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威仪横扫四方,一派天子一呼百应。场上众人成片跪下,俯首高呼。
“陛下英明——”
高呼声如声浪一般传开。消息迅速传向中朝各部,击出一片混乱。段义云领着军士冲进中书省,文官不让不及,武官若有阻拦,便被斩杀马下。
“何人胆敢杀朝廷命官!”萧至忠出门大喝,“我乃大堂宰相,尔等武夫休要放肆!”
段义云于马上冷笑,“我奉圣人之命而来。宰相萧至忠、岑羲、窦怀贞结党作乱,欲谋反篡位。天子有命,杀无赦!”
萧至忠大惊,正欲再辩解。段义云已一声令下。军士大吼着冲上来,长刀齐下,就将他砍杀在地。
岑羲本同萧至忠在屋中议事,听到段义云的话,奔出来想劝,却是正撞见萧至忠惨死的一幕。他吓得跌坐在地,狼狈地往后爬去。数名军士追上来,又几刀将他刺死在门槛边。
“将军!”一名军士奔道:“薛稷收捕,窦相逃了。”
“追!”段义云调转马,领着士兵们浩浩荡荡而去。
军士们如狼虎一般横冲直撞,追捕太平一党的官员。稍有抵抗者,便被当场斩杀。马蹄踏过,尘土飞扬,整个中书省乌烟瘴气,乱作一团。
“这又是怎么了?”上皇被宫婢扶着,气喘吁吁地走出来。
郭元振拱手作揖,恭敬道:“上皇请勿担忧。宰相窦怀贞作乱谋反,皇帝诛之罢了,并无他事。上皇还请好生歇息,保重龙体。”
上皇心中却是知道究竟是为何事,担忧道:“太平如何了?”
窦怀贞道:“皇帝已派官员去传太平公主问话了。”
上皇叹道:“既已诛了窦怀贞,便不要再伤太平了。”
窦怀贞漠然道:“上皇放心。皇帝自有主张。”
上皇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疲态,无可奈何地回了殿中。
崔景钰领着一队军士奔至太平公主府,就见大门敞开,府中家奴胡乱奔走,正是乱作一团。
崔景钰直接策马闯进了公主府中,朝着正堂冲去。家奴略有阻拦,就被军士推倒。
正堂之中,屏风翻倒,器物滚落一地,四处狼藉。崔景钰大步走进来,就见薛崇简一身鞭痕,唇角淌血地匍匐在地上。方城县主正抱着他大哭。
“崇简!”崔景钰去扶。
“我没事。”薛崇简抹着泪,“母亲将我鞭挞了一顿,而后听说圣人动手了,便丢下我走了。”
“她去南山佛寺了!”方城县主尖声叫道,“我听到她身边管事说过,以防万一,就去南山广恩寺里躲避。她同住持交情好,说那住持会收容她。”
“别说了。”薛崇简痛苦地闭上眼,“景钰,我知道了尊夫人的事。我……母亲对不起你。只求你,不要……”
崔景钰冷声道:“我负责抓她。杀不杀她,是圣人来决断的。”
薛崇简无话可说,只得掩面落泪。
崔景钰体谅他的为难,也不再勉强。幸而薛崇简自己有国公府。崔景钰命军士们将他们夫妻俩送回国公府,而后将太平公主府封了。
正午日头最烈之时,一队车马朝着南山狂奔而去。
太平公主坐在马车之中,车中同行的婢女惶恐哭泣,而太平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仿佛她并没有经历一场失败,仿佛她并不是正在逃亡的途中。
她的衣袖上还有星星血迹,是她先前狂怒之下鞭挞薛崇简所留下的。
这个儿子,是她所有儿女中最聪慧可爱的一个,却是那么倔强,一直同她政见相左。明明是她肚子里掉出来的肉,却是对李隆基忠心耿耿。
现在想来,他果真聪明,给自己选择了一个会最终获胜的君王。
只是,有她这样的母亲,纵使薛崇简再忠心,也再难得重用。不过好歹他能活下来。不像自己其他的儿子,如丧家之犬一样正跟着自己逃命,不知前景如何。
繁华的长安城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太平公主在晃动中望去,忽然觉得这座她出生、成长、度过一生的都城,竟然那么陌生。似乎因为她总是置身其中,而极少从城外仔细打量她的缘故。
高耸的城墙,冰冷的城门。繁华落幕后,这座城,竟然那么像囚牢。
她这是输了吗?
