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儿满额的汗珠,睡梦中依旧紧紧蹙起的双眉,惨白的唇瓣,以及无助地胡乱挥舞的手臂,都让她心生不忍。
取出手帕,俯身便要拭去她额上的湿汗。
堪堪伸出手,苏眉儿却骤然头晕目眩,险些摔在榻前。
她不解地摇摇头,自己的身子何时竟然虚弱到如此地步…
还待上前,晕眩更甚。
苏眉儿终于发现了不妥,退后几步。逐渐退开一步,她的头晕便好上一分。
她诧异地瞪大眼,犹豫地看向榻上的小人儿。
原来,十年前的自己不但看不见她,甚至还会对此刻的她有所影响…
只是先前丝毫没有不妥,为何忽然如此?
苏眉儿正百思不得其解,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阿尼陀佛”,回头便见老主持站在门前,双手合什,一脸祥和。
“大师,苏叔叔的女儿为何在此处…可是毒素尚未解开,她看来很痛苦?”她回过神,转向老主持急急问道。
老主持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道:“苏小姐体内的毒已经解开了,却始终不曾醒来,似是被噩梦缠身。”
“可有解决之法?”看着十年前的自己如此痛苦,苏眉儿亦感同身受,不由焦急一问。
老主持半阖着眼,淡淡道:“女施主心里有数,贫僧无需多言。”
苏眉儿身子微微一颤,皱眉望向榻上的女童,心下挣扎。
“女施主返世的心愿已了,若是迟迟不离开,受到的影响便不止如此了…阿尼陀佛。”老主持轻轻摇头,暗叹一声,掉头便走了。
留下苏眉儿怔怔地站在原地,满脸复杂之色。
的确,她回到十年前,便是阻止苦难再度发生。
如今爹娘安然无恙,性子却像是完全变了,苏眉儿再留下也不能改变些什么…
那么,是到了她该离去的时候了?
苏眉儿暗暗想着,心底陡然间却有些不舍。
回到十年前,她还得面对表叔刘三的奴役,或许仍要三番四次地给卖给过路的商贾,更甚者会被作为赌资押在赌场…
她越想越是害怕,回到原来,自己便一无所有。
苏眉儿不怕贫苦,更不怕饥一顿饱一顿,且日夜操劳的生活,她害怕的是身心被毁,沦落成小妾甚至是娼妓之流。
到时候,自己又有何面目继续活下去?
苏眉儿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手臂抱着膝头,脸颊埋在膝盖,只觉满心的彷徨。
来到十年前,她并非没有害怕过。
只是一想到爹娘还好好的活着,自己还能看见两人,苏眉儿便满心的喜悦,早就将恐惧抛却。
如今爹娘变了,不复以前。
十年前的苏眉儿因为她的到来而几度受苦难,昏迷不醒。
闭上眼,她觉得自己又回到那段孤苦伶仃的日子里。白天开怀大笑,勤劳操持家务。夜里却忍不住缩在被窝里,双目含泪,却不敢呜咽出声…
苏眉儿双眼一红,她终究不属于这里,或许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待爹娘的大仇一报,自己便回到那枯井前,想必就能再次回去…
她紧紧抱着小腿,分明是下定了决心,只是此刻手脚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苏…眉儿——”任云匆忙踏入,弯腰扶起她,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忧心:“你突然不见了,让人好找。”
感觉到臂弯里的人倚着自己,几乎要站立不稳,任云更是担心道:“怎么了,哪里不适么?”
打横抱起苏眉儿,他看也没看床榻上昏睡的女童,抬脚便走。
苏眉儿靠在任云的肩膀上,眯起眼看着身后远去的小院,低低叹道:“苏叔叔的女儿为何在那里?”
“苏老爷急着去找张老大,中毒尚未全好的女儿是个累赘,自然不愿带走。苏夫人曾一度迟疑,最后还是随着苏老爷离开了。”任云坦言相告,抱着她的手臂却不由一紧。
“累赘…么?”苏眉儿轻轻呢喃着,只觉昏眩渐渐消失,恢复了清明:“张老大还在闹事?”
“不过上门要些好处罢了,拿到手自然就走。”任云淡淡说着,踢开房门,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他想把心腹从衙门救出,却力不从心,只好借住在下的手腕。”
苏眉儿有些惊讶:“公子答应了?”
