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琇笑道:“谁知道呢?兴许她是脱离了困境,又开始后悔了。她当初似乎挺满意这门亲事的,大约只是想要赶走那个妾,却不想和离吧?我从前听说过些这位姑娘的行事为人,与她妹妹差得远了。我横竖跟她没什么交情,还有旧怨呢,如今也算对得起她了。她冷淡不冷淡,与我何干?我又没打算跟她交朋友。”
提起旧怨,张氏也想起来了,还有些后怕。她不习惯在背后说人坏话,就对蒋四太太含糊地说:“琇姐儿说得是,那姑娘心性不正,若不是她有个好母亲、好妹妹,我们家未必愿意给她搭把手。横竖她今后也难得再回京城来了,我们不会有再见她的机会,就由得她去吧。倒是她那同胞妹妹,是个难得的。琇姐儿素来与她交好,在济宁重逢时,还特地聚了两回呢。”
蒋四太太笑说:“这话说得是。方家女儿多有美名,偶尔出一个不成器的,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她不懂事,旁人却都是明白的。咱们只跟那明白的人结交就好了。说起方家五姑娘,我早听闻她诗文出众,雯姐儿也说,她文才极好,写信也是引经据典的。雯姐儿回信时,为了不落下风,总要多翻找几本书,比从前用功多了呢。我看了真是心中大慰,总算不用担心这孩子的功课了。”
母亲说着说着,就忽然把她给扯进去了,蒋雯愣了一会儿就反应过来,大声抗议:“女儿的功课好着呢,向来用功得很!母亲您这么说,赵妹妹一定要误会我是个懒虫了!”
蒋四太太抿嘴而笑:“既如此,这两日的功课你可做好了?可别因为家里有客人,你便以为我不会过问了。”
蒋雯一窒,脸上羞红。赵琇见状,就知道她一定没做好功课。这两日她们总聚在一处聊天说笑,就算晚上有时间,也未必能沉得下心来读书写字。赵琇自个儿还是因为连日来养成了习惯,才会坚持在每晚睡前翻译上几页书的。
这么想想,她近来为了翻译大业,似乎也丢下书画功课好些日子了。她也心中有愧,拉着蒋雯笑道:“是什么功课?正好,我也有功课没完成呢,咱们一处做去吧?”
她在天津待了三天的时间,日子过得平静闲适。每日与蒋雯在一处做功课、看书、做针线、聊天,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愉快。托蒋雯的福,她知道了不少皇宫里的秘事,还听了一耳朵太后娘娘以及一干宗室皇亲长辈们的喜好与忌讳,自觉得益不少。等回到京城,她得把这些事好好给祖母张氏说一遍,省得张氏进宫见太后或者出门与人交际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到了第三天,京中来了使者,是皇帝派来看望广平王的。
皇帝显得十分关心广平王,也很想念兄长,一直说他一去经年,太后在宫中也牵挂不已,总担心他来不及回京过年。如今得知他就在天津,不日就能回家,太后欢喜不已。不过如今风雪甚大,天寒地冻,皇上劝兄长不必心急,一定要等天气晴朗了再起程。反正天津离京城很近,船走得再慢,有个一两天也就到了。最要紧的是广平王不能因为吹风受寒而染病。
皇帝派来的使者还关切地问起广平王的眼睛治得如何了?叶大夫也跟着回来了么?是否需要太医院出力?若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告诉他,他会命太医院准备好送到王府去的。皇帝还担心,冬天寒冷,广平王体弱,过去就不大耐得住,总要往温泉庄子上住着避上两个月的寒。如今是否需要命人到王府的温泉庄子上做好准备,以防广平王随时过去入住?