太平想着。若是母亲在天有灵,看到今日这一幕,不知会说什么。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母亲最完美的继承人,时至今日,她都这么认为。只是她低估了李隆基。他经历了母亲惨死,多年幽禁生涯,目睹了韦后乱政。他纵使再爱女人,对她们的纵容,也是有限度的。
他是一个经历磨砺而成长起来的君王。他同时也是朝臣世家们乐意拥戴的,一个男人。
“母亲……”太平公主呢喃着,“我们女人,就真的只能走到这一步吗?”
耳边只闻婢女的哭泣,和马车奔跑的嘈杂声。
则天皇后英灵已远去,不再能庇佑这个她最宠爱的小女儿。
到了寺门口,太平公主从容地下了车。随行的儿子家奴人人面色惶恐,唯有太平公主气定神闲,气度优雅,仿若并不在逃亡,而是如往常一样进山来礼佛罢了。
“母亲……”一个儿子哽咽道。
太平目光凌厉地扫了他一眼,“我往日教你的,你都学到哪里去了?还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定输赢。等我真的死了,你们再哭不迟!”
她通身大唐公主的盛气,令儿子们说不出话来。
住持惊讶地迎出来,“不知公主莅临,如此匆匆,可是出了什么事?”
太平公主优雅矜持,道:“圣人要杀我,特来求住持庇佑。”
住持哪里料到有这等事,登时瞠目结舌。
“住持放心。”太平翘首向北望去,幽幽一笑,“不出三日,就会有个结果。若圣人派兵上来索人,我也定不会让您为难。”
次日一早,一队兵马开进南山,顷刻间就将寺庙包围得水泄不通。
崔景钰下了马,马靴跨过高高的门槛。住持早就等候多时,见了他,躬身行礼。
崔景钰抱拳回礼,“打搅大师清修了,还望您见谅。”
住持领着他去了后院,而后告辞而去。
崔景钰站在一间居士的厢房外,朗声道:“公主,臣奉圣人之命,请您下山,进宫问话。”
太平公主端坐屋中榻上,身边围绕着瑟瑟发抖的几个儿子。她仪态端庄,妆容已重新打点收拾过,依旧美艳的容颜不见悲喜,整个人仿若一尊观音像。
“崔侍郎,尊夫人可还好?”
崔景钰目光冰冷,道:“托公主之夫,内子尚在昏睡之中。”
太平唇角轻勾,“曹夫人有勇有谋,忠心可嘉,是福大命大之人。过了此劫难,将来定有后福在等着她。”
“谢公主吉言。”崔景钰冷声道。
太平看了看身边众人惶恐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长安城中,情形如何了?”
崔景钰道:“今日早朝,上皇下诏宣布窦怀贞等罪状,薛稷、王晋、崔湜、慧范等皆令处死。封太平公主府第。上皇亦将军国政刑诸事,全部交与皇帝处分,自己退居太极宫静养。如今,皇帝已是完全亲政了。而公主您,也该回去对上皇和皇帝有个交代了。”
“交代?”太平公主不禁哼笑,“成王败寇,有什么可说的?阿瞒小儿是想看着我回去,声泪俱下的求他饶我一死?那他是做梦了!”
崔景钰道:“公主,愿赌服输。您已败了。”
太平公主沉默良久,道:“我欲礼佛,暂时不能同侍郎下山了。”
“无妨。”崔景钰不以为意,“公主确实该好生想想,该如何安排之后的事了。”
后事么?
