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琇在倚梅轩中住了多日,已经习惯了,又喜欢这里的精致雕花窗格,更喜欢窗下随风轻摇的梅影。她想继续住在这里。张氏也不好阻拦,便选择了倚梅轩左后方不到百尺远的另一处房舍,名唤“墨香斋”。却是一处书斋。斋中有藏书上千,又挂了许多名人字画。正合张氏喜好。从墨香斋出来,沿小路穿越过重重梅林,不一会儿就来到倚梅轩了。祖孙俩分住两处,来往也方便。
赵琇与张氏从此便安心在园中住了下来。每日早起在一处用早膳,接着赵琇便陪张氏去散一圈步,然后一起回到墨香斋来,张氏随便寻本书来看,赵琇则在她身边练字练画,有时候也会回倚梅轩去。临近中午,祖孙俩便来到主院后堂,陪广平王说一会儿话,与他一同用膳。饭后是午睡时间,广平王与张氏各归各屋,赵琇则习惯在倚梅轩周围散散步。每到这时,只要高桢有空闲,就一定会加入进来。两人一边散步,一边聊天,时间倒也过得轻快。
下午赵琇继续留在房间里练字练画,天气好时,便会到园中高楼上去写生。如今冬去春来,西湖边的绿色多了,春花绽放,比起先前的雪景,完全是不同的景致。这种时候,高桢自然是要办正事去的,不过他也不会冷落了赵琇,时不时还让烟雨送些热茶点心过来。
晚饭又是跟广平王一起用的,用完后张氏告退,赵琇反而会留下来,陪广平王父子绕着后堂散一会儿步,闲聊几句。广平王似乎完全不为外界形势而担忧,心情平静,生活悠闲。看到他如此不慌不忙,赵琇本来还有些浮躁的情绪也跟着平静下来了。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人顶着,有广平王主持大局,料想江南官场那些贪官污吏也成不了气候。自家哥哥赵玮在外头跑腿,身边跟着官兵,不会有什么大碍,顶多就是劳累一点罢了。广平王不提外头的事,赵琇也不多问。陪他散完步,送回后堂,高桢就会反过来充当护花使者,送她回倚梅轩了。通常这护送的过程,都会让散步的时间延长多一倍。
赵琇隐隐能察觉到,这里头兴许有广平王与高桢的刻意为之。不过广平王是睿智长辈,能多听听他的教诲,对赵琇有好处。高桢又自幼相熟,性情彼此了解,聊天的话题也不无聊,每日都能让她过得很愉快。赵琇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现了。
只有祖母张氏,偶尔会跟她念叨一句,入夜后还跟广平王父子在一处待着不好。虽然在他们身边侍候的都不是外人,除了王府的侍女,就只有赵氏祖孙的三个丫头,连主人家在园中安排的婆子都不能近前,但他们四人都没有避讳的意思,时间长了难免叫人察觉。如果有人嘴碎,说几句闲话,旁人倒罢了,赵琇却会有麻烦。张氏担心孙女,就劝她晚饭后随自己离开算了,若是实在无聊,可以去墨香斋帮忙抄书。
因为自家建了明知书馆,张氏如今又手痒了,对墨香斋中的一部分藏书动了心,正劝赵琇多抄几本呢。
赵琇犹豫着,既想趁着天气正好,画又练得熟时,多画几幅湖景,但墨香斋中的书似乎也很有吸引力。她刚刚跟高桢念叨起这个小小的烦恼,第二日高桢就给她带来了好消息——他把张氏对墨香斋藏书感兴趣的事告诉了主人家,对方非常真诚地表示,那些藏书他们家中还有一份,愿意送给京城的明知书馆收藏。他家已经在安排把书装车了,不日便可先送到奉贤赵家老宅去。赵琇听了。顿时喜出望外,张氏听说后也都开心不已。
张氏一边吩咐王双福去接收藏书,一边向高桢道谢。高桢笑道:“这有什么?不过是随口帮着问了一句。我也没想到他家这般殷勤。兴许是明知书馆的名声已经传开了,京城中能够给书馆捐书的,无一不是学问大家。这园子的主人心慕书馆之名,如今得了一个机会,正好给自家门楣添些光彩。老夫人只管收下。若想回礼。把您家里的藏书也给他们几本就是。”
