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萝在信里说她不太习惯。悄悄跟祖母说了,祖母还道这才是正理,从前原是她太过妄自菲薄。可这叫她如何回应呢?她还能说母亲错了不成?
她母亲曹方氏近来心情也十分复杂,竟渐渐地与那些姐妹、表姐妹们来往得少了。除了将从方家带来的陪嫁中的古董字画全都给了曹萝外。曹方氏就没再提起要向什么人淘换这类东西,倒是坐视曹太夫人找船行的人帮忙,寻了不少西洋或南洋来的珍贵宝石、香料、木材,塞进了曹萝的陪嫁里。
而身在济宁的嫡支家长方崇山夫妻为着女儿的婚事,几次派人回京。都打发了人去向曹方氏问好。曹方氏如今渐渐地就消了气,又跟嫡支来往起来。方崇山太太送了些上好的东阿阿胶给她,她除了分一部分出来孝敬婆婆,其余的全都塞进了女儿的陪嫁中。曹萝劝她留一些自用,她都不答应,让曹萝心下颇为感动。
无论曹方氏从前都向女儿灌输了什么观念,曹萝如今对这个母亲,那是绝没有半点怨言的,还向赵琇感叹,说自己太过无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辛苦为她备嫁,自己却半点忙都帮不上。
赵琇看了信,也只能在回信中安抚一二。其实她觉得姑娘家不能为自己出嫁之事出力,是个很坑爹的规矩,也无稽得很。她自个儿就没少为自己的婚礼出力,张氏理家时,常遇到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还不是得她做主吗?也没见谁说她这么做不好了。就算曹萝做不到她这样,帮着打点下手还是没问题的。赵琇就在信里写了,建议她帮着料理家务。让母亲腾出手来做别的事。这也是在锻炼她日后的理家能力,是新娘子的必修课程,曹方氏没理由反对的。
不过两日,曹萝又欢天喜地的写了回信来。说曹方氏不但没反对,还极为用心地教导她理家之道。只是她又有些犯愁,觉得自己好象给母亲添加了负担。曹方氏不但没有少干活,反而还做得更多了。只盼着她能早日学会管家,替母亲分忧,这样母亲也能轻松一些。
赵琇看完信。不由得感叹,曹萝真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就是有时候太好了,倒叫人忍不住为她担忧呢。
赵琇还未感叹完,米家就送了急信过来。米夫人生产了。
米省之不在京中,米家如今除了母女两人,就只有寄居的陶太太母女与米舅母三人。有两位主妇坐镇,张氏倒也不必急着赶过去帮忙,只是米夫人年纪也不算小了,三十多岁的人,又是多年未生产,平日身体也不是很好,难免叫人揪心。赵琇不太了解生产方面的事,却没忘派人去刑部衙门给赵玮送信,同时又派了人去广平王府,求问叶大夫回京了没有。
叶大夫刚刚回到京城,住进王府还没几日。他恢复得不错,广平王暂时也不用他当差,所以他眼下正得闲。高桢听说是赵琇派了人来问,就亲自去请动了叶大夫,又命笔山带着几名王府亲卫,一路护送着人前往米家租住的宅子。
等叶大夫到了地方,赵玮也带着太医院的江成江太医到了。
其实无论是叶大夫还是江太医,都不是妇科圣手,不过看在人情份上,只能出动而已。但两位都曾给米夫人诊过脉,不算生手,两人又因广平王之故,相处得还算不错,所以并不曾因为同行相轻而起过争执。他们合力拟了医疗方案,在院子里指挥着屋内的产婆,平安为米夫人接了生,又再合力拟了产后休养的方子,彼此惺惺相惜,竟成了好友。
米夫人在挣扎了半日后,平安生下了一名六斤重的男婴,母子均安。
喜讯传出,米颖芝自然是喜出望外,陶太太母女也欢喜不已,就连米舅母也露出了欢容。
