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园不曾跟着进宫,所知道的都是沈氏回府后提起的,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值得庆幸的是,沈氏并没有将丈夫软禁她的真相告诉皇帝,甚至没有趁机告袁氏一状。只是轻描淡写地指责袁氏在她病中态度怠慢而已,她此番进宫有更重要的目标,不打算将精力花费在旁的事上,只劝说皇帝向柳玦施压,并且答应纳沈昭容入宫为妃。沈氏认为,如今皇帝已经定了一后二妃,再多纳一人也无所谓,哪怕是初入宫时位分稍低。也不要紧,以后可以慢慢升,只要让沈昭容的终身有依靠就可以了。既然曾经与悼仁太子一派敌对的人家的女孩儿都能入宫为妃。沈昭容是皇帝的亲表妹,又曾与皇帝有过婚约,怎么就不能入宫呢?
章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挤着声音问:“她可有提到皇上怎么说?!”
翠园颤声道:“皇上说,那柳玦要打官司,其实背后是诸暨伯府唯一存活的大姑奶奶在撑腰,皇上碍着表妹的脸面,不肯插手,但最终还是退让了,答应夫人。会命应天府即刻结案。柳家那边,就送点赔礼,算是正式退了亲,从今往后两家各自婚娶不相干。至于纳沈家表姑娘进宫之事,皇上却未曾答应,只说沈家近日风波迭起。这时候再纳沈姑娘入宫,定会惹来非议,朝臣也会大加反对的。如今不适合节外生枝,有什么事等日后风声过去了再议。”
章敬深吸一口气,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夫人没再对皇上说别的了吧?”
翠园有些迟疑:“夫人回府后只提过这些…对了,夫人还说,已经禀明皇上,她病情已经痊愈了,随时可以入宫探望皇上,让皇上有事随时传召她呢!”
章敬又咬起牙来了,但他脸上的狰狞很快变成了冷笑:“夫人的病可是货真价实的,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向皇上说这些,也不过是大话而已!”
翠园有些害怕地伏下身去:“奴婢也曾劝过夫人,只是…夫人说,即使是死了,也要为沈家再出一份力…”
章敬大声冷笑:“她倒是认定自己一辈子都是沈家人,旁人都不在她眼里!”又狠狠地瞪向翠园:“说吧,都有谁胆大包天,把外头的事告诉夫人,还暗地里助她出府?!”
翠园抖着声音道:“奴婢近日病了,不曾在上房侍候,因此不知详情。听夫人的口风,似乎是沈家表姑娘托人捎了信进来,把外头发生的事告诉了夫人,又求夫人帮忙向皇上求情,好让沈家摆脱近日的困境…”顿了顿,“至于助夫人出府的人,听院里守门的妈妈说,夫人命一个粗使的婆子和她媳妇扶着自己出门,回府后,也是那媳妇子扶着夫人进院子的。那婆子的男人原在后门上当差,她媳妇却是正院里浆洗上的人,婆媳俩平日出入正院,都只敢在院里说话,从没进过屋,不知何故,前儿忽然求了守在上房门前的丫头,托她帮忙办事,那丫头就走开了一小会儿…”
“好!好!好!”章敬不怒反笑,“我竟不知自家的门户竟如此松懈,只几个粗使的婆子媳妇,就能轻而易举的把堂堂安国侯夫人给弄出府!要是传出去了,家里的女眷还有脸见人么?!”