互赠诗书,本是极风雅的事。张氏对这种事最是推崇,也对高桢的提议深以为然。此番出行。她除了几本爱看的诗集文集,她也没带什么书,便亲笔写了一封信,吩咐赵沥前往南京、苏州、扬州等地。将墨香斋里没有的书搜罗上几箱,送给园子的主人做回礼。
张氏新添了藏书。又解决了回礼问题,心情大好。米夫人那边继续有好消息传来,她的身体大有起色,米颖芝又孝敬了张氏两色针线。母女俩时不时送信送东西来问候张氏。殷勤又亲切,却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张氏倍感舒心。
广平王收到消息。曾侍郎与赵玮两路抓人都抓得很顺利,许多物证人证也都到位了。京中还快马送来了皇帝的旨意,许他便宜行事,他同样心情大好。
赵琇画了几日园中美景,又画了几日西湖,颇得了两三幅还算满意的作品,觉得自己画技大涨,心情也很好。
王府与侯府的几个大丫头,每日工作悠闲,得了空还能在园子里逛几圈,玩得很开心,心情自然也很好。
所有人心情都很好,独独高桢有些闷闷不乐。不过他掩饰得好,在人前从来不露半点异状,因此旁人都没发觉。惟有赵琇发现,他陪她午后在园中散步时,比平日似乎沉默了许多,就忍不住问他是怎么了。
高桢起初犹豫,没过多久就把心一横,将心事说给赵琇听。
原来他们父子在杭州滞留,除了公事上的需要外,还有一点私心。广平王昔日因受伤中毒,以致双目失明,身体也大不如前。经过这几年的细心调养,他的身体已经有了起色,行动如常,生病也少了。但江成太医曾私下说过,广平王的身体虚弱,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体内余毒未清。太医院中人怕冒风险,宁可让他继续这么缓慢地好转,也不想用虎狼药为他清毒。然而广平王体内的毒一日未清除殆尽,他的身体就始终不能完全好起来。余毒积存在体内太久,还有可能会带来其他的危险。
高桢迫切希望能为父王清除余毒,可他不太信得过太医院的人。江成虽是故人,医术也高明,可他毕竟是太医院的,请他为广平王医治,必要惊动当今皇帝。高桢真正不信任的人,其实是这位主儿。
在过去一年里,高桢曾在京城寻访名医,为广平王清毒,但收效不大。南下途中,他听闻别人说起江南有一位姓叶的名医,医术了得,便想请对方来试一试。正巧这位叶大夫近日来了杭州,高桢父子俩便索性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了。
叶大夫行事低调,他在杭州的行踪不好找。托杭州知府米省之的福,高桢终于把人找到了,也请了他悄入园中为广平王诊脉。叶大夫把完脉后,犹豫很久才告诉高桢两件事:第一,毒可以清,他也有法子,不过需得用虎狼之药,药的份量也需要小心斟酌,以广平王如今的身体状况,恐怕受不住药效,最好是让他先把身体养好一点,再动手清毒也不迟;第二,余毒清除后,叶大夫还有法子可以医治广平王的双眼,只不过效果不会很明显。因为广平王的眼睛失明多年,就算真的治了,也不可能恢复到旧日光景了。广平王父子俩最好对此有心理准备。
叶大夫的话,既给广平王父子带来了惊喜,也让他们陷入了犹豫纠结之中。广平王深思过后,决定放弃医治双眼。高桢无法接受,一再劝说,都未能凑效。他近日郁郁,正是这个原因。
他向赵琇倾诉心中苦闷:“我该怎生是好?父王竟不肯接受那叶大夫医治,甚至不愿意拔除体内余毒。这样下去他的身体怎能受得了呢?可无论我如何劝说,父王还是一意孤行,我该怎么办才好?”