赵玮闻讯也松了口气,继而命人去买鞭炮,散吉果红包,又让人回家给张氏与赵琇报信。
米颖芝抱完了弟弟,安抚了母亲后,出得房门喜极而泣,听得外头的鞭炮声,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连忙叫了人来问。得知赵玮都替她办妥了,她心下一暖,连忙到前院道谢。
虽然未完婚的夫妻不好相见,可如今家中再没有旁人能做这件事了,陶太太母女与米舅母都算是外人,由她们哪一个出面道谢,都显不出诚意来。米颖芝也顾不得许多,低头出来见得赵玮,便盈盈下拜:“多谢侯爷援手。若不是府上请来江太医与叶大夫,家母与家弟还不知会如何呢…”
赵玮起初有些无措,但很快就镇静下来,他弯腰搀住了米颖芝,沉声道:“这是应该的,我总不能看着表妹着急。说来也是我考虑不周,请了两位名医上门。若非他们二位都是人品高贵无私之人,性情又再和气不过,还不知会出什么岔子呢。这都是我的不是,还望表妹勿怪。”
米颖芝颊边飞红,忙忙退后一步,避过了他的手,却不敢抬头去看他:“侯爷言重了。江太医与叶大夫都是医术高深的名家。能请动他们来保家母生产,原是别人都没有的福气,侯爷一番好意,妾身深为感激,您又怎会有不是呢?”这时内院传来陶太太的叫声,米颖芝大约是脸皮太薄了,没能撑住,忙又匆匆一礼:“侯爷且安坐,妾身先行告退。”便迅速离开了。
赵玮怔怔地目送她背影远走,低头看看方才与她的手腕有过短暂接触的指尖,忆起那一瞬间的细腻触感,脸也微微地红了。
当赵琇扶着张氏来到米家租住的宅子前院时,看到的就是赵玮傻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指尖看,脸上还发红的景象。赵琇莫名地看着兄长:“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赵玮这才醒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说:“没什么,祖母与妹妹来了?真快啊。”又向张氏见礼。
张氏正欢喜着呢,没有留意到孙子的失态之处,一开口就问:“听说是母子均安,孩子有六斤重呢,这是真的么?你岳母如今在哪儿呢?如今怎样?孩子可好?我们这就看他们去!”向内走得两步,她又停下了,回头看看孙子,“他们家里人口少,又没有男人支撑门户,今日有大喜事,要忙的事情多着呢,你不赶紧去帮衬,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赵玮有些窘迫:“刚刚吩咐下去了,孙儿也不清楚这样的大喜事有些什么规矩,只是米舅母与陶太太都是经历过的,想必胸有成竹。孙儿只需要在这里听候吩咐就是。”
张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他:“赶紧跟你舅母说,把你表弟叫回来,用不了多久就该有亲友上门道贺了,后头还有洗三。你虽是女婿,也没有成天在岳家帮忙待客的道理。这是他们米家人的差事,交给他们米家人办吧。”
赵玮答应着,又犹豫着看了妹妹一眼。赵琇挑挑眉:“哥哥可是有话要说?”
赵玮轻咳一声:“没什么,妹妹进去后,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就提醒他们一声吧,若是缺了什么,也只管从我们家里拿。我瞧他们都高兴坏了,兴许有什么地方疏忽了也未可知。”
赵琇抿嘴笑了笑:“知道了,哥哥放心吧。这是咱们堂舅舅家,还是咱们嫂子家,我还能不尽心不成?”