太平看着儿子们狼狈的哭态,倨傲的神情终于有了裂缝,随后垮塌,所有的矜持和强势都粉碎成了齑粉。她一瞬间就像老了十岁,一直笼罩着她的光彩迅速黯淡了下去,让她从一位贵妇,变回了一个年届半百的妇人。
终其一生,不过如此。
夫妻情深
丹菲在昏睡之中,其实并不是全无知觉。她偶尔会稍微清醒一点,能感觉的到有人在轻柔地给自己擦拭身子,按摩手脚,喂自己汤药,或者肉糜米粥。
胸口的伤最初十分疼痛,过了两日,才有所好转。她的神智更清醒了些,也能稍微动一动手脚,转一转头了。
照顾她的人十分兴奋,在她耳边不住地唤她的名字。
阿菲,阿菲……
丹菲努力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还是没力气。
不过昏昏沉沉之中,那个人始终在陪伴自己身边,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于是丹菲隐约知道了太平公主败落的消息。知道她逃入了山寺,也知道她最终熬不过去,灰溜溜地下了山,被押解回了长安。
李隆基徒居百福殿,彻底亲政掌权。而他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如何处置太平公主,下一个决定。
“太平公主如今被幽禁于公主府中。”崔景钰一边按摩着她胳膊,一边低声道,“崇简哭求饶恕太平公主一命。但是圣人他……已动了杀心。”
丹菲静静躺着,面容依旧苍白。床头案几上,新摘下来的茉莉花散发着芳香,用水养在琉璃盅里。
“阿菲……”崔景钰抚摸她的脸,目光里满是柔情,“你何时醒来?你听得见我的话吧。我……我想你了。”
丹菲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
崔景钰吁叹一声,忍住眼眶的热意,笑了笑,“其实当年在沙鸣第一次见你,就很是惊艳。你有一股特别的灵气,仿佛山涧泉水,又像是破晓时第一缕阳光,清新又特别,令人见而难忘,无法自拔。我这算是对你一见钟情么?”
丹菲不答。
崔景钰低声笑,“快醒来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想要你牵我的手。”
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雷声滚滚之中,整个长安城都被笼罩在细密的雨帘之中。
湿润而凉爽的风从敞开的窗户而来,吹得太平公主华丽的衣裙轻轻摆动。她端坐在正堂之中,穿着最隆重的朝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浓艳,又将她变会了一个风韵犹存、美丽动人的大唐公主。
崔景钰身穿一身肃穆官袍,面色冷峻,跨进堂中。高力士随后而至,一摆手,端着漆盘的小内侍躬身进来。
“公主。”高力士拱了拱手,“时辰已到,请上路吧。”
太平公主看着端到面前的几样东西,哂然一笑。
“高力士,替我向圣人传一句话。”
“奴听着。”高力士躬身。
太平公主语气平缓,面无表情,道:“我有今日下场,却并不后悔。阿瞒年轻有为,亦会是一位明君英主。我输得心服口服。只求我与诸子死后,圣人不要再为难儿孙小辈。就让他们离开长安,寻块地方耕读传家,好生过日子吧。长安不宜居,不宜居呀……”
高力士道:“奴都记住了,定会只言不漏禀给圣人知道。”
太平又朝崔景钰看了一眼,却是什么都没说。她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把酒杯随手一丢。
脆响声中,她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
她衣袂飞扬,犹如就要乘风而去。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太平公主身子晃了晃,如一只折翼凤鸟,坠落于尘中。
内侍探了鼻息,朝高力士点了点头。
“收殓了吧。”高力士道,“崔侍郎还有什么吩咐?”
“不敢。”崔景钰望着太平公主的尸身,“这一切,终是结束了。”
崔景钰冒着细雨策马回府。崔家的男人们正在正堂之中等着他。
“都办完了?”崔父问。
崔景钰点了点头,抹去脸上的雨水。
众人都叹了一声。
“料到由此结局。”
“但愿李唐家的女人之祸,到此能终结了。”
“辛苦了。”崔父道,“你奔波了几日,也该好好休息一下。去陪你娘子吧。”
“阿菲还没醒?”
