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听在崔景钰耳中,嗡嗡地响。视线里的面孔也有了重影,只有一张红唇开开合合,像妖女在念咒语一般。
崔景钰摸索着门锁,拨拉了半天,好不容易拉开。可不等他推开门,安乐扑过来拉住他,将他拽了回去。
“钰郎,就一次!你就当成全我对你多年爱慕之情吧!”
崔景钰躺在柔软的羊毛地毯里,面孔通红,不住流汗。平日里冷静自持的面孔透露出一股充满诱惑的动情之色。
安乐俯身在他脸上亲吻着,手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摸去。崔景钰挣扎,却被她压制住。安乐的手一直摸到他下腹,脸上随即露出狂喜之色。
“我就知道!”安乐捧着崔景钰的脸不住亲吻,“我就知道你当初是骗我的!你真将我作弄得好惨!”
崔景钰无动于衷,双目紧闭着,急促喘息,似在极力忍耐。过了片刻,他忽然朝安乐伸出手。
安乐喜出望外,一边疯狂吻他,一边自己主动脱衣服,又去扯他的腰带。
崔景钰抬手摸着安乐的头发,动作轻柔,犹如在爱抚。
安乐狂喜地吻着他,不住道:“你回去就退了孔家的亲事,来做我的驸马!我会给你无尽的荣华富贵!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崔景钰嘴角微微一勾,忽而从安乐发间拔下一只金花树,紧握着,一把插进自己肩窝里!
安乐猝不及防,吓得惊叫,满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崔景钰使出了全身的劲,血立刻浸了出来,染红了衣衫和金钗。剧痛让他神智为之清醒了几分。他用力推开安乐,拉开了门,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钰郎!”安乐悲愤大叫,追了出去。
崔景钰站在船头。水面风大,吹得他摇摇欲坠,衣衫下摆飞扬。他扶着栏杆,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安乐一眼。
安乐吓得不得了,生怕他跳了湖,忙叫道:“这里水深。你别乱来!”
“靠岸!”崔景钰哑声道。
安乐犹豫,“你……你回船舱来。”
“靠岸!”崔景钰哑声低喝,“公主当初亲口对我许下过承诺,而后却是三番两次反悔。我虽不是什么圣人,却算是个君子。我信守诺言,为公主鞍前马后效劳,图谋大业。公主却只将我当成男宠对待吗?”
安乐不禁哭道:“钰郎你说得轻松,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当年曲江池畔一见,我的心里就再没有装下过别人,纵使嫁为人妻,也没有一天能忘了你的。你怎么就不能从了我一次呢?”
崔景钰大怒,“公主一心只想着纵情纵欲,恕我不敢苟同!我已有未婚妻,不可能再同你通奸!”
这话说得十分严重。安乐又羞又恼,恶狠狠道:“你那什么未婚妻,就快做了别人的小姘妇了!你这次纵使不退亲,他们孔家也没脸再嫁这个女儿了!”
崔景钰握着栏杆的手背青筋暴露,一字一顿道:“你要对她做什么?”
安乐豁出去了,撕破了脸道:“你想要救你那未婚妻,现在就乖乖进船舱里来,同我好生亲热一场。将我伺候满意了,我自然下令放了她。”
“她可是孔家女!”崔景钰低吼。
“放心。”安乐得意道,“没人会知道这事是我做的。世人只会说她自己受不了诱惑,不够检点……”
崔景钰怒喝一声,拔出金花树狠狠丢在安乐脚下,随即手撑着栏杆,翻身一跃,跳入湖中。
安乐尖叫。退避在后面的宫人们匆匆奔过来。
“捞人!”安乐又叫又跳,“快捞人!别让他跑了!不不……别把人伤着了!快呀——”

贺兰之死
今日游园的宾客大都集中在太液池西岸,东边自雨亭一代比较清静。
丹菲抄了近路,赶到自雨亭,就见贺兰奴儿正引着孔华珍进了亭子里。自雨亭说是亭,却是一处很大的水榭。此刻窗户紧闭,透露着一股诡异。偏偏孔华珍单纯,也不起疑,老老实实地进了屋。
丹菲见上前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按兵不动,藏在树后观察。
贺兰奴儿送了孔华珍进屋,过了片刻,退了出来,将大门紧闭。她手下一个宫婢拉着孔华珍的婢女去旁边玩。她则和另外一个婢女守在门口。
不远处的园林里,忽然响起女子的呼叫声。
贺兰奴儿一愣,急忙吩咐身边的宫婢:“你过去看看,别惊动了旁人。”
宫婢匆匆奔过去,到了林子后面一看,先前那个拉着孔家婢女来玩的宫婢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孔家婢女却是不知所踪。
这宫婢吓了一跳,急忙转身想回去汇报。不料身后一阵风袭来,脑后被重重一敲,人倒地不省人事。
丹菲接住她的身体,将她拖去同她的同伴放在一处。
躲在石壁后的孔家婢女走了出来,面色惨白,“这……这究竟是……”
“有人要算计你家娘子。”丹菲飞快道,“你赶紧回去向你家夫人报信,让她派人来接!”