赵玮脸一红,忙掩饰着找人去了。赵琇忍笑扶着张氏进内院,张氏小声说她:“你哥哥脸皮薄,你少打趣他。”
赵琇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不打趣他,回头见了嫂子,我还要替他多多美言几句呢。”(未完待续。)

☆、第五百九十一章新生

张氏抱过米夫人刚生下的孩子,嘴里说不定的好话:“瞧瞧,多精神哪,看这腿脚多有劲儿!等过得两日,孩子长开了些,一定白白胖胖地讨人喜欢。我瞧他生得很象他父亲,眉毛这里又象母亲,长大了一定是个眉清目秀的清俊孩子。”
米颖芝听了欢喜不已,红着脸说:“承您贵言了。”
她将孩子抱过来,放回母亲身边。米夫人躺在床上,看着儿子的小脸,面上一片欢欣祥和,心里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张氏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看了看米夫人的脸色,满意地点点头:“我瞧你气色还好,好生养着,趁着坐月子的时候,把身体尽快调养好是正经。若是调理好了,日后你身体说不定还能强健许多。这都是长辈们传下来的秘诀,你可千万要谨记在心。在月子里,是万万不能着凉的,也不能耗神,要吃好睡好,宁可养得胖些,也不能亏了血气。现有叶大夫与江太医在,二位虽不是妇科圣手,却是最擅长调理身体的。他们开的方子,你一定要照着吃,万不能错了一点儿半点儿。等这一个月熬过去,你下半辈子就能安心了。”
米夫人知道她这是在传授机宜,如今娘家母亲不在身边,姐姐陶太太知道的未必有她多,多亏有亲家老夫人张氏在,才让她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决窍,她心中十分感激,一再向张氏道谢。
张氏摆摆手:“我们本是亲戚,如今又成了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身体好了,儿子也好,便是颖姐儿的福气,岂不是也成了我们玮哥儿的福气?你不必道谢,自家人提个谢字,就显得生份了。”
米颖芝满面通红地低下头去。眼中却露出了十分感激的神色。
米夫人拉着张氏的手,哽咽道:“您这样亲切周到,真叫晚辈不知该说什么了。跟您家里攀了亲,真真是我们家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张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不要哭,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妇人坐月子,是最忌讳流泪的,赶紧收了去。想流泪的话。就低头看看孩子,自然就会笑出来了。”
米夫人连忙答应着,低头擦去泪水,看一眼儿子,果然心里就甜起来,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张氏见状就低声叹道:“你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日后有的是好日子呢。只是孩子还小,明年颖姐儿又要嫁了,需要你操心的地方还多着呢。赶紧把身体养好了,才有力气教养这得来不易的儿子。送你闺女风风光光出阁,说不定将来还能再给他们姐弟添个手足呢。”
米夫人听了,忍不住脸上一红,都不好意思了,不过心里倒是隐隐一动:她如今已经养好了身体,能生得一个孩子,说不定就能再生第二个。此时早早断言他们夫妻俩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似乎还太早了些。
张氏探望过米夫人,因见她脸上犹有倦意,也不便在产房内久留。便告辞出来了。在房门口她遇上了陶太太,陶太太一脸的欢喜,只是眼中隐隐又有几分落寞。
姐妹俩本是同病相怜,同为无子而悲苦。如今米夫人喜得贵子,她的儿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虽然米夫人把调养身体的方子抄了一份给她,但她喝了这些日子,并不见身体有什么起色,跟米夫人当日喝药之后的效果大不相同。她心下暗暗有些着急,却又不好露出来。
张氏与她相交数年。也知道她的心事,便低声安慰她:“叶大夫还不曾走呢,不如请他为你诊一回脉,另开一方?你与你妹妹的身体底子不一样,兴许药方不能用一样的呢?你放心,你妹妹能有儿子,你也会有的。”
陶太太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了谢,又殷勤送她出去。
赵琇在上房里等好一会儿了,其实她也很想去看孩子,看米夫人,但只能隔着窗户远远瞧了一眼小婴儿,就被张氏赶到上房来了。张氏的想法比较保守,她总觉得未婚的小姑娘不该进产房,又不能把刚出生的小婴儿抱到外头来吹风,所以赵琇要看孩子,还是等到洗三那天吧。赵琇无奈,只能来到上房呆坐了。陶灼华陪她说几句闲话,两个小姑娘是同病相怜,只有米颖芝不管不顾地进了产房照看母亲与弟弟,倒也没人说她这么做不合规矩。
陶灼华小声对赵琇说:“表姐如今变得好能干呢,从前在南边的时候,她虽然能干,但还不至于这般厉害。如今这家中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她让我母亲与米太太专心照顾姨母,其他的事都是她包了去。看到她这样,我真是好生羡慕。什么时候我也能变得这般能干呢?”
