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瑛回头望去,正好看到十儿脸上一闪而没的兴奋,心中了然。望向来人,那衣着,那打扮,俨然是个三等媳妇子的模样,只是对方抬起头时,那张憔悴得仿佛中年妇人般的脸让她有些不敢置信。
这个人…真的是当年青春美貌的崔曼如?

第三百四十八章 嫌恶
曼如真是一点当年的娇美都找不见了,乍看上去跟二门上当差的媳妇子没什么两样,甚至神色还要憔悴些,只有那眉眼间还能找到几分曾经美丽过的痕迹。她额上勒着素面抹额,尺寸似乎不大合,略显大了些,因此额角处便松松地露出了抹额下的一块青紫疤痕。她头上梳的是极简单的发式,可能是因为桂花油抹得不够多,头发稍嫌有些毛躁,发间插的两个头饰,都是不值钱的,其中一个,俨然就是当年春瑛给她做的那只琉璃珠花。
春瑛眼神暗了暗,一见那珠花,她就想起当年被曼如算计的事,冷冷一笑,只是站着不理会。
曼如一冲过来,便在廊下躬身道:“三少奶奶,今儿的时辰怎么提早了?我并没迟到呀?还请您略等一等。”她脸上带着焦急之色,说话间,就出了一头汗。
范熙如皱皱眉,看了雕栏一眼,雕栏便上前板着脸道:“姨奶奶,方才我们奶奶已经发了话,今儿有客,大家明日再来回话,若是急事,就在外头候着。你难道没听见?还请回吧!”虽然说了“请”字,但神色间是一点敬意都没有。
曼如吃了一惊,扫了旁边一眼,果然看到一个打扮体面的年轻妇人,周围还有丫环侍立在侧,便知道是客人了,而且对方似乎有些眼熟。不过她更关注自己的差事,也没想太多,只是手足无措地道:“只要一小会儿…一一小会儿就好,我不会耽误您招呼客人的,真的…”这可怎么办?若是不能在限时内把东西和银子领回去,她又要挨打了。她真的很怕…
雕栏不耐烦地摆摆手:“还不快请了姨奶奶出去?!”便有婆子上来拖她。
曼如慌了,一想到二少奶奶梁氏阴沉沉的脸色,还有她身边那婆子的鞭子,便再也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挣开拉她的人,扑到范熙如脚下磕头:“三少奶奶,您行行好!行行好!真的只要一小会儿!您就可怜可怜我吧!”范熙如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春瑛笑笑,淡淡地道:“果然我来得不巧了,要不您还是先把事忙完了再说吧?”
范熙如的脸色很不好看,勉强笑道:“嫂子这是什么话?哪有叫客人等的道理?这位原是房的姨奶奶,向来不大懂规矩的,您别笑话。”说罢冷声对曼如道:“这是胡家大奶奶,你也不是不知礼的,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二嫂就是这样教你的?!”
曼如缩了缩脖子,朝春瑛行了个大礼:见过胡大奶奶,小的失礼了…”春瑛淡淡“嗯”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姨奶奶好。”
范熙如虽知她们该是旧识,但瞧春瑛的脸色显然没有跟曼如交谈的意思,忙道:“叫嫂子笑话了,我这就请她出去。嫂子快进请屋坐吧。”说罢也不理会曼如,径自扶着春瑛往里走。春瑛微笑着随她进去了,曼如就被落在了外头,雕栏使了个眼色,便有几个婆子硬拦着不许她进门,她只得跪倒在门槛外小声哭泣。
崔曼如身上微微发起了抖:难道今天又要挨打了少奶奶平时也没这么严厉的,只要自己求几声,她还是会听自己说完话的,今儿到底是怎么了?来的这位是贵客?那又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接待?这里是理事的地方,不是待客的地方呀?说起来,方才那位客人的几句话听在她耳中,又实在耳熟得很,她有些拿不准,这位看上去很体面的少奶奶,真的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吗?