赵琇听了,也跟着犯起愁来。L

☆、第四百九十章劝说

赵琇虽然不清楚皇室秘辛,但跟高桢相处得久了,听他说起一些烦恼,便也知道了一些内情。
广平王热爱生活,即使双目失明,也不曾灰心丧气。他担任钦差出行,又插手地方上的贪腐大案,都是因为想要做出点事业来的缘故。他绝不是一个因为身体残缺,便自暴自弃醉生梦死的人。他从少年时代起,就被视为帝国的继承人,直到失明后,方才主动上书退位,暗中捧胞弟上位,还跟谋逆势力斗智斗勇。这样一个人,如果有机会让他重得光明,他又怎么可能会拒绝?
即使是甘心赋闲,双目复明在生活上和心理上能带给他的愉悦,也远不是锦衣玉食能比的。至少他再也用不着事事仰仗他人,有一定的自理能力,可以自由出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象现在这样,整天只能窝在屋里,想干点什么事都不方便,活象一只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鸟。
按理说,这样的广平王一旦得知有人能清残自己体内的余毒,并医治自己的眼疾,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拒绝的。就算不知道对方最终是不是能把他的眼睛治好也是一样。只要那位叶大夫的医术靠谱,哪怕是把他的身体调理得健康一点也是好的呀,为什么他要放弃呢?
如果说广平王只是担心自己心理脆弱,不能承受医治失败的结果,赵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从受伤到失明,从主动上书退位到助胞弟上位,广平王由始自终都是冷静而坚强的。一个从孩提时就知道自己会成为一国之君的人,能如此坦然接受了沦落的命运,又怎会承受不了一点小小的打击?
赵琇只能猜想。广平王大概是为了避免皇帝猜忌吧?因为他是比当今皇帝更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先帝嫡长子,而当今皇帝继位以来,种种非议时有发生,这背后原因复杂,兴许还有逆党余孽在作祟。但皇帝却是个多心的,哪怕明知道那些谣言大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却依然要猜疑兄长。担心兄长心中真的会有不甘。会想取自己而代之。后宫又还有一位脑子不太清楚的皇后谢氏在,她是一向看广平王父子不顺眼的,生怕有人威胁到她儿子的储位。就算皇帝烦了皇后。耳边风吹得多了,焉知他就没点想法?广平王不想跟胞弟产生冲突,更不想兄弟阋墙,惹得太后伤心。所以总是先行退让。
在是否参与朝政的问题上,他退让了。
在皇后无理取闹的事情上。他退让了。
在皇后有意为他续弦的事情上,他虽未退让,却用了非常委婉的手段,另寻了理由推搪。而不是直接开口拒绝。
他与旧日的属官幕僚几乎断绝了往来,又几乎从不出门,极少邀人来家中作客。只与宗室国戚以及建南侯府这样的多年旧友往来。他降低自己在朝廷中的存在感,明知道朝中有人因种种莫须有之事而弹劾他。他也当作不知道。如果说皇帝继位之初,他还参赞过政务的话,到最近这一年,他就完全成为富贵闲人了。
退让了这么多之后,皇帝似乎还不能完全放心。因为他不自信,总觉得若不是胞兄双目失明,他是绝不可能坐上皇位的。广平王大概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放弃医治双眼,甘心做一个眼盲之人,免得复明之后,皇帝又要感到不安了,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防备、打压他们父子。广平王希望兄弟能彼此相安无事,也希望儿子高桢能受皇帝重用,一展长才。他此时的决定,其实也是为人父、为人兄、为人子的一片苦心。
可赵琇站在广平王与高桢的角度,却不太理解前者的决定。皇帝跟广平王是亲兄弟,太后尚在,而且身体健康,少说也能再活上一二十年。皇帝心里猜疑再多,也不可能真对广平王做什么的,更何况广平王又没有谋反的心思,所以皇帝也就是想想而已。谁还能管得着别人怎么想?也许他会给广平王父子带来一点小麻烦,却不会有性命之危。广平王又何必为了让他安心,就一再委屈自己呢?