翠园缩了缩脖子,心道若不是夫人沈氏主动要求,几个粗使仆妇又怎么可能真把人弄出去?就因为夫人虽遭软禁,名份上却仍旧是安国侯夫人,她要处置几个下人,上到侯爷,下到少爷小姐二夫人,都不会当一回事,谁都不想吃亏,见她厉声下令,又怎会出手阻拦?说不定人人心里都指望着在夫人踏出侯府大门口之前,有说话管用的人出面相拦呢,哪里想到今日四个主人都不在家,就让夫人就这么闯将出去了。
章敬深恨家中下人不中用,既想对妻子再用雷霆手段,又怕皇帝再召她进宫时,会暴露出真相。投鼠忌器之下,便把气都撒在那几个下人身上,查明了都是哪些人被沈昭容收买了递信进府,又有哪些人被沈氏许诺的好处打动了。违令助她出府进宫,就命人将那几个男女仆妇都拿了来,当众各打五十耳光,把人打得牙都飞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再各五十大板,打得人皮开肉绽。动弹不得,再以偷盗主人家财物的罪名,让管家将人送到应天府去问罪。等处置完这批人,章敬又再次对家中下人严厉告诫一番,把人打发走了,心里的怒气才消散了几分。
没过多久,袁氏带着文龙回来了,她已从家人口中得知府中发生的事。一进门就直奔章敬所在的正堂而来。章敬见了她,劈头就问:“伱上哪儿去了?!家中无人,伱可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袁氏脚下一顿。立刻跪倒在地,柔顺地认了一番错,忏了一番悔。文龙本想上前说明真相,却被她拦下,越发将错误都归到自己身上,直说得章敬的怒气又消散了几分,方才缓缓说出自己今日出门的原因:“妾身回了一趟娘家,请父亲向燕王打探一下口风。如今李家已然出孝,李家二姑娘即将立后,想必李家大爷也可以成婚了。我们大姑娘若是可以早日出门子。两家人都能安心。毕竟武陵伯年纪大了,听说近日疾病缠身,连立后的旨意都无法接自跪迎,万一有个好歹,两个孩子又要再耽搁一年——不,李家大爷是嫡长孙。说不定要守上三年呢。他可以等得,我们大姑娘却等不得!”
章敬听了,心中立刻愧意大起:“是我冲动了,不知伱是为了此事才出的门,伱一心为了孩子着想,我却还冲伱发火,实在对不住。”说着亲自扶了她起身,又数落儿子:“伱明知是怎么回事,怎的也不告诉为父?!”
文龙有些委屈,袁氏抢先一步道:“侯爷别怪他,方才是妾身拦着不让大爷说的,妾身见侯爷满面怒容,担心您气着了,想着您好歹把怒气发泄出来,才不会闷坏了身体。”
章敬叹道:“伱就是这样,一心把责任都往身上揽,却处处为别人着想。”也就不再怪儿子了,只是问:“袁先生怎么说?”
袁氏叹了口气,沉默下来,章敬看得心中一凉。文龙忙道:“袁外祖倒答应了会帮着打探,只是他说,这事儿恐怕没那么容易。一来,李家如今正忙着送女儿入宫为后,哪里还腾得出手来预备另一场婚事?最迟也要等到明年了;二来,三叔的孝期未满,妹妹身为侄女,要守足一年,还不能办喜事;三来,如今外头沈家的名声不大好听,又有舅舅家的人杀害李家姨母和表弟的传闻,我们兄妹毕竟是沈家外孙,这时候办婚事,倒容易引人非议,别人不说,李氏族里定会有人反对的。如此一来,倒不如将婚事再往后推一段时日,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章敬听得眉头直皱:“明年再过门也没什么,只是好歹把两家的婚约公之于众,也好正了名份。凤儿如今守着她三叔的孝,自然不好出门子,但婚约是两年前就定下了的,让人知道又有什么要紧?怕就怕李家存了拖延的心思,拖到后来,就要退婚!”
袁氏叹道:“侯爷的担心,妾身也想过。尤其今日又…”她往正院方向看了一眼,“夫人此番入宫进言,若是叫李家人知道,只怕婚事又有了波折…”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忧虑似的,李家很快就送了一封信来,质问章敬纵容夫人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前些日子,章敬严厉拒绝沈家人上门,李家原以为他已经与沈家划清界限了,如今却又出此变故,难不成是打算左右逢源?若是如此,那李章两家联姻之事就得再考虑了。
章敬吓了一跳,急得不行:“这可怎么好?这桩婚事可是燕王殿下亲自做的媒啊!怎么能作罢呢?怎么能…”
门外传来扑通声响,章敬、袁氏与文龙转头望去,只见元凤脸色惨白地坐倒在地,一脸的不敢置信。袁氏哽咽一声,冲上去抱住她:“我可怜的孩子,怎会这样?!”
文龙连忙安慰妹妹:“事情未必就真到这个地步,妹妹先别伤心,我再去见袁外祖…”
章敬则在那里跺脚:“都是沈氏那贱人做的好事!她满心想着送娘家侄女入宫,却没想过自己亲生的女儿好好的婚事就要被她毁了!”他觉得很郁闷,很愤怒,无论作为武将,还是作为勋贵,前程都是不稳妥的,不定什么时候皇帝说翻脸就翻脸,他章家于国有功,又是皇亲,还不是说抄家流放就抄家流放了?为了保住章家日后的荣光,他得为自己尽可能多地增添筹码,与将来的皇后、将来的太子成为姻亲,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可这一切都被沈氏毁了!