“为何不答应?”替她盖上锦被,任云微微笑了:“与人好处,便是少了个敌人,多了个朋友,有何不可?”
苏眉儿似懂非懂,却想到当初她只想着陷害李曲,让任云在另一人的河运上动些手脚。如今看来,事情却不小,究竟做了什么?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好奇,任云坐在床头,不由笑了:“你是奇怪,那人的河运上究竟被在下掺入了什么,如此遭罪?”
苏眉儿不自然地点点头,又摇头道:“若公子觉得不方便说,我也未必一定要知晓的。”
“苏姑娘是在下的娘子,又有什么好隐瞒的?”任云覆上她的手背,轻柔摩挲:“一般河运里夹杂别的货物一并售出,知府能从中得些油水,倒也会一只眼开一只眼闭。”
苏眉儿的注意力落在了自己的手心上,这抽走不是,不动却也不自在,只能僵硬着身子任由眼前的男子牵着她的手。
“那、那知府怎么忽然发难?”
她眼神微闪,恐怕告发后所得的结果要比隐瞒多得多了…
“你想的不错,知府当然不会做这么些吃力不讨好的事。那人船上藏的不是什么,而是私盐,还是打算送往皇城的官盐。”
任云话音刚落,苏眉儿愕然地抬起头。
即便她平日少有接触官府的人,却也明白偷运私盐是多么大的罪过。
如今这张府却妄图在官盐打主意,也难怪知府翻脸不认人。
“张老大的胆子不少,只是这官盐怎会如此容易掺和进去?”苏眉儿想了想,不禁惊诧:“难不成这皇城之中,他已经打点好…”
任云微微颔首,目光中尽是赞赏:“不错,张老大悄悄打通关节。若这买卖成了,比之以往的利润可多上十倍百倍。”
“原本他为图安全,将私盐一分为二,却被在下的人集中在那心腹的船上。”任云笑了笑,神色颇为愉悦:“私盐数量之大,令衙门的人也不敢隐瞒,知府这才押了人,尽快往上头禀报。”
苏眉儿睇着他,接过了话头:“知府想要升官,必定要有大功绩。估计这回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张老大,他上门闹事,公子却答应了帮忙?”
这不是将祸事往自己身上揽么?
思及此,苏眉儿不禁忧心忡忡。
任云捏捏她的小手,又笑了:“张老大自是明白那心腹事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知府有心立功,又岂是钱财能收买的?他想要的,不过是让知府到此为止,别牵扯到张府,好撇清了干系。”
苏眉儿闻言,胸口不由一窒:“为了保命,于是不惜将心腹牺牲掉?”
若是那心腹将罪过揽在身上,恐怕是活不成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常有的事。”任云倒是不以为然,神色自若。
苏眉儿抿抿唇,心底有些苦涩。
原本她只想报复李曲,最后却牵扯出这么些事来…
想到这里,苏眉儿茫然道:“那李曲如今又怎样了?”
她之前寻思着让张老大怀疑到李曲身上,好让他吃些苦头。如今任云确实是把货物都移走了,想必张老大也不得不对李曲有所猜忌。
只是罪过都让另一人担着了,李曲莫不是逃过一劫了?

动心

“好好的货物突然从两处变成一处,以张老大的性子,你以为他会轻易放过李曲?”任云见她低着头,脸色窘迫,想要抽手却又不敢的模样甚是可爱。
原本只想逗逗苏眉儿,这会他倒是舍不得放开掌心里的小手了。
她双唇微颤,最终没有开口问李曲的下场。
张老大的性子不好相与,李曲怕是不止被赶出张府…
苏眉儿抿了抿唇,自从回到十年前,她造下的罪孽越来越深了。
不知往后的日子,需花费多少工夫才能将这些罪赎完…
肩膀突然被任云拍了拍,他淡淡道:“李曲是罪有应得,拐卖幼童,打家劫舍,污辱妇孺,死在他手里的人不知多少。”
苏眉儿心底一暖,这人是在安慰她么?