她脑中一片乱麻,忽然听到旁边有狂笑声,抬头一看,周围的丫头媳妇子都在用鄙视的1光看着自己,顿时浑身不自在起耒,一转头,又看到十儿站在门边,拿眼角瞥自己,一副在看烂泥的模样,不由得气急:“你一…你…”
“我如何?”十儿瞪她隔眼,“姨一一奶一一奶一一还请认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少在我跟前摆架子!”她昂首挺胸地故意晃到曼如面前,再一甩头抬脚进门。曼如这才发觉,自己是跪着的,岂不等于是跪了十儿一次?还有那位客人,到底是不是春瑛7自己好歹也是堂堂庆国侯府的姨奶奶吧7居然在小丫头面前卑躬屈膝.…
十儿进了门,先笑着向范熙如行礼,方才站到了春瑛的身后。春瑛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向范熙如说,十儿是旧识,怕大门上的人不认得她,因此特地送她过来的。
范熙如点点头,没有在意。她知道这是府里一个管事的妻子,与春瑛相熟也是有可能的。寒暄过后,她有些急切地进入了正题:“那日我回家后跟夫君说起你,夫君十分高兴呢,一直说要请你回来做客。今儿他正好在家,画屏,你快到外书房去,跟三少爷说,那天幕里我提到的客人到了,请他快来见见吧。”
雕栏喜滋滋的去了,春瑛挑挑眉,淡淡笑道:“不是说三少爷正忙着功课么?眼看又是科考之期了,我不过是上门来陪三少奶奶说说话,可不敢耽误了他的课业。”
范熙如却道:“读了半天书,也该是时候歇歇了。他一直惦记着要见你…”窒了窒,迅速混过去,“说是从小儿认得的熟人了,如今那些老人走的走,去的去,通丑就没几个剩下的,想找个人说说小时候的超事都难。他还说从前年纪小不懂事,处事不够周到,总有些托人埋怨的地方,他正想趁这个机会好好赔个不是呢。”又指了指桌面上的损碟,“瞧,他知道你要来,特地吩咐人准备了你以前爱吃的几样点,,因为厨房的白案厨子告了老,他还特地把人叫回来做了一顿。你尝尝,这几样小点可还是当年的味道?”
春瑛迅速扫了那八个小碟一眼,心中更诧异了。三少爷这是…转性了?他会愿意花这些思,还肯赔不是?到底是范熙如说的话水分太大,还是三少爷…有求于她?但是怎么想,她也想不到自己对三少爷有什么用处,居然能令他给自己“赔不是”。虽说胡飞勉强算得上手眼通天,可也仅仅是有个王爷义父,外加一个内监熟人而已,虽然在那个皇家情报局里挂了号,也只能算是外围人员,手里不掌权,钱财又没到可敌国的地步,庆国侯府就算圣眷不比以往,好歹还是世代勋鞑,皇亲国戚,不但有个王爷女婿,还有许多地位高贵的世交亲友,这种人家的继承人,有什么事会需要胡飞这样的小人物来帮忙?但以她对三少爷的了解心中自然也明白若不是有利可图,他是不会花那么多心思讨好一个曾经的丫环的。如果说是范熙如撒谎,似乎没那个必要…
这是不是意味着一如果三少爷真的有求于她,这个请求会是个烫手山芋?
春瑛顿时警惕起来,她现在可是胡飞的妻子,为了小家的安宁,绝不会揽麻烦上身的
心念电转间,她露出一个笑脸:“瞧三少奶奶说的,我何德何能,居然要三少爷给我赔不是?我还要给三少爷赔不是呢!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做事不周全,未免有得罪的地方。三少爷和三少奶奶不怪罪我,便是我的福气了,哪里还敢说别的?三少奶奶也别太客气了,虽说王妃抬举,但我的出身,人人都是知道的,三少爷和三少奶奶这样赏我脸面,我固然是受宠若惊,那些不知情的人知道了,怕会笑话我为人太轻狂呢!说到底,我不过是小门小户,虽有了些身家,跟侯府一比,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范熙如干笑着,有些接不下去。春瑛的表现比那天在王府里更谦虚些,倒叫她不好说什么了。丈夫曾有言,要让她把人安抚好,以便他提后来的事的,眼下这个境况,要提什么要求,似乎不大好办?
她偷偷看了春瑛一眼,见对方神色淡淡的,似乎带了丝笃定.对那些茶点也是兴趣缺缺的模样,心中怀疑春瑛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夫妻的用意,那方才的话就是拒绝的意思了?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一个媳妇子进了门,径直对范熙如道:“三少奶奶,太太叫你过去。”
范熙如愣了愣,心中大怒,只是脸上没有高出来:“我这里有客呢,太太有什么事找我?”