她对高桢说:“无论如何也得劝一劝王爷,让他接受诊治才是。治不治得好,能治到什么程度,都还是未知之数,何必这么早就作茧自缚?只当作是调理身体好了。若王爷身体能有起色,太后也不用总为他担心了,你这个做儿子的也可以轻省些。就拿这些理由去劝王爷,怎么样?”
高桢心下一动,觉得这两个理由确实不错,只是还有些担心:“父王未必愿意听。他心里清楚,我这么说是想要达成什么目的。若他真的拿定了主意,总有理由来反驳我。”
赵琇不以为然地道:“这也未必,王爷还是很明事理的,难不成他为了让弟弟安心,就不顾太后娘娘了不成?我觉得王爷有些钻牛角尖了,他本来就无心权势,无论是双目能视亦或双目失明,都没打算跟皇上抢位子。既然是这样,那皇上是怎么想的,很重要吗?谁还能控制住别人怎么想?太后娘娘还在呢,天下臣民都还看着。王爷什么都没做,皇上如果随便寻个莫须有的理由治同胞兄长的罪,天下人会如何看他?宗室又会如何看他?晋阳王、山阴侯越发要自危了。我觉得皇上很应该自信一点,王爷当初是自请退位,皇位也是先帝亲旨传给皇上的,他这皇位来得名正言顺,拿王爷说事的都是居心不良!皇上如果聪明,就不该打压你们,反而得加倍儿对你们好。你们就是他要立的一座牌坊,好向天下人证明他有多么的宽厚仁善。”
她这话有些大胆了,若不是跟高桢独处,周围没有旁人在,她是绝不敢说出口的。刚一说完,她就有些后悔。担心地看了高桢一眼,就怕自己的话把他吓着了。
事实证明高桢的神经没她想的那么弱,他只是挑了挑眉,眉眼间倒是放轻松了些,微笑道:“赵妹妹是这么想的?还真有些道理。皇上如今所为,确实也有格外优待我们父子之意,只是他未必有妹妹想得周全。他身为一国之君。即使表面上优待我们。在台面下做些手脚,却不是难事。父王也担心我的前程会受阻。毕竟…”他顿了一顿,“皇祖母总不能一直护着我们。若把皇上逼得紧了,将来我们王府一系终究没有好果子吃。”
赵琇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难处,想了想,就提了个建议:“要不…王爷若真的不肯接受叶大夫的诊治。你也不用着急,悄悄儿瞒着王爷。把叶大夫带到京城去吧?我们直接告诉太后这件事,让太后开口劝王爷,难道王爷还能驳了太后的意思?你甚至可以在皇上面前开口,请皇上下旨。命叶大夫为王爷诊治。皇上总不能不让人治好王爷吧?等王爷的眼睛好了,那也是遵照皇命,不是自己主动要治的。还要向皇上谢恩。皇上也就没理由埋怨谁了。”
高桢双眼一亮:“不错,如果真的能把叶大夫带回京城。请皇祖母与皇上出面劝说,父王就再也回绝不得了。他要是不情愿,皇祖母押也要押着他去接受诊治的。”而皇帝心中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开金口。
赵琇又想了想,下了决定:“我跟你一起去见王爷,再劝他一回。如果他还是不肯答应,那就照计划进行。”
广平王结束午睡后,稍加洗漱,本想到窗下晒晒太阳的。听见脚步声,他就知道是儿子带着赵琇过来了,微笑道:“你们出去散步消食,难不成散到这时候?”
高桢脸颊微微一红,轻咳一声:“父王,赵妹妹有话要劝您。”说罢摒退左右。
广平王讶然。赵琇便上前道:“听世子说,他请了一位叶大夫来为王爷调理身体,王爷却拒绝了。您为何要这么做呢?不但世子每日为您身体担忧,我们祖孙三人也都盼着您早日康复,远在京中的太后娘娘更是期望看到您健康如昔。王爷是否有什么顾虑,才会一意孤行?”
