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廷玉和伙计们在理货,等着一刻钟之后开门,只有柏兮无所事事,在屋子里打坐。
他的屋子门和窗牖敞开,寒风四涌,还是那么狭窄,阴冷,被褥也单薄。
他身上穿了件夹棉的长衫,面料极其讲究,只是单薄难抵御阴寒。
陆落站在窗外,他猛地睁开了眼,目光如炼,横掠而过,带着些阴森。
“......你都不干活的吗?”陆落问。
柏兮缓缓阖眼。重新端正了打坐的姿态,漠然道:“老子是账房,不是伙计,干什么狗屁活?”
“你敢骂东家!”
“一大清早就找麻烦,你讨打啊?”柏兮轻蔑道,眼睛都不睁。
这就是恶奴。
一股子起床气的恶奴。
陆落攥了攥拳头,满肚子憋屈举步往里走。
“落落。”柏兮却在身后喊她。
陆落停住了脚步。只听到柏兮问她:“早上见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带了一身晦气回来?”
陆落眸光一转,抬脚进了柏兮的屋子。
柏兮这厢房,是货房腾出了角落给他安了张床。满屋子都是新丝绸的异味,而且很冷。
他的床是一块半米宽的板子拼凑的,上面铺着床单薄的被褥,冰凉硬邦。
陆落爬过去。放下了窗牖。
“作甚?”柏兮不悦,“你跑到我房里。又关门又关窗,叫人看到怎么说我?”
“这是重点吗?”陆落咬牙,“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陆落看出薛澜对她不信任。
信任是种主观的感受,不是你拿出证据或者辩解几句就能得到的。
薛澜不信任她而已。这也没什么,可陆落在那个瞬间隐约瞧见了磁场的改变,她的天眼看到了自己的危机。
这不应该。术士对自身以及近亲之人的危机是无法预料的。
陆落不明白这个转变的缘故在哪里,更不知道是好是坏。
柏兮说她带了晦气回来。陆落相信他能知道,故而询问他。
陆落关门又关窗,是因为这屋子太冷了,冷风从敞开的窗口使劲往里灌,她受不了。
“......为什么我能感受到危机?”陆落问柏兮,“我从前用罗盘都算不出来的。”
“你感受到了?”柏兮眼眸一凝。
这倒挺奇怪的。
柏兮自负术法高超,他也无法预感自己的危机,只能处处留心,警惕多疑。
陆落的能耐,比柏兮预料中要好。
“是啊,这不正常,对吧?”陆落双眸紧紧盯着柏兮,希望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柏兮面无表情,饶是陆落紧盯着他,也从他脸上得不到任何信息。
他的沉默有点异常。
须臾,柏兮突然问:“怎么,你现在信任我了,愿意相信我的话?”
陆落就是这么个混乱的处境。
若是不求人,她没有经验,乱撞可能会伤害自己或无辜的人;若是求人,师父不在身边,柏兮不怀好意,又无人可助。
陆落听了柏兮的话,兴致乏乏站了起来。
“坐下!”柏兮却道。
说完狠话,又愿意帮忙,陆落不太明白此人的心思。
权衡一番,陆落坐了下来。
屋子里仍是很冷,风从门和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比外面还要阴寒几分,像浸泡在凉水里,陆落手脚全疆了。
她穿着鹿皮小靴,脚趾头生疼。
陆落有点坐不住,她无意识伸手,摸了下柏兮的被子。
被子很薄,松软稀疏的一层棉,比陆落暮春盖的都要轻些。
她又缩回了手。
“......我们是术士,也是人。你要分清楚,是自己预感的危机,还是看到的危机。敏锐是天性的,哪怕不是术士也有敏锐。”柏兮分析给陆落听,“你是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要留心。”
他见陆落仍有几分迷惘,又道:“我跟你一样,我也能察觉到不对劲,风吹草动都会惊扰我,因为我们惜命。”
陆落是挺惜命的。
柏兮这么说,倒解了陆落的疑惑。她预感到危险,只是正常人的敏感,并不是术士的天眼。
她听了之后,心里微定,轻轻应了声,不再说什么。
“找到你师父了?”柏兮又问。
陆落不答。
柏兮就冷哼:“我知道他们在哪里,还用你瞒着我?你就这点能耐,我压根儿看不上。”
陆落无心与他争执,笑了笑,起身出去了。
前头铺子已经开门,有四个位顾客,掌柜的和伙计都在忙碌。
陆落略微站了站,又找柏兮要了账本,查看了生意之后,才准备回家。
柏兮却喊住了她。
“这个给你。”柏兮从被子底下,掏出一个铜制的葫芦给她。
葫芦凝聚了醇厚的生吉之气,是块极佳的法器。
陆落哭笑不得:“咱们都是术士,用法器防身啊?”
