下人不认得甄有利身后的那些陌生人,但对甄有利却不陌生,很快就有人告诉师爷,那位是涂大夫人的陪房,想必是来江南替主人办事的。
师爷气道:“无论他要办的是什么事,我们东家正病着,他犯得着把人气得吐血么?他说是涂家的管事,其实只是涂大夫人的陪房罢了,在涂家又算得上是哪个牌面上的人?我们太太可是涂家的嫡女,李家也是名门之后。他对我们东家如此无礼,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东家病着,无力料理这些杂事,我写信回去请李老爷评理!东家是他的嫡长子,被他寄予厚望,他定不会坐视嫡长子受此羞辱的。只要李老爷跟涂老爷说一声,定能让这姓甄的家伙受一番教训!”
李家下人们深有同感,纷纷把自己了解的情形告诉师爷,好帮他把信写得详细些,又担心昏迷不醒的李延朝病情,有那侍候多年的丫头婆子和平素得他宠爱的侍妾为他哭个不停。闹得这样,县衙上下自然都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
黄晋成早就在上元县衙里安插了眼线,不出半日,便得了消息,就连甄有利的身份来历,也都知道了。
黄晋成得知甄有利是涂家来人,冷笑连连:“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半日后得到消息的秦柏却是叹了又叹:“涂家何苦搅和进这等事里去?何其不智?!可惜可惜。”

清平乐 第一百一十四章 愤怒

涂家是太后娘家,可太后却不是皇帝生母。这对近乎同龄的母子,能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相处融洽,是在当年夺嫡之争中结下的善缘。涂太后为当时还是嫡皇子的皇帝提供了支持,使其得以顺利继位登基,也为自己换取了富贵尊荣,以及女儿临安长公主的安乐人生。
皇帝感念涂太后当年的助力,以及这几十年里从未给他添过堵,因此待临安长公主及驸马,待涂家,都十分优容,年年赏赐都是头一等的,涂家子弟出仕,只要是走科举路线,他都会重用,相比秦皇后的娘家承恩侯府,还宽容几分。太后心中也感激皇帝圣明,若有涂家子弟为非作歹,不必皇帝开口,她都第一时间处置了,从来不会让皇帝为难。
太后与皇帝如此相处融洽数十年,朝野间人人都对涂家夸奖有加。即使涂家嫁了两个女儿给宗室,其中一位嫁的是曾经与皇帝敌对过的亲王之后,世人也多以为这是政治上的需要。另一位嫁给了蜀王,世人都夸是皇帝厚待亲兄弟。也就是今年蜀王府异军突起,想要为小儿子争一争皇储之位,朝臣们看出涂家蠢蠢欲动,有些支持女儿外孙的意思,也不过是觉得涂家出于私情之故,有几分偏向罢了。谁也没觉得这种做法对皇室是否有什么不敬。又因为涂家做的没有王家那么明显和过分,对他们的反感与非议反而没那么厉害。
只是站在太子的立场上看,涂家的做法有些个凉薄。黄晋成对他们就生出了不满,如今只觉得是迷雾散去,真相露出来了不管涂家是出于私情还是野心,只要他们胆敢对太子下手,那就是大逆不道!即使是太后的娘家又如何?太后可不是皇帝的亲娘呢,太子也不是她的亲孙子。她若不是想要一个与自己有血脉关系的皇储,又何必硬留蜀王妃与其幼子在京中呢?就因为顾忌太后,皇帝才没对这对母子严加处置,就象对蜀王那样,直接撵出京去!
黄晋成立时便写了奏章,命心腹火速送入京城,要告涂家一状了。待写完了奏章,他才把消息知会了秦柏这一边。
秦柏得了消息后,感叹几句,方才带着赵陌去寻他,劝他:“这事儿必不是太后本意,兴许是涂家私心作祟。”
黄晋成不以为然:“永嘉侯如何知道?没有太后撑腰,他们胆敢做这等事?”
秦柏对此挺有把握。在他看来,太后的身份地位已经是尊无可尊了,日子过得安乐,皇帝待她也恭敬,她有什么可折腾的?就算蜀王幼子真的过继皇家成为了新皇储,她的地位也不可能再有提升,身份也不会变得更加尊贵。而且蜀王幼子说是与她有血缘关系,说来也不过是她侄女的儿子,是她的侄孙而已。区区一个侄孙,难道还能比她亲生女儿更亲近么?