上次丹菲跳水救孔华珍时,这婢女也在。她对丹菲的话深信不疑,提着裙子急忙朝清思殿跑去。
贺兰奴儿在亭子前等了一阵,不见人回来,顿时觉得不妙。她立刻转身上了台阶去敲门。
“世子,有些不对劲。您看要不……”
话未说完,脖子上被架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世子?”丹菲阴冷的笑声自身后传来,“贺兰,你背叛崔景钰,谋害他未婚妻,原来是跟别的男子勾结在一起了?让我猜猜,上洛王世子?”
贺兰奴儿浑身寒毛倒立。丹菲一脚踹开了自雨亭的门,押着她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帷帐低垂,孔华珍倒在地毯上,昏迷不醒,衣衫倒是完好,也没外伤。
丹菲松了一口气,松开一只手去摇她。
贺兰奴儿眼神一闪,突然一脚将一个香炉突然踢翻,随即捂住鼻子后退开。一股极其浓郁的香气冲入鼻端。丹菲只闻了一口,就觉得头晕目眩。她暗道不好,急忙伸手捂住鼻子,可是已经晚了。
强烈的晕眩感来袭。丹菲努力支撑着,力气却不受控制地从身体里流走。她挣扎着,最后还是跌倒在了地毯里。
人是倒了,神智却还留有几分清醒。耳边听到鞋子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有人走了过来。
“这药果真管用。不愧是突厥秘药。”这个男子嗓音十分耳熟,竟然是新上洛王世子韦敬!
“世子,快动手吧!”贺兰奴儿气急败坏道,“这段氏也有几分姿色,又是崔景钰的亲表妹。世子将她们两人一起享用了,可正报复了崔景钰!”
“开什么玩笑?”韦敬冷笑道,“我也不过敷衍安乐一下罢了。真动了孔家女,得罪了天下文人,光是唇枪舌剑都能把我活剐了。安乐为了那姓崔的疯魔了,我可没那么傻。至于这段氏,倒确实有几分姿色……”
说着,伸手在丹菲的脸上摸了一把。
“世子!”贺兰奴儿不甘心,“那至少也要在孔氏身上做点痕迹。不然,在公主那里,没法交代。至于这段氏,完事后就丢进湖里去好了。公主已寻了一个侍卫顶罪……”
这是想装出丹菲被奸淫后投水自尽的假象。杀人还要毁人名誉,这么恶毒的计谋,以安乐满是财色的脑子是想不出来了。这计定出自李碧苒之手!
韦敬不耐烦地挥手,“我都知道,不用你啰嗦。你去把孔氏弄走。”
贺兰奴儿无可奈何,只有去扯孔华珍的衣服。
韦敬朝丹菲俯身下来,粗重的喘息拂在了脸上。丹菲顿觉阵阵恶心,将所有力气都放在手脚上,试图挪动几分。
韦敬一边兴奋低笑着,伸手来解丹菲的腰带,又低头在丹菲脸上亲了一口。丹菲几欲呕吐,狂怒和焦急之下,手终于能动了动。
她的耳朵移动,听到隐隐传来的人声。
来了么?