皇帝表现得十足一位关心长兄的好弟弟,半点不见猜忌模样。广平王脸上始终带着微笑,接过了皇帝的旨意,又一样一样细细回答了使者的问询。使者恭敬地记下了所有答案,留下皇帝所赐的东西,就转头回京复命去了。他还要把广平王的回答一一复述给皇帝知道呢。
目送使者离开,高桢摒退左右,便有些担心地回头望广平王:“父王,您觉得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皇帝似乎亲切得有些不同寻常呀。
如今广平王的名声大好,哪怕他不曾在明面上出头主持上海府救灾事宜,可他做的事又不是秘密,宗室、皇亲、勋贵、官员、世家、富商等参与过慈贤会活动的人早就将消息传到京中来了。民间可能还没有传得很开,朝臣们却心知肚明,也有不少文官十分欣赏广平王的爱民之举。更何况,广平王的双眼如今医治有望,万一恢复了光明,他岂不是再没有任何缺陷了?
从前双目失明的广平王,皇帝尚且要猜疑上一把。如今他眼看着就要成为健全之人,还得了好名声,占尽民心,皇帝怎会没点反应?
广平王早就有心理准备,皇帝兴许会更忌惮他几分。只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既是力所能及之事,他自然要出一份力,绝不会因为心有顾忌,便眼睁睁看着灾民受苦的。横竖他并无异心,皇帝的几分猜忌碍不着他什么事,所以他并不放在心上。但高桢是个孝子,心里对皇帝又早有怨言,自然免不了为他担心。
广平王对此只是微微一笑:“不管皇上是什么意思,从旨意里,我只听到了他对兄长的爱护与关心,对太后的孝顺与恭敬。那我自然也要做个好兄长、好臣子,不叫他失望才是。”
高桢心中还是有些担忧,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把话说出口。皇帝赐下的东西里有不少药材,还打算派太医院的人来。当中若有人做一丁点手脚,广平王的眼睛就有可能会出差错。叫他如何不担心呢?
如今可不仅仅是皇帝要忌惮广平王,他高桢也对皇帝十分忌惮呢。
远离京城的时候,他们父子不必担心太多,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但如今回到京城,曾经困扰过他们的一切,似乎又再度出现了。L

☆、第五百二十二章回家

虽然皇帝的旨意里说,广平王不用急着回京,等风雪停了再说,免得吹了风冷着了,可是广平王也没真的拖着不回京,毕竟皇帝旨意里同时也说了,太后想他想得要命。
身为孝子,怎么可以明知道自家母亲惦记着自己,还只顾着在外头快活呢?当然要收拾包袱赶紧回家去了。
天公作美,他们到达天津的第四天,风雪就停了,天上出了太阳,真个风和日丽。这样好的天气,不赶紧赶路,万一又遇到风雪可怎么办?于是广平王父子与赵家祖母都忙忙收拾起来,打算出发了。至于蒋四老爷一家?不管他们本人是否舍得就此别过,也要帮着做准备了,不可能再作挽留的——太后还等着儿子回去呢。
天津到京城不过二百多里路程,若走运河,河面有浮冰、结冰的,还要先转道通州,再换陆路,反而不便,倒是官道宽敞平稳,直接坐马车更快捷些。于是广平王便下令,船队留在后头,载着大件的行李和不重要的随行人员慢慢走,自己与儿子、赵家祖孙并王府属官若干,坐了马车先行一步。马车是早就运到船上去的,此时拿出来,也不费什么事。
他们在第四天上午出发,考虑到广平王是病人,建南郡公夫人张氏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太好,所以走得并不算快,晚间就在武清县宿了一夜,次日清早起来继续赶路,终于赶在第五天太阳落山之前,进入了京城。
广平王府与建南侯府是在不同的方向,进城后不久,两家就分开了。高桢骑了马。在张氏与赵琇的马车前郑重拜别,还特地嘱咐赵琇:“回王府后,宫中说不定就要召见,皇祖母兴许还会留我们在宫里多住几日。要有好几天功夫,我不能过府看望,赵妹妹不必担忧,只管安排自个儿的事情就是。若有什么事。我会让墨池过来说的。”
赵琇脸一红。低声应了。马车轮慢慢转动,她就看着高桢跟着广平王一行人转入了另一条街道,渐渐远去。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舍。自从去年秋天,她随广平王船驾南下,这一路走来,有超过一半的时间。她与高桢日日相见,朝夕相处。仿佛都成了习惯。如今一分离,她心里清楚,两人再不可能象之前那般轻易得见了,叫她心里如何能不怅然?
