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头望见两位奉仪,她目光一停,却是默不作声。
两人面面相觑,总归是不情不愿地起身向苏采女行礼。
“两位妹妹不必多礼,请起。”苏言看似亲善,却是摆足了架子。
在人前若是示弱,她们以后便要得寸进尺——不管男女,不管是嫔妃还是朝臣,对于苏言来说,终归是一样的。
“恭喜妹妹一举被赐封为宝林,想必小叔亦甚感安慰了。”苏言侧过头,笑眯眯地朝苏贤贺喜。
“姐姐过誉了,从今往后,我们一同侍奉皇上,又有什么区别?”苏贤乖顺地答着,又柔柔一笑:“姐姐先入宫,往后也需姐姐多加提点了。”
“妹妹言重了,”苏言对于这样姊妹情深,并没有多大的兴趣,稍稍敷衍地应了几句,扫视殿中比琼华殿不知奢华了多少,暗暗好笑。
这李唐的性子,果真古怪。
不喜欢她也就罢了,显然对于这位新来的宝林也没有好印象。
如此,苏言也不吝啬于顺道煽风点火。
只见她刻意望着四周的摆设,满脸欣羡:“妹妹这里,比姐姐的宫殿不知好上多少。这红玉珊瑚,价值千金,明国只得一株,可见皇上对妹妹定是另眼相看。往后,姐姐怕是要得妹妹提点了。”
这番好话,显然让苏贤心情愉悦。
即使神色自然,眉梢却是掩不住的喜意。
毕竟,入宫的女子,若是没有野心,又如何能生存下去?
苏言淡淡笑着,并没有错过其余三人面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她只需耐心候着便可。
既然有了几位新嫔妃,君于远操劳国事之际,也到几人殿中走动,一时之间琼华殿颇为冷清。
苏言倚着软榻上,悠然地翻着一本书册,看得津津有味。
一旁的小日子和小月,脸上的焦虑之色日渐浮现。
虽说宫中有了新人笑,便有旧人哭的情景素来平常,可是自家主子显然没有上心,对皇上不冷不热,既不主动,也不耍手腕邀宠,让两人如何不担心?
如此下去,皇上恐怕很快便要忘记琼华殿还有苏采女这人了。
“主子,近日酷暑燥热,奴婢特意从御膳房取来冰镇酸梅汤。”将食盒置于桌上,小月小心翼翼地提议道:“皇上这两天操劳国事,此时定是在御书房,怕是酷暑难耐。”
此话一出,苏言便明白她的意思。
不外乎是想要自己把冰镇酸梅汤送去御书房,巴结君于远之际,顺道让他想起她这位小采女。
随手翻着书页,苏言笑了:“小月,御书房是后宫嫔妃的禁地,你莫不是忘记了?”
小日子睁大眼,低声答道:“主子,苏宝林每天送吃食进了御书房,皇上并未怪罪。”
苏言一怔,四品官员才能进的御书房,君于远居然让苏贤进去了?
这倒是有点意思,她心不在焉地放下书册,若有所思:“也好,我亦许久不曾见过皇上了。小月,拿上酸梅汤,我们这便去御书房看看。”
苏言好奇,君于远对待苏贤的态度,究竟如何?
到了御书房前,却被陈瑾拦下了。
他敛下眼帘,拘束地道:“苏采女,皇上有令,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书房重地。”
苏言低低一笑:“陈大人,听说苏宝林这两天频频来御书房,同是嫔妃,采女便是闲杂人等了?”
这话说得有点酸溜溜的,她自己不由哑然失笑:“我也不是想难为陈大人,只是想麻烦你通传一声。若皇上不允,我这便离开。”
陈瑾皱起眉,终究是返身入去通报了。
出来时,他的声线依旧淡淡的:“苏采女,皇上允了,请进。”
“多谢陈大人了,”抬手整了整衣襟,苏言提着衣裙,带着一点忐忑的心情步入了御书房。
这个地方,她曾陪着君于丘来过几次,并不陌生。
一如以往的摆设,显然君于远没有刻意改变,反倒将此处保留了原有的风貌。
“臣妾拜见皇上,见过苏宝林。”苏言矮身一福,余光瞥见苏贤温顺地站在案前,替君于远磨墨,一派夫唱妇随的模样。
她胸口有些闷,低着头索性无视之。
“朕正想着爱妃,你便来了。”君于远放下朱笔,笑得好不惬意:“风寒可是大好了?”