赵琇也留意到了,刚来的时候,因为米家上下人人欢喜,略有过那么一点儿混乱,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如今米家男女仆妇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上茶的上茶,传话的传话,做酒饭的做酒饭,守屋子的守屋子,在门房接待宾客的接待宾客,一丝儿不乱。米颖芝还在产房里陪伴母亲与弟弟,陶太太专门负责招待张氏,米舅母去了厨房,陶灼华在陪自己。宅中上下,没有一位能主事的在管着前院的事,仆人们居然没乱起来,可见米颖芝平日调|教得力。
赵琇在心里想,自己明年终于能放心出嫁了。果然选择米颖芝做自己将来的嫂子,是个正确的决定。有这么能干又心爱的妻子主持中馈,赵玮日后定能生活得很舒心吧?张氏也可以安心做老封君,不必再操心些有的没的了——有时候她真的还是不操这个心更好。
正想着,张氏在陶太太的陪伴下走了进来。赵琇连忙起身迎上去:“祖母,堂舅母如何了?小表弟是不是很可爱?”
张氏笑呵呵地道:“刚出生的孩子自然是可爱的,等洗三的时候你就能见到了。你堂舅母气色还好,养一养就能好起来的。明年你表姐出嫁,她一定会把婚礼办得体体面面。”她又问:“叶大夫与江太医可回去了?方才人多,我就没顾得上。难为他二位忙碌之余还能拨冗前来,我老太婆怎么也该道一声谢才是。”
赵琇答道:“方才哥哥打发人来说,他先送江太医回去了,叶大夫还在前头书房里,说要给堂舅母出个月子里用的补身方子。等哥哥送完江太医回来,再送他走呢。道谢的事,哥哥会代劳的,祖母不必担心,回头咱们再备两份厚礼给他二位送去就是。”
张氏回头看了陶太太一眼,后者脸上略有几分期盼之色。张氏便笑道:“也罢,咱们跟叶大夫回京路上相处了这么久,也算是熟人了,既然遇见,很快去打声招呼。前头没有别的客人在吧?我带你陶伯母过去问候一声,也顺便请叶大夫给你陶伯母诊个脉。”
赵琇马上就明白了,笑道:“我陪祖母去吧?”张氏却摇头,这是要诊妇人症,小姑娘家还是回避的好。
张氏带着陶太太去了前院,陶灼华一路送她们到门边,脸上也隐有几分期盼。赵琇小声问她:“你是不是也盼着能添个弟弟?”
陶灼华抿抿唇:“若能有一个弟弟,当然最好不过。我祖母念叨孙子好几年了,若不是父亲坚拒,她早就塞上两三房侍妾过来了。为此每逢过年,我父亲母亲都是尽量避着回老家去,就怕又被祖母催促。母亲为此在族里从来就没有好名声,连带着父亲也叫人说闲话。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不是儿子罢了。”
赵琇心下暗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叶大夫医术极好,他给堂舅母开的方子就很有效,相信你母亲吃了他开的药,身体也会调养好的。”
陶灼华微微一笑:“其实我倒不是非得要有个弟弟,父亲也说,母亲身体要紧。他命中若注定无子,强求也是无用。但若是叶大夫能帮母亲调理一下身体,让她身子变得强壮些,秋冬季节里少些病痛,不要再犯旧忌,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赵琇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着,无意中瞥见外头的院子里,米舅母匆匆在游廊下走过,脸色肃穆地出了二门,在二门上跟一个婆子说话,又从那婆子手中接过了一封书信。她转头四周看看,见赵琇正往她这边看,连忙将信塞进了袖中,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就低头重回厨房去了。
赵琇心中疑惑,她这是怎么了?