张氏看着孙女的神色。不由得叹了口气。赵琇醒过神来,有些不自在地笑问:“祖母为何叹气?”张氏不答,只问她:“辞别就罢了。世子何必还要特地过来跟你说那样一番话?即使他可能有几日不能过府探望,你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赵琇脸上一红。支支唔唔地说:“我也不知道…”说完这五个字,却低了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总觉得张氏的目光好象有什么深意,臊得不敢抬头,只觉得时间分外难过。幸好建南侯府离得不远,不一会儿,她们就到家了。
进城的时候,就早有随从抢先一步赶到侯府中报信,暂代管家之职的乌来兴率了一众奴仆在大门前迎接张氏与赵琇回归。乌来兴家的特地禀报张氏:“侯爷还在衙门里,已经命人送信过去了,不一会儿就能回来。”
张氏讶异:“这都快天黑了,衙门里早该落衙的,侯爷怎么还在那里?”
乌来兴便回道:“老夫人不知,侯爷自打从南边儿回来,就被委了协审之责,每日都要在衙门里留到天黑,十分辛苦呢,人也瘦了一圈。”
张氏听得更担心了,赵琇连忙问:“那他吃饭睡觉可还正常?没有生病吧?你们有没有给他准备些补身体的汤水?”
乌来兴家的回答:“侯爷食宿一切安好,吃得比往日还要多些,就是睡得晚,起得早,倒是不曾生病。厨房里每日都要准备汤水,侯爷都喝了。”
乌来兴接着说:“小的还不放心,还劝了侯爷,趁前儿休沐,请了相熟的江太医过府把脉。江太医说侯爷身体底子很好,最近虽有些劳累,却没有大碍,只要睡得好,吃得香,不生病,就不妨事了。”
赵琇听得想笑,江成真是滑头,一个人吃好睡好,又没有生病,当然不会有大碍了,问题是赵玮忙于工作,已经影响到了睡眠。家里人担心的,不就是他的身体是否会累出问题吗?
但张氏听了,却放下心来:“江太医既这么说了,可见玮哥儿无事。今晚我们一家人吃团圆饭,你交代下去,多做些补身的菜色汤水来。”乌来兴夫妻连忙答应了。
赵琇陪了张氏先回她院中,看着她在丫头们的侍候下梳洗过,换了家常衣裳,挨在烧得暖暖和和的炕上休息了,方才回到自己的房中,料理自己的事。等换过衣服,她才喝了两口热茶,就听到下人报告说,赵玮回来了。
赵玮果然比在杭州分别时又瘦了一圈,人还黑黑的,仿佛经受了一番风吹雨林般。但他气色还算不错,人也挺精神的。久不见祖母与妹妹,他本来已经有些沉稳的气质忽然一变,又成了从前那个天真少年一般,欢欢喜喜地欢迎她们的归来,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看着他的笑容,赵琇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大大的微笑,扯着兄长的袖子撒娇:“哥哥,我好想你啊,这都半年不见了。”
赵玮笑着反握了握妹妹的手:“哥哥也想你们呢,听说上海发生潮灾时,真是吓得魂都掉了,无比后悔不曾留下来陪你们。后来听说嘉定无事,方才好些。”
张氏念了声佛:“别说你吓了一跳,我们在嘉定城中,也担惊受怕了一夜,直到听说消息,海潮被大坝拦住了,方才放下心来。想来若不是太|祖皇帝隆恩,特地吩咐江南建造海坝,不惜工本也要建成,嘉定上下恐怕也逃不过这一劫。我们老家那儿算是好的了,也死了不少人呢,南汇更是哀鸿遍野。其实他们只是运气差了些,旧的海坝已经撑不住,新的却还未修完罢了。若是再晚上两个月,也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赵玮点头:“听说太|祖皇帝当初提议此事时,朝野许多人都觉得太过劳民伤财,纷纷求他打消主意,可太|祖皇帝却一意孤行,甚至不惜削减宫中用度,还将内库里的银子也拨了出来,更贬了两个反对得最厉害的御史,事情方才顺利落实下去。如今想来,当时朝臣们的想法也不是有错,可天灾难测,谁能知道这海坝就真个救下了那么多百姓的性命呢?”