涂太后别无子嗣,只有一个亲生女儿临安长公主,嫁的是皇帝的死忠大臣之子,夫妻恩爱,儿孙美满。听闻蜀王妃未嫁给蜀王之前,曾经在宫里养过一段时间,那时她是涂家千娇万宠的嫡女,在宫中却远远比不得临安长公主尊贵,表姐妹俩免不了生出些嫌隙来,至今都不亲近。太后一再想要从中劝解,收效都不佳。
京中公卿圈子曾有过八卦传闻,说涂家一度想把女儿许给如今的临安长公主驸马,最后却是接受宫中指婚,把女儿嫁给了蜀王。蜀王就藩,王妃随行,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父母骨肉不得相见。临安长公主下嫁驸马后,一直在京中长住,却过得十分幸福,随时都可以进宫见太后。蜀王妃是否会对此抱有怨言?若是蜀王妃真的得了势,又是否会依然善待临安长公主呢?
这些都是说不准的。涂太后不可能不考虑。如果太子果真因病衰亡,皇家必须要有一位子嗣继承大位,需得从宗室中过继,那么太后偏向与自己有亲的蜀王幼子,也是合理的事。但这不代表她会为了侄孙,便甘冒触怒皇帝的风险。更何况,谋害储君的大罪,一旦被揭露出来,即使尊贵如太后,也不可能会安然无恙的。太后已经尊荣至极了,用不着冒此大险。谁做了皇嗣,会胆敢怠慢她?怠慢临安长公主?
相比之下,倒是涂家更有可能会生出些妄想来。涂家如今的风光,大半是因太后而来。族中子弟虽然有科举出仕的,但都是少数,而且以旁支为多。嫡支的子弟在朝中任官,多数是闲职,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得了实职的,品阶又不高。虽然相比秦家,这已经很好了,但人心总是没那么容易满足的。涂家也有可能会想要更进一步,会觉得自家始终不能迈出这一步,是因为皇帝与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之故。他们还有可能会担心,太后年纪大了,若是一朝去世,又或是皇帝去世,新君待涂家是否还会如此优容呢?
如此种种,涂家更有可能因为私心,便铤而走险,与蜀王府勾结,欲对太子不利。在这件事上,他们与太后未必会有同样的看法。
秦柏对黄晋成分析了半天,后者才彻底冷静了下来,想了想,道:“说来也是。殿下要借口在小汤山行宫休养,秘密出京求医,不可能瞒得过宫里的太后娘娘。这件事……皇上是早就知会过太后的,慈宁宫与东宫太子妃合力做戏,瞒过世人,朝中方才至今没人发现殿下不在小汤山行宫之中。若是太后有心对太子不利,也轮不到李延朝报信了,蜀王府早就该派了人来。”这回确实是黄晋成自己冲动了。
秦柏微笑道:“既然太后娘娘并未涉足其中,你我行事就方便了许多,皇上要处置什么人,也少了许多顾虑。还望黄大人在奏折中写清楚一些,别让太后娘娘受了委屈才好。”
黄晋成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永嘉侯还真是神猜,我什么都没说过,你就知道我写了奏折。放心,我这就去重写,包管不会让太后娘娘受了委屈,只是涂家作孽,她老人家也该心里有数,该大义灭亲的时候,可别手软心软才是。”
奏折的事且押后不提,涂家来人了,他们得商量要如何应对。
根据上元县衙中眼线来的情报,京中来人除了为首的甄有利是有名有姓说得清来历的人以外,其余全是陌生面孔,而且一看就不是善类。涂家是书香世宦之家,怎会有这样的下人?黄晋成已命亲兵去打探那些人在金陵城的落脚之处了,对于这些人倒是有个猜测:“我怀疑那几个不是涂家的人手,极有可能是蜀王府养的死士。”
在这个问题上,赵陌可以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蜀王府确实有死士,还有许多暗中的人手,助蜀王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派人到辽东去,拿军资之事威胁我二叔,让王爷与二叔合力陷害我父亲,就是这些人干的。除此之外,蜀王还大撒网,在各地官府、军队中收买眼线,安插人手,若不是这些眼线告密,蜀王如何能知道辽东军中有贪墨军资的事?我还曾经听我父亲的亲信向父亲禀报,说京郊一处庄子年中换了主人,之后庄中情形就一直有些古怪,怀疑很可能就是蜀王府养死士的地方。”
黄晋成沉下了脸:“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京城养死士!他们眼里还有皇上么?!”
秦柏道:“那么……是否照先前商议好的法子去做?来得很可能是死士而非寻常护院仆从,只怕贸然将他们引入内桥,会造成不好的后果。”
黄晋成冷笑:“让他们去!若他们果真无视内桥中聚集的官商,为非作歹,那就是他们气数尽了。等有了他们的罪证,我要向皇上告状,也更有底气些。这一回,我定要将这群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尽数铲灭!省得他们日子过得太好了,又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来。”
诱敌行动几乎都是黄晋成在安排,秦柏只是从旁协助罢了。既然黄晋成已经拿定了主意,秦柏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他别把事情闹得太大。金陵繁华之地,倘若出了乱子,对他这个指挥佥事也没什么好处。
赵陌适时地岔开话题,缓解屋中的气氛:“简哥儿他们到哪里了?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回到京城?我们需要在金陵溜那些家伙,溜多长的时间呢?”