低低地应了一声,她身上略略一松,倒没有了之前的尴尬与僵硬。
任云静静地坐在床头,没有再说什么,只紧紧握着她的手,直至苏眉儿睡着之前,一直没有再放开…
多少年,她每每生病,爹娘不会在身边留守。
刘三时常彻夜不归,苏眉儿只能硬撑着打理好家里,倒在床榻上便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榻前空空如也。喉咙干涩,却连一个递水给她的人都没有…
苏眉儿感觉到手上的温热,迷糊中只感觉一点眷恋和不舍。
若她回到了十年前,连这样一点温暖怕也是可望不可求,从此消失不见了罢…
任云低头看向榻上在沉睡中蹙眉的女子,伸手轻轻抚平,起身悄然离去。
“天一,你留在此处,不要让任何人惊扰到她。”
身后沉默的男子低声应下,他转过身,抬脚便往主持的禅房走去。
有些事,苏眉儿想要一再隐瞒,任云原本在等待她的坦诚,如今却也等不下去了…
苏眉儿是在浑身的发热中醒来,不是自外而来,却是从心底里涌起的滚烫。
她难受得捂住胸口,勉力睁开眼,厢房内空无一人,任云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下榻穿上鞋袜,苏眉儿轻轻喘着气,瞥见门外似是钉在原地的天一。
背对着她,腰板挺直,似乎已经守在这里很久…
起身到桌前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苏眉儿看见滚烫的茶水上的袅袅白烟,以及几碟散发着香甜的零嘴,不由一怔。
知道她喜欢这些零嘴,又时刻换上热茶,这人出了任云又能是谁?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般的体贴关怀,苏眉儿垂下眼,眸光微动。
任云对自己是极好的,从她再度回府后,便再未提起预知之事。
不像炎柳几番寻她索要答案,任家三少只一步步按照自己的意思来,不知是并未尽信,还是更喜欢命运掌握在手的感觉…
苏眉儿双掌圈着茶盏,手心尽是暖意。
如今延续了爹娘的性命,又除去了仇人,她自感了无遗憾,压在心中的大石终于是逐渐消失了。
如此,她也该想想往后要怎么办…
是继续留在任府,还是远离此地?
若是留下,那么她自此之后便是任云的妻。没有他的一纸休书,余生自己都将在府中度过。
若是离开,那么天大地大,孤身一人的她该去哪里容身?
钱银还剩下一些,足够用作路上的盘缠。
苏眉儿环顾四周,在任府住得久了,恍惚间会觉得此地真的是她的家。
可惜她与十年前的自己影响越发厉害,如果不及时离去,想必会出现更多不确定的因素。
只是出了桃源镇,苏眉儿知晓的事便少了大半。剩下一点道听途说的,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怎能赚点小钱度日?
她摇晃着脑袋,一手托着下巴皱眉沉思。
苏眉儿不否认她对任云的感觉很复杂,这人在平日一点一滴地渗透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以往或许会忽视,只是离开的念头涌起时,却也骤然掠过几分不舍。
左边是男人,右边是钱财。
她不能不离开,只是有了任云,等于是有了钱财。
苏眉儿继续寻思,或许她可以把男人带离桃源镇,再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重新开始?
思及此,她不由红了脸。
说书先生总嚷着男子一生最幸福莫过于有妻有儿有热炕头,其实苏眉儿想要的,亦是如此…
趴在桌上,在脑海一片混乱中,她又开始昏昏欲睡。
一觉醒来已是天黑,外面没了人影,想必天一有事走开了。
苏眉儿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一股火热在蔓延,烧得她火辣辣的疼,更是心跳加速,仿佛有种不好的预感在警醒着自己。
心里头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催促着她,离开这里,往前走,便有自己一直想要的答案…
苏眉儿犹豫了片刻,终于是起身出了房门。
途中瞥见不知哪个下人在角落留下的破旧柴刀,握在手里,轻轻喘着气继续朝前面走着。
她的身子越发弱了,不过走了一刻钟,便气喘如牛,手脚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苏眉儿暗忖,得尽快离十年前的自己远一点,免得两人都过不下去。
她抬起头,脚步一顿。不知不觉间,居然来到了之前的小院落。
想到十年前的自己一脸苦痛的模样,苏眉儿沉吟片刻,终究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她大吃一惊,快步推开了门。
房内有自己熟悉的任云,正一掌掩住“小”眉儿的唇,无视榻上的女童发白的脸色,另一手则是拿着一把匕首,像是要刺入女童的心窝。
苏眉儿心下微颤,只觉晴天霹雳,没想到任云竟然连这么一个弱小的女童亦不放过。急忙冲上前,从他手中把匕首夺下。
任云亦是意外她突然出现在此处,吃惊之余,便被苏眉儿得了手。
他满目凝重,正要上前,苏眉儿手里举着柴刀,直直地指向任云,厉声道:“不要过来!”