崔父摇了摇头,见儿子露出痛楚失落之色,安慰道:“听你阿娘说,她一日日都有好转,醒来是迟早的事。大难过后,必有大富。你们两人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崔景钰撑着伞,心思沉重地朝院中走。还未走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惊呼声。
伞落在地上。
“郎君!”阿书奔出来,见到他,扶着门框,激动地几乎说不出话,“夫人她……她……”
崔景钰疯了一般冲进院中,推开迎上来的奴仆,闯进了屋里,而后一把将屏风掀开。
屏风后的床榻上,丹菲睁着眼,朝他望过来。
崔景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咚地一声跪在床榻前。他握住丹菲的手,将脸埋在她手中,肩背不住耸动。
丹菲感觉到掌心的湿意,微微笑起来。
“我……”她久未开口,嗓音沙哑,“我也……很想你……”
***七月初七,银河如琉璃宝带,悬挂如夜空之中。天上牛郎织女来相会,人间女子穿针乞巧。
丹菲靠在崔景钰的怀里,坐在廊下,望着崔家的女孩儿们在院中七巧玩耍。两人十指紧扣,神态安详而幸福。
“这么说来,太平公主的儿子中,只有薛崇简被保了下来?”丹菲问。
崔景钰点了点头,“崇简十分为难,也不知道该同圣人如何相处。圣人有感于他的忠心,赐他姓李。可崇简同我说,他自觉难在长安呆下去,已打算上书,调离长安。”
丹菲不禁叹气,“于他来说,这整个事,就是一个悲剧。”
崔景钰笑道:“所以,我们是幸运的。”
丹菲依偎在他怀里,也深以为然。受了那么重的伤,她都没有死,还一日日好了起来,那将来再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不会怕了。
次日一早,丹菲还在梦中,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声喧哗。崔景钰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过了许久,才又回来。
他把什么东西放在床头,又上了床,搂着丹菲睡回笼觉。
“怎么啦?”丹菲嘟囔。
“没什么。圣上的赏赐下来了。”崔景钰的口气很无所谓。
丹菲想太平公主都已伏诛了,是该论功行赏了。
“赏了多少钱?”
崔景钰道:“没记住,挺多的。哦,还有,封了我一个靖国侯,还给你封了秦国夫人。”
丹菲睁开了眼,和崔景钰对着瞪着。
“什么?”丹菲以为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崔景钰笑着,吻了吻她,“你现在是国夫人了。”
丹菲傻傻地张开嘴,“你说真的?”
“当然是。”崔景钰笑道,“诏书就放在床头的。唉别动,当心你的伤!”
丹菲把诏书拿在手中,反复看了三遍,才终于确定了下来。
“应该的。”崔景钰不以为然,“你为圣人效力多年,这次为了救帝后,差点连命都填进去了。不过一个国夫人的诰命,你若担当不起,这天下就没人能担当了。”
丹菲怔怔地看着他,“你封侯了?”
崔景钰扶她靠在软垫上,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她的伤口,“耶娘很是高兴呢。圣上还赐了府邸。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就去看看。”
丹菲的脑子终于慢悠悠地转了过来,脸上露出笑容,“以后要称你君侯了。没给你升官?”
“资历还不够。”崔景钰道,“再升上去,就是中书令了。其实现在的四品也够了,我还这么年轻,硬提上去,也不能服众。”
丹菲想想,觉得也是。她觉得当初崔景钰做个小县令的日子,过得就很满足了。
“皇后也给你赏赐了许多布帛珠宝,圣人还赏了我们两个大庄子。”崔景钰道,“他们抄了太平,赚得盆满钵满。这两个庄子都是从这里抄出来的。”
丹菲耳朵里仿佛听到金珠叮叮当当落下来的声音,喜上眉梢,一时忘了身上的伤痛,连脸色都顿时好了许多。
“财迷。”崔景钰看她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中秋过后,丹菲已能起身到处走动了,便去段府上探望了一下刘玉锦。
刘玉锦事后很久才知道丹菲受了伤。人人都哄她说是小伤,她便也没怎么担忧。可如今一见丹菲削瘦的面容,顿觉不妙。
“你到底伤了多重?段义云骗我的?”
“什么?”丹菲装傻,“骗你什么?哎呀你这肚子好大,别是怀的双胎吧?”
她把话题一转,刘玉锦便顾不上她的伤了,暗喜道:“太医看了,说确实是双胎。”
丹菲惊呼,摸着她高耸的腹部,“可得给我占点福气才是。怀双胎很辛苦吧?”
刘玉锦道:“还好,毕竟是二胎了。我能吃能睡的,孩子也乖。”
不久云英和萍娘也过来串门了。云英的儿子有半岁了,同刘玉锦的女儿放在一起。小姐姐已经很懂事,知道照顾弟弟了。
“你是苦尽甘来了。”刘玉锦道,“你的命一直坎坷,真希望这次之后,你此生就再无忧愁。”
丹菲心中一暖,握住了她的手。
刘玉锦又道:“简郎他离京了,你知道吧?”