赵琇笑道:“可见什么事都不能早下结论,世事是没有绝对的。为了防止一切意外,朝廷就该早些做好防护措施,应对天灾才是。”
张氏叹了口气:“阿弥陀佛,多亏了太|祖皇帝英明。”又正色对孙子说,“你如今协助审理的,就是上海府的堤坝案吧?这些小人原该严惩才对。海傍大坝自提议起,到今日已有近二十年了,历经三朝,从来没出过差错。若不是那些贪婪小人吞了朝廷用来整修大坝的银子,又为了遮掩,建出个不中用的大坝来欺瞒世人,今年的潮灾又怎会死伤如此惨重?他们害了那许多性命,即使万死,也不能赎了。”
赵玮道:“孙儿一直盯着呢,大理寺与刑部的大人们也都非常认真,皇上更是时时过问,绝不会有人敢轻纵了这些犯人的。祖母只管放心。”然而,他心里却清楚,如今皇帝也好,刑部与大理寺也好,审问的重点已经偏向了那些世家与官员与颖王勾结之事,更关心他们吞掉的银子用来做了什么,颖王是否还有残存势力留下?至于因贪腐而导致的潮灾大难,反而成了次要的了。否则,照着这次潮灾的严重后果,涉案的官员早就被判了极刑,不可能到今日还在关押受审中了,不就是因为皇帝想要把相关势力都一网打尽吗?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等皇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些官员也就死到临头了。他们绝不会有逃脱惩罚的时候。因此赵玮才愿意参与到审问中,认真仔细地收集着每一条供词。
赵琇关心地问他:“哥哥协审了这几个月,工作是不是很忙?我听乌来兴说,你平日睡得少了,也不知有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活是干不完的,哥哥总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赵玮露出了微笑:“没事,我有分寸的,绝不会累着自己。”眼见着祖母张氏也要开口劝他,连忙转换了话题:“说起来,在刑部、大理寺看了几个月,我学到不少东西呢。尤其是律法方面,我把从前不知道的书都看过了,又向几位老大人请教,受益蜚浅。我想从前我也曾看过律法书籍,自问对国法还算了解,可真正参与到审案之中,就觉得过去所学完全不够用了。我们家藏书丰富,尚且如此,别的学子又如何?科举出身的官员,许多人都要到地方上做一方父母,参与审案,他们又能知道什么呢?可不就两眼一摸黑了么?因此我觉得,咱们明知书馆里头,也很该多添些刑律方面的书才对。”
张氏对此并不太在意:“你觉得好,就让人收罗了书送去吧,只要是有用的就行。”她更关心另一件事,“瞧咱们说了半日,大家都饿了吧?晚饭已经摆好了,玮哥儿赶紧回房去换了衣裳,就过来吃饭。有话晚上再说也是一样的。”
赵玮答应着,却对赵琇笑了笑:“一会儿我还要告诉妹妹几件事呢,是好事。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赵琇面露疑惑。L

☆、第五百二十三章谢礼

晚上赵琇终于知道了,赵玮说的“好事”,是指什么。
她帮了方慧珠一个大忙,虽然方慧珠本人没什么表示,但方家人与其他方家外嫁女却不是这么想的。不仅仅是新任苏州布政使的夫人特地上门送礼道谢,京城里头其他的方家女们,也都纷纷送上谢礼了,当然方家也不例外,就连她一直以为与方家已经翻了脸的曹太太曹方氏,居然也有一份礼。
这些夫人太太们,身上都有诰命或敕命,丈夫也多以文官为主,个个知书达礼,出口成章,家中收藏也十分丰厚。她们送来的谢礼,可不是金银财帛这么俗气的东西,倒有许多名家字画、文房古玩,样样难得,件件珍贵。赵家因有位大发战争财的老郡公,还有一位爱好风雅的郡公夫人张氏,收藏也不算少了,可是跟世代书香的望族人家相比,还是差了些底蕴。赵琇这回收到的谢礼中,就至少有四五幅古画,比得上张氏最好的收藏。另有些古砚、插屏等物,也都是少见的珍品,张氏见了都有些眼红。