“眉儿…”瞅见她转眼间刷白的脸色,任云神色有些担忧,低低唤了一声:“事情并非你所见的那样,你先放下刀。”
“不——”苏眉儿一手拽着匕首,满心的慌乱,不知所措。
眼看着他要动手杀掉十年前的自己,她怎能不动容不害怕?
见任云想要靠近,又念及他的厉害,索性把匕首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大喝道:“不要靠近,退后!”
任云看出她的虚弱与无助,仿佛一只受伤的刺猬,狠狠地推开身边所有的人。
他眯起眼,自己确实急躁了,要不然事态绝不会变得如此!
“眉儿,刀剑无情,小心伤了自己。”任云放柔了声线,轻轻劝道:“在下已经知晓,因为这女童的缘故,你才会忽然虚弱至此。只要她不在,你便会好起来的…”
“不…”苏眉儿看着床榻上瑟瑟发抖的女童,心里有些动摇,却不愿松手。
似乎就这么一顺从,她心底一直坚持的东西便会尽数失去。
苏眉儿碰不了十年前的自己,若是任云杀了床榻的女童,她就能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这般做,跟那个出身盗匪的张老大,以及因为贪念而抛弃儿女的爹娘有什么区别?
“没有她,你才能存活。尽管如此,眉儿还是不愿动手?”任云一步一步地走来,苏眉儿下意识地后退。
她明白,其实她一直都明白。
两人同在一地,根本是天地不容。
若自己想要留下,那么十年前的自己便要消失,才能让她取而代之。
只是,十年前的她消失了,那么十年后的她还会存在么?
苏眉儿望向任云,稳住了心神,沉声问道:“大师告诉任公子什么了?”
“在下多番询问,大师只道这女童是一切的源头。除掉她,眉儿便能复原。”任云没有隐瞒,坦然说道。
显然,寺庙的主持告知任云的并非全部的真相。
是刻意为之,还是出于什么事由不便尽数相告?
苏眉儿摇摇头,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丝苦笑。
她一直以为十年前自己苦难的开始,便是爹娘争相去世,尤其是伤了爹爹的大仇人李曲。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报了仇,让李曲再无翻身之日,便能保住爹爹,也能让十年后的自己过得更幸福。
如今苏眉儿才知道,原来一切的源头却是她…
只要自己消失了,那么所有的改变都会恢复原状。
爹爹依旧是那个朴实的庄稼汉子,娘亲仍是那个不施脂粉却笑得温柔的普通妇人,“小”眉儿也能健健康康、快快活活地过着余下不多的天伦之乐。
眼前的任三爷亦会在不久之后无人不识,却与卑微的苏眉儿再毫无交集…
苏眉儿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任云一眼。
若她消失了,那从此之后便再也看见这人了么…
满心的苦涩几乎要溢出,苏眉儿咬着唇,脸色越发苍白。
老主持是真的想要除掉自己,或许是为了他心中真正的命运之道,也可能是不愿再看到有人因为她的到来,命运的改变而丧命…
和尚吃素,不能沾染血腥,所以老主持打算借刀杀人?
苏眉儿的神色似笑非笑,却是比哭还要难看。
不知该惊讶于一个老和尚的决绝无情,还是任云出于一片好心却轻信于人…
她的存在,已经让一个吃素念佛数十年的和尚也容不下了么?

情不自禁

苏眉儿拿着柴刀的手微微一颤,只觉双眼酸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十年前她被亲戚挥来赶去,游走在各处寄人篱下,那些亲戚或是一脸慈祥,背后却嫌弃自己;或是板着脸,将厌恶明白的显露出来。
难道,就没有可以容得下她的地方么?