苏言暗自挑眉,柔顺地几步上前,望向他含着几分羞涩:“臣妾已有了起色,多谢皇上关心。”
抬眼在近处看见苏贤那张脸,她真是说不出的别扭。
毕竟是看了十多年的容貌,如今却在别人的身上,让苏言实在不太适应。
“宝林这两天辛苦了,不若回去好好歇息,这里有苏采女就行了。”君于远看着苏言走近,张口便打发掉苏贤。
苏言脚步一滞,侧头注意到苏贤神色平平淡淡的,不喜不怒,乖巧地行礼便出了御书房。
以乳娘所说,这苏家二小姐定是个骄纵任性的主子,如今这番表现,却让人另眼相看了。
究竟是此人隐藏得太深,还是谢家做了手脚?
苏言的思虑一闪而过,面上扬起了笑意:“天气闷热,臣妾为皇上备下了冰镇酸梅汤。”
君于远微微颔首,笑言:“苏采女有心了。”
小月恭敬地把食盒递给一旁的李唐,却见内侍总管一脸漠然地将那碗冰镇酸梅汤放在边上,丝毫没有呈上的意思,不禁纳闷,却还是低着头不敢吱声。
苏言知晓君于远厌恶酸甜的吃食,再者不明来历的东西,他也不可能碰,也便毫不在意了。
看见她不惊不恼的神色,君于远笑了笑,招手让苏言到身边来。
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眼神一闪,指向下首:“爱妃身子抱恙,劳累不得,可特意前来,那就在书房陪陪朕好了。”
“臣妾遵旨,”苏言默默抽回手,在软椅上落座。
脸上波澜不惊,却无人知晓她如今心中的激荡。
执子之手,不知何时,才能与子偕老?
静静地坐在一旁,无视小月奉茶伺候使了无数的隐晦眼色,苏言自得其乐。
这个寂静的御书房,浅淡的书香飘来,比冷清的宫殿更让她感觉舒服。
只是如今的自己要靠近君于远,也仅有成为嫔妃这一途径。以苏家小姐的容貌,若要女扮男装,即便举止多与男子般相似,怕也是难掩娇媚之姿。
她盯着脚尖,忍不住偷偷一瞄。
君于远专注与案前,或微微蹙眉,或凝神沉思,或抿唇思索,似乎早已忘记御书房内的另一人。
站在新帝身后的李唐,伺候之余,也顺道观察起这位小采女。
苏言低眉顺眼,文文静静的,没有走近木案,也未有若有似无地招惹君于远的注意。
仿佛变成了一个美貌的木偶,只偶然悄悄抬眸一瞥,朝上首一睇。美眸中流露出一分深思,一分倾慕,以及一分似有似无的淡笑。
与刚才那位苏宝林炙热的眼神不同,这采女眸底的倾慕丝丝缕缕,清清淡淡,并不浓烈,却又深邃缠绵。
这样的目光,李唐印象中只见过一次,却记忆深刻。
思及此,他看向苏采女的眼神,多了一分不清不楚的意味。
谢家果真好手段,让苏家送入后宫的两位女子,都甚得圣意,怕是刻意为之。
不过两厢比较,李唐对这位沉静的苏采女更为合意。
那张熟悉的脸容,摆着不似记忆中的神色,总叫他难以适应。
苏贤出了御书房,贴身侍婢立刻上前,神态恭敬地随她回了芝兰殿。
“我倦了,你们都退下,留绿儿一人伺候便可。”她话语一出,其余宫侍遮掩着或羡慕,或嫉妒的心思,躬身离开。
殿门一关,“啪”的一声绿儿倒在地上,顾不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她含泪趴伏在地上求饶:“奴婢该死,恳请宝林息怒。”
原本神色平静的苏贤如今双眼满是阴狠,手臂一扫桌上的瓷具,碎裂的声音不断,却仍旧难消她心头之恨。
连日进出御书房,还道她在皇上的心里已有了一席之位。
谁知苏言刚来,新帝便立刻将自己赶了出去。
两人孰轻孰重,一眼便知,让苏贤如何能不恼?