赵琇喜出望外,看着那些谢礼,心中颇为激动。这样的礼物,真是可遇而不可求。没想到这些方家女竟如此大方。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虽说她的所作所为把方慧珠救出了苦海,可那也不过是顺手为之,并没费什么力气。而这些方家女,与方慧珠血缘有近有远,还有曹方氏这样结了怨的,怎的她帮了一把方慧珠,这些方家女就舍得送上如此厚礼呢?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张氏看了一圈东西,一件件拿在手里轻轻赏玩。又小心收起。她有些嫉妒地看着孙女,道:“这样的好东西,再不能有了,也不知你是哪里来的好运道,竟然平空得来。你可得好生收好了,万万不可有所轻忽,万一损毁了一点半点。哭都没处哭去!”其实她心中也有些不安的:“这些夫人太太们。缘何送来如此厚礼?这实在太过了些。只是…若就这样退回去,又未免太可惜。”她也舍不得好东西呢。
赵琇问赵玮:“哥哥在京里,可曾听说过什么消息?这些方家女如此大方。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赵玮微笑道:“我初见礼单,也吓了一跳呢,原想要代妹妹退回去的,来人只是不肯。把东西丢下就走了。我要再把礼送回各家,家家都说救命之恩。理当厚报,若是我们家不收,他们心里不安。我见那些方家女的夫家人都不曾说什么,只好把东西又带回来了。后来四处打听了。才从尚兄处得知了原委。”
方家女素来有美名,因此有不少人家慕名求娶。不过求娶的人家,也不是个个都是正人君子。家风清正的。其中也有行事刻薄的人家,不过是顶了个道貌岸人的壳子。骗得世人以为他家是正经人罢了。上一代的方家女中,有一位女子,就不幸遇到了这样一个夫家。她原是曹方氏、冯太太等人的堂姐妹,素来感情极好,本人也是知书达礼,才貌双全,性情柔顺,蕙质兰心。她父亲觉得女婿学问不错,家世也好,亲家求娶也非常有诚意,就放心把女儿嫁过去了。因着女婿放了外任,公婆都要随行,这位方家女便跟着去了丈夫任上。因地方离得远,平日除了年节时有书信回京,就再没机会与娘家亲人相见了。
家中亲友见她书信里只说好话,便当她婚后在丈夫任上过得不错,谁知忽然一日,就来了凶信,说她急病去世了。这时候她成婚不过三年,连个孩子都没有呢。方家上下只觉得是晴天霹雳,她父母忙忙派了她兄弟过去问,本来也没发现有何异状,直到偶尔外出,遇上早已被赶出去的陪房,才知道自家姐妹在夫家过得悲惨至极。
那家人只是面上和气,其实十分刻薄挑剔。他们觉得方家女既有贤名,就该处处做得完美,有哪一件事稍有差迟,就是她错了,就要蹉磨人。那方家女日日早起晚睡,侍奉公婆,与丈夫在一处的时间少了;丈夫纳妾,也不许她有半句怨言;妾室得宠,踩到她头上撒野,她略摆个脸色,婆婆就说她不贤;丈夫公婆日常用度要花她的陪嫁银子,她不能反对;她的陪房帮她说句公道话,就被赶出门去;丈夫想升迁,想打点关系,要用她方家的人脉,若她不乐意,那耳光就直接打上来了,由不得她说半个“不”字。
她好不容易怀了孩子,还要继续在婆婆面前立规矩,就算身体不适,也不能逃脱,没多久就小产了。她落下了病根,缠绵病榻,婆婆还总是说难听的话,带着妾去她面前耍威风,丈夫也从不帮她求过一句情。她哭求过一回,丈夫就说:“那是我母亲,我只有孝顺的,万没有为你忤逆母亲的道理。你这样不孝,哪里贤惠了?可见方家女的好名声都是吹出来的!”她公公也说:“方家骗婚呢,我们很该打上门去才对!”