黄晋成稍稍冷静了一点。他如今对赵陌已经少了许多偏见,也不再象先前那样,动不动就猜疑了。赵陌问的是秦简,其实真正问的是太子的行踪,他也照实回答:“一路快行,殿下受苦了。他们到了徐州后,便稍稍歇息了两日,汤太医替殿下调养了一下身体,方才再次出发。昨日简哥儿来信,却是将到济宁了。他们一路沿着运河走,倒也还算顺利,只是运河尚未通航,怕是要一路走到京城了。”
赵陌点头,又道:“黄大人可曾往京城送过信?等他们过了黄河,若皇上派人去接,路上也能安稳许多。”
黄晋成脸上稍稍露出几分笑容来:“这是当然,殿下一出发,我就给京中送了密信。皇上自会安排好的。等皇上从京城派出的人手与殿下一行汇合,也就万无一失了。”

清平乐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追踪

甄有利自从带人上元县衙里出来,便很快找到了落脚处。
他是习惯了过舒适日子的人,手头又有钱,自不会委屈了自己。为了日常生活方便,他特地在金陵城最好的客栈之一中租了一处独|立的小院,一日三餐都有人负责,每日定时会有人打扫,洗衣之类的杂务也不必自己操心,院子后墙外头就是客栈后的巷弄,要避人耳目出去也方便。
此时还未出正月,金陵城里依然有许多外地来的人,或是探亲访友,或是游玩散心,甄有利一行在当中并不算十分显眼。若说他们有哪些引人注目的地方,大约就是除了甄有利以外,其余的人气质都偏冷漠阴沉,又在大过年里穿着黑衣走动,脸上半点笑容都没有,旁人自然会觉得奇怪,忍不住多瞄几眼,然后被他们吓得不敢再看。
没办法,甄有利这回带来的人里,除了一个可以协助情报工作,其余人都是专做脏活的死士,即使在蜀王府的死士群体中,都是十分不受欢迎的那种。他们往往少有出动的时候,但一出动,随时都有可能会回不来。若当中有人离开一两个月,其他同伴都未必会过问一句派甄有利南下的人,之所以会给他选择这样的下属,也是因为这种原因。
甄有利会选择在客栈落脚,而不是寻找更加隐蔽而安全的住处,其实也是因为他手下带来的这些人,日常生活都习惯了别人的侍候与照顾。他这一路南下已经吃够了苦头。明明他才是头领,要对他们下命令的,可路上他却费尽了力气去照顾他们的衣食住行夫人可从来都没提过他还要烦恼这种事!这几个人说是要令他命令行事,其实谁都没把他放在眼里。甄有利恨得牙痒痒的,却半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要知道,这些家伙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万一翻脸了,不顾主人的吩咐直接砍了他怎么办?!
于是,甄有利把大部分人留在客栈里,只带了那名负责情报工作的死士出门打探消息。根据李延朝所提供的情报,载有太子的马车曾有过数名护卫骑马守卫,经过五里坡之后,马车曾一度消失在李延朝的视线中,重新出现后,护卫的人数就少了一半,之后马车再也没在李延朝面前消失过,因此要把太子调包成辽王世孙,就只能是在五里坡。
甄有利也不知道李延朝的说法是经过修饰的,直接带着手下去了五里坡打听。事实证明李延朝是个无能之辈,而他带来的人一向专职于情报打探,一出手就发现了重要线索。
他们在五里坡附近找到一位自称是秦氏族人辖下佃农的老人,因着家正好就在那一带,事发那日见天气不错就出来闲走,凑巧瞧见了马车经过的情形。永嘉侯秦柏乃是秦氏族中最尊贵的族人之一,近几个月又回到老家来祭祖,身为秦氏家族的佃农,怎么可能不认得永嘉侯府的马车?他还以为是永嘉侯回秦庄来了呢。谁知道马车只是在路边小树林里停了一下,从车上下来一个人,上了早就藏在小树林里的另一辆马车,就带着四名骑马的护卫朝秦庄的方向走了。而永嘉侯曾带回秦庄来住过一阵子的一位小公子,则从小树林里走出来,上了马车。佃农当时远远瞧见,还在疑惑这位小公子是在做什么呢。不过对方很快就坐车离开了,他也没来得及多问。
这位佃农因为新年里走亲戚,先前有好几天不在家,并不知道有人曾经来五里坡打探过消息,自然也就不会有告诉来人这个消息的可能了。
甄有利听了,便知道是李延朝派来的人没福,竟没发现这位难得的目击者。托佃农的福,他确定了那日辽王世孙确实是在五里坡与太子殿下调换,引走了李延朝,而太子则在护卫们的保护下,躲进了秦庄。说不定当时永嘉侯也在秦庄里呢,正好接应太子。只是不知道,太子如今是不是还在秦庄呢?