她开门见山,广平王更加惊讶了,有些责备地对高桢说:“你怎么把这种事都跟琇姐儿说了呢?”高桢自然是不服气的:“儿子日夜为此忧心,赵妹妹发觉后问我,有心要为我分忧,这又有什么要紧呢?”
广平王叹了口气,只能对赵琇说:“不是我一意孤行,这几年我也见过无数大夫了,太医院上下换了一拨人,没有一个是不曾给我把过脉的,其中也有人说可治,结果还不是这样?既然已是无望,又何必再折腾一回?徒耗人力物力,兴许还要耽误正经事。”
赵琇上前一步:“您还没试过呢,怎么知道不行呢?您也说了,太医名医您见了无数个,没一人能清除您体内余毒。这位叶大夫医术如何,我也不清楚,但他既然有把握,何妨让他一试?只当是给您调理身体了。但凡您身体有所起色,您日常起居也能少些不适。京中太后娘娘…和皇上知道了,也能安心些。至于怕耽误正事,其实哪个官员没生过病?生了病请大夫来治就是,也没听说谁就耽误公事了。针灸吃药花不了多少时间,别的也用不着您操心。您若实在挂心贪腐案,大不了等案子结了再治,也是一样的。或者索性把事情丢给世子哥哥,您自享清福去也行啊。”
高桢立刻配合地附和了几句。
广平王哑然,无奈地笑了:“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
赵琇上前一步,恳切地道:“王爷,您就答应了吧。叶大夫本事如何,我们还不知道呢。若他真能把您的眼睛治好了,您不就自在了吗?看书可能会伤眼,但游山玩水却是不成问题的,还可以看歌舞,跟人谈诗论文。您如今无事一身轻,难道就不想过几年称心如意的悠闲日子,看一看这大好河山?”
她看见广平王的眉间,微微动了一动。L

☆、第四百九十一章百花生日

广平王终于被赵琇与高桢合力说动了心。他也不提要不要复明什么的,但已不再拒绝接受叶大夫的诊脉了。在叶大夫面前,他只说请对方尽力,不需要想太多,因为他只是希望能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得好一点而已,眼睛是其次。
但赵琇看得出来,他还是希望能恢复视力,重新看到这个世界的。
她悄悄跟高桢说:“虽然王爷答应了,但你最好依旧给京中上书,跟太后与皇上说,王爷这个新年累着了,带着大家连日查账,身体有些不适。你在这边给王爷寻了个医术不错的大夫,想好好给王爷调理一下身体,所以暂时不能回京。我大胆地说一句,如今海傍大坝的案子牵连甚广,真要审起来,说不定要拖上三五个月,王爷的身体恐怕吃不消。等案子事毕,他必定又能得好大的名声,就怕宫里那位不知会怎么想。王爷累着了自己,耽误了治病,又惹来猜疑,简直是得不偿失,不如索性上书请辞算了。让皇上另派心腹大臣来办案子,得罪人的事叫别人做去,王爷先把自个儿治好了是正经。横竖有曾侍郎在,案情已经被揭开,证据又齐全,皇上不可能派个不靠谱的人来处理这等大案,让有罪之人侥幸逃脱。”
高桢想了想,觉得也对。堤坝案发展到今天,在江南也算是传开了,朝中也早已听闻,被卷进案中的朝臣、地方官员与世家大族不知凡几,根本不可能轻易被压下去。况且有些涉案官员兴许还跟颖王有勾结,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的。接下来负责审案的官员是谁,都影响不了大局。广平王功劳已成,谁也抹杀不了。但他这个钦差正使的职责不是查贪腐。也不是抓人审案,而是验收海傍大坝。如今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就算大坝出了问题,也是地方上的错,官府得先把堤坝补好了,监工的事难道还要广平王出马?他还不如主动上书避嫌。落在宫中那位眼里,兴许还能得个不重权势的好评价呢。
他去跟广平王说了,广平王叹息道:“这也是琇姐儿提醒你的么?我的蠢儿子啊。这种事你本该自己想到才是。”
高桢有些不好意思:“儿子只是有些替父王委屈。明明您费了那么多心思…”
广平王打断了他的话:“只要我费的心思没有白费,那就足够了,旁的又有什么要紧?我本来就不擅长审案。这种事自然该由擅长的人来做。方才我已经传召了王府典簿,命他为我起草奏章,向皇上请辞钦差之职。这会子典簿大约快到门前了吧?”