这位方家女,性子过于柔顺了些,也很重视名声,听得夫家人这样说,也不敢多言。每次写信回娘家,书信里写了什么,她丈夫都要过目了才允许下人送出,因此从来都只有好话,没有半句不是。方家还因为她的信,真个帮这女婿谋了肥缺,哪里知道自家女儿已被折腾得快死了呢?
其实他们家在外任上,同在一地做官的人家,也不是没有察觉,其中就有方家的故交,或是拐着弯儿的亲戚。可他们虽然发现了那位方家女在夫家受苦,却从来没人跟方家说一声。有的是觉得那不过是人家家务事,外人何必插手去管?有的则是觉得,那家人如此折腾方家女,方家还要帮他谋升迁,想来并不关心;还有的人是心里对方家存了怨恨,故意袖手旁观…总之。所有知情人都没跟方家提过一句,直到那方家女死了,她兄弟亲至,才有陪房说出真相。那个时候,那陪房一家已经穷到快要走投无路了。若不是这个原因,他们早就回京报信去了。
方家因此大怒,跟那家姻亲翻了脸。有做御史的子弟还参了他家几本。让那狠心的女婿丢官去职,灰溜溜带着父母爱妾庶子回乡去了。可是死去的人已经回不来,姐妹们都十分伤心。总是在想,若当时有一个人能给他们报个信,兴许那方家女就不会死了。
如今方慧珠在丘家受难,何尝不是当年那位方家女的翻版?当年后者的婆家仗着方家离得远不知情。就这般糟蹋媳妇,如今方慧珠父母弟妹虽然在济宁任上。可方家在京中还有人呢,又有好几位姑母、姑祖母在,丘家竟也有胆下这个手,分明就是没把方家放在眼里!方家女们得知她的境遇。免不了要想起当年旧事,对于因着一些蛛丝蚂迹,起了疑心。就敢对方太太、冯太太等人说出心中所想的赵琇,当然会感激万分。
方家女嫁人。也不是个个都嫁在京城的,不少人都随夫到了任上,又或是去了夫家的原籍度日。离了父母亲人,身边除了陪嫁的奴仆,就都是夫家人了。若说她们心中没有些许惶恐,是不可能的。她们也曾怕过,若是孤身在外时,被夫家折磨,又该如何是好?她们是否有把握能逃过那位姐妹的悲剧?
与其说她们是为了方慧珠来谢赵琇,倒不如说,她们是在感谢一位在“方家女”遇到危险时,不介意得罪人,不介意被人说多管闲事,也不在乎旧怨,毅然伸出援手的好心人。几样古画、珍玩,对于别家是宝物,对于她们来说,却不是多么稀有的,拿来表达她们心中的感激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若不是觉得金银财帛太过俗气,而赵琇据她闺中结交的朋友曹萝、冯秀琴等人所言,是个爱看书、爱画画的斯文姑娘,她们兴许会选择其他更土豪的方式来表达谢意的。
赵琇听完赵玮的话,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虽然仍旧受宠若惊,但她看着那些礼物,又觉得它们不是那么烫手了。既然人家诚意送礼,她也不好拒绝,顶多过年时多送些礼物回去就好。
赵琇喜滋滋地带着柳绿、碧菡收拾东西,只觉得连方慧珠的冷淡,都不会影响她的好心情了。张氏也说:“原还觉得方家那长女不懂事得很,如今想来,她一个人糊涂,又有什么要紧?其他人明白就行了。方家女儿之间情谊深厚,也是难得。”
赵琇笑道:“我如今也不恼她了。她也挺可怜的,遇人不淑,婚姻失败,以后二婚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呢。况且她也不是没向我道谢,只是态度冷淡些罢了,兴许是她心情不好呢?我何必跟她计较太多?”