秦庄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但来的基本都是秦家的亲友。作为单一家族所形成的村落,周围都是家族成员的田产,平日里是很少会有陌生人上门的。太子若要躲进来,一天两天还罢了,时间长了一定会被发现的。甄有利顶着秦庄中人怀疑的目光,打探了一圈,确定永嘉侯秦柏所属的六房祖宅中并没有身份不明的客人借住,主人也不在,并且是在李延朝盯哨那日就回城里去了,他就知道,太子定然早已离开了秦庄。
那太子离开后,又会去了哪里呢?
五里坡的线索已是断了,甄有利只能指望另一边的叶氏医馆了。这一回,他运气挺好的,才埋伏了一天,就看见了前来买药的沈太医。甄有利也认得沈太医,加上李延朝先前提供的线索,他知道沈太医如今就跟在太子身边,于是便带了人,悄悄地跟在沈太医身后,好弄清楚对方如今到底在何处落脚,是否仍旧与太子同行?
只见沈太医不紧不慢地沿着街道前行,时不时买点小吃、杂书什么的,然后晃到街角的渡口,便上了一条早等在那里的小船。撑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药僮。药僮近日学会了撑船技术,手中船篙轻轻一点,船就离岸驶去。
甄有利和他的同伴目瞪口呆地站在渡口旁。他们都是北方来的旱鸭子,也不懂撑船,更没有船在手上,如今叫他们如何去追沈太医?!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江南一地,河网密布,河上的船儿自然也多。甄有利的同伴迅速瞄上了一艘负责运货的小船,拉着他就跳了上去,也不顾船上浓重的鱼腥味儿,往船家怀里扔了一颗银锞子,就要他追上前头的船。
船家揣好银锞子,偷偷打量了甄有利二人一眼,装作笑得贪婪的模样,道:“谢两位客官打赏,小的这就追上去!”一路摇撸,竟是慢慢追了上去,虽然离得有一段距离,却完全没有跟丢。
不久之后,沈太医主仆俩坐的船靠岸了,二人下锚上岸,却直接到了一处私家小码头,直开后门而入,便消失不见了。
甄有利坐的船来到那小码头边上,他看了又看,还在猜测这宅子会不会就是太子的新落脚点,他那位同伴已经压低声音告诉他:“看起来象是先前那一位住过的宅子。不过是假装离开,到镇上小住几日,又暗地里折了回来。这里毕竟是他们住惯了的地方。只是这一回,他们走水路从后门进,李大人的人竟毫无所知!”
甄有利顿时明白了,忙拉着同伴就在附近的另一处小码头上了岸,折回来看沈太医进入的宅子,对比周围的环境,可不正是李延朝口中提过的太子原住处么?!原来太子先前说要离开,不过是要做个假象,其实是为了将李延朝手下人的注意力转开,然后才偷偷回来。这法子说来浅显,但李延朝竟然连如此简单的计谋都没有发现,简直就是废物!
甄有利又气冲冲地去了上元县衙,摒退左右,冲着李延朝发了一顿火。
李延朝得知太子又住回了原本在淮清桥的宅子,只是改为从后门进出,而他的人却只顾着到处去探消息,竟没有回来多看那宅子一眼。会犯这种错误,确实是他的疏忽。若是别的事,这点小疏忽不算什么,可如今他没有发现的线索叫甄有利发现了,他还有多少底气去为自己的功劳争一争呢?
李延朝只觉得眼前再次发黑,血气上涌,一口气涌到喉咙处,叫他死活咽了下去。
甄有利却在这时候说:“连这么浅显的圈套都没看出来,怪不得李大公子至今只能做个代县令,还马上就要被人赶下来了呢。我看李大公子也别想做什么官了,还是回去做个闲人来得轻松。”
李延朝只觉得那口血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口一张,便直接喷了出来。喷完血后,他就开始咳个不停。
甄有利有些嫌弃地看着他,冷淡地说:“李大公子正病着,还是好生休养着吧。吃过这一回的亏,但愿你将来能聪明些,别再做蠢事了!”
他转身走人,正遇上闻声而来的师爷与李家下人,前者迅速朝屋里看了一眼,见李延朝又吐血了,便厉声对甄有利道:“你这人是不是太过分了?!我不管你在涂家夫人面前有多得重用,李家是涂家姻亲,你一介下人竟敢待李家大公子无礼,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人气得吐血,真真是岂有此理!我已写信送回京中,向李老爷禀明此事,请他老人家去问一问涂家夫人,为何要纵容恶奴!到时候涂夫人怪罪下来,有你好看的!”
甄有利冷笑一声,涂夫人会怪罪他?那根本不可能!