回想起曾经恩爱的过往,他只觉得过去的自己真是瞎了眼。
元凤挣扎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袁氏担心地看着她离去,又拦下想追上去的文龙:“她心里正乱着,伱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文龙顺从了,只是担心不已:“妹妹一直以为能嫁给李玖的,若婚事真的有了波折,不知该有多伤心…”
袁氏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叫了个丫头过来:“去 ,跟着大姑娘,看她往哪儿去了,就立刻回来禀报。”等丫头去了,又向章敬父子解释:“我怕她看不开。”章敬点点头:“还是伱想得周到。”
不一会儿,那丫头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大姑娘去了夫人那儿,正与夫人争吵呢!”
袁氏脸色都白了,跺脚说:“怎会如此?!”便撒腿跑向正院,章敬父子连忙跟上。
他们跑到正院门前时,只听见元凤在屋里放声大哭,沈氏却懒懒地数落她:“我道是为了什么呢,原来是他?李家算什么?这门亲事本就不好,伱有什么好哭的?放心,明儿我再入宫去,跟皇上说,把伱也纳入宫中,虽做不得皇后,做个贵妃也使得,伱与容儿表姐妹俩在宫中守望相助,彼此扶持,岂不更好?”
文龙听得目瞪口呆,只听得屋里又传来扑通一声,接着便是翠园惊叫:“大姑娘!大姑娘伱怎么了?来人啊,大姑娘晕过去了!”他咬咬牙,直冲进屋中,心里满是对母亲的怨愤。
第51章 懊恼
沈氏进宫劝动皇帝插手沈柳两家的官司一事,李家能知道,别家自然也能。没多久,该知道的人家也就都知道了。明面上大家都不说什么,顶多恭维一句皇帝仁厚,善待母家,私底下却都在议论,皇帝此举未免太不给岳家脸面。也有人在暗中幸灾乐祸,笑话李家辛辛苦苦谋得了皇后之位,结果还未举行大婚,就给未来女婿打了脸,还不如不谋这个皇后之位呢。
面对这类闲言碎语,李家倒是沉得住气,甚至还能派出女性长辈前去安抚那位即将要成为新皇后的李二姑娘,叫她别被外头的传言动摇了心神,要牢记自己入宫的责任。因此李家内部十分沉稳,在朝上也不曾露出异状,便是有人话里话外拿这事儿来嘲讽,也都不动如山,全当没听见,但若有人说得过分了,便板起脸端起架子,义正辞严地数落一番,只拿礼教压人,压得对方也不敢再造次了。如此作派,落到朝野众人眼中,倒是得了些“世爵之家气度果然不同凡响”之类的赞语,原先对他家出了皇后一事有些不以为然的大臣,也觉得这等稳重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儿应该不俗,给新君做个皇后也够格了。
李家沉得住气,却不代表人人都沉得住气,燕王府中就有幕僚忧心忡忡,忍不住劝诫燕王:“安国侯夫人对今上的影响力也太大了,先前今上明明对沈家一直很冷淡的,对李家遗孤也多有优容,更不肯插手沈柳两家的官司,可安国侯夫人这一入宫,不过寥寥数语,就劝得今上远李家而亲沈家,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安国侯究竟在做什么?他不是说他夫人完全在他掌控中么?!”
燕王沉默不语。他也有些意外,在之前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相信自己对小皇帝的潜移默化已经有所成果,对方对母族一系的人都已有了嫌隙之心,也认识到他们这几年的所为私心有多重,又造成了多大的不良影响,可万万没想到,对方还是会轻易被沈氏所言动摇。看来沈氏一族对小皇帝的影响比他预料的要大得多。
袁先生在旁则道:“小女曾有密信传回来,言道安国侯夫人此番能出府入宫,一来是钻了侯府的空子。二来是因为沈家女儿曾买通侯府下人秘密传信于内,将外头发生的事告诉了安国侯夫人,又向她求助。不过安国侯夫人虽然说动今上插手沈家官司,却未能说服今上纳沈家女儿入宫,倒是李家为此事大怒,有书信至侯府。称要重新考虑儿女婚事,安国侯夫人知悉后,不但不为女儿担忧,反而说李家子不是良配,打算再进宫劝今上纳章家大姑娘入宫为贵妃。”
别的幕僚闻言冷笑:“好大的口气!她不过就是个小小翰林之女,若不是年轻时仗着姿色高攀了南乡侯府,又耍了手段为妹妹谋得太子妃之位,在京城中也就是四五等的人家,上不得台面。如今倒嫌弃堂堂后族不是良配了!她真以为自己是皇太后不成?想让今上纳哪家女儿,就纳哪家女儿?!”
