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皱眉道:“我们两家如今都是姻亲了,你何必如此客气?你虽是个省事的,但亲家老爷说的也是正理,还是请位好大夫来瞧一瞧吧,怎么也要开个宁神益气的方子。让你补一补才是。”
米夫人笑道:“当真无事,何必劳师动众?这大过年的,街上的医馆也不知开了几所,仓促间寻了大夫来,也未必能为,叫人知道了也不大吉利。”却对女儿说:“把那药瓶儿给我吧,我闻一闻。想来会好过些。”
米颖芝忙将手中的小瓷瓶递了过去。这是他们家在杭州时请到的一位大夫开的方子所制。瓶中盛的不是药丸,而是药汁子,并不是用来服用的。而是用来闻味道。米夫人从前气虚体弱时,容易觉得胸闷难受,便拿这药汁子来闻。药香清冽,可以提神醒脑。闻了以后会好过许多。但自从得了叶大夫的补身方子,米夫人已有许久不曾用过此药了。这回北上京城。她想着路上不知会不会晕船,就特地命人新制了几瓶,如今正好派上用场。方才米夫人就嘱咐过女儿,将这药瓶寻出来。只是还未来得及去闻罢了。
米省之亲自动手,打开药瓶的塞儿,递到夫人鼻下。清香顿时飘了出来,连赵琇都闻见了。清冽芳香,果然能让人精神大振。
可谁都没想到,米夫人闻了那药味后,不但没觉得好受些,反而更难受了,捂住了嘴,似乎有些想作呕。米颖芝见得脸色一变,忙叫丫环捧了痰盂过来。米夫人很快就吐了些茶水出来,面色更难看了几分。
米省之见了大惊,连忙叫人:“快请大夫去!”
赵玮忙上前劝道:“岳父大人,如今正值新年,只怕外头没几家医馆开门。就算开了门,也未必会有医术过人的大夫坐堂。而叶大夫身在广平王府,与此地隔着大半个京城,也是赶不及。正巧我们家认得一位江太医,就住在崇文门内的水塘胡同,快马赶去,不过两刻钟就可回转。若您不介意,就让小婿走一趟吧。”
米省之怎么可能介意?反而催促:“快去快去,劳驾贤婿了。”
赵玮看了米颖芝一眼,便迅速出门请江太医去了。米颖芝低头脸红了一红,忙去倒了杯热茶来,想喂母亲喝上两口,让她好过些。
米夫人却摇头拒了:“喝了只会吐出来,不如不喝。”又羞愧地向张氏道歉:“实在是失礼了。”
张氏叹道:“都说是自家人了,你实在不必如此客气。我也是长年病弱之人,身体不适时的苦处,我最清楚不过了。我带着孙儿孙女进屋,原是担心你的身体,若反叫你不得自在,岂不是违了本意?我们这就退出去,你们一家自便,却是保重身体要紧。”
米省之连忙起身行礼道:“叫老夫人操心了。”
张氏微笑着摆了摆手,扶着孙女转身离去,早有机灵的丫头掀起了帘子,米颖芝也赶紧跟了出来送行。
赵琇便对米颖芝说:“表姐不用管我们,舅母的身体要紧。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就在外头厅上坐着,你别跟我们客气。”
米颖芝感激地道:“多谢表妹了。”
赵琇扶着张氏到了前厅坐下,见几上的茶具俱已撤掉了,有小丫头十分机灵地在她们祖孙坐下后送了新茶上来,才刚退下,便紧接着又有仆妇送来了两个脚炉,服侍她们祖孙踩了,并给厅中炭盆添了新炭,方才退去。
赵琇见状,倒有些佩服米夫人管家之能。方才那般混乱,才送走了客人,米夫人就晕倒了,米家的仆从倒还稳得住,记得将残茶撤去,送上新茶暖炉等物,不见慌乱,颇有大家气象。如果米颖芝能得米夫人几分真传,将来她也能放心把建南侯府的中馈交到嫂子手中了。
张氏并不在意这些,还在担心米夫人的身体:“好好的,往日也不见她气色如此糟糕,到底是怎么了?”