他冷淡地走了,理都没理师爷一下。师爷气得脸都青了,可李延朝病情要紧,他只能先吩咐人去请大夫,先把自家东主弄醒了再说。
甄有利才不管身后的兵荒马乱。如今他有了太子的下落,想要做些什么事就方便了。他回客栈与死士们商量了一番,决定要来一场火灾,好让太子死于“意外”。谁知,等到他们穿戴妥当,悄无声息地趁着夜色潜入宅子的时候,宅子里的人却刚刚从后门的小码头上了船,一行人悠哉游哉地离岸而去了。
甄有利确信自己并没有露馅,那太子为什么要离开?!很快他就发现沈太医主仆并没有走,而且闲谈中提到太子听闻内桥一带有花国盛会,李仙翁要在盛会上演自己的新戏,想要去见识一番,因此带着几名随从离开了。沈太医却抽签抽到要留守宅中,正自觉晦气呢。因为太子打算好了,要在内桥那边住上几日,好好乐一乐,开春后就要回京去了,今后还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再出来游玩。
沈太医犹自惋惜着好机会,甄有利已经示意同行的死士们撤退了。离开的时候,他冲着内桥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决定要换个地方继续行动。
那等风月场所,发生意外的机会更多,不是么?即使太子真的出了什么事,皇家为了太子的名声着想,应该也不会多加追究吧?

清平乐 第一百一十六章 惊动

甄有利带人潜入了内桥珠市的风月聚集之地,六朝金粉繁华之所。
本来他们只是想要暗中查探太子一行的踪影,谁知一进去,他们就抓了瞎。
那一片正值花国盛会,游人如织,灯火通明,日夜颠倒,热闹不已,处处都是衣饰华丽的男女,即使当中有几个穿戴简朴的,也没人一身黑衣。他们进去后,连个阴暗躲人的地方都难以找到,一旦遇着人,就被人当成是怪胎似地围观。甄有利办事办老了的,一瞧便知道不能用这种方式潜入了。
他们只好退了出去,等到白天再换上日常服饰,卷土再来。那时候,正值青楼楚馆歇息之时,内桥一带清静许多。然而,风月场上的人们是休息了,却又轮到前来游乐的普罗大众出现。街道中依然处处热闹,各处茶楼酒馆戏园子更是丝竹声声不断,游人络绎不绝。本来正月已近尾声,游人应该减少了,可今年巡抚公子十分有雅兴,要请前来参加花国盛会的戏剧名家们排演新戏,上演经典剧目,这热闹便延续了下来,只怕还要延续到开春之后。
还好,在这样的环境中,换上正常服饰的甄有利等人不那么显眼,他们也正好打探太子一行的落脚处。只是内桥那一片有许多青楼与客栈,亦有暗门子或是接待客人投宿的民宅,想要找个人,若没有消息灵通的本地人帮着打听,那真是难上加难。
甄有利怎么可能会惊动消息灵通的本地人?万一一个不慎,就会叫人记住。日后太子出事,朝廷追查下来,露了行迹,岂不是为涂家带来祸患?甄有利一心要把太子出事办成意外的模样,只打算悄悄儿下手,无意惊动太多人,便只好带着手下的死士悄悄探查,老老实实地一家一家查访了。
那一片都是人烟繁茂地带,本来住的人就多,三教九流皆有,更别说如今游人也多,每日都有大批游客来来往往,想要找个人,哪儿有那么容易?而黄晋成与秦柏更是联合了巡抚衙门,不可能让甄有利有机会安安静静地查访,一日不满,就出了“意外”。
甄有利带来的一名性情阴沉孤僻的死士偶然与金陵本地一位素有风流之名的官员遇上了,黄晋成的人暗中捣鬼,引起了双方冲突。冲突不大,若是换了甄有利来处理,兴许几句话就能解决,可那名死士却不是长袖擅舞之人,竟与对方结下怨来。
那官员跟前的长随张口就说:“小子,你有种!有本事报上名儿来,我们家大人好寻你家算账去!”死士目露凶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长随背后一凉,心下不由得暗惊,若不是甄有利在暗中瞧着不好,迅速命人将那死士带走,说不定那死士就要对这长随动手了。
只是这么一来,长随自然对死士上了心,回头禀明了那官员,主仆俩都心眼儿不大,认为这等凶人,瞧打扮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士,竟敢对他们无礼,定要查清楚对方的底细,好好报复一番,于是,便派出人手去查探了。
甄有利不得不带着手下的人换了个住处,还不敢再让那名死士出现在内桥,以免真的被盯上了。死士们都是黑户,他们来金陵的目的也是见不得人的,即使手上带着身份证明、路引之类的东西,也经不起官府细查。甄有利更是埋怨那死士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没好气地把他赶回淮清桥那边盯着沈太医主仆了,以免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回去了,他们都不知道,又犯了李延朝那蠢货犯过的错误。
甄有利手下少了一个人,但探查工作还要继续进行。这一回,就轮到那名专注情报的手下出事了。他在查访过程中,“运气不好”地遇上了一位闻讯赶来“捉奸”的大妇。他本来只是路过而已,却因为行迹鬼祟,被对方当成是偷溜报信的龟公一流,一起抓住了。无论他如何辩解着想要脱身,对方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与真正的龟公、丫头婆子们一道揍了一顿。