“没见识,谁告诉你这是防身的?”柏兮不悦。
他送人东西也带着呵斥,“这是子葫芦,我把你的生辰八字放在里头,若是你出了意外,我能预知,好去救你。”
陆落拿在掌心,沉甸甸的,冰凉入骨,似他那单薄的被。
将子葫芦收好,陆落有点过意不去,咳了咳:“你这被褥太单薄了,可冷?我记得你从前的屋子里,床很软和,被子也.......”
“关你何事,用得着你可怜我?”柏兮立马就生气了,愤怒呵斥她。
陆落不喜欢阴晴不定的人,不小心错了半句他就要翻脸,跟供个祖宗似的。
她转身走了。

第039章礼尚往来

柏兮送了陆落一件很好的法器,虽然陆落不知道是如何制成的。
陆落敏锐感觉有危险,却不知危险出自哪里,于是将铜葫芦用一根线穿了,挂在脖子上。
有了柏兮作为后盾,她心里微定。
“碧云,你去买张床,无需太好的,勉强能躺下一个人即可;再买四床棉被,送到牵丝斋去,给宁先生用!”陆落吩咐丫鬟。
碧云是个比陆落更吝啬的财迷,当即心疼了,问陆落:“账房宁先生吗?”
“是啊。”
“他有得睡。”碧云道,“小伙计还在大厅里拼了桌子、睡铺盖卷呢,宁先生有个薄床板,很不错了。天再冷,也不用四床棉被。姑娘,咱们善待先生是应当的,也不是您这种傻大方!”
提到钱财,丫鬟精打细算,陆落被她逗乐了。
“账房先生不像伙计,咱们不能苛刻了他。他对我还有点恩情,我更是不忍心恩将仇报,你去做办吧,照我说的做。”陆落道。
碧云看着陆落一天天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姑娘。她不拿主子的威严,是她顾念旧情,可做丫鬟的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失了本分。
碧云是个本分的,虽然心疼,仍是照陆落吩咐出去置办了。
她亲自将棉被送到了柏兮的屋子里。
办妥之后,碧云将此事回禀了陆落。
“怎样,他是不是大发脾气?”陆落笑问。
柏兮什么性格,陆落最清楚了。
贸然对他好,他是不会见陆落的人情,反而怪陆落多管闲事。
他的喜怒无常。很难相处。
陆落猜测他一定会发火。
不成想,碧云却道:“为何要发脾气?宁先生性格挺温和的。宁先生那被褥的确单薄,婢子带人去铺棉被的时候,宁先生问了两次,是不是姑娘吩咐的。婢子说是,他看着很感动。”
陆落抬眸,纤浓羽睫下的眸子里。全是惊讶。
他感动?
可拉倒吧!这感动的情绪。肯定是碧云自己乱琢磨的,说给陆落高兴,柏兮绝不会!
陆落撇撇嘴。
碧云则悄声和陆落说私密话。
“姑娘。那个账房宁先生,生得真俊!”碧云悄声道,“他是咱们家的下人,又一表人才。不如招他入赘?”
陆落失笑。
柏兮入赘?
陆落敢这么侮辱他,他会把陆落一掌拍死的。不过。他做的羊肉汤真好吃,别有风味,比吕妈妈做的更好。
也可能是那时候陆落太饿了。
心念一转,陆落从入赘想到了柏兮的羊肉汤。复又想到了入赘,就想到了自己的婚姻。到了婚姻的道路,脑子就一路奔向了颜浧。拦都拦不住。
“他一个家奴,凭什么入赘我家?”陆落跟碧说笑。“要入赘,我也要颜三郎那样的!”