赵玮在旁听了,便道:“你们是说方家嫡支那和离的长女?她若是心情不好,倒也不奇怪。如今丘家正要给丘惠友续娶呢,朝中有与方家交好的朝臣、御史,咬着丘家参了几回,丘家忙着撇清自己,还没来得及报复方家。但听丘家人平日里放话,对方家人也是怨恨颇深,似乎把他们当成自家女儿有可能失去入宫资格的罪魁祸首了。方家嫡支此时离京,也算是聪明。可有丘家如此上窜下跳的,只怕方家长女想要再嫁,就难上加难了吧?眉山伯府的名声也挺响的,有几个人能不在乎他家,娶一个名声不好的妇人呢?况且听闻早年曾与方家议亲的另外几个人,都婚姻美满、功成名就的,京中有议论,说方家当年择婿时瞎了眼呢。若挑的是另外几个,又怎会有今日之事?”
赵琇听得恍然大悟。看来方慧珠灰心丧气的原因就在这里了。前途无亮,人生茫然,哪里还能笑得出来?自己往日倒是错怪了她。L

☆、第五百二十四章邀请

虽然知道自己有可能误会了方慧珠,但赵琇跟她又不是有很深交情,误会也就误会了,并不放在心上。她刚得了几份厚礼,里头有那么多件心爱之物,又有她从江南带回来的东西,她忙着整理还来不及呢。
名画都需要好生收起,书籍则是分门别类地放进书房,若有适合送到明知书馆的,则寻个人抄写一本送过去。赵游跟着回了府,如今被安置在前院住着。他读书不成,请来做抄写是不行的,倒是家中庶务,他可以跟着历练参与一下,日后少不得要代侯府出面与人交际。
赵琇把抄写的活直接交给了明知书馆的易家兄弟,限定了时限,让他们抄完了再把原本送回来,也就行了。另外还有她在江南收集到的外文书籍,有几本浅显易懂的已经翻译成了白话文,早年得的那两本经济、贸易方面的著作,她也翻译好了,懒得再用优美的词藻润色一番,直接就各抄写了一份送去书馆,上头还附有几幅她亲笔画的小插图,让阅读者能对书中内容有更直观的认识。至于来书馆借阅的学子们是否会翻看这些书,又是否能理解,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事了。
忙完了这些后,赵琇再把建南侯府上下的庶务再整顿了一遍,终于能松口气了。离家超过一年,大管家们都跟着南下了,侯府中居然还能井井有条,乌来兴看来颇为能干呢。她素来喜欢提拔有才能的人,立刻就升了乌来兴做二总管,在汪福来手下做事,看得其他小管事们眼红不已。
但再眼红,他们也没有话说。乌来兴不但是老郡公身边资历最老的忠仆之子。本身也才能出众,手段、人缘都没什么可挑剔的,只是做个二总管,绝对当得起。等到汪福来年迈请退,他就是接手的人了。一时间,找上门去巴结讨好乌来兴的人络绎不绝,他们夫妻倒是很把持得住。关门谢客。一门心思扑在差事上,没让赵琇失望。老乌头夫妻都很满意,私下夸了他好几回。
赵琇心中同样满意。见乌来兴的老婆也挺能干,而且为人本份,心思也正,便有意识地将内宅的事务转一些给她负责。外宅事务有能干的管家在。哥哥赵玮也有能力,因此赵琇并不担心。可内宅的事。在卢妈离开后,便只有她一人独领了,心下还觉得负担挺重。如今可好,她终于又有了帮手。当然要使劲儿使唤才行了。
等忙完这些,她又开始了翻译传教士日记的工作。先前画好的世界地图已经被高桢带走了,说是要献给皇帝。也不知这时候献了没有。她果然听说了宫里派人将广平王与高桢接进宫,一住几日。连叶大夫也跟着进宫去了,也不知现在如何。赵琇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既觉得宫中肯定会有更好的药物与条件去治疗广平王的眼睛,又觉得皇帝对广平王早就心存猜忌,会不会不乐意让他双眼恢复光明呢?