二门上的婆子似乎是门房里当差的人,是赵琇从建南侯府派过去的,她给米舅母递的是什么信?
本来这种关系到别人隐私的事,赵琇是不会太关注的。可是米舅母人际关系简单,在京城里除了米、赵两家,也没别的熟人了,顶多是儿子偶尔会从宛平写信回来。但赵玮刚派了人去宛平接米修明,那信总不会是即将回来的米修明写的吧?就算是他写的,米舅母也没必要这么藏着掖着,只管光明正大地看信就是了。
那么剩下可能会给米舅母写信的,就是身处广德州老家的米度之一家了。难道他们又出什么夭蛾子了吗?可派去广德州的侯府仆妇并不曾有相关的消息报上来,应该没发生什么大事才对。若只是正常家书,米舅母这般躲躲藏藏的干什么?赵家和米家可都没有限制过她跟家人通信呀。
赵琇眉头微蹙,她给站在上房门口的柳绿使了个眼色,又朝米舅母的方向瞥了一眼。柳绿立刻心领神会,屈膝一礼,便低头而去。(未完待续。)

☆、第五百九十二章请求

赵琇回到建南侯府后,柳绿就前来向她禀报了打听到的情况。
据那在米家门房当差的婆子所说,米舅母收到的信,似乎是她娘家亲人送过来的。那是一个出身常熟的小官员,姓邹,正好是米舅母娘家的姓氏没错。这姓邹的小官如今丁忧满三年,上京寻求起复,在崇文门外赁了一个小院子住着,已经住了有小半年了。他是两个月前找上门来的,跟米舅母十天八天就通一次信。据车马棚上当差的人说,米舅母有一次出门采买的时候,也曾到他赁的房子去过,跟他和他的妻儿见了一面,聊了半个时辰。
赵琇有些吃惊,万万没想到米舅母是跟她娘家的亲人联系上了。不知那个姓邹的小官是她什么人呢?她嫁给米大舅这么多年,生儿育女的,除了去成都那一年,似乎就没回过娘家。米大舅丢官后,她跟着丈夫婆母在京中过着清贫日子,也没见她跟娘家人有什么联系。赵琇差一点以为她跟邹家已是断了联系呢。
不过赵琇还是觉得很奇怪。只不过是娘家亲人罢了,无论是来往还是通信,都是极正常的一件事,米舅母为何收封信还要鬼鬼祟祟的呢?难不成这里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琇心里腹诽几句,倒是没有再继续叫人打听了。她也是很忙的,既然觉得米舅母的举动对建南侯府无害,她也就没兴趣再追查下去了。
不过赵琇没有继续追查,不代表她对后续的事就一无所知了。隔两天正是米省之刚出生的小儿子洗三之日,赵琇一家子都过去了。赵玮带着米修明在前院里招呼客人,后院的女眷们围着新生儿欢声笑语。前来参加仪式的除了陶太太母女与米舅母以外,还有几位与米省之交好的同年或朋友家的女眷,众人济济一堂,有说有笑的,场面十分热闹。
宾客们相继离去之后,张氏留下来陪米夫人说几句话,赵琇拉着米颖芝和陶太太高高兴兴地说着方才孩子洗三时的可爱模样。说得十分开心。这时候,米舅母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纠纠结结地好象想跟赵琇说什么,但又迟迟疑疑地不敢说出口。
赵琇本来说得兴起。压根儿就没注意到米舅母的异状,还是陶灼华看见了,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示意她看过去,她才发现米舅母就站在旁边的。她心中疑惑。心想米舅母这是要做什么?但看着米颖芝与陶灼华都准备站起身来了,她便也跟着起身:“舅母来了?怎么不说话?快请坐。”