“谁?”碧云没听清。
招婿入赘,并不是碧云的意思,是陆落和闻氏闲谈时候,告诉闻氏的。
闻氏担心陆落,以后陆落的婚姻,更闻氏愁得睡不着。陆落为了宽慰母亲,说等她有钱有势了,她招婿入赘。
这是权宜之计,安抚母亲的。
陆落总不能说:我还在等颜浧。
若是这样说,母亲会很伤心,因为她觉得此事再无回转了,陆落等也是空等,白费心思而已。
闻氏一开始不能接受招婿,而后慢慢想通了,也觉得不错。
这样,反而比陆落嫁出去更好。
闻氏和秦妈妈等人议论过此事,碧云听到了,也放在心上,甚至帮陆落物色。
宁墨谷一个家奴,颇有贵气,仪态倜傥雍容,竟比绝大多数的公子爷更体面,碧云一下子就中意了!
多好啊,和她家姑娘太般配了!
这样好模样的家奴,错过了再也找不到的。
姑娘还给人家送床、送棉被,肯定有私心!
“没有谁。”陆落笑道,“你莫要再胡说八道了,我招婿就招个家奴啊?你有点出息,我可以招个落魄的书生啊。”
“这可不行!”碧云急了,“落魄的书生还不如账房呢!”
陆落也不过随口说说,她肯定不会去招落魄的读书人。
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陆落不会自掘坟墓。
“我还在热孝,你就操心我的婚事,不怕夫人知道了打断你的腿?”陆落威胁碧云。
碧云连忙敛声,不敢多言。
腊月二十四,知府衙门封印了,暂停公务。
陈容枫空闲下来,派人请陆落喝茶。
陆落家中没有父兄,陈容枫不敢贸然登门,给她们添口舌,只好请陆落出去。
陆落有心巴结他,和他处好关系,就去了。
陈容枫请陆落的茶楼,就在辛安渡街,便是陆落铺子坐落的那条街。
三层的茶楼临街,对面是个大空场地,平日里夜市会有伎人登台常曲儿。因为位置的视线比较好,所以此茶楼生意不错,装饰得金碧辉煌。
雅间里摆放了盛绽的腊梅,红白两盆,幽香馥郁。
“十二老爷。”陆落进门,让她的丫鬟倚竹留在门口,先给陈容枫见礼。
陈容枫起身还礼。
“我收到了公公的信。”陈容枫笑着,将一封信给陆落。
陆落拿过来,信上的确是叔公的笔迹。前几天陆落也收到了。
叔公给陆落的信里,第一催促陆落赶紧替他买地盖房子;第二让陆落有困难找陈容枫帮忙,别委屈自己。
“.......我叔公也给您写信了?”陆落笑道,然后又将信还给陈容枫。
“你可以看看。”陈容枫目光殷殷,修长如玉的手指,将信又推给了陆落。
陆落不知何意,果然打开来瞧。
叔公给陈容枫的信,除了家常内容,绝大部分在说璇娘,跟陈容枫报平安。信的最后,叔公托陈容枫多照料陆落母女。
陆落想起上次,陈容枫对她稍微好点,她就怀疑人家喜欢他。陈容枫将信给陆落看,无非是告诉陆落:“我不得不对你好,我还求你叔公照顾我女儿呢。若是我对你们冷漠,公公知道我办事不力,也会对璇娘不尽心的。”
明白了这点弦外之音,陆落想起上次自己问那席话,心里甚是尴尬。
她看完之后将信重新叠起来,交给了陈容枫,完全不动声色。
“天挺冷的。”陆落寻了个话题。
“是啊。”陈容枫笑道。
然后,他说起一些衙门里的趣事给陆落听。

第040章生气(第四更求月票)

陈容枫对自己的行为挺满意的。
他请陆落,既想见她一面,又不至于让她误会。
次数多了,她就彻底当他是朋友,不再多心了。
此事有利有弊。
陈容枫却忽视弊端,只考虑利处:他能见到陆落。
相处的次数多了,陆落对他日久生情,最好不过了;若她一直无意,陈容枫也不想勉强她,令她为难。
感情总是要慢慢处。
“......我府上的下人,最近总是生病,不知是不是风水不好。”陈容枫道,“你能帮我瞧瞧吗?”
陆落问:“都是什么病?”
“风寒。”陈容枫道。
陆落失笑:“骤降寒潮,江南的人没经历过,扛不住冻。风寒会过人,一个个岂不是都染上了吗?府上每个人多给一床被褥,熬煮些姜汤,比看风水管用。”
陈容枫道:“你帮我看看,我好放心。”
“我看风水有个规矩,先给三千两。”陆落笑道,“你虽然是我的朋友,也不能坏了我的行。”
陈容枫的笑容更加灿烂。
“当然。”他愉悦道,“我是小气之人么?”