尤其是,苏言那张艳丽非凡的面容,不知比如今的她好上多少…
苏贤踉跄着走至镜前,瞪大眼盯着镜中平凡无奇的容貌,指尖狠狠抓着脸颊,勾出几道红痕。
绿儿吓得面色一白,就着跪下的姿势往前爬了几步,惊呼道:“主子,谢当家曾言,这张脸坏不得,要不然…”
“住口,别总是用谢昊的名义来恫吓我。”苏贤口中嚷嚷,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真的违抗谢当家的意思。
放下手,她打开梳妆盒,轻巧地从最底下拉出内层,数十颗指甲大的小黑丸赫然在目。
苏贤取出一颗服下,把梳妆盒恢复原样。捂着胸口倒退两步,喘息着走到了榻前。
绿儿手脚并用地起来搀扶着她,伺候着苏贤躺下。
苏贤忍着胸口的刺痛,心下忿然。
终有一天,她会将苏言再次踩到脚下,成为明国最尊贵的女子!

夜明珠

“姐姐,”苏贤施施然自殿内走出,面上微微含笑,迎向一身素衣的苏言。
御书房之后几天,苏言便呆在琼华殿,以伤寒反复为名,静心歇息。毕竟一个小小的采女在新帝身边坐了近半日,早已传遍后宫。若学着那位宝林连续几天…
苏言心下自嘲,那真是要小命不保了。
暗箭难防,她没打算把自己推到刀尖上,迅速安分地退了下去,也没在宫中惹来太多的非议。
只是苏言识趣地留在琼华殿享受难得的清净,却不等于苏贤有这个耐性。
远远看见苏贤的笑脸,苏言唇角微弯,上前行礼:“苏宝林折杀我了,总归是不符合礼数的。”
尤其是,这声甜腻腻的叫唤,让她浑身不自在。
对于苏言这般不冷不淡地婉拒,苏贤也不恼,笑了笑便携着她走入了前殿:“芝兰殿里也没有外人,姐姐原本就是长辈,这样叫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既然她坚持,苏言自然是不会当面拂了苏贤的面子,没有再纠结于此事:“姐姐最近得了几颗宝珠,想着数月没见,这便当作给妹妹的见面礼。”
她手臂一抬,身后的小月垂着头恭谨地把一个精致的锦盒呈上。
苏贤似是没想到她会携礼前来,一面示意贴身太监打开,一面客气道:“姐姐有心了,来妹妹这里,还带什么礼物,岂不是生分了?”
待锦盒一开,她只觉眼前一亮。
锦盒内居然是三颗婴儿拳头大小的乌黑宝珠,苏贤认得出,这是前阵子邻国使臣送来祝贺新帝登基的礼单中,最为出色且罕见的夜明珠,这世间只得四颗。没想到,君于远竟然送给了苏言。
思及此,苏贤眸底掠过一丝阴霾。
苏言盯着她,不急不慢地开口解释道:“那晚皇上微醺,随手一指,就将锦盒留下,想必也不清楚里头有些什么。姐姐看着少见,就给送来了,莫不是妹妹不喜欢?”
苏贤笑脸一扬,语调轻快:“妹妹高兴得紧,这厢多谢姐姐了。”
她一边笑着,一边让太监把锦盒收好,暗暗窃喜:苏言和乳娘打小就住在苏家离主宅最远的偏房,见识浅薄,自是不清楚此物的价值,倒是便宜了自己。
苏贤愉快地留着苏言用午饭,殷勤地夹菜又命人送来滋补的鸡汤,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苏言始终淡淡微笑,带着两分羞涩,与一点恰如其分的惶恐。
一顿饭,宾主尽欢。
苏家大小姐的身子病恹恹的,也吃不了多少,苏言很快便放下了双筷。
此时,苏贤悄悄挥手让前殿的宫侍尽数退下。
苏言垂下眼帘,暗忖着这苏家二妹在人前装模作样了这么久,终于要提到点子上了。
苏贤面上依旧挂着笑,轻声问道:“那日选秀,姐姐看见我十分惊讶,莫不是数年未见,忘记妹妹的容貌了?”
苏言自是不晓得以前这位苏家二小姐的相貌如何,当时的惊讶倒是让苏贤误会了。只是她此刻提起,苏言便也顺着她的意思说道:“多年不见,妹妹确实变了一些。”
瞅见对面的苏言蹙起眉,若有所思的神色,苏贤心下微微一松,笑了:“女大十八变,姐姐也越发美艳动人了。”
苏言低下头,似是对她的赞美颇为赧然。实际上,却对苏贤的容貌有了更深的怀疑。
“时候不早了,妹妹这便让人送姐姐回去。”苏贤神色热络,语气关切地道:“刚好皇上昨儿送妹妹一顶轿子,姐姐身子不好,就别推辞了。”
“也好,这便劳烦妹妹了。”从芝兰殿到琼华殿之间的路途不短,苏言自是满口感谢地收下了。
而且,苏家二小姐满腹虚荣,她又何妨给这人一个炫耀的机会?