米舅母连忙摆手,笑道:“不用了,不用了,我…我还有事儿,一会儿就走的。”顿了一顿,“我有件事想问问老夫人与姐儿的意思,却不知道该如何说…”
赵琇挑挑眉,回头看了看米颖芝与陶灼华,她们都是一脸的茫然。
连与米舅母同住一宅中的二女都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事儿似乎还真有些意思。
赵琇很快就笑着向米颖芝与陶灼华告罪,转身走到米舅母跟前:“舅母有什么事要问?只管跟我说吧。”
米舅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请赵琇移步,随她到她的房间去。自从搬进了内城,她就没有再另赁宅子居住了,地方也比原来的窄些,但来往做事倒是方便了许多。
米舅母住在西厢房里,一明两暗三开间,她住北边那一间,南间是陶太太母女俩的住处。中间一个小厅,三人共用。地方虽然不算大,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看着也算令人舒心。米舅母请赵琇在小厅坐下。命婆子倒了茶,便叫那婆子出去了。这时屋里就只剩下了她与赵琇二人。
赵琇见她似乎颇为郑重,便也收起了几分轻忽,认真地听她讲是什么事。
米舅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她心中想说出来的话,只是这个故事挺长。一切要从几个月前开始说起。
她有一回出门为米夫人买补身的药物时,无意中遇见了娘家的堂兄弟,才知道他近日上京谋求起复,姐弟俩就这么相认了。
她这位堂弟,因生母早逝,小时候曾有几年是寄养在她母亲膝下,姐弟俩一块儿长大,关系倒也亲近。只是后来堂弟之父续了弦,带着一家人搬到别处生活去了,姐弟俩才疏远了许多。这位堂弟前些年也科考出了仕,从县丞做起,到如今已是六品的通判了,三年前因老父病亡丁了忧,回老家常熟待了三年,如今正上京谋缺。只是他虽有些家财,却没什么门路,在座师那儿并不十分得脸,托了好几位同年、亲友,也至今未轮着满意的缺,只能滞留在京。幸好他手头还算宽松,又有妻儿相伴,在京城的日子倒也不算难过,跟米度之当初不可同日而语。
分别多年后,重新遇上了亲厚的堂姐,这位邹大人也感到很惊喜。只是在知道米舅母这些年来在夫家的遭遇后,他就十分不平,若不是米度之不在跟前,他说不定就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了。
他得知米舅母如今寄居在担任杭州知府的堂伯子家中,与其妻女为伴,照顾米夫人生产,心里也有些为堂姐委屈,便劝她搬到他那里去。他在京城虽只是赁了一处小院居住,但家中人口不多,空房也能挤出一两间来,完全可以招待堂姐与外甥住下。外甥的课业,他也可以帮着辅导。好歹他也是两榜进士出身,虽然名次稍微难看了一点,但也是从成千上万的考生中脱颖而出的,没有一定的才学绝对办不到。如今他要轮缺,除了偶尔出门访友,打点衙门请托关系,平日里甚是清闲,给外甥做个老师,也不是不行啊。
米舅母自那以后就一直在犹豫。能找到一个靠谱的娘家人依靠,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可她与堂弟分别多年,并不清楚他如今的处境,就这么丢下米夫人母女搬过来真的可行么?