赵琇便笑着安慰她:“没事的,方才堂舅也说了,想必是被气着了的缘故。”
张氏叹了口气:“虽说这是你舅舅惹的事,但归根到底,却是你哥哥疏忽之故。若是他把你舅舅一家安排妥当了,早早打发回广德,又怎会有这等祸事?虽说如今已经将事态平息,但后患也不是没有,还是赶紧料理干净吧。你舅舅却是不能再留在京中了。”
赵琇也这么想,她都不知道这个便宜舅舅的脑子是怎么长的,难道就凭着一句“赵玮能对亲舅舅做什么”。便有恃无恐了?他们兄妹压根儿就用不着对这个所谓的舅舅做什么。以建南侯府如今在朝野中的地位,有些事,不必他们出手,甚至不必明说,只需要暗示一下,有的是人帮他们解决。
又或者,根本不必做什么事。只需要公开宣称不会包庇米度之知法犯法。让大理寺公正处理他的案子,就够他喝一壶的了。建南侯府还能得个清正的好名声呢。反正米度之在任上做的事,是实打实地犯了国法。谁都不能说他是无辜的。
还有,米老太太这个便宜外祖母,也不是个聪明的。说得好听是精明,说得不好听是目光短浅。明明知道乌来兴已经拿住了他们的话柄。又有实证在手,偏还要被儿子的话引诱得睁眼说瞎话。到头来只能丢尽老脸。
米舅母看起来老实巴交,在婆母丈夫面前十分软弱,但反而是个聪明人。只是可惜,她生的一对儿女都有些呆。儿子只是呆头呆脑而已。女儿的脑子却十分不好使,反应迟钝,还没什么良心。
赵琇心中冷笑。若没有米度之今天的事,她或许还会说服一下祖母与哥哥。帮米家兄妹寻个“门当户对”的婚事。不过现在她也懒得去管了,赶紧把人送回广德老家,由得米家人犯愁去吧。
没过多久,赵玮带着江太医回来了。江太医过年时待在家里,正与妻儿过得快活呢,冷不妨被赵玮请了出诊,心里老大不愿意。不过想到两家多年交情,赵家与广平王府又即将联姻,既是赵玮岳母身有不适,他也不能推托,所以没耽误功夫就赶过来了,就是来的路上没少抱怨。
赵玮一一受下了这些抱怨,只催他走快些,迅速将人拉去了后堂。
江太医眯着眼睛给米夫人把着脉,把了半晌都没吭声,又要换另一只手。
米省之看得忧心不已,眼巴巴地问:“请问江太医,内子可是…可是…”
江太医抬起一边眼皮瞧了瞧他:“急什么?这月份还小呢,脉象尚不显,我自然要把得仔细些。”
米省之愣了一愣,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月份?”米颖芝避在屏风后,也是大吃了一惊,旋即露出几分喜色来。
江太医不紧不慢地道:“米知府,你也不是没有过儿女的人,怎的就没看出来呢?”却叫了米夫人身边侍候的丫环过来,细细问些米夫人日常起居之事。丫环脸上也满是喜色,先是看了米夫人一眼,得她首肯,方一一答来。
米夫人也是又惊又喜,神色不属地发了一会儿呆,才清醒过来,问那江太医:“请问太医,我这脉象…果然是喜脉么?”