又有人担心:“安国侯父女不会动心了吧?”
“这倒没有。”袁先生忙道,“章家大姑娘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后连日哭泣,她哥哥也对生母多有埋怨,只是安国侯夫人似乎一意孤行。小女在信中说,安国侯已经有了决意,哪怕拼着让女儿多守一年孝,也不能再让婚事生出波折来!”
父在。母先亡。儿女只需要守一年孝。安国侯章敬会生出这个念头,看来是打算要采取雷霆手段了。不过他示意袁氏在信中说起此事,只怕还有试探燕王口风的用意。
燕王听了便微微一笑:“今上大婚在即,这时候若死了姨母,不免为婚事添加变数。安国侯夫人卧病多年,若不是有人相助,想必要再出门也不容易吧?”
袁先生已经心领神会:“殿下所言甚是。到了这一步,今上大婚之事实在不能再往后推了。”至于大婚后如何,那就看章敬的决心有多大了。
几个幕僚对望一眼,彼此都心里有数。小皇帝目前并无内宠,如果不大婚,不纳妃嫔,又如何发现自己的缺陷呢?他们甚至连造成他这个缺陷的罪魁祸首都准备好了。听说沈家带着他在东莞流放那几年,日子过得颇清苦,正在长身体的少年,若因为病后失于调养而导致什么不好的后果,也不出奇,再加上在徐州遇刺时他那错误的决定,直接将他的身体损害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若不能开枝散叶,延绵皇室,他这个所谓的皇帝做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议事完毕,众人散去,独袁先生留了下来,向燕王请示:“李家有意退婚,殿下有什么看法?”
燕王沉吟道:“这门婚事乃是我与王妃亲自做媒,而章大姑娘本身也并无失德之处,虽说她生母不慈,但母女二人毕竟分离五载,章大姑娘的教养乃是由王妃、开国公夫人与令嫒负责的。”
袁先生暗暗松了口气,又笑问:“只是李家所虑也有道理,此一时彼一时,订下婚约时,沈李两家还是亲戚,相处和睦,安国侯又手握重兵,行事果决,御敌有功;然而如今,沈李两家已是死仇,安国侯已失兵权,又接连有昏聩之举,只怕日后难当大任…”
他话说得直白,燕王反而笑了:“这有什么?他只是犯了糊涂,又不是真的生了外心。难当大任也没什么不好,反而叫人放心呢。”说着抬头看了袁先生一眼:“若他仍旧手握重兵,行事英明果决,我倒宁可他们两家的婚事当真作罢。”
袁先生心中一惊,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李家虽是燕王妃母家,但如今又出了一位新皇后,虽然燕王早有准备,但万事都保不住有个万一。万一今上能生出皇子来,而这位皇子又是正宫嫡出,谁能担保李家不会生出二心呢?毕竟,燕王这边把握再大,也还是未知之数。可今上那头,却已经是现成的富贵荣华了。退一万步说,即便李家不生异心,等到日后燕王登上大宝,李家仍旧是后族,还是有皇子倚仗的后族,势力过大,也要尾大不掉。由此可见。若李家有一门手握重兵的权臣姻亲,日后对燕王府委实是弊大于利。
这么一想,袁先生忽然想起章家如今长子失兵权,次子与四子却都任实职的情形,心想难道这也是主上有意为之?
章敬御敌有功,却投置闲散。他热衷名利,只需要拿名利吊着他就不愁他不信服;章放有勇有谋,但在武将这条路上才刚刚起步,略嫌稚嫩,加上即将长年任职偏远地区,不怕他会成了气候;章启军功威信样样不缺,却对名利只是平平,如今他妻儿俱在京中,边境已经靖平。几乎无大功可立,想来他在辽东也只能守成,坏不了大局。
至于章家家主章寂,经过几年的骨肉分离与流放,他此事恐怕更愿意保住子孙,只要燕王不伤今上性命,而今上又甘心让位,再加上皇室延绵的考虑,他是绝不会多事的。
袁先生越想越觉得燕王思虑周全。心中更添敬畏。等回到家中。他见女儿等候多时,知道她心中忧虑。便马上将燕王的意思告诉了她:“今上大婚在即,安国侯夫人乃是今上亲姨母,向得今上敬重,若此时逝世,只怕有碍大婚依时举行。伱们只要控制住她,别让她有机会再见皇上,等大婚结束一段时间后,就一切依伱们的意思办吧。”
袁氏立时松了口气,但又有担心:“那章元凤与李玖的婚事…”
袁先生摆摆手:“如今安国侯已不成气候,若能保下婚事,还是保下的好。否则李玖身为新后长兄,他的婚事定会引来无数人的注目,王爷不希望他未来的妻子出自权臣之家,以免节外生枝。”
袁氏会意,又问:“李家来信要重议婚事…王爷会不会出面替章家说情?”