其实米夫人母女对她也算不薄了,衣食住行样样周到,她只需要指点下人如何安排米夫人的生活起居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亲身去服侍。米省之还给她儿子安排了上学的地方,先生是明师。教导儿子十分用心,她儿子极有长进。可以说,在米家这大半年的生活,是她婚后最舒心的日子。若是搬到堂弟那儿去。同样是寄人篱下,堂弟再和气,弟媳却是陌生人,她心里实在没底。
她当时婉拒了堂弟的邀请,只说做人要守信。答应了要照料米夫人生产,就不能中途离开。她堂弟也没强求,但时不时送些果子点心过来,还给她送了些零花钱,与她一直保持联系。时日长了,她见堂弟一家确实和气亲切,就尝试着请他们帮忙,找人给广德州那边送一封信。她不想这信经过丈夫婆母的手,所以才会另外托人。因为米夫人与建南侯府派人送信,是一定不会略过米度之母子。直接将信交到女儿米玉莲手中的。
米舅母真的很着急,米玉莲主动放弃了一桩好姻缘,虽然她也清楚,就算米玉莲当时答应了,易家二郎也未必会应允这门亲事,张氏与米夫人更不可能为米玉莲说项。只是米舅母心中始终存有一点幻想,盼着女儿也能象陶灼华那样,定下一个前程似锦的夫婿。
可惜米玉莲不太明白她的苦心。那一次她回信说易二郎已经先一步聘了旁人,但明知书馆还有不少青年才俊,请丈夫与婆母许她替女儿拿主意。却被婆母回信狠狠批了一顿,否决了她的申请。不仅如此,米玉莲还在信中抱怨她,说未能考中举人以上功名的青年。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才俊,万一终生都只能是个穷秀才呢?若是家境富裕、父祖有官职在身也就罢了,日后总能有好前程的,但清贫的寒门学子又凭什么说他日后就一定能出人头地呢?
米玉莲觉得母亲在坑自己,她是万万不肯受穷的。家里穷了之后的日子是多么的难熬,她早就怕了。她不嫁则已。一嫁就必须嫁得好,若不得富贵,宁可做姑子去。
米舅母在那之后就灰了心,只觉得丈夫与婆婆短视,女儿也不懂事。她还不是为了女儿好么?结果根本就没人明白她的心。米舅母难过了一段日子,才刚好了些,觉得也许婆婆丈夫眼界都高,应该不会给女儿安排太糟糕的婚事,老家就来了信。
米老太太把孙女儿许出去了,对方家世倒也不凡,却是内务府的皇商,只是定亲的对象是庶出的,虽说是庶长子,但也是那家的独苗苗。别看他生母只是个丫头,可这万贯家私日后都是他的。这门亲事半点都不亏!
也不知道米老太太是如何攀上那等人家的,总之,米玉莲是真的跟人定了亲事,庚帖换了,八字也给了,聘礼也收了,一切都是照着规矩来的。虽说这户人家在富贵二字中只占了富字,但皇商总比寻常商人高贵些,米玉莲嫁过去后,好日子是不用愁的。她本人十分满意这门亲事,欢喜得不行了,给母亲写信时,直言要后者不要再操心她的婚事。
米舅母怎么可能不操心?那户皇商她如何不知?虽不清楚他家是如何跑到广德州去给庶长子订一门亲事的,但她在京中却早就听说过八卦传闻了,那家长子是庶出不假,却并不是独苗苗,正室在今年春天时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这才是那家皇商真真正正的继承人!而且他家的皇商资格,还是从正室娘家那里得的。至于那庶长子,听闻因他与他生母从前过于跋扈,得罪了正室,已是早早就定了要分家出去,能分到的财产也十分有限。他父亲有了嫡子就不再把庶长子当成是宝了,半点没为他说好话。如今他还摊上了一个革了功名的犯官之女做妻子,这里头八成是他嫡母在搞鬼呢!
这样的人如何是良配?那做媒的人分明是仗着广德州中人不清楚京中消息,才骗了米家人。米舅母立刻就去信家中,将实情告诉他们。正值堂弟一位友人南下,要路过广德,米舅母就托这人送信,也省得经过米夫人或是赵家的手,惊动他们了。
米老太太与米度之收到信后得知实情,自然是后悔不迭。他们回了信,要米舅母想办法,把这门婚事给赖掉,必要的时候,无论是任职杭州知府的米省之,还是建南侯赵玮一家,她都可以去求,去哭。反正她侍候了米夫人几个月,总有些体面在吧?