江太医微笑道:“我于妇科上并不十分擅长,但看这脉象,应是喜脉无疑。若是不放心,京城中现下称得上是妇科圣手的,便只有太医院的封太医。你们请了他来,只要是满了一个月以上的,哪怕月份浅些,他也能把得出,到时候便可确信无误了。”
米夫人的眼圈瞬间红了。就算江太医不是妇科圣手,但既能入得太医院,又得建南侯府上下赞许,医术定然不凡。他既然说她是怀孕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自从生下长女颖芝之后,多年来她就再也没有过动静了。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娘家姐妹们多半如此,名声都早已传开了,累得侄女们婚姻艰难。而她同辈的姐妹当中,除去两三人生了儿子,其他人都是生了女儿或无所出,而且无论是生儿生女,都多是只有一胎。有人怀得次子或次女,多数是保不住的,若是运气不佳,连性命都要丢了去。她生下长女后,只当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别的儿女了,没想到今日还能再有好消息。
米夫人怔怔地落下了泪水,而站在一旁的米省之,早已欢喜得傻了,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醒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那江太医:“内子素日体弱,方才又晕眩过去,不知可有妨碍?”L


☆、第五百五十一章顾虑

赵琇与张氏等在前厅上,江太医来时只匆匆打过一声招呼就去了后头,赵玮也跟着去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回转。赵琇忧心米夫人病情,探头往后堂张望,却什么动静都没听着,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她想要去后堂看看情况,张氏却拉住了她:“休要失礼。江太医医术高明,不久就会有结果了,等他出来再问个清楚就是。”赵琇只得按捺下来。
又过了足足一刻钟的功夫,江太医才从后堂出来了,赵玮与米省之一路相送,面上都带着喜色,米省之还不停地问着江太医什么,问得江太医都一脸无奈了:“米知府,这话你方才已经问过两回了,难道方才没听清?”米省之只是傻笑。
张氏关心地望过去,赵琇也走到堂前相问:“舅舅,哥哥,江太医,不知舅母的病情怎样了?是什么症状?要紧么?”
赵玮冲她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江太医也乐呵呵地道:“赵姑娘,你放心吧,这是一桩喜事。”又向张氏行了一礼,便告辞而去。
赵琇还在讷闷,米夫人病了,又怎会是喜事?回头看向张氏,张氏仿佛猜到了什么,也露出惊喜之色来,问米省之:“难不成…亲家夫人这是…”
米省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说:“江太医说,应是喜脉,只是月份还浅,过些日子会再来诊一次脉,到时候便可确定了。不过十有八|九是喜脉,让夫人好生养着呢。”
张氏见果如自己所料,也十分欢喜:“那可真是太好!若亲家这回能一举得男,往日忧虑岂不是再不必有了?”
米省之笑得很开心:“若果真如亲家老夫人所言。自然再好不过。但即使夫人再生一个小女儿,也是件喜事。我夫妇二人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一女,又即将出嫁。若能再添骨肉,无论是男是女,也足可承欢膝下了。”
赵琇高高兴兴地向他道贺,又说:“舅母素来体弱。想必是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吃了叶大夫开的补身药,身体渐渐强壮起来了。不过舅母也不能掉以轻心,接下来肯定需要多补补身体的。舅舅舅母在京城是客居。若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只管开口。我们家的管事还算能干,又有族人在城中经营南北货行,采买东西要比你们自家出面方便多了。舅舅可别跟我们家见外才是。”