这人虽然在收集情报上颇有才能,但身手平平。身手好的情报人员都是蜀王府重视的人才,没那么容易被甄有利带出来,还不惊动了人。于是他就悲剧了,身上挨了好几拳,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虽说后来弄清楚他只是路人,那大妇带来的家仆就将他放了,可他却不知被谁一脚踢中了腹部,当时没有大碍,过后却隐隐作痛,渐渐地就痛得越来越厉害,竟连路都没法走了。
甄有利见状就知道不好,虽说死士的命不值钱,可他还需要人手呢,这人分明就是伤到了内腑,若不好生养着,请大夫吃药,恐怕就好不了了。如今哪里有功夫给他治伤?甄有利只好让他回住处休养,想要继续让他参与探查工作,却是不能够了。
又折损了人手,甄有利也不由得暗叹运气不佳。他也察觉到了,在内桥一带查访一个人,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查到了之后,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更是难上加难。但事已至此,他头上的主人有命令在先,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下去了。
幸好,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四天后,他就听说了一位三十来岁的贵公子在某时某地与某位风流才子交往愉快,一道琴诗相和的消息。太子传闻中对诗书颇感兴趣,亦通晓琴艺,听年纪也跟这位贵公子差不多,甄有利便赶过去打听。虽说他没遇到人,可听到的传闻中这位贵公子身边一名侍从的形容,却极象是东宫的一名侍卫,他只道终于找到正主儿了,顿时欣喜若狂。
他带人顺藤摸瓜地找过去,才靠近了传闻中那位贵公子住的宅子,就惊动了宅子里守卫的人,当场惊叫起来,惊动了周围一片人家。
原来这位贵公子不是太子,却是金陵本地一位谁都不敢招惹的贵公子新近结交的友人。而谁都不敢招惹的那位,却是金陵卫指挥使的独子,乃是家中的宝贝蛋,深受溺爱,同时也是个浑人,最是不讲理的。金陵本地的官家子弟,例如巡抚公子、知府公子、布政使公子等等,等闲不会去招惹他,就是因为知道他没法说理,只要客气一些,给足他面子,他也不是死缠烂打的。甄有利哪里知道这些?只当可以照平日行事那般,轻而易举地脱身,谁知那指挥使公子自觉伤了面子,定要弄清楚是谁潜入他与新交的好朋友的住所。
这当中,又不知是谁在他耳边闲话,指那潜入的人很可能是要对他不利,又或是对指挥使不利,甚至有可能是刺客,等等。指挥使公子越发紧张了,不但要身边的人追查到底,还惊动了其余几位公子,甚至连卫所那边都惊动了。
内桥珠市一带,气氛立时就紧张起来。卫所来人,联合巡抚衙门与无意中被卷进来的知府衙门,一道封锁街区,严加盘查,游客迅速减少,金陵城中小道消息四处乱飞。
甄有利一行人虽然悄然溜回了寄宿的客栈,但手下的一名死士却被困在了珠市当中,而甄有利等人也不见得就脱身了,随着官府盘查的范围扩大,他们所住的客栈很快就有官兵上门。
甄有利暗暗着急,他自有身份,倒是不怕查,可他手下的死士却是不经查的。关键是那名被困在珠市的死士,也不知有没有叫人抓住,还有守在淮清桥宅子附近那一位,更不知眼下如何了。在他焦虑之际,官兵找上门来,为了让官兵不再深究,他不得不祭出了自己的伪装身份,乃是京城某个官宦世家派来江南采买的管事。
那查问的官兵听说他是京城来的官家管事,倒也客客气气地,将路引还给甄有利,还道:“城中来了歹人,欲行不轨之事,还请贾管事出外小心,别叫那歹人盯上了。”甄有利干笑着应下,又问:“那歹人是什么来头?可抓住了?”
官兵道:“是来意欲行刺咱们指挥使家公子的,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已经抓住了一个同伙,正在严加审问呢。”
甄有利心下一沉,送走了官兵后,便在屋里来回走个不停。他在考虑,是否应该先撤?本来还以为已经找到了太子,结果却闹了乌龙,还惊动了本地卫所。如今事情闹大了,若是露了行迹,怕难以脱身。
他还不知道,在查问他的官兵离开后,有人在那官兵耳边说起他们一行人的可疑之处,比如几日前与某位官员在内桥发生了冲突,据说他同行的人里有人目露凶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又比如他手下一名随从在珠市某家行院门口装作龟公,不知打探什么消息,又比如出现在指挥使公子住处附近的歹人,看身形与他手下一人极为相似,又比如……他所声称的身份,颇有些疑点,因为他的所谓主家,也有一位公子参加了花国盛会,却不知为何他没有跟在主家的公子身边,而是另行租住客栈昂贵的独|立小院?