米舅母这回是真的伤心了,他们不是她,又怎知她的处境?就算米赵两家都待她不薄,这样的话她也是无法说出口的。若不是米度之与米老太太贪图那皇商家的富贵,又怎会未经查证就仓促定下了婚约?那家的正室春天时生了儿子,婚事定下的时候,却已经入秋了!但凡他们能仔细些,也不会造成今日的结果!
赵琇听着米舅母的话,见她伤心低头流泪,平静地问她:“那舅母想怎么做呢?”
米舅母疲倦地叹了口气,哽咽道:“我什么都不想做。等侍候完嫂嫂月子,我就带修明搬到我兄弟那儿去了。他今儿探得准信,轮缺的事终于有了消息。若没有意外,大约要往保定赴任吧?我打算跟修明一起跟过去,今后就依着我兄弟过活。广德那边,我已经不想再管了。”
她也不怕丈夫与婆婆会找她麻烦,她堂弟是官身,足以震慑仅是白身的米度之。而且米度之没有多少银钱,能不能筹齐足够的路费来找她还是未知之数呢。而堂弟仅是六品,在米度之眼中,又够不上攀附的标准。
她能感受到堂弟两口子都是真心想要帮助她的,今后说不定真能过几年清静日子。等到米修明科举有成,她也算是熬出头了。
她向赵琇提出的请求,就只是希望建南侯府容许她中途离开而已。她已经看得很明白了,他们母子在此一日,米度之母子就不会放弃攀附之心。若是为了儿女计,她厚着脸皮留下也没什么。可是丈夫与婆婆无心无情,女儿也是个不懂事的,她只有儿子可以依靠了,又怎会把建南侯府与米省之一家往死里得罪呢?离开,便是最合适的安排。
赵琇听完她的请求,半天都没有说话。(未完待续。)

☆、第五百九十三章帖子

米舅母虽然是赵琇的亲舅母,但她对舅舅一家其实没什么好印象,也说不上有感情,甚至还可以说有旧怨。
当日留下米舅母照料米夫人,一来是米颖芝一家提出要求,二来也是因为米夫人这里确实没个能拿得出手的已婚女眷帮忙料理庶务,处理礼尚往来等事。米夫人胎儿不稳,身体虚弱,需要静养,而米颖芝又是闺中女儿,不便抛头露面,对妇人生产之事又不甚了解。因此米舅母就被留了下来。
但如今,有了陶太太在,米舅母的作用就不大了。陶太太是米夫人娘家姐姐,与她一向交好,自然照料得更用心。陶太太夫婿官路稳健,对京城人事又熟悉,待客也好,礼尚往来也好,都做得比米舅母更妥贴。自从陶太太来了,米舅母就渐渐变成了主理后宅庶务之人,每日围着米夫人母女的饮食起居打转,对于宅中事务与接待外客等事,已经不再沾手了。而这种工作,随便一个年老经事的婆子就能办到,她是不是留下来,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
赵琇心里看得清楚,只是觉得多养米舅母与米修明两个人也不费什么事,而且留下他们,若有朝一日有人攻击赵玮不顾母家亲眷,也可以用这母子二人的待遇来反驳回去。不过她对这件事倒也不是十分执着,如今米舅母主动求去,还是投靠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娘家亲人,那赵琇似乎也没有理由拦着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舅母来去自由,何必说什么请求不请求的话?您能留下来照看亲家夫人,便是你们妯娌间的情谊,谈何原不原谅的事?只是您这一走,还望留下去处才是,日后年节时问候,也不至于抓了瞎。日后若是实在遇到难处,也不妨说一声,我们建南侯府不敢说在朝中有什么脸面。但几两银子还是能帮得上忙的。”
赵琇说话非常谨慎,既表示了一点善意,也留下了余地,免得日后米舅母为了米老太太、米度之或是米玉莲这几个人求上门。他们一家不好推托,所以只拿银子说事。
米舅母也不知有没有听出来,她一脸的感激,不由得哽咽出声:“多谢了…我就知道,你们真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