米省之其实很想说自家可以搞定的。但想到外甥女的话说的也是正理,他家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哪里比得上侯府的人办事方便?事关夫人身体,他没必要太过固执了,只当是赵玮这个未来女婿孝敬岳母便是,就微笑着答应了下来。
张氏想要到后堂去看望米夫人。顺道恭喜一声,还是赵玮劝她:“岳母方才知道是喜脉,一时欢喜得很了。又有些不适。江太医劝她尽量平心静气,这两三个月内少操劳走动。这会儿想必已是歇下了。祖母过去,岳母又要起身相迎,倒违了祖母的本意。不如改日再来探望,也是一样的。”米省之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只不过不好说出口罢了。
张氏闻言连忙打消了主意,她倒是明白米家人的担忧,米夫人本来身体就不好,今日才晕过一回,年纪又大了,万一折腾得厉害了,动了胎气,那后果可大可小。她方才已经看过米夫人一回,对方既然已经歇下,倒是不必再看一遍。
不过,她担心米家人客居京城,身边侍候的人带得不够,米省之大老男人不懂得照顾孕妇,米颖芝又是未出阁的小姑娘,米夫人身边的人做事会不过周全,特地说了许多禁忌之处给米省之知道,又打算回侯府后,挑几个能干有经验的仆妇过来帮衬。
米省之犹豫了一下,也答应了。他一家三口这回上京,妻女身边总共只有四个大小丫环、两个婆子并一个厨娘侍候,接下来还要准备女儿的嫁妆,这点人手肯定是不够的。素日里妻子最为倚重的一个嬷嬷留在了杭州坐镇,并不曾跟来。妻子当年生长女,便是这位嬷嬷侍候的。她既不在,自然要另外寻一二能干的仆妇来照看妻子起居。建南侯府既是姻亲,他家的仆妇又比外头的人更可靠些。
不过,小院本就只有一进,就算地方再大,添了人手之后,住着也有些挤了。
赵琇马上就发现了这一点,提议说:“不如搬到我们家去吧?我们家地方大,房舍也多,离得近了,我们想要帮忙也比往日便捷。”
米省之笑道:“这事儿我自有主张,外甥女就不用操心了。”
赵琇心知他还是有点读书人脾气的,他可以接受赵家借出房舍与仆从,送来补药,也可以带着妻女到侯府小住二三日,但如果是长期借住,就有寄人篱下之嫌,他又不是没有钱,怎会答应?况且自家独住一宅,想要个汤儿水儿的,也能自己做主。住进别人的家,待遇再好也只能客随主便,多少有些别扭。
可惜她手头上如今没有合适的房子,要再找就只能另租或买,倒是侯府后街有两个院子不错,偏又是从前下人住的地方。赵琇想了想,决定派人到自家附近寻一处大些的宅院,或租或买。等事情办成了,直接跟米省之说,先斩后奏,想来他不会拒绝。舅舅舅母住着舒服些,两家平日往来也更方便。
拿定了主意,她也就不多说什么了。米家如今的情况不适合继续待客,她祖孙三人也当告辞了。赵玮留下了两个熟悉京城事务的家人帮米省之跑腿,与妹妹一道扶着祖母出门上了车,回返侯府。
他们走后,米省之又回了后堂。米夫人见丈夫进来了,撑起身体想要说话,慌得米省之忙忙止住她:“夫人别起来了,你我夫妻,不必讲究这些虚礼。”米夫人羞涩地笑了笑,又重新躺了回去。
米省之便坐在炕边问她可好些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冷不冷?然后不等米夫人回答,就支使着丫头们去倒热茶、取点心、给手炉添炭,还叫人把窗户关得紧些,免得妻子吹了冷风。
米颖芝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父亲还有这么婆妈的时候,不由得僵在那里。
米夫人心里发甜,看见女儿呆站在那里,脸顿时红了,轻咳了一声,嗔了丈夫一眼:“老爷,女儿还在屋里呢,你都说了些什么呀?”
米省之仿佛现在才看到女儿的,也不由得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一脸肃然地抚了抚胡子,吩咐女儿:“侯府留了两个伶俐家人帮忙跑腿,你快命人把江太医的方子送到他们住,让他们赶紧抓了药回来,好熬与你母亲吃。”
米颖芝连忙出声应下,取了药方出门。
米省之把丫头们也都打发出去了,方才笑着问妻子:“这下夫人就放心了吧?”
米夫人轻啐他一口,心里更甜了。夫妻俩一个坐,一个躺,手拉着手说了几句私房话,米夫人才提出一个担忧:“妾身有孕在身,也不知几时能坐卧如常,若是要一直躺着,颖姐儿的婚事该如何筹备?况且,亲家虽然不曾明言,但听老夫人口风,似乎是打算让颖姐儿与侯爷在年内完婚。这便要撞上妾身分娩的日子了,这可怎么好呢?”