袁先生沉吟片刻,道:“王爷意愿如此,但此事关系到沈李两家的人命官司,若强求李家接受这门婚事,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对王爷的名声也不好,因此事情最好由伱们章家自行解决。”
袁氏吃了一惊,有些无措:“父亲…”
袁先生抬手止住她的话,继续道:“再者,王爷暗示了,伱们要对安国侯夫人下手,也要等到国婚结束后,最好再拖些日子,这么一来,事情就要到年底才能办成了。届时章家一双儿女都要守上一年母孝,李家虽出了孝,武陵伯的身体状况却不佳,未必能再支撑一年。万一期间他病情加重,想要看着长孙娶妻生子,而章元凤又有孝在身,李家要退婚另娶名门闺秀,世人也不会责备什么。伱心里最好要有个准备,到时候…若实在不得已,伱们至少要保住章李两家的姻亲关系,不论对方是谁。”
袁氏大为惊讶。武陵伯李家的孙子一辈,除了李玖外还有几个子弟,有嫡有庶,但嫡出的只有李玖最为出色,其他不过碌碌之辈,庶子中倒还有一两个稍出色些的,其余也都是些庸碌之人。以章元凤的品貌,只有李玖与她最相配,其他人都有些辱没了她。但听父亲的话头,似乎…她忍不住道:“父亲,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袁先生摇了摇头:“王爷希望章李两家继续做姻亲,能配李玖最好,但若李家有足够的理由退婚,他也不会站在章家这边,强求李家接受章元凤为长媳。毕竟,她是沈家外孙女,这就是她最大的缺陷。但若真到了那一日,章家就与燕王府、李家结了怨,日后伱在章家如何立足?伱是我独生女儿,我断不会看着伱陷入绝地。我瞧伱夫婿的心里,怕是仅仅看重李家这门姻亲,而不是李玖这个人,若有机会继续与李家结亲,哪怕换个人选,他也不会不答应的。到时候,只要李玖的妻族不显,别的子弟娶谁为妻又有什么要紧?伱要是能把这件事办好,伱夫婿必然会更看重伱。”
袁氏咬了咬唇,屈身下拜:“女儿明白,必然不负父亲期望!”
袁先生欣慰地点了点头,又严肃地问:“伱昨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虽说伱不在家,但以伱的手段,居然还能叫人钻了空子,接了沈氏出府?”
袁氏低头道:“女儿确实疏忽了,近日有一件事占据了女儿的心神,女儿时时都在想着,就忽略了别的…”
袁先生听得皱眉:“是什么事?伱太大意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伱也不该犯这种错!”
袁氏脸一红,凑近父亲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袁先生反怒为喜:“真的?好!好好好!既如此,伱这就回去,把我方才跟伱说的话,略作删减,告知伱夫婿,他必然会感激伱。然后伱寻个借口称病,将家务尽数交托给章元凤,后面的事就别管了,只专心办那件事。哪怕日后沈氏暴毙,追究下来,也与伱不相干!”
袁氏红着脸应了,又有些抱怨地说:“父亲,虽是女儿疏忽,但安国侯夫人也太难缠了些。更要紧的是,她居然能说动皇上!父亲难道就不能想想法子么?否则,任我们使多大的功夫,只要她一句话,就都成了泡影,那岂不是糟糕至极么?!”
袁先生微微一笑:“放心,皇上年轻不懂事,燕王为了避嫌,不好事事教他,但有人却已经进宫面圣去了,他更适合做这种事。”
皇宫内,新君朱文至满脸的不自在,坐立不安地看着对面的亲兄弟,吱吱唔唔地:“朕知道这么做委屈了李家表妹,只是朕才应了章家姨祖父的奏章所请,总觉得有些愧对大姨母,所以她一求朕,朕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