陆落见他着实愿意,就道:“那好吧。”
于是,他们约定,陆落明日一早去他府上看看,若是哪里有不妥,替他修补。
而后,陈容枫离开,陆落带着丫鬟去千丝斋。
陈容枫和陆落在茶馆的门口作辞,陆落带着帷帽,透过紫纱的帘幕目送陈容枫。
离开之后,陆落突然发现对面街上站了一个人,正看着她。
陆落现在对旁人的目光特别敏感。定睛望去,竟然是柏兮。
上午铺子里没生意,有个小伙计倒水喝,匆忙中又去拿货,一杯热茶全柏兮脚上了。
柏兮只有那一双棉鞋。
被泼湿了,柏兮出来买鞋,就目睹了陆落和陈容枫从茶楼里出来。
虽然带着帷帽。柏兮还是能看到她。
他的唇角。暗携了几抹冷嘲。
陆落没理睬,转身往铺子里走。柏兮在对面街,又不想搭理陆落。故意放慢了脚步。
陆落先到千丝斋。
“......姑娘来了?”夏廷玉笑着接待了陆落。
铺子里没有生意,气氛有点沉闷,大家都小心翼翼的。
“怎么了,出了何事?”陆落见他们战战兢兢的。不免吃惊。
“宁先生今天气不顺。”夏廷玉告诉陆落,“陈福不小心泼了他一脚的水。”
柏兮有种气场。他不高兴的时候,大家都会很压抑,下意识害怕他,不知道何故。
陆落蹙眉。
她刚摘下了帷帽,柏兮进来了。
他进来之后,陆落看到他脚上果然换了双新棉鞋。直接到后头去算账了,神色倒与平常无疑。反正是不开心的。
他就没有高兴的时候。
掌柜和伙计们见他进来,都噤若寒蝉,十分的怕他。
陆落更是蹙眉:这样怎么行?他不过是账房,又不是山大王!
“新鞋不错。”陆落跟过去,对柏兮道,“账本给我看看。”
柏兮重重将账本甩过来,啪的一声,账本就打在桌面上,差点被他摔破了。
他不仅给掌柜和伙计摆脸,对陆落也没好气。
“发什么脾气?”陆落蹙眉,“你从前还只是个恶奴,现在跟土霸王似的,我的掌柜都怕你!”
柏兮不语,眼神似锋刃,劈向陆落:“闭上嘴巴,看你的账本!”
态度十分凶恶。
他脾气坏透了,陆落正巧碰到了他不快的时候。
“.......你还是走吧!”陆落被他无故冲了一通,也生气,“你充什么家奴?别说我的其他下人,就是我这个主子,也要把你当大爷供着,你毫无诚意!”
“你是来找茬的?”柏兮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呵斥道,“你让我走,你算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想走,自然会走。再敢多嘴,我要了你满铺子人的命。”
别说铺子,就是这条街,柏兮也能轻易取他们性命。
师父说过,柏兮的门派曾经为了制造戾气,在西域屠城。
术士屠城不见血。
陆落的手指紧紧攥起来,手背青筋突起,指端退了血色,一片惨白。
“滚出去。”柏兮发完火,又了无兴趣坐下来,表情淡然道,“看到你就烦。”
陆落气得七窍生烟。
柏兮的存在,永远在提醒陆落,她有多么弱小!
她满脑子想着杀了这厮,浑浑噩噩往外走。
后来柏兮说了句什么,陆落没听到。
回神间,柏兮追了上来,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从陆落的手里,将她带走的账本夺下来。
这本账本还有账目没有对完。
碰到了陆落的肌肤,他很嫌弃在衣裳上使劲擦了几下手。
“那是陈容枫吗?”他突然又在背后追了句。
陆落不想理睬,抬脚出了门。
陈容枫到陆落的铺子里来过两三次,并没有到柏兮算账的厢房里,所以他没见过柏兮。
柏兮则不想去找他,虽然他们曾经是朋友。
“.....真是瞎了眼!”陆落听到柏兮在后背非常嫌弃又憎恶骂了句,而后重重将账本甩在桌面上。
他骂谁瞎眼,陆落就不知道了。
陆落气得心角隐隐作疼。
这么个人,比你亲祖宗还大,骂不过他,也打不过他,人多势众都拿不下他,他无法无天的,还甩不开!