米省之想了想:“这倒无妨,亲家老夫人最是通情达礼不过的。她初起此念时,还不知夫人有孕,如今想来也愿意作个变通。把婚期推到明年,等颖姐儿的弟妹满了百日,她再出阁,也就妥贴了。”
米夫人却没他那么乐观:“琇姐儿已是被指给了广平王世子,听闻最迟明年及笄便要出嫁了。颖姐儿嫁过去,怎么也要有几个月的功夫,才能接手中馈,又要帮着筹备小姑婚事。这时间来得及么?若是为了我们家便利,让亲家退让,他们兴许不会说什么,但若心里有了怨怼,日后于颖姐儿也没什么好处。”
米省之道:“我明白夫人是想尽量迁就亲家的安排,只是你有孕在身,如何能为女儿筹备嫁妆?即使捎信回广德州,请得一两位嫂嫂前来相助,女儿出嫁这等大事,也是少不得夫人出面的。生产之后,又要坐月子。夫人身体不好,这月子可不能轻忽了,倘若留下病根,就是一辈子的大事。如此说来,倒不如把婚期往后再推迟些的好。颖姐儿本来聪明,在家中也帮着你料理中馈,侯府事务想必还能应付得了。再不济,有亲家老夫人在呢,便是少了外甥女,又有什么要紧?”
米夫人却知道张氏在家是个甩手掌柜,只怕未必靠得住,依旧忧心忡忡。
米颖芝吩咐了人去抓药,这时候回转,见父母似乎有些为难之处,便问是怎么了。
米夫人不好直说婚期的事,只道:“你父亲担忧我身边没个经年知事的长辈看护,过了正月他要入朝述职,交际来往又无人可以操持,因此正在犯愁呢。”
米颖芝想了想,道:“若是官面上的打点、礼尚往来,女儿在杭州时也曾帮着母亲料理,可以略试试手。若有什么不知道的,母亲也可以在旁指点。但母亲身边没个经年知事的女眷照看,确实多有不便。女儿想请问父亲与母亲,不知今日来的那位叔父…他家婶婶性情如何?”
米省之与米夫人齐齐惊讶地抬起头来。L

☆、第五百五十二章牵制

米省之与米度之年少分离,直到后来重遇赵家祖孙,才知道他的下落,后来也不过书信往来,今日还是他们分离后头一回见面呢。他对米度之妻子的情况,又能知道多少?
因此他坦言说:“今日还是头一次见,不过听闻她是常熟邹氏之女,也不是没有根底的人家出身,想来不是粗俗无礼之人。然而她既是嫁给了米度之,无论她性情如何,都是靠不住的。颖姐儿莫非是想让她来照看你母亲?这只怕不太妥当吧?宁可费些事,先请赵家人相助,再去信广德州,请你伯母或是婶娘们上京,方是正道。”
他述职过后,就得返回杭州做他的知府了。妻子眼下的情形,怕是未必能同行,加上女儿又要出嫁,她母女二人定是要在京中住上一年半载的。到得年底,他任期满了,正好上京与妻女团聚。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不放心让妻女独自在京城生活,但又没有合家住进建南侯府的道理,自然是要请一两位嫂嫂或弟妹带个侄儿过来坐镇的。
米颖芝抿了抿唇,心想与其去信老家,请伯母或婶娘上京来照看母亲,倒不如只托付赵家算了。她虽然即将出嫁,但既是嫁到建南侯府,同在京城,怎么也不会无暇照看母亲。赵家家大业大,仆从也多,总有几个能干的。自己既要做赵家主母,也不怕这些仆妇不愿出力。托了她们,比伯母或婶娘更好呢。族中女眷虽说在生育一事上经验丰富,身份却也不一般,请了来,就不是好打发的了。也需得以礼相待,难免要受其制肘。
米颖芝平日协助母亲打理中馈,也帮着料理父亲上峰、同僚、亲友间书信往等事。父亲为了过继一位堂弟继承香火之事,与族中通了数十次信件,每一封她都看过。而她母亲米夫人为了说服叔伯们同意过继,也派了心腹家人回广德打听消息,托亲友做说客。因此米颖芝也探听过族中的情形。