那媳妇子只是硬邦邦地道:“小的不知,太太只叫你快去。”雕栏沉色斥道:“你没瞧见奶奶有客?!还有没有规矩?!”那媳妇子冷笑:“我原是奉了太太之命来的,把话传了就完了,不知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三少奶奶若是不去,我这便凹去复命。”
范熙如的脸黑了,偷渝看了春瑛一眼,脸色由黑转红。婆婆这样做不是头一回了,不过是要在外人面前打她的脸罢了。
只是若来的是外客,别人只会觉得当婆婆的唐突,今天来的却是旧仆!更丢脸!春瑛会不会看轻了她
春瑛微笑着低头喝茶,见场面有些僵,便仿佛不经意地道:“三少奶奶有事,尽管去料理。别耽误了太太的差事才好。叫十儿陪我坐坐就行了。”
她这么说了,范熙如也只得起身勉强笑道:“那嫂子慢坐,我去一去就耒。”又命十儿:“你先替我陪一陪客。”见十儿应了,又再对丫头道:“到前头书房去催催,就说我到太太那里去了,请三少爷快来!”方才离开。
范熙如一走,春瑛便松了口气,给十儿使了个眼色,十儿笑着在下手椅上坐了,命小丫头添茶水上点心,不过寻些没要紧的话题闲聊几句,眼神儿却不停地往门外瞄。
曼如跪了这许久,把方才的对话都听了个全,哪还不知道自己猜对了,来的正是春瑛!不由得浑身发抖。偏偏春瑛一点理会她的意思都没有,只顾着跟十说话,偶尔跟在场的丫头们攀谈几句,问一问过去的旧识的近况,就是没提起自己。
曼如有些嫉恨地叮着春瑛身上的大红缎袄儿,还有裙上隐隐的织金图案,再看她头上的掐丝多宝金簪,耳上挂的白玉坠子,腕间精致的虾须镯,还有那张圆润娇美的脸上透露出的意气风发。凭什么…凭什么?!不过是个样样不如她的小丫头,模样不如,女红不如,心思玲珑不如她,温柔体贴不如她,不如她会讨好太太,也不如她对三少爷用心,可这个小丫头,却偏偏得了三少爷的宠信,即使一再被踩入泥地里,也会一次又一次地爬起耒。为什么?她到底是哪点不如人,为什么那样的福气就是到不了她的身上?
十儿瞥见她眼中的妒意,冷笑一声,凑近春瑛道:“那贱人瞪你呢,要不要给她一个教训?!”
春瑛微微一笑:“现在你坐着,她跪着,你喝着好茶吃着美 味 点 心 陪我 轻轻松松地聊天,她只能跪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风光。我们不理她,她就已经气死了,你跟她计 较,岂不是贬 低了自己?”
十儿了悟,笑了笑:“你这话说得是,她那种人,只要让她看着 人家 风光,知道自己有多低.贱,就够她受的了。我何苦 添了自己的戾 气?!”于是不再理会曼如,一 心跟春瑛聊着旧事。
曼如听得分明,身上抖得越来越厉害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她似乎有些不堪忍受,张嘴叫了一句:“你们…一”便听到身后传来三少爷李攸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身上一僵,忙起身要拜:“三少一一”话还未说完,李攸已经一阵风般越过她进了门,冲屋里的人笑道:“怎么在这里,熙如太怠慢了!快,到浣花轩奉茶去!”
春瑛笑着起身向她行礼,仿佛两人之间什么予盾都没发生过,十在旁笑道:“三少爷,你也太厚此薄彼了,我也侍候了你几年,怎么不见你看到我也这么高兴?”
李攸白了她一眼:“你是平日常见的,春瑛是走了几年的,这能一样么?如今春瑛身份不同了,你别总象以前那样咋咋呼呼的,叫人看了笑话。”春瑛心里不乐意了,淡淡地道:“十儿很好。”十儿含笑看了她一眼,又冲李攸挑眉。
“好好好。”李攸不想跟她吵架,他还有事要托她办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到浣花轩去吧,我有事跟你商量。”说罢也没交待丫头一声,径自转身往外走了,路过曼如身边时,厌恶的瞥了她一眼:“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没规矩!我们府里可不是养你吃闲饭的!不快回去把人侍候好了?!”然后一甩袖,仿佛在甩掉什么肮 脏东西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春瑛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十儿则小小地“呸”了一声,低笑:“你也有今日!”便抬头挺 胸地跟了上去。
崔曼如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偏又有丫头在旁看她不顺眼:“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走吧,碍手碍脚!”她再也支持不住,软.倒在地。

第三百四十九章 烫手山芋
浣花轩变了许多,大概是在主人成亲前重新粉刷过,游廊栏杆的颜色比先前鲜艳了些,墙上多了花格子,更显得精致富丽,后院方向又多了几重房舍,二进院的屋子全部改建过,正屋三间,如今只有李攸与范熙如夫妻二人用着,大丫头们住耳房,东厢是书房,西厢住的则是姨娘与通房们。其他丫头婆子们,都在前院或后罩房里住。大丫头们平日做活闲聊的地点,已经转移到了前院的游廊拐角处。
见李攸带人进来,丫头们纷纷起身来迎,俏生生地嘘寒问暖,有人倒热茶,有人送点心,有人脱外衣,有人报告他离开的这两个时辰里院内发生了什么事,也有人瞥向春瑛与十儿,眼中带着审视。为首的立夏梳着妇人的发式,穿戴显然比其他大丫头们要华丽些,一眼就认出了春瑛和十儿两个,笑吟吟地上前道:“两位姐姐今儿怎么有空回来?春瑛姐姐多年不见了,这一向可好?”