刚回京后的第二天,为了给经历过一段辛苦旅程的祖母张氏请平安脉,她与哥哥赵玮又下帖子请了太医院中最为相熟的江成过来。可是江家人却说,江成入宫当值,从昨天傍晚得了急召开始,就不曾回过家了,也不知在做什么,听闻太医院里好几位出色的太医,此时也都在宫里呢。
赵琇想起广平王进宫,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难不成江成是在为广平王治疗吗?可是广平王的主治医师却是叶大夫,太医院的人真能派上用场?太后与皇帝明明知道太医院的人几年都没治好广平王,广平王下一回江南,叶大夫就让他看到光了,谁才是真正能帮到广平王的人,不是一目了然吗?太后与皇帝为什么又叫太医院的人出动了?
赵琇不是信不过江成,这几年里,广平王的身体一直是他在照看,若论对广平王身体状况最了解的人,除了他就没别个了。宫里若只宣他去,也就罢了,可把其他太医也请了去,难道就不怕他们给叶大夫添乱吗?
赵琇心里乱得象一团麻,这时候,曹家却送了帖子过来,邀她祖孙去赏梅。
赵琇心里正烦闷,不是很想赴约,可是张氏与曹太夫人交好,不想驳了对方的面子,已经抢先一步答应下来了,还替赵琇应了邀请。
来送帖子的婆子依旧是曹大力家的,她是个爽直的人,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赵琇脸上的犹豫,大咧咧地笑道:“我们姑娘可想赵姑娘了,这一年里就没少念叨。这回是她做东,邀了京中几家姑娘来赏梅作诗,早一个月就定好了,知道赵姑娘回了京城,立刻就命小的来补上帖子,还说她恨不得今儿就开诗会,好早日见到赵姑娘。”
赵琇想起曹萝素日的温和友爱,心里一软,就笑着回答:“我也想她得很,平日里玩得最好的朋友,除了她,其他几人我在路上都见过了。原本早就想着要去看她的,连日忙着整理行李,倒混忘了,难为她特地送了帖子来。请妈妈替我回去告诉她一声,就说那日我必到的。”
曹大力家的顿时笑开了。
赵琇把从江南带回来的东西挑拣了一番,寻了四匹上等松江布,另有若干洋行售卖的小玩意儿,以及几样自家制的果脯果干,做了两个礼盒,就当作是给曹萝的礼物了。曹家其他人另外还有,她帮着张氏一样样备下了,不必详提。到了诗会当日,她就穿戴着今年新做的一身冬衣,跟在祖母张氏身后,带着礼物上了马车,往柱国将军府曹家去了。
到了曹家,曹家已经来了几位客人。看来他家今日宴客,是早就筹备下了的。张氏与赵琇,都是补的请帖,一进门看见的,倒有一半是熟人,另一半虽然不算熟。却也有不少是打过照面的,彼此知道是什么身份来历,只是平日几乎不曾打过交道罢了。
张氏与曹太夫人见过礼,两人寒暄过后,前者刚提了一句:“太后身体可好?已给宫里递了牌子,不知几时能蒙召见?”旁边就有人插话,笑吟吟地说:“我久闻郡公夫人气度不凡。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哪。令孙如今也十分有出息,在外头有好大的名头。令孙女是头一回见,小小年纪也是才貌双全。郡公夫人真个好福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