本来米省之看中的是长房伯父家的嫡出幼子。米颖芝这位小堂弟生来聪慧。昔日她祖父在时,十分宠爱。因米家家规,除去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外。其余诸子在父母过世后便要分家,为了保住嫡支的产业,其他人也就是分些房屋田产及些许财物,过的日子远不如未分家之时。长房的幼子虽是嫡出。但也不过是多得些母亲的嫁妆,终究还是受些苦的。米颖芝祖父怜惜幼孙。便早有提议,倘若二房米省之无嗣,便让长房将这幼子过继给二房。因此米省之一直认定了这个孩子就是自己想要过继的人。
没想到老人家去世后,嫡支兴旺。米省之在外为官多年,少有还乡之日,而长房的嫡幼子又露出过人的天赋。眼看着科举有望,长房夫妻就有了变卦的意思。既是舍不得过继一个前程大好的儿子。也怕儿子过继之后,便要与他们分隔两地,难以相见。后来是三房出面,表示自家也有一个嫡子,愿意过继给二房,才平息了事态。米省之虽然觉得可惜,但只要后继有人,倒也不必非得认定了一个孩子,闹得兄弟离心。
可是米颖芝看了书信,又从心腹家人处打听,发现三房子嗣众多,家产日渐减少,日子只能说是小富而已。若是过继一子出去,就可以省下一笔养孩子的钱,并从二房处得些好处,倒也划算。再者三房所许诺的孩子,却是三叔第二任妻子所出,确是嫡出不假,原本是排行第二。然而前年原配所出嫡长子病夭,这次子已经成了事实上的嫡长子。如今三叔的妻子却是第三任了,她十分好生养,入门八年间,已生了三男二女,几个儿子都聪慧。无奈前头挡着嫡长子,她这些儿子终究还是无法继承家业的。若借过继之事,把人给解决了,三房家业就会落到她儿子手中。
本来这是三房内务,米颖芝也不想理会。只是他们二房倘若真的把那位堂弟过继了来,虽是香火得续,却无意中坏了家规礼法,更助长了三房如今那位填房婶婶的阴谋,多少有些不妥。可要是拒绝了,又要上哪里再找一个合适的嗣子人选?四房早已拒绝过了,三房剩下几子都是如今这位三婶所出,不论过继哪一个,他既有父母又有同胞兄弟,日后继承了二房香火,只怕会把二房这份家业,都一并带回到三房去,也未可知。
米省之不过是不忍见侄儿与父母分离太早,才把过继之礼延后再办,但迟早是有那么一天的。对三婶的猜测,米颖芝心头已经惦记了一些日子了,却不敢对父亲米省之提及,怕他会斥责自己妄议长辈。她倒是试着在母亲米夫人面前提了提,米夫人却叫她不必再说了。二房外出做官,族里有些什么事,也轻易沾染不到他们身上。况且四房人眼下也还相处融洽,即使三房婶娘有些个小私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她真有心要保亲子上位,那前头填房留下的嫡子便是她眼中钉。与其让那孩子吃她的亏,倒不如把他过继到二房来算了。他若对父亲继母有了嫌隙,日后也会更亲近嗣父嗣母。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还很难讲呢。
然而如今米夫人既有身孕,若能生下一个男孩,这过继之事就不必再提起了。米颖芝心里有些担心,若真要请一位伯母或婶娘上京,长房伯母身为宗妇,不敢轻离;四房婶娘孩子尚小,只怕也脱不得身;最有可能来的就是三房的婶娘。她这人太过精明,又有所图谋,万一对米夫人腹中胎儿使点坏,那可就糟糕了。况且到时候二房在京中没有男丁支撑门户,三婶多半还要再带一子随行。无论她带来的是亲子还是前头填房留遗的嫡子,都不能叫人放心。