春瑛对她说不上亲热,便只是矜持地笑笑,十儿与她攀谈起来,又问夏荷,立夏道:“荷姑娘家里捎了信进来,说是她母亲病了,因此她今儿一早便回了家,怕是要晚上才能回来呢。”十儿有些扫兴:“我还道她一定在呢,早知道我便在外头等了。”
春瑛用眼色问十儿,十儿小声告诉她:“夏荷去年年底开了脸。”春瑛眉头一皱,望向李攸的目光便有些不善。
岂有此理,那样一个天真可爱的娃,就被这种马祸害了!
李攸挥手摆脱了莺莺燕燕们,回头道:“十儿跟她们叙旧吧,春瑛跟我进来。”便径直往后院走。
春瑛感觉到四面八方有几十道冷光射过来,冷笑一声,淡淡地道:“三少爷好糊涂,您如今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今儿到府上来是作客的,你有事,大大方方说就是了,单叫我一个跟你进屋做什么?!”
李攸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如今她已经不是他的丫头了,又嫁为人妇,孤男寡女的似乎有些不妥。可是,他要对她说的那件事,却不好让别人听见。眉头一皱,他道:“事急从权,你且跟我进来,大不了敞开了门让人看着就走了。立夏来守门!”走了两步,见春瑛仍旧板着脸站着不动,便叹道:“这件事跟你们家胡望山有关系,你真个不听我说么?!”
春瑛心中一动:“什么关系?”
“你只管进来,我慢慢跟你说。他是干什么的,你也知道,难道要我在这里当着丫头们的面说出来?”
说得好象胡飞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春瑛撇撇嘴,见立夏来劝,便道:“既有正事,怎的三少奶奶下的帖子里只单请我一个?若早知道是跟望山有关系的,我便叫他一起过来了。我向来不管他在官面上的事,你就算跟我说了,我也不知道详情呀?”
“不是那样的。”李攸想了想,“事情牵涉的人太多了,泄露出去,对大家都不好。因此我才叫了你来,为着你是半个自己人。你也别顾虑太多了,这院里的都是家生子,不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扫了丫头们一眼,众人忙乖乖低头作顺从状。从方才的对话中,她们也知道春瑛不是什么意图勾搭主人的狐狸精了,当然不会胡闹,万一惹恼了三少爷,可不是玩的。
春瑛笑笑,换了个“有礼”的口气道:“三少爷别怪我多心,说起来我原是三少奶奶的客,因着旧日情谊,方才跟您说了几句话,但如今三少奶奶不在,您又不让别人作陪,叫我好生为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我们胡家虽然比不得侯府尊贵,却也是体面人家,我少不得要顾着夫君的脸面,在言行上小心谨慎些。如今世上多的是一种小人,惯会盯紧了人家的一时疏忽,编造些没影儿的事来乱传,坏人家的名声,好以此取乐。我虽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但若我遭人非议,不但胡家脸面受损,连温郡王府和东府老太太、太太的脸上也无光了,还连累了三少爷的名声。因此,我虽无意惹您生气,好歹要顾着几家人的脸面,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您别见怪才是。“
她这一番话里,点明了三个意思,一是警告李攸别把她当一般出嫁的丫头般,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二是提醒他注意管束身边人的嘴巴,三则是抬出了两个靠山来,说明不论是胡家还是她春瑛本人,都不是他能任意摆布的,叫他注意点分寸。但在这三个意思以外,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不是我身份变了在旧主人面前摆架子耍威风,我也是不得已,这也是为了你好嘛。
李攸本是个心思剔透的人,虽然一向把春瑛当是半个自己人般,说话做事少了忌讳,但如今听了她这话,也明白过来了,不由得心下暗恼。