高桢这才知道,原来广平王早有此意。赵琇不过是跟他碰巧有了同样的想法。他不由得有些惭愧,身为人子。对父王的想法居然还不如赵琇清楚。他开始检讨自己的过错。也许…他心中对权势还是有执念,又信不过京中的天子,才会舍不得放弃手中权柄吧?父王比他要豁达多了,赵琇也同样豁达。他应该学学他们。想得长远一些才是。跟权势相比,难道不是父王的身体健康更重要么?
广平王的奏章很快就写好了,他将自己做的工作进行了详细的介绍和总结。又向皇帝请辞钦差之位,却求皇帝允许他在江南多住些时日。休养身体。钦差之责他已经完成了,审案自该由皇帝指派专门的官员负责;曾侍郎可以督促各地加固海傍大坝,以防今年夏秋再有潮水为祸;副使赵玮为查案子出力良多,对案情了若指掌,可以协助新派来的官员查案。此外还有随员若干,何人擅长何事,之前负责什么工作,广平王都做了介绍,希望皇帝能继续任用他们,也是给自己手下的人做好安排,免得他一去职,就令他们没了结果。
广平王的奏章写得周全,一同被送进京中的还有广平王世子高桢的家书。他提到父王辛苦,身体疲累,自己寻访到名医,想为他调理身体,云云。这封家书是写给蒋太后的,连广平王的奏章一起看,蒋太后与皇帝都能脑补出是怎么一回事。高桢是一片孝心,广平王是不重权势,父子俩都是好的。他们不想揽事,想要躲一阵清闲,太后当然会体贴,皇帝也要欣然应允,说不定还要赏赐点什么。至于接手公务的人,皇帝自然会安排。案子审得好了,就是天大的功劳,是给心腹重臣添加资历的好机会。广平王、曾侍郎与赵玮已经把事情办了一半,若派去的人连剩下一半都办不好,岂不是太过无能?广平王要让功劳,皇帝也不能让自己的人吃相太难看了。
奏章与家书都发出去了,十天半月也不会有回音。广平王只管把补修堤坝的事务交给曾侍郎,把拿人寻证据的事交给赵玮,自己只负责揽总,身处杭州远程指挥。杭州离得远些,但也清静一点,不怕会有涉案官员的家眷跑来巴结求情。
高桢安排叶大夫住进了园中,又托赵家六房从中牵线,找到了几家在杭州享负盛名的老字号药店,可供给各色药材,给广平王调养身体。广平王便安心在园中住着,每日听从叶大夫的指示喝药针灸,听他说些养生的道理,日子过得颇为悠闲。
张氏偶尔听过一次,也迷上了,每日都跑来蹭养生讲座。赵琇无奈,只得陪着她听,听得多了,倒也觉得受益不浅。
张氏开始觉得自己过去有许多生活习惯都是不好的,反而孙女赵琇一些想法和做法才是符合养生之道的。她从前只当是孙女胡说,不想还真有些道理,不由得有些后悔从前没听孙女的话。不过如今也不迟,她才五十出头,身体还算可以,从现在开始用正确的方法保养身体,也能多活几年。下定了决定,张氏的态度更加认真了,不但每日来听叶大夫传授养生之道,还要带上小抄来做笔记,又命孙女赵琇也做上一份,免得她年纪大了手脚慢,抄写时漏了哪一处。
赵琇起初也是无奈,不过叶大夫看来很有两把刷子,他所提到的许多养生之法,都是后世经过数百年检验,证明了是有益于身心的。看这叶大夫年纪不大,不过三十岁上下,倒是位名副其实的名医呢。赵琇也跟着认真起来,仔细记下了他所说的话,打算日后整理成小册子,传给后代之孙。
张氏对孙女的想法十分赞成。她自问对养生之道颇有心得,自己也是长年翻看医书的,对医学类书籍的收藏也很丰富,没想到她所了解的不过是皮毛,还有许多错漏之处。回想过去几十年的人生,她隐隐有些后悔,如果早就了解到这些知识,也许她身边的许多亲人都不会那么早去世了。接着她又想起了新近打得火热的米家母女,米夫人身体不佳,若是能得这位厉害的叶大夫诊治一番,会不会有所起色呢?若不是广平王住在园中,她不方便接人进来,她早就把米夫人请来一并听课了。