与其担惊受怕,米颖芝还真的宁可留下米度之的妻子邹氏了。一来两房人之间隔着血缘,没什么利益之争;二来她先前在后堂倾听前院争吵,知道这位婶娘并不是米度之母子那等无耻之人,也许性情懦弱些,倒还能说两句真话。况且她又没打算把米度之一家都留下,只留这邹氏与她的儿子罢了。有儿子牵制,也不怕邹氏不敢尽心。至于米老太太、米度之和那不知好歹的米玉莲,就一并送了米老爷子的灵柩返乡去吧。
米颖芝略过自己对三房婶娘私心的猜测,将自己欲请邹氏援手的理由说给了父母知道。米省之皱起眉头,沉吟不语。米夫人想了想,道:“这位妯娌,我年轻时也是见过的,她比我年长两岁,在闺中时也有些贤名。只是不惯与人相争,因此闺阁中皆称她是个糯米人儿。除此之外,倒也还算明白。她已经生养过一儿一女,想来也是经过事的。我们不妨遣人去试她一试,若是合适,就留下她母子二人也无妨。今日玮哥儿厌弃了舅家,欲断了联系。只是世人不知内情,多半会有所非议。若是留下米度之长子,稍加照拂,就可免去他人非议,也是件好事。只是不知那孩子性情如何,若如他父亲一般凉薄,那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米省之便道:“既如此,还是跟玮哥儿说一声吧。看他意思如何。若他有意留人,那就无妨。若他不愿意,那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米夫人与米颖芝都没有异义,后者当即便照着父母口述的意思,修书一封,命人送去给张氏。
张氏得了信,有些惊讶,忙叫了孙儿孙女过来商议。赵琇看完信后,有些不解:“这又何必?虽然我看舅母也确实是个老实人,可她再老实,也是舅舅的妻子,有儿有女,怎么可能会丢下丈夫女儿,独留在京中呢?堂舅母身边若少人服侍,咱们家有的是经验丰富的婆子媳妇。如果是担心家里没人支撑门户,堂舅走后,堂舅母与表姐会有所不便,那请她们搬进咱们侯府来住就行了呀。”
张氏嗔她道:“胡说,两家接下来就要办婚事了,到时候纳吉、纳征、请期等等,都要有所往来。米家人若是住进侯府,到时候怎么算呢?米家也有脸面,怎会贪图方便,就叫人说嘴?必是要分开两处住着的。我虽厌恶你们舅舅,但他们姓米的是一家人。你们舅母也没什么坏处,亲家想要请她过府,也是人之常情。”
赵玮想了想,便道:“这也无妨,料想舅母也不敢不尽心。”说完就命人去传乌来兴。后者押送米度之一家回住处了,只怕这时候还未回侯府呢。赵玮就下令门房处,等乌来兴一进门,就叫其来见。
赵琇问赵玮:“哥哥,你真的打算让舅母和表哥留下吗?就怕外祖母和舅舅不答应。舅母那个女儿,也不象是省油的灯。”
赵玮笑笑:“他们答不答应,有什么要紧?难道如今他们就答应回乡了么?不过是无力违抗我等罢了。如此分开了也好,表弟在京中,我们可以慢慢调/教,免得养出个白眼狼来。若他在读书上有点天赋,我也可以助他一把。有他制约,舅母不敢做什么,况且我看她也不会做什么坏事。而独子在我们手里,舅舅在广德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免得他们母子回了家乡,借着我们建南侯府的名头为非作歹的,倒叫我们吃亏。我们总不能到处跟人说,不待见舅舅一家吧?”