两位宫侍抬着软轿,稳妥又舒服,让坐在内里的苏言昏昏欲睡。
确实是一顶好轿子,难为君于远出手这般大方。
可是这东西,在宫里只会招来嫉恨,她丝毫没有占为己有的心思。
“这苏宝林欺人太甚,明知主子的身子才刚刚有了起色,这便召您去芝兰殿,又折腾了半天。”小日子伺候着面色苍白的苏言倚在软榻上,满面不忿之色。
“小日子,入宫这么久,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难道你还不清楚?”小月奉上热茶,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小太监自知失言,只是被这宫女一喝,心里有些不高兴,张口反驳:“奴才也是替主子不平,难道小月你就看得高兴了?”
宫女咬着唇,转身跪在地上:“主子明鉴,小月…”
“好了,”满身倦意,还被他们吵闹的声音弄得脑子嗡嗡作响,更为不适,苏言皱紧眉头:“小日子瞧着底下的人,别让他们乱嚼舌根。”
小太监答应着退下,她转向宫女,眯起眼:“有什么话,你便直说罢。”
小月垂着头,小声道:“宝林此番作态,主子为何还要将夜明珠送出去?”
苏言笑了:“怎么,替我不值?”
宫女点头:“那是皇上特意命李总管送来的,极为贵重的礼物,主子怎么就…”
怎么就说是君于远不明所以随手送的?
苏言好笑,如果直说,那苏家二小姐指不定怎么恨她了:“反正放在琼华殿也只能蒙了尘,倒不如顺水推舟做一回人情。如今苏宝林是后宫品级最高的嫔妃,又是谢家的义妹,关系若是弄僵了,以后也不好在宫里过活。”
小月偷偷四处张望,压低声线道:“以主子的容貌,难道就没想过重新得了圣宠?”
毕竟,那位苏宝林面容平凡,连其余四位宫妃也比不过。
苏言摇头,她还不想当这个出头鸟,招来杀身之祸:“小月,这话从此不要再提起了。”
皇上的恩宠,人人得以求之。可是,这所谓的恩宠,谁能保证可以长长久久?
尤其是,这个人是君于远。
国事繁重,后宫的嫔妃又增加了四位,君于远又心不在此,翻牌子不过寥寥几次。总归是恩露匀泽,去每位嫔妃的次数都相近,并没有对谁特别偏颇。
“皇上,子时一刻,该就寝了。”御书房内,只得李唐一人伺候,看了看天色,蹙眉上前提醒道。
君于远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额角:“这么晚了,泡一壶新茶来罢。”
李唐恭谨地站在原地,无奈道:“皇上,深夜饮茶,实在不易入眠。”
年轻的新帝抬眸朝他笑了笑:“你真是越发细心了,若是出去说,朕的这位大内总管以前是山贼,怕是无人相信。”
李唐板着脸,对君于远难得的玩笑不动声色:“皇上,今晚翻哪位嫔妃的牌子,还是回寝殿歇息?”
君于远指骨扣着木案,饶有兴致地问起:“说来,今儿朕得了一副画像,你也过来瞧一瞧。”
他从手边的锦盒中取出卷轴,随手扔向李唐。
大内总管轻轻松松接过,两人说是君臣,多年来互相了解,倒是少了几分拘束。李唐展开一睇,琢磨道:“这苏家二小姐的脸容,确实和…有七八分相似。”
那人的名字到了嘴边,瞧见君于远的眼神,他顿了顿,便用沉默带过了。
这是新帝的禁忌,即便是如今最为亲近他的自己,李唐也是不敢触碰的。
“这是苏贤一年前的画轴,之后她藏于深闺,许久不曾出门,鲜少有人看见她的容貌。”君于远敛了笑,目光冷若寒霜。
李唐仔细看着画轴中人,抬头道:“皇上怀疑,有人在她身上动了心思?”
君于远不语,李唐收起卷轴,禀报道:“说起来,今儿苏采女将那三颗深海夜明珠送给了苏宝林,宝林还让人用御赐的软轿送采女回了琼华殿。”
“姊妹情深?倒是难得。”君于远冷哼一声,环视着御书房冷清的气息,一时间不想回寝殿去:“李唐,陪朕走走罢。”
“是,皇上。”闻言,李唐暗自叹息,低声答了,提起宫灯与他一道出了御书房。
夏夜凉风阵阵,吹散了白日浓郁的燥热,令人通体舒爽。
君于远百无聊赖地在宫中到处溜达,李唐刻意避开了深夜巡视的禁军,免得让人知晓新帝近日不去后宫,居然有了夜游的习惯。
“前面是…苏采女的琼华殿?”君于远并非在乎那三颗少有的夜明珠,只是对苏言把宝物轻易送人的举动,有了几分探询的意味。
李唐一听,躬身打趣道:“夜深了,皇上不若进去借宿一晚?”