赵琇听到张氏唉声叹气,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不由得笑了:“这有何难?堂舅母与米表姐不好进来,您和我却是可以出去的。我们就把堂舅母与米表姐请到隔壁的红香坞好了。那里还是我们的人住着呢。”张氏顿时反应过来,连忙打发人去给米夫人下帖子。
米夫人从张氏与赵琇处得了些养生笔记,张氏又求了广平王,请动叶大夫到红香坞来给米夫人把了脉,米夫人回家时,袖中已经多了一张调养的方子。张氏之前给的药方固然好,但又怎么比得上一代名医亲自把过脉后专门开的良方?米夫人吃了几剂,就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米省之父女俩也更安心了。
二月十二花朝节,时值米颖芝生日。近日杭州城中气氛诡异,浙江布政使忽然告病,妻子儿女却在这时候大包小包地回乡去了,留着他本人在官邸中卧病,闭门谢客。杭州府衙又接连贬出数名吏员,据说都跟布政使衙门里的吏员是亲友,两相勾结做了违法之事,才会被革职的。城中一时间流言纷纷。在这种情况下,米颖芝虽是及笄,也不好大办的。
米家只在家中设了小宴,给女儿办了个简单的仪式,请动建南郡公夫人张氏做正宾,赵琇做了赞者,另有一位与米颖芝交好的杭州本地世家闺秀洪姑娘任有司。知府衙门里的属官女眷都来了,广平王也派人赏了东西。这样的仪式虽简单,在杭州城中却是少有的体面。
就连赵玮远在苏州抓人,也打发心腹家人送来了精心选择的贺礼。赵琇偷偷打量了几眼,发现是一套精致的金镶珍珠首饰,正配米颖芝,难为哥哥是怎么挑的。她看着米颖芝赏玩那套首饰时,眼中的喜爱之意,心里也十分欣慰——难得小哥哥还懂得一点哄女孩子的本事,否则他要是连送人生日礼物,也蠢得让人无法直视,她做妹妹的都帮不下手了。
不想张氏看着孙子送来的礼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玮哥儿过几天也要过生日了,他生在二月十五,可惜人身在外地,这个生日是没法好好给他过了。只能等他回来了再补上。”
“二月十五?”米颖芝听着,心中一动。她还没说什么,米夫人已经笑出了声:“真巧呢,颖姐儿生日是花朝节,世人都说是百花生日,可在杭州,二月十五才是百花生日。他们表兄妹两个,竟然都在百花过生日时出生。”
张氏讶然,眨了眨眼,就笑了:“那还真是有缘呢。”
米颖芝低下头,微微红了脸。赵琇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家哥哥似乎有希望了。L

☆、第四百九十二章新友

张氏与米夫人似乎有了什么默契,来往得更紧密了。
米夫人三天两头地到红香坞,几乎每天都要打发人给张氏送东西,有她喜欢的好书,也有杭州本地的风味小食,或是一两样别致的文房玩器,虽不值什么钱,却正合这两位风雅女士的喜好。
张氏也时常给米夫人送东西去,有时候吃饭吃到了一道好菜,也要命人记下来,再命红香坞那边房东留下的杭州厨娘照样做一道给米夫人送去。偶然从叶大夫处听到一个保养的法子,立刻就要记下来,说要告诉米夫人。赵琇瞧着,觉得她们都快亲如母女了,万万没想到张氏居然也能交上一位如此投契的朋友。