赵琇明白了,这是要留下米修明做质子的意思。既然赵玮有把握去办成这件事,她也就丢开手不管了。大不了将来多加观察,难道到了今时今日,他们一家还怕米家人能闹出什么大事来吗?L

☆、第五百五十三章盘算

当乌来兴将赵玮与米省之夫妻的意思转达给米度之一家的时候,米度之全家都几乎惊呆了。
米舅母瞬间无措起来:“这…这…这如何使得?”她下意识地去看婆婆和丈夫的脸色。
米老太太惊讶过后,就露出几分窃喜,继而沉思不语。而米度之也很快反应过来,满脸堆笑地说:“这是好事呀!二堂兄实乃仁厚君子是也!我先前因一时误会,给他添了麻烦,他竟不怪我,还想要拉兄弟一把,叫我这个兄弟实在汗颜。乌管事,还请你回去转告我那二堂兄和外甥,就说我们夫妻一定会尽心尽力帮堂兄堂嫂做事的。”说完瞪了妻子一眼:“太太,你说是不是呀?”
米舅母结结巴巴地点着头:“是…是…”
米老太太隐晦地看了儿子一眼,用眼神表扬他“干得好”。
乌来兴却笑了笑:“舅老爷听错了,我们侯爷与亲家老爷说的是,想请舅太太与表少爷留在京中。舅太太可以帮衬亲家太太,表少爷还年轻,听说也是从小读书,正好在京中好生苦读两年。我们侯爷认得不少士林名家,我们侯府还有一座明知书馆,表少爷尽可多向人请教学问,多看些前人名家著作,日后下了场,也更有把握些。但除此之外,旁人就不必留下了。我们侯爷有话在先,他外祖父的灵柩必得还乡,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舅老爷身为人子,怎能不先尽了孝心再谈别的呢?”
一番话说得米老太太与米度之的脸色都阴沉下来。他们之前怎会听不出乌来兴话里的意思?方才不过是想再搏一把罢了。只是这样的安排,他们是绝不会甘心接受的。
米老太太便慢慢地对乌来兴说:“乌管事,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我媳妇虽是个再周到不过的人了,可她是我的媳妇。是我儿子的妻子,我孙儿孙女的母亲!无论他米省之如何位高权重,他跟我儿也是堂兄弟两个。我儿就算丢了官,身份也不差他什么。凭什么我儿媳妇就要去侍候他妻子?玮哥儿就算是贵为侯爷,也不能有了媳妇忘了娘,这般看不起人,非得叫亲娘舅去他岳父跟前作小伏低。这种话传出去。对他名声也不太好吧?他莫非以为自个儿是侯爷。这里又是京城,他就小看了我们家了?哼,就算我们在京城不敢多说什么。等回了老家,亲戚朋友们得知他做出这等荒唐之事,只怕也要议论他母亲不会教儿子。”
米度之也附和着说:“没错!我妻子离不得丈夫,我母亲离不得儿媳。还有我的一双儿女,也离不得母亲。”接着看了一眼儿子。又添了一句:“我儿子的功课,也离不得我的教授督促。想叫我妻子与儿子独个儿留下来,那是不成的!要留,就全家人一起留!”
其实他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就这么灰溜溜回老家,他还能落着好?若是留在京城,怎么也能想到法子把外甥和外甥女哄得好了。从他们那里打秋风。外甥是侯爷,外甥女是世子妃。这么粗的大腿不抱紧了,他就成了傻瓜!
不料乌来兴听了他这话,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还露出微笑来:“既如此,我便回了侯爷,请他收回成命吧。”
米老太太与米度之闻言一愣,仔细看了乌来兴的神色,似乎真的不在乎他们母子的拒绝,不由得有些慌了。米度之忍不住追问:“乌管事,你没把你们侯爷吩咐的事办好,回去不怕会受责罚么?”
乌来兴笑笑:“侯爷仁厚,怎会责罚我呢?况且此事本来也是亲家老爷提出来的,不过是顺口一说,本就不是非要办成的事,侯爷自然也不会强求。我们侯府里有的是能干的仆妇,不怕亲家夫人面前无人使唤。若是亲家老爷当真不放心,我们老夫人和侯爷也可以请了亲家夫人母女住进府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