偏偏她说的话又占了大道理,不说别的,单是东府叔祖母的面子,他就不能不顾了,只得咬牙道:“姑娘多心了,我不是不知礼的人。”便把内院做活的丫头都赶了出来,连胭脂也打发去了老太太处问安,才让立夏将春瑛迎进书房陪着说话,又打开了书房面向院子的窗户,让所有人都能瞧见里面的情形,偏又隔得老远,一个字也听不见,但他始终还是没把十儿叫进来。
十儿也不在意,给了春瑛一个安抚的眼色,便乐呵呵地拉着几个熟人去找旧日姐妹们说话去了。春瑛见李攸的安排还算过得去,便不紧不慢地随着立夏进了书房。立夏请她往右边下手第一张椅子上就座。她心下暗忖,本朝是以左为尊的,客人该坐左边,而以她的本来身份,坐右边才妥当,但刚才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还装模作样的干什么?便索性大大方方地在左边第二张椅子上坐下,冲立夏笑了笑:“姑娘不必客气。”立夏脸色微微涨红,赔笑着在右边下手坐了,见李攸进门,立刻起身恭敬侍立。
春瑛慢慢站起来笑道:“三少爷真是太客气了。”李攸看了看她的座位,没说什么,只是叫人:“红叶,倒茶来!”外头便有个探头探脑的丫头应了一声,又再瞥了书房内几眼,方才去了。春瑛留意到,她梳的还是未嫁女儿的发式,看打扮倒是个大丫头。
不一会儿,红叶上了茶,悄悄盯了春瑛几眼,春瑛没理会,慢慢拨着茶碗盖吹气。李攸不耐烦了:“上完茶就下去,愣在这里做什么?!”红叶慌忙告退,临走前不甘心地看了立夏一眼,眼珠子乱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来,这又是一个想要向上爬的丫头,只不过,似乎没那么单纯…
李攸意思意思地请了一次茶,便给立夏使了个眼色,立夏非常配合地冲春瑛笑笑,从袖里掏出两个棉花团来,塞住了耳朵,便转身走到旁边的书架前研究架板上的灰尘。春瑛看得目瞪口呆,啼笑皆非地对李攸道:“三少爷真会调理人,手下的姑娘一个赛一个的伶俐。”
李攸不以为然:“你道我在这家里容易么?她还算是信得过的,只是有些话不好叫她知道。”说罢便用一种控诉的目光盯着春瑛:“可惜,你居然去了东府!不然我何至于如此烦恼?信得过的丫头不是没有,但都只是在小事上伶俐,遇到大事,能听懂我的话,又知道事情轻重的,除了你我就没碰上过第二个!偏你又跑了!”
春瑛差点儿就要翻白眼了:“三少爷,这些话多说也无用,就算我想留在你身边侍候,太太也容不得。
我是在这府里无处容身了,才不得已到东府去的,你反说是我的不是!”
李攸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对面书架上,捧下一套厚厚的经籍,放到桌上,打开后,拿开最上面的两本书,却露出里面挖空的洞来。春瑛看着他从洞中取出一个纸面发黄的小册子,心中暗道:常看到古装电视剧中出现这种小机关,如今可算是见了真货了!虽然安全系数有点低,不过似乎挺有趣,而且也不算费事,要不要回家后试着做一个玩玩?
李攸拿起册子翻了翻,便叹道:“都是你婆妈,如今这个藏东西的地方再也用不了了!”看了窗外一眼,才转向她:“你是识字的,看一眼这个,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说罢将册子递给她。
春瑛犹豫了,这东西似乎是个麻烦呀?如果是什么秘密,她一接过来就等于是知情人了,想拒绝也难吧?
李攸不耐烦,一把塞给她:“磨蹭什么?就凭你那个性子,难道还怕我逼你干什么不成?!”
春瑛小心地捧住那册子,看了封面一眼,那上面写着一行小字:顺安七年。下面还写着一个“康”字。这是什么意思?顺安七年她还没穿过来呢,这个“康”字又代表着什么?她不解地望向李攸,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得翻开了第一页。这一看,她就被惊住了。
这是本朝另一位十分低调安份的宗室亲王康王爷的秘密账册,根据上头的记载,至少在顺安七年这一年里,他曾经送过大笔财物给恪王府和梁太师府两家,而这些财物,则来源于外省四十多名官员的孝敬,其中文官官职最低的是县令,最高的是一省布政使,武官最低的是千户,最高的是镇抚一方的宣抚使。单从这个账册上看,当年恪王府与梁太师府的势力比想象中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