“如此甚好,”君于远的确起了一些倦意,即便有武艺在身,几夜不睡也仍旧精神奕奕。只是琼华殿的素雅,没有各种芬香扑鼻的香炉,苏采女又少了些其它嫔妃身上浓郁脂粉味,清淡怡人,让他倒是不太排斥。
皇帝突然驾临,惊坏了琼华殿的奴才,一阵慌乱地跑出来趴伏迎驾。
君于远一扫,却少了殿中的主子,不由问道:“苏采女呢?”
小月急忙小心应道:“回皇上,主子身子弱,服药后刚睡下…”
不等她说完,君于远抬步走入寝殿。远远便听见一道焦急又无奈的声音,不断地唤着,他颇有些哭笑不得。
小日子正焦头烂额,皇上难得来了,自家主子居然睡得叫不醒,急得他一头汗。回头望见新帝站在门口,嘴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容,他吓得瘫软在地上,没了声息。
李唐拎着小太监出了去,独留两人在寝殿之中。
望见床榻上还呼呼大睡的苏采女,君于远挑眉走至榻前。
居高临下地睇着她沉静的容颜,见苏言眉心微蹙,似是睡得并不安稳。
君于远从未受过这般的冷遇,指尖在苏言手臂的关节处一点,便好整以暇地瞅见床上的女子吃痛,慢悠悠地睁开了双眸。
剪水双瞳,盈盈若秋水,含着一丝迷蒙的轻雾。
对上君于远的眼眸,没有诧异,没有惶恐,没有惊惧,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而后垂下眼,赤足便要落地行礼,却被一只手臂挡住了。
“苏采女,你似乎不惊讶朕此刻在此?”君于远看着她,缓缓笑开了。非常有趣的反应,尤其是这双眼…的确是个妙人儿。
苏言恭敬地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宫内的一草一木皆是皇上的,在何处驻足在臣妾看来都是应该的。”
这答案,倒是出乎君于远所料。
还以为她会带着欢喜和羞涩,娇滴滴地谢恩,又或是借此抒发一下对自己的想念…
在后宫的几位嫔妃走了一转,君于远更觉得这位苏采女与众不同。
就不知,苏家如何教出这样的女子,而谢家从中又是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了。

同榻

夜风习习,明月照人。
琼华殿内,榻前的轻纱在凉风中微微飘起,宽大的床上,两人各睡一侧。
苏言的脸颊贴着玉枕,被君于远叫醒后再没了睡意,睁着眼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身旁那人。
她想起多年以前,因为背不出千字经,在院子的角落偷偷哭泣。
那时候,年幼的苏言天资并不高,只能刻苦再刻苦。
体质不能学武,她只能希翼在文上有所造诣。
那会儿,师傅萧霖是苏言的天,是她学习所有事最终的目标。
苏言不敢偷懒,不敢有所倦怠。或许被优秀的萧霖带回来收养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开始害怕回到原来饥寒交迫的日子,于是拼命习字,努力学会晦涩的经文和诗句。
如此,便能继续留下。毕竟,有所成的自己,才能有资格留下。
可是拗口难懂的千字文,苏言狠背了三天,依旧没能完整地记下。
她又是懊恼,又是害怕。担心被萧霖发现自己的懦弱,只能躲起来悄悄落泪。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一道清亮的声线从背后传来,苏言吃惊地抬起头。
泪眼婆娑中,阳光刺目,那个人站在花丛中,浅浅微笑。柔和的光晕洒在那张温雅的俊容上,虽是少年,已隐隐能看见往日俊逸的面容。
苏言胡乱擦去泪水,低下头不愿搭理这人,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懊悔中。
那人弯腰捻起她脚边的书册,轻轻念道:“千字经…你背不出来所以哭了?”
被人一语中的,苏言不由有了些恼意,将书册一把抢回:“别小看人,我很快就能倒背如流。”
少年低低地笑了,看着她越发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炸毛的小猫,可爱得让人忍不住发笑:“千字经不过是一本没意义的入门书册,用不着倒背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