官兵起了疑心,便去问了甄有利声称是主家的那位京城公子,对方否认了自家另派管事来江南采买,因为这是他本人所负责的工作,家里不可能再派管事来。
官兵得信,不敢大意,立刻上报。指挥使连忙下令查探甄有利一行人的真实身份,没多久就有人告密,说涂家一行人曾经出入上元县衙,而且不止一回。指挥使得了消息,立刻就派人去上元县衙打听。
李家家仆与师爷都对甄有利心怀怨恨,而且根本不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在李延朝吐血后昏迷不醒之际,涂家的名号就被李家家仆告到了金陵卫指挥使的案台前。

清平乐 第一百一十七章 疑点

指挥使面无表情地坐在上座,眼睛盯着底下人前不久才报上来的一份调查文书,沉默不语。
黄晋成瞥了坐在斜对面的指挥同知一眼,对方正眼观鼻,鼻观心地捧着一碗茶,仿佛忽然对那只精致的青花茶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完全没有闲心去管身边的其他事,更别说发表任何意见了。
黄晋成知道这位上司乃是出了名的滑不溜手,素来不会管闲事的,想要让他开口说点什么有用的话,比让他不说话要难一百倍。黄晋成心下一哂,便照着原本计划好的那样开口了:“指挥使大人,倘若底下人查到的是真的,那几个人当真是涂家来的,那肯定不是冲着大人而来。先前那所谓行刺公子的事儿,兴许只是误会而已。”
指挥使瞥了他一眼,仍旧没有说话。
黄晋成心中冷笑,面上仍旧是一脸的诚恳:“不满大人,下官因与承恩侯府有亲,平日里与永嘉侯也有些来往,曾经从他那儿听说过一些事。听说他府上如今有一位宗室里的小公子借住,因着那位小公子的父亲与蜀王府有些嫌隙,涂家那位如今在上元县衙任代县令的外孙,想要巴结讨好蜀王府,便企图对那位小公子暗中下毒手,结果撞了铁板,被教训得有些惨,听说如今还病倒在床呢。涂家大约是吞不下这口气,因此派人来金陵给他们家的外孙出气来了。”
这种话只能拿来哄人。大家都知道上元县代县令是谁,由于李延朝与金陵知府的师生关系,他曾经一度在金陵城中十分活跃,简直没把自己当成是代职,而是视自己为正职了。后来他们师生反目,也有些小道消息传出来。不管怎么说,年后新县令就要上任是事实,李延朝注定了要在金陵城中失势了。
这样一个人物,说是涂家的外孙,其实不过是旁支外嫁女的孩子,能有多大份量?涂家家主夫人的陪房还会为了给他出气,特地千里迢迢跑到金陵来?更何况,若涂家管事的目标是曾经教训过李延朝的辽王世孙赵陌,又跑到内桥去做什么?辽王世孙可是住在永嘉侯家里呀。一个半大孩子,也没往秦淮河边的风月场去过。
指挥同知抬头瞥了黄晋成一眼,很想吐嘈两句,想了想,还是闭上嘴了。涂家可不是寻常人家,别招惹祸事才好。
指挥使的脸色阴沉沉地:“黄佥事一定是误会了,那点小事,涂家还不至于如此劳师动众。他们在珠市里转悠了几日,似乎是在打探些什么,必定另有目的!”
黄晋成笑得一脸傻白甜:“指挥使大人说得有理。不过,即使他们另有目的,涂家也不可能会有刺杀公子的想法。别说大人与涂家素无仇怨,便是真的有,他们只需要进宫向太后娘娘告一状就是了,哪里还用得着派人到金陵来?大人为官也素来清正,自然不会落下什么把柄,叫人记恨。这一定是场误会!”
指挥使没有吭声。
黄晋成笑着转向指挥同知,讨论起另一个话题:“涂家派管事到金陵来,是要做什么呢?难不成也是来采买物品的?只是大过年的时候来,也太不体恤下人了些。那管事带了几个人?我听底下的官兵们说,那几个人都不是寻常之辈,似乎身手颇为不凡。涂家的管事南下办事,还要带这许多护卫做什么?他们一路自然是走的官道,也是在驿站投宿过夜的,又不是带了什么珍宝,还带上那么多护卫同行。不过那几个护卫也太没有规矩,涂家难不成就没有好生调|教过他们?别人跟他们说话,他们总是爱搭不理的。若不是有涂家撑腰,只怕早就得罪许多人了。”
指挥同知嘻嘻一笑,难得地回应了他的话:“谁知道呢?涂家这么安排,总有他们的缘故,我们这些外人哪里会知道?”