倒是米颖芝,生日过后就很少来看张氏与赵琇了。赵琇问起米夫人,她只说是米颖芝身有不适,赵琇还担心了一整天呢。再问第二回,米夫人的回答又变成了米颖芝年已及笄,不再是小姑娘了,出门当谨慎,又该学习管家,因此让她留在家中多多练习。遇到这种回答,通常张氏会主动开口,邀米颖芝来散散心,可奇怪的是,张氏居然没有开这个口。赵琇悄声求她邀请米颖芝来,张氏也笑而不语。
赵琇有些糊涂了,米颖芝没做错什么事吧?没发现她什么时候惹恼了张氏呀?看张氏与米夫人的亲密样,也不象是厌弃了对方的女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缠着张氏追问,张氏从来就拗不过她,瞒着瞒着,最后还是坦白了:“你不是喜欢你米表姐么?她如今也及笄了,正是说亲的时候。我有心把她说给你哥哥做媳妇。正跟你舅母商议呢。只是婚姻大事,没那么快定下来,你哥哥还在外头公干,总要等他把事情办完了才好。免得日后叫人知道,会说他在杭州公干,不用心任事,反而分心去说媳妇。你舅舅舅母又只有这一个女儿。定是要慎重又慎重的。我跟你舅母商量这样的事。你米表姐又怎么好过来?”
赵琇恍然大悟,笑道:“这又有什么好避讳的?您跟堂舅母说你们自己的私房话,我跟米表姐自个儿寻乐子去。两家本来常来常往的。杭州谁不知道?忽然间米表姐不来了,知道的人只当是寻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错什么事惹您不高兴了呢。岂不是连累了她?”
张氏笑道:“既如此,你就自个儿下帖子去。其实你哥哥不在家。没什么可避讳的,她来不来都无所谓。”
赵琇果然给米颖芝下了帖子,请她到红香坞喝茶。如今红香坞里春梅绽放,正是景致好的时候。再不赏,等梅花凋谢,还要好一阵子。才能闻见桃花香呢。
米颖芝接了帖子,不知是真的害羞。还是别的原因,没有答应赴会,反而给赵琇送来了另一张帖子。那日她及笄礼上出任有司的洪家姑娘,出身钱塘望族,家住西溪,风光很是怡人。如今春暖花开,她有意邀几位闺中好友到西溪踏青。因在米颖芝家中见过赵琇,觉得她虽是侯门千金,为人却很和气,不摆架子,便也给赵琇下了一帖,托米颖芝转交。踏青的日子,正好跟赵琇请客是在同一日。
赵琇也顾不上这是不是巧合,久闻西溪湿地的盛名,她还是很想去看一看的。这几百年前的西溪,与现代的西溪有什么差别呢?
张氏虽然有些不愿意放孙女独自出门,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跟几个陌生的姑娘一处玩耍。但米夫人曾说过好几次,世家女儿就不该让她整日养在家里不出门,反而应该让她多见见世面,才能开阔眼界,否则跟小门小户娇养的女孩子有什么区别?张氏如今正与米夫人打得火势,加上又有米颖芝同行,她到底还是松了口。
赵琇欢欢喜喜地准备踏青去了,还特地去跟广平王报备。广平王听得颇为向往:“我也听说过西溪景致,只是不曾去过。琇姐儿回来了,记得说给我听。”赵琇笑着答应了。
倒是高桢,有些闷闷不乐,因为他起码有大半日不能见到赵琇了。他有心要送赵琇前去,却被赵琇拒绝了:“叫洪家人看见,还不知会说什么呢,米表姐也难免要误会。我自个儿去就行了,有那么多人跟着,还有游哥儿护送,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她想法坚定,高桢只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