“世子!”贺兰奴儿警惕地抬起头来“好像有人过来了。赶紧将段氏投水吧。女人将来还多得是。”
韦敬唾骂一声,悻悻地收了手。
“来人好像是临淄郡王,还有孔家的人。世子您快些……”
韦敬十分不舍地又摸了丹菲两把,“真是个颜色难得的佳人,偏偏惹了那么大的祸。要杀你的可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成了鬼,径直找她去。”
说着,抱起丹菲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就将丹菲往窗外的湖里扔去。
就这一瞬间,丹菲双目猛然睁开,伸手扣着窗棂,死死抓住。
韦敬猝不及防,低呼一声,继而反应过来,去掰丹菲手。
丹菲被水面的冷风一吹,药效退了些,力气回来了不少。她奋力挣扎,手肘猛击韦敬鼻子上,将他撞得鼻血长流。
韦敬破口大骂,兜头就给了丹菲几个耳光,拿起一个青玉摆件就朝丹菲劈头盖脸地砸去。
丹菲手指上传来剧痛,松开了窗棂,噗通落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反而让丹菲更加清醒。打打小在海边长大,深谙水性。此时虽然手脚还十分乏力,却也能应付着划动,又从水中浮了起来。
“不行!”贺兰奴儿忙道,“不能让她活着!世子你快躲开,余下的我来!”
韦敬巴不得,趁着来人还没有赶到,从侧门出了自雨亭,钻进了旁边的林子里,沿着湖边朝西逃走了。
丹菲朝着远处正奔过来的人高呼:“他在那边……”
话音未落,贺兰奴儿噗通跳入了水中,一把抱住她,把她往水里摁去。
丹菲身体里药力未消,根本不是贺兰奴儿的对手。贺兰奴儿也懂水性,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紧抱着丹菲的腰,拽着她往湖底沉去。
自雨亭的门轰然一声被撞开。
孔家郎君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大呼:“妹子!阿珍!”
他看到昏迷的孔华珍,急忙将人抱起。
“人呢?逃走了?”
李隆基和崔景钰随后进了屋,立刻四下张望。屋中除了孔华珍,再无他人。
崔景钰一身透湿,面色苍白。他眉头深锁着,朝那边走了两步,耳边捕捉到哗啦水响。他转身大步奔到窗前,往湖里望,就见贺兰奴儿正露出水面呼了一口气,又沉了下去。
崔景钰瞳孔猛地收缩,手在窗棂上一撑,翻过窗子跃入湖中。
入秋冰凉的湖水将丹菲包围住,带走了她的体温。她奋力地同贺兰奴儿拉扯撕打,可身体的虚软让她没法有效地反击。贺兰奴儿自己则换了一口气,又继续抓着她的头发,将她狠狠往下摁。
丹菲吐出最后一口气。一时间,往事纷至沓来,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
父亲抱起幼小的自己,放在马鞍前,带着她从高坡上俯瞰营地。
长安的豪宅夜宴之中,小小的女孩跌倒在雪地里,一个俊美少年将她抱起,用拇指抹去了她鼻尖上的碎雪。
睡梦中被摇醒,被母亲抱上了马车。父亲双目通红赶着车,匆匆离开了长安。背后,宅院淹没在熊熊烈火之中。
沙鸣乡下的家里,父亲一身浴血被人抬了回来,临死前还死死抓着她的手。
燃烧的城池,惨死的母亲,冰天雪地地逃亡……
黑暗铺天盖地。茫然虚空中,丹菲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朝她们而来。
男人伸手想将贺兰奴儿扯开,可贺兰奴儿疯了一般紧扯着丹菲。男人只犹豫了片刻,继而伸出手抱住了贺兰奴儿的脑袋,猛地一转。
咔嚓——丹菲其实在水里听不到什么声音,但是总觉得颈骨折断的脆响依旧传入了耳中。
紧拽着丹菲的手松开了。
贺兰奴儿的身体飘开。男人随即抓住了丹菲,堵住了她的唇。
一股气息涌入,丹菲忍不住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吮吸。冰凉的唇胶合在一起,牙齿触碰,酥麻的感觉流窜至全身。
片刻,崔景钰撤回了唇,将丹菲抱在胸前,托着她朝上方明亮的地方游去。
崔景钰抓着丹菲,奋力游向岸边。岸上伸出七八双手,将两人拉了上去。
丹菲被放在草地上时,面色惨白,已没有了呼吸。崔景钰双手颤抖着,拍着她的脸。
“曹……阿江!”
李隆基赶过来,看了一眼丹菲的样子,身子一晃,单膝跪在她身边。
“怎么样?还有气吗?”
崔景钰用力压着丹菲的腹部,然后捏着她的鼻子,对着她的嘴吹气。
“醒过来!”崔景钰在她耳边低声呼唤,“曹丹菲,你不会就这么放弃的!醒过来!”
他疯了一般。李隆基在旁边看着,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突然,丹菲动了动,继而抽搐,扭头哇啦吐出一大口水。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崔景钰脱力地跪坐在她身边。
“活了……”
“菩萨保佑!”