太平死后,薛崇简在长安呆不住,圣人将他封为蒲州别驾,送他出京了。
“他不会在回来了。”刘玉锦道,“他走前,想见我一面,我没去。但是给他写了一封信。方城县主不离不弃地守着他,他也当好好待她才是。”
“你这算是将他真正放下了。”丹菲道。
刘玉锦笑了笑,“我后来同义云长谈了一次。我才发觉,我这些年真是有些蠢。放着这么好的男人在身边,非要胡思乱想,觉得他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丹菲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刘玉锦长叹一声,“阿菲,我不像你这般能干。我是没法子建功立业的。所以我想,我今后要好好过日子,给义云做个贤内助,为他养育几个如他,如你一般优秀的儿女。”
“像我这样的劳碌命,有什么好的。”丹菲道,“养女儿其实就该像你一样,平安喜乐的过一生,才是最幸福的。”
刘玉锦笑着点了点头。
萍娘过来,道:“阿锦,你舅父如今可好?”
刘玉锦挑了挑眉,立刻来了精神。
苦尽甘来
那日九成宫出了刺客一事后,李隆基立刻就将宜国公主软禁于公主府。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是宜国公主怂恿他去九成宫狩猎的。虽然李隆基是将计就计,可也暴露出了宜国公主与太平公主勾结的事实。
之后,李隆基肃清完了太平党羽,抽空将李碧苒召到跟前来。
李碧苒素衣披发,两眼通红,跪地不起,一味哀哀痛哭,仿佛悲伤得话都说不出来。
李隆基紧咬牙关,半晌道:“你太让我失望了,阿苒。”
李碧苒哭得不能自己,“大家,我真的是不得已呀,大家……”
“什么不得已?”李隆基面若冰霜,“是你勾结太平公主谋害我,还是你当初在突厥王庭时,同突厥王子——你的继子匐俱私通,明知道默啜要袭掠朔方,却知而不报?”
李碧苒猛地抬头,面色惨白如死人。
李隆基拍案,愤怒咆哮,“还是因为你生的那个小王子,本是匐俱之子。默啜察觉,才怒而要杀你?”
李碧苒瘫软在地,绝望地喘息,“你……你都知道?”
“圣人都知道了。”刘玉锦得意道,“李碧苒身边那个婢女宋紫儿,知道她一切的见不得光的事。李碧苒同舅父关系冷淡后,又要提防舅父背叛她,就派宋紫儿来盯梢。舅父温文尔雅,那宋紫儿不禁倾心于他。后来李碧苒被幽禁,宋紫儿连夜逃到别院投奔我舅父,将李碧苒的老底全都兜出来了。”
丹菲蹙眉,“虽然这婢女揭露了李碧苒的底细,可这等背主之人……”
“我明白。”刘玉锦道,“舅父经历了此事,觉得自己被李碧苒连累了不怕,就怕我两个表弟也被拖累了。所以他次日就将宋紫儿交到了圣人手中。圣人还好生安抚了舅父一番,让他不要担忧。”
云英冷笑道:“李碧苒若好好做她的公主,不掺和这些事,她现在依旧平平安安的。”
“她想要的太多了。”丹菲道,“光是做公主,满足不了她,所以她才会被太平掌控,被拖下泥沼。”
云英问:“那如今圣人打算如何处置她?”
李碧苒逃脱了一死。李隆基剥夺去了她的公主封号,将她送出了长安。
“她也不会再回来了。”丹菲道,“圣人对她已死了心,没有杀她,就是对她最后的怜悯。”
作为驸马,刘玉锦的舅父还必须随同李碧苒离京。刘玉锦对此颇有微辞。不过为了补偿郭舅父,李隆基将郭家两个男孩都安排进了千牛卫,等他们再大些,还会再给任更高的职务。
年末,丹菲的身子已恢复了大半,终于可以进宫谢恩了。
王皇后亲热地留她用了午膳,妃嫔们都来作陪,给足了丹菲这个秦国夫人面子。
丹菲这才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公孙神爱。
公孙神爱显然在宫里混得并不好。她削瘦了许多,眼中的神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幽怨之气。她依旧很美,可是在姹紫嫣红的后宫之中,却不再如同以往那么显眼。后宫里满是美丽而又聪慧的女人,公孙神爱显然斗不过旁人。
赵丽妃依旧是宫中最得宠的妃嫔,她所生的郢王李嗣谦被立为了皇太子,父兄皆在朝中担任官职。丹菲冷眼看她眉飞色舞,意气风发之态,再看着谦和敦厚的王皇后,心里很是有些不舒服。
宴席之后,丹菲同王皇后在大明宫里散步消食。路过含凉殿时,丹菲不禁抬头多看了两眼。
“怀念这里吗?”王皇后问。
丹菲浅笑道:“说句实话,我一度是很不喜欢大明宫的。我毕竟在这里度过了一段非常压抑的岁月。可是如今看来,却觉得没有那一场磨练,我也不会有今日。所有的艰辛付出,都是有回报的。”
王皇后赞许地点了点头。
自雨亭里,李隆基正在等着她们。
“阿菲,”李隆基很亲切地唤了一声,“我欠你一条命呢。你说我该如何还?”