他不配合,黄晋成也不在意,笑了笑,就转头去看指挥使。
指挥使淡淡地说:“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先去当面问清楚,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涂家管事,若真的是,又来金陵做什么。且不说他们在珠市行动鬼祟,光是那涂家管事拿假身份欺骗官兵,就是有违朝廷法令之举。他们到底所为何来,定要查清楚的。否则,万一他们只是借用涂家名义,却冒名顶替,到金陵来为非作歹的,一旦出事,岂不是让涂家受了冤屈?本官身为金陵卫指挥使,节制地方,对辖下百姓安危负有责任,自不能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他祭出了官场套话,黄晋成与指挥同知连忙收了笑,郑重地附和了几句,再顺便奉承一下指挥使对朝廷忠肝义胆、尽忠职守同样是官场套话罢了。
黄晋成回到自己的地方时,嘴角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别看他在指挥使面前只是闲谈几句,其实句句都在挑起指挥使的疑心。
这位金陵卫主官,表面上看来是个严肃而有威势的高阶武官,其实底子根本就不清白。他在金陵经营日久,手上不知掌握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财富。他虽说并不是寻常小户出身,家中也有些家底,但远不能与豪富之家相比。初来金陵上任时,他还曾经因为家眷穿戴简朴,私下里被金陵本地的官家太太们嘲笑过。可如今,他的夫人穿金戴银,出手阔绰,他的独子眼皮都不眨一下,半日就能花出去成千上万两银子。若说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谁会相信呢?
黄晋成上任没多久,就察觉到了金陵卫的猫腻,更知道底下的许多中低阶武官对指挥使颇为不满,只是敌不过罢了。黄晋成当时就觉得这里头有文章可作,说不定对自己的仕途大有好处,正好助他再往前进一步,只是他那时忙着操心太子的安危,根本就没闲心管别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日秦柏与赵陌和他一道商议,等将蜀王府来人引入内桥珠市后,该挑起哪个官员与他们的矛盾时,黄晋成无意中提起了指挥使之子,又说了些他的传闻。正巧,卫所中曾有过小道消息,说指挥使与几个大盐商勾结,参与了私盐买卖,时不时派出官兵去为私盐船开路。又有传言说,曾经有过一名京城来的官家公子,偶然撞见了官兵与私盐贩子勾结的情形,被指挥使手下的人灭了口。那位公子临死前好象提过自己的家世大有来头,只是还没来得及说清楚就死了。指挥使一伙人的凶残程度可见一斑。
秦柏一听完这些传闻,立刻就提议拿指挥使开刀。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说几句引导的话,就能引起指挥使的疑心:当初那被杀的官家公子,会不会就与涂家有关呢?
可惜这种事没法公开去打听。指挥使想要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在不知道的时候与涂家结下了死仇,以及涂家管事是不是冲着他来的,就先派人去京城打听涂家或者涂家姻亲家中新近有没有哪个子弟横死。等到他打听到确切的消息,已经是很久之后了。太子平安到达京城,秦柏与黄晋成等人也就不必再溜什么人了。
黄晋成对自己的工作成果十分满意,私下里却在继续收集指挥使的罪证。眼下他且利用对方这位地头蛇,先把涂家与蜀王府来的人整治一番。等事情完了,他再往上告一状,将指挥使这颗毒|瘤连根挖起,金陵卫的风气必定能肃清,他日后的仕途也会更加光明。
黄晋成确实是为了太子才到金陵来的,但如今太子已经平安离去,他也该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了。
在黄晋成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指挥使派人接触了甄有利,询问他真实的身份。甄有利自然不可能说出涂家名号来,依然还在坚持自己是那个京中官宦人家派出来采买物品的管事。为了取信于人,他还故意花银子,真的买了些衣料、茶叶之类的东西装样子。可惜他只是为了充数,并不曾细挑,买到的都是便宜货,根本不是涂家嫡支会用的东西。指挥使见状,心中更加怀疑了。
他直接以甄有利假冒身份为由,下令将他和他的手下们抓起来。甄有利当场一愣,不明白自己哪里露了馅,他手下的死士却是大半经历过类似情景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做戏的概念,直接就拔刀反抗起来,与官兵们打成一团,最后还逃出去了两个。
这下还了得?甄有利一伙人立刻就被当成是歹人,抓进了官府大牢中,逃走的两个也被通缉了。金陵知府本来要审讯他们的,谁知还未升堂,巡抚衙门就把人提走了,要闭门秘审。他们带到江南来的所有行李,也被巡抚衙门的官差翻查了一遍又一遍,甄有利的涂家管事身份,到底还是得到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