丹菲筋疲力尽地吐着水,喘息起来就像喉咙里破了个洞一般。一双强健有力的胳膊把他抱了起来,让她靠在怀中,给她拍背顺气。
丹菲慢慢回过神,清晰地感觉到一具温热英伟的身躯正和自己紧贴在一起,胸膛上的肌肉结实坚硬,散发着年轻男子特有的气息,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丹菲轻声问。
崔景钰不答,从侍卫手中接过厚绒披风,将丹菲严严实实地裹住。
“站得起来吗?”
丹菲动了动手脚,摇头。
崔景钰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没事了?”李隆基哑声问,“请太医来看看。给崔中书再拿个披风来。”
饶是崔景钰年轻强健,被岸上秋风一吹,也不禁嘴唇发乌。两个男人脸色都十分阴郁,眼中充满晦涩冰冷之意。
“崔郎……”云英带着几个宫婢过来接丹菲,看着崔景钰护宝一般的架势,有些不知所措。
崔景钰回过神,这才松开了手,把丹菲交到了她手上。
那头,孔华珍也被人唤醒了。
她一进门就被迷晕,反倒没受什么罪,还以为是自己晕倒的。孔伯母抱着她心肝儿肉地一通大哭,怒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哟?”
“你们怎么了?带我来的那个女史呢?”孔华珍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两名侍卫也从湖里把贺兰奴儿的尸首捞了上来。
丹菲瑟瑟发抖,看到贺兰奴儿的脸色青白,头不正常地歪在一边,眼睛竟然还没闭上。那黑漆漆的双眼里还保留着临死前的震惊与怨恨。
她估计临死也没法相信,自己掏心挖肺爱着的男人,会这么轻易就断送了她的性命。
崔景钰的声音冷漠平淡,仿佛浑然没意识到自己刚结束了一条人命。
“小娘子失足落水,不幸溺毙了。我来得晚,只救了表妹一人。”
李隆基也看出贺兰奴儿死相可疑。可若细查,难免会损到孔华珍的名誉,还会把丹菲牵扯进来。若是深查贺兰奴儿,没准还会把他们自己也都绕进去。崔景钰这样的处理对谁都好。
丹菲也迅速反应过来,道:“是。孔娘子突然晕倒。我们两人商量舀些湖水给她擦脸。不料湖边地滑,我们一个拉着一个,都跌进水里去了。”
孔华珍还是一脸困惑,孔伯母却也紧跟着反应过来,道:“原来是如此。倒是可怜。阿珍想是染了风寒,我们早些回家歇息吧。”
李隆基立刻让内侍将孔华珍护送回去。
丹菲如今药劲彻底过去了,终于又能站了起来。她浑身湿透,纵使裹着披风,被岸上的秋风一吹,还是冻得瑟瑟发抖,一张脸白里透着青,比还躺在地上的贺兰奴儿更像个死人。
“你先下去更衣吧。”崔景钰的脸色其实也比她好不了多少,“换了衣服,再来见我。”
丹菲临走之前,最后看了贺兰奴儿一眼。
内侍们已经取来了一张白布,正往她身上盖。她躺在竹担架上,双眼已经合上,面孔也没有那么狰狞了。丹菲总有一种她下一刻会睁开眼睛的错觉。但是她没有。白布盖住了她的脸。内侍们将尸体抬走了。
而崔景钰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贺兰奴儿一眼。这个男人此事展现来的冷酷与决绝,还真的有些令人不寒而栗的。

再次算计
“这都是那个死鬼抓出来的?”云英看着丹菲两只胳膊上还在渗血的指痕,又心疼又忿恨,“她好狠的心,真是要置你于死地呢。幸好老天有眼,让她做了淹死鬼!”
丹菲没打算把崔景钰动手的事告诉云英。但是贺兰奴儿要淹死丹菲的事,却是没必要瞒着。
“我想,她本来是想淹死我,然后再呼救,假装同我一起落水了。”丹菲道,“毕竟孔娘子是被迷晕的,醒来后都没有对她起疑。上洛王世子又逃了。只是她没算到崔景钰赶到了。”
“说起崔四郎,那热闹可一点都不比你这事逊色呢。”云英又立刻兴奋道,“我同你分手后就去太液池找崔郎,到了那边一看,太液池边全是人,原来是崔郎跳了水……”
“他跳水干吗?”丹菲不解。
云英古怪地笑,“听说是安乐公主逼的。你懂的嘛……”
丹菲一愣,啼笑皆非,“然后呢?”