丹菲一本正经道:“那陛下就再赐臣妾一槲金珠好了。”
众人大笑。
李隆基望着太液池粼粼波光,又看着丹菲清瘦而秀美的面孔,道:“崔景钰真是个幸运之人。”
日头西斜,丹菲出宫来。
宫门外,崔景钰身影笔挺,伫立在牛车旁。
两人相视而笑,冬日斜阳暖融融地,照在他们身上。
时光过得飞快,仿佛眼睛一睁一闭,就又是一年。
刘玉锦果真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段义云乐疯了。吃满月酒的时候,崔景钰第一次抱了抱孩子。他动作小心翼翼,眼中充满欣喜。丹菲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些心酸。
丹菲后来在一次游园会上见到了孔华珍。她已是两子之母,随夫君上京。她丰腴了些,神态安详,看得出日子过得很好,对丹菲也还是那么热诚友好。丹菲同孔华珍愉悦地聊了许久,都识趣地避开了男人有关的话题,只谈谈彼此这些年的生活阅历,沿途见闻。孔华珍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她博闻强识,谈吐优雅,带给人一股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那夜,丹菲躺在床上,不禁问:“若你当初没有下决心退婚,而是顺理成章的娶了孔华珍,如今会怎么样?”
崔景钰一脸莫名其妙,“你怎么不说你当初顺理成章地嫁了段义云,现在会如何?”
丹菲不高兴了,“假设一下都不行么?人家生了两个,肚子里又怀着一个了。我们成亲快三载了,我连个蛋都没下呢。”
“说来说去,原来是想要了。”崔景钰翻身把她压住,一边吻她,一边粗暴地扯她衣服,“老夫老妻的,想要直说就是,打什么谜?”
丹菲啼笑皆非,被他弄的气喘吁吁。被子一拉,盖住了两人的轻笑声。
开元三年,崔景钰三十而立。
丹菲的伤口虽然在阴雨天会疼,可平日已和健康人没两样了。夫妻俩如今单独居住在侯府里,时常进山打猎,或是便装去游曲江池或者乐游原。
年中的时候,崔景钰晋升为了中书令。
丹菲随他入宫赴宴。李隆基身边,多了一个美貌多姿的妙龄少女。
“那是武才人。”刘玉锦嘴角有着浅浅的讥笑,“是恒安王之女,武三思的侄女。新入宫不久,甚是得圣人专宠呢。她入宫后,赵丽妃霎时就退了一射之地。所以别看她年纪小,很是有些手腕呢。”
那少女看着不过二八年纪,一副娇柔明媚之态,偏偏美妙双目之中又透露出一股精明之意。李隆基显然极宠爱她,将她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视线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别说赵丽妃,就连一贯端庄大度的王皇后,脸色都有些落寞。
“又一个武才人呀。”丹菲摇头。
刘玉锦最近却很开心。因为李碧苒在流放之地病逝了。郭驸马得以回京,同家人团圆。
“听舅父说,她自从受贬后,就有些不对劲,整日坐着,不说也不笑,半疯了似的。”刘玉锦道,“她重病的时候,神智才清醒了些,却当自己还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总嚷着要见三郎。”
“听说她还留了些东西,要递给圣人?”丹菲问。
“舅父送过去了。”刘玉锦道,“说圣人吁叹了一番。不过我看也不过如此了。帝王的恩爱,能维持多久?更何况她可是背叛过的。”
关于李碧苒的话题,到此为止。长安中不断有新贵冒出头来,谁还记得这么一个下场惨淡的异姓公主呢?