苏眉儿深思恍惚,鬼使神差地将柴刀的刀面往颈侧越发靠近。
脑海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蛊惑着,只要轻轻划上一刀,所有的烦恼便会烟消云散。
反正这世上没有她眷恋的地方,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只要下一刀,她就能得到救赎,就能得到解放…
苏眉儿的脸色越发苍白,握住柴刀的手似是不受控制地向脖子上用力一刺。
只见原先在数丈之外的任云不知何时飞快地扑了上来,眨眼间便夺去了她手里的柴刀,指尖在苏眉儿肩头一拂。
苏眉儿只觉浑身一僵,软软地倒在他的臂弯之中。
深思清明,可是这手脚却完全用不上力。
她的脸趴在任云的肩上,恍惚中渐渐回过神,有些不解地望向他。
任云见她恢复了,暗地里终于是松了口气。
以防万一,他并没有解开苏眉儿的穴道,索性抱起她便往外走。
她靠着任云的肩头,两人的呼吸很近。熟悉的气息萦绕,苏眉儿迷迷糊糊中感到很安心。
两张脸近在咫尺,行走中她的身子微微一晃,双唇总是不经意间拂过任云的面颊。
苏眉儿窘迫地想要避开,无奈她不能动,任云却像是一无所感,也没想要撇开脸的意思。
于是从小院回到任云的院落,途中她的唇不知磕磕碰碰了多少次。
任云坐在榻前,却没有放下她的意思。低头瞥见苏眉儿张红的脸,以及羞恼的面色,不禁笑了笑,伸出手,指尖在她的唇瓣上轻轻一点。
这一会,苏眉儿连耳根也红透了,不自在地瞪了他一眼。
她仍是在任云的怀中,算得上是相依相偎。紧紧相贴,隐约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跃动…
呼吸的热气犹在耳边,苏眉儿神色越发不自然,先前两人对峙的那一幕,仿佛因为这番似有若无的暧昧而冲淡了不少。
任云抬手解开了她的穴道,却依旧把苏眉儿紧紧禁锢在胸前。似乎这样,才能让她安然无恙。
方才若慢了些许,那柴刀划破苏眉儿的颈侧,她怕是要活不成了…
思及此,任云不由暗暗有些心惊,圈住她的手臂不由一紧。
苏眉儿被他这般亲昵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见任云低下头,目光灼灼地落在自己的脸上,更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她瞪大着一双眼,愣愣的盯着那清俊的面容渐渐俯身而下,一束发丝拂过自己的脸颊,带来一股微凉的柔软触感。
苏眉儿正抿着唇,心跳如鼓之时,任云忽然一停,侧过头贴了上来。
两人脸颊挨在一起,温暖的气息交融,烫得苏眉儿登时红了双眼。
幼时伤心难过而哭泣的时候,娘亲都会低下头,两人便这样贴着彼此的脸颊,感受着之间的温暖。
那样的温柔,有多久没有感受到了?
苏眉儿闭上眼,仍能感觉到眼角的滚烫沿着脸颊缓缓落下。
任云伸手轻轻捧着她的脸,任由那温热的泪珠落在掌心之中。
他一言不发,只用力搂着苏眉儿,一手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以图平复她激动的心绪。
许久,苏眉儿才稍稍收拾了心情。
任云没有紧迫的逼问,她的心底却有些不安与挣扎。
这是该告诉他,还是得继续隐瞒?
从十年后回来,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任云会相信么?
再者因为她的到来,命运开始偏离了轨道,那么任三爷往后的风光,会不会由于她苏眉儿而有所改变?
若是改变了,那么以任云的性子,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抹杀掉她么?
苏眉儿有些害怕,却更多的是忐忑。
说出真相后,身边这个人会怎么做,她心里没有谱。
任云总是如此捉摸不定,很难让人猜出他的用意和心思…
但是若果就这样拖着不说,他再对“小”眉儿下手,又该如何是好?
苏眉儿反反复复地琢磨着,房内一片静寂。她不开口,任云亦没有催促或是打破沉默的意思。
只是安静地陪在她的身侧,安静地等待着。
终究权衡了利弊,苏眉儿深吸了口气,决定把事情说出来。
不管任云是否相信,必须让他明白,“小”眉儿伤不得。而她,也留不得…
一直以来总是这般遮遮掩掩,终于有能够丢掉这个包袱的一天,苏眉儿把心一横。
不管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大不了她这便离开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