“等崔郎上了岸,我便过去把事情和他说了。他一听孔娘子出了事,顾不上换衣服,拔脚就朝自雨亭赶过来。安乐公主在船头一个劲唤他,他头也不回。半路遇到临淄郡王和孔家的人,好像是你打发孔家婢女去求救的,他们便一起来了。”
云英笑嘻嘻,“后来到了自雨亭,见门锁着,崔郎拔了侍卫的刀就把门锁给砍了,还把守门的宫婢一脚踹开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的贵公子对女人动粗,那样子好生凶悍呢。后来看到孔娘子衣衫完整地只是昏迷着,他脸色才好转了些。”
未婚妻贞洁不保,换哪个男人不着急?韦敬也是跑得早,要不然被拧断脖子的估计就是他了。
想不到崔景钰看着如此冷静自持的一个人,一旦涉及到未婚妻,竟然也会如此冷酷果断。孔华珍真的是个很幸运的女子。
丹菲将半干的头发挽了起来,灌下一大碗热滚滚的姜汤,打起精神去向崔景钰和李隆基回报。
日头已西斜,游园却依旧热闹。
崔景钰已经又换了一身衣服,坐在一个八角亭里,正独自下象棋。
他今日入宫,先是赛马后洗了澡,又连着跳了两次湖,忙得不可开交,都快把大明宫当成自家浴室用了。可他此时看上去,神态沉静宁和,从容不迫,只有苍白的脸色昭示出他有伤在身。
丹菲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同他对弈。
“今天的事,是安乐所为。”崔景钰低声道,“贺兰叛变,欲加害孔娘子,则是因为我。抱歉。”
丹菲举着一个“车”,意外地看他一眼,“为何向我道歉?”
崔景钰等她落下了车,旋即将“炮”压上去,在丹菲懊恼的目光下,道:“我早就知道她心境不对,却一直拖延着没有处理,结果给你带来了麻烦。作为领头上峰,我本不该犯这样的错。”
能听到崔景钰亲口道歉,丹菲都觉得自己可以去给祖上烧高香了。
“听说她为你做事已有很多年,你不忍对她太绝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丹菲道,“我也知道她最近不对劲,却也没想到她会疯狂到这一步。到底是什么事刺激了她?”
崔景钰道:“她不愿离开含凉殿,而我却觉得她不再适合留在宫中。于是上次你们传话后,我见过她一面,警告了她。”
他说得含蓄,丹菲可以想象他当时用词遣句、神情仪态会是何等的冷酷无情。贺兰奴儿对崔景钰爱恨交加,一被刺激,就想铤而走险,毁了孔华珍。
“那她怎么会和安乐勾结在一起?”
“她自己去找安乐的。”崔景钰道,“我方才已同安乐公主争执过,从她那里问清楚了。她向安乐表了忠心,愿帮她害孔华珍而换取她的重用。安乐许诺事成后升她为六品女司。”
这就压丹菲一头了。
“这个计是贺兰奴儿想出来的?”丹菲道,“竟然还将上洛王世子都用上了。”
崔景钰猛地握住一枚棋子,关节泛白,脸色一时十分难看。
丹菲忙道:“他什么都没做!他说他知道孔家女子动不得,不过是敷衍安乐的。其实他逃走也好。至少孔娘子并没受实质性的伤害,名声也保住了。”
崔景钰目光如冰屑地扫了丹菲一眼,“这算是皆大欢喜了?”
丹菲觉得自己怎么说都讨不了好,况且这又崔景钰自己的私事,轮不到她多管闲事。于是她闭上了嘴,也吃了崔景钰一个“车”。
崔景钰过了片刻冷静下来,“安乐说,这个计谋是李碧苒想出来的。”
这下丹菲真的吃惊了,“宜国公主为何插手这个事?”
“她想讨好安乐罢了。”崔景钰道,“安乐有些隐蔽的生财路子,李碧苒想凑一手。她封邑不大,产出有限,郭驸马又是个清贫小官。而她爱名声,不像想其他公主那样卖官鬻爵,侵占民财。”
说到此,崔景钰讥讽一笑,“她不了解我,才想当然尔。即便珍娘的清白被毁,我也依旧会娶她。我是那等迂腐自私,视女子如物品的男子么?”
说罢,又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些媚俗阴毒的女人的厌恶,已无法诉诸于语言了。
丹菲沉默片刻,问:“这事,郡王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