次日沐休,崔景钰带着丹菲去南山游玩。他们俩策马在春末的狂野中奔走,越过溪流,翻过山岗,穿过一片片树林。两人竞相追逐,一路欢笑,将仆从远远甩在后方。
头顶突然一个惊雷响,瓢泼大雨哗哗落下。两人寻到林中一间猎人的小木屋,躲了进去。
崔景钰淋得浑身透湿,单薄的绸衫贴着肌肤,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肢。丹菲看着,忍不住从身后抱住他,在他肩上轻轻咬了咬。
崔景钰转过身来,激动地吻住她。两人都湿淋淋的,水从发尖低落,就像油落在火里,轰地烧起熊熊烈火。
丹菲紧搂着崔景钰的脖子,大口喘息,脑子晕乎乎的。
成亲都四年了,两人在一起时没有觉得疲惫,反而还更有激情了。崔景钰如今已脱胎换骨,狠起来像一匹狼,隐忍的时候又能立地成佛。丹菲常常觉得自己爱他真是爱到了骨子里。她也相信崔景钰也是一样的。
盛夏来临,丹菲有些中暑,一连几日都没胃口。
刘玉锦带着孩子来看她,双生子刚被抱过来,就尿了丹菲一身。
丹菲笑着,起身去换衣服。婢女端着给孩子准备的肉糜粥经过,丹菲一闻那个味道,就扑到凭栏边呕吐了起来。
于是,太医来了,段夫人也来了,崔景钰丢下一堆高高的公文,策马狂奔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大步奔到丹菲面前,目光灼热,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丹菲也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见了他,喃喃道:“太医说有一个多月了。我算了算。好像,就是那日在山林木屋中……”
崔景钰本来已经在朝堂上练就了一张老脸厚皮,此刻也不禁红到了脖子根。
两口子对视着,突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崔景钰欢喜得发狂,要去抱丹菲,被段夫人又是拍打又是呵斥地推开了。他狂笑着冲出屋去,奴仆们围着他纷纷道喜。
“发赏!统统都有赏!”崔景钰随即开了库房,给府中奴仆每人都发了一串钱,恨不得能到大街上去撒钱。顿时整个侯府都沸腾了,欢乐的气氛简直快赶上过年。
丹菲摸着肚子,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幸福地笑了。
国泰民安
又是数年过去。
长安城外,杨柳依依。天色微青,晨鸟展翅飞翔。
丹菲站在车上眺望车队,一眼望不到头。这其中有部曲,有家丁,还有随行的官员和其家眷,足有上千人。
“剑南道节度使,你倒真会挑地方!”段义云拍着崔景钰的肩,“看来川蜀真是个好地方。将来我也定要去走一遭。”
“我在益州等候你大驾光临!”崔景钰同他重重拥抱。
“又要走啦。”刘玉锦忧愁道,“长安总留不住你们两口子。”
丹菲笑着挽着她的手,“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多出去走走看看,总是好的。你我书信不断,彼此记挂在心吧。我们……崔世光,放开那只狗,听见没有!你想要我亲自揍你吗?”
小男孩笑嘻嘻地松开了狗尾巴,从乳母的手下钻出来,又去摸马屁股。
于是丹菲把刘玉锦丢在一边,卷起袖子去捉儿子,把他抓回来摁在膝盖上一顿暴揍。孩子像一条虫一样扭来扭去,哇哇怪叫。
刘玉锦一脸黑线,离愁一扫而空。
“走了!”崔景钰高呼,跳上了马车,把儿子拎起来扛在肩头。
孩子发出兴奋的欢笑,“驾——出发咯——”
丹菲坐在崔景钰身边,从乳母手中接过刚睡醒的小女儿,抱在怀里。
“啊呀……”小女儿正在牙牙学语。
丹菲亲了亲女儿散发着乳香的额头,同崔景钰相视一笑。
车队浩浩荡荡,承载着多少人的梦想,朝着西南而去。
风从遥远的西北刮来,吹过沙鸣城熙熙攘攘的集市,吹过丹菲与崔景钰相遇的酒馆,一路吹到长安,从巍峨的宫墙、富丽堂皇的宫殿群中穿梭而过,拂响了屋檐下的金铃。
他们再度启程,即将穿过千山,渡过万水,前往那个最终的家园。
骄阳破云而出,春光撒遍大地,群山偎翠,万物充满生机。
开元盛世,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