陆落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被这么个人缠上。
“我一定要扑杀此獠!”陆落恨恨的想。
陆落恨极了,柏兮也气得半死。
他今日气不顺,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有一件让他开心的事。
陆落走后,柏兮算了算陆落的运势,就知道对陆落威胁来自哪里。
柏兮原先不想管,把邵华倾留给陆落练练手。
他没把那个术士放在眼里,小角色罢了,杀姓邵的跟碾死只蚂蚁似的。
可是他现在很愤怒,他要发泄怒火。出于“杀几个人开心一下”的心态,柏兮直接奔薛澜的府邸去了。
翌日,陆落去给陈容枫的宅子看风水,却见陈容枫急匆匆出门了。
“五娘,真是对不住!”陈容枫很歉意对陆落道,“我得去趟衙门,莫大人有事找我,说薛将军的养女出了事......”
“什么?”陆落一怔,“澜姑娘出了何事?”
“你也认识澜姑娘?”陈容枫吃惊。
莫大人是薛将军的亲信,所以他知道澜姑娘。
没想到陆落也认识。
“她怎么了?”陆落又问了句,她倏然间心里一闷,很多糟糕的心绪猛然涌上来。
“她杀了人,自己也疯疯癫癫的。”陈容枫道。
薛澜杀了一男一女,男人是邵华倾,女人是她自己的丫鬟,而薛澜已经疯了。
陆落突然想到了柏兮,寒意从头顶灌入,沿着后背脊椎骨,传遍了全身。
她站着没动,脸已经白了,比纸还要白,退了全部的颜色。

第041章神与人

府衙的大堂挤满了人,一半是衙役,一半是莫大人的兵,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栏杆外面则围满百姓,嘈嘈切切的议论着。
“中邪了?”
“是杀人了。”
“发了狂病吧?”
陆落再见薛澜时,薛澜已经疯了,她双目赤红,满身血污,唇角微微上翘着,既像是冷嘲,亦似淡喜。
众人毛骨悚然。
陆落的天眼能瞧见,薛澜四周的磁场全乱了,煞气往她身上扑,她已经不行了。
柏兮曾给陆落一个梦境,在梦境中,倚竹也是被柏兮打伤,她的脑子烧焦,任何的术法都无能更改,生不如死。
薛澜便是这样。
她的情况,同当初的倚竹,不过她的幻境并不可怕,她一时间死不了。
“......怎如此多的人?”陈容枫带着陆落,从后面进了大堂,低声询问莫大人。
很多人在外探头探脑,让陈容枫不解。
薛将军尸骨未寒,此案又是陈容枫和莫大人经手,可以手下留情,哪怕是奏章到了内阁,内阁也要体恤几分。
可事情闹开了,人言可畏,就难替薛澜开脱了。
“是街坊看到了她,将她围住,这才惊动了我。”莫大人浓眉紧蹙。
莫大人何尝不知封锁消息?
等莫大人得到信的时候,半城都传遍了,封锁消息就来不及了。
莫大人赶到的时候,薛澜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唇角就是这副嘲讽的含笑,手里抱着两个血淋漓的脑袋。
一个是她自己的丫鬟。一个是邵华倾。
来来往往的人,都被她吓掉了魂,却又远远的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她,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莫大人耳朵里。
莫大人把情况,简单和陈容枫说了。
陈容枫回眸间,却见陆落仓皇往外走。脚步踉跄。
“五娘!”陈容枫以为她害怕了。心里着急,忙追了上去。
等陈容枫出来的时候,陆落已经上了马车。她的马车匆匆离开了府衙。
人命官司在前,陈容枫不能离开,只得压制内心对陆落的担忧,折身重新回了府衙。争取早点处理完毕,再去看陆落。
陆落带着倚竹。让车夫快马加鞭,赶到了千丝斋。
柏兮心情不错,眉宇间露出了难得的轻盈淡笑。
他心情一好,铺子里的其他人就没那么压抑。情绪也不错,一种风和日丽的错觉。
陆落从后门进来,直接去找柏兮。
她重重推开了门。
柏兮抬眸。瞧见她面覆青霜,怒气冲冲的。就挑了挑眉头,不理睬她。
陆落走过来,双手抓了他的衣领,让他被迫昂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