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佳音不以为然,“皇后废不了太子的。圣上怎么可能会立安乐公主一个女子为储?我已将我所知道的韦家的事告诉了太子,他也很宠信我。待我将来生了儿子,他会立我为妃的。”
丹菲多说这一句,不过是顺便。见卫佳音依旧不听劝,她也无所谓。
门外天光正好,丹菲沐浴着春色而去。卫佳音独坐幽暗室内,陷入茫然沉思之中。
***五月,李碧苒下嫁郭郎。
因为是再嫁,二来李碧苒要表示自己低调谦逊,所以这场婚事办得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新鲜之处。
郭驸马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子,和外甥女刘玉锦搬进了宜国公主府。李碧苒做足了温柔姿态,驸马又老实忠厚。成婚数日,夫妻两人倒是琴瑟和鸣。
刘玉锦是外甥女,原本十分忐忑,没想李碧苒对她分外疼爱友善,霎时就对她推心置腹,将她视如母亲一般。李碧苒婚后回宫觐见帝后那日,便将郭驸马的两个儿子和刘玉锦一同带进了宫。
刘玉锦忐忑不安地跟在李碧苒的身后,低着头走在汉白玉铺就的宫殿游廊之中。
她梳着望仙鬟,发间只插着几只银簪,白玉株花,就再无别物。身上穿白底宝相纹银泥衫子,系着一条缠枝葡纹的银泥裙,腰间挂着白玉压裙,肩上挽着一条藕丝金泥帔子,衣裙虽然颜色素淡,但是娟娟缕缕,如云霞裁剪出来一般。
刘玉锦尚在父母重孝中,本是不该出门交际的,此次也是破例,作为李碧苒的新家人,来觐见皇后。
李碧苒则另有一番计较。她是觉得刘玉锦年纪不小了,可以嫁人了。李碧苒自己为了嫁郭郎,是真心看中他温顺体贴的,但是却想通过嫁刘玉锦,结下一门有助力的好亲事。若是能将刘玉锦拿去联姻韦家或是武家,再好不过。于是李碧苒带刘玉锦入宫走一趟,就是带她出来见见人。
“阿锦可是累了?”李碧苒见她走得慢了,回头温婉一笑。
刘玉锦强笑道:“我是怕待会儿在陛下和皇后面前失礼。”
李碧苒道:“教你的礼节你都记住了,到时候皇后问你话,你答得利落些。皇后对晚辈都很慈爱,只不喜懦弱温吞之辈。”
“我都记下了。”刘玉锦道,“我就算不能给公主您长脸,可不能给您丢脸。”
“都说了,叫我舅母就好。”李碧苒道。
“是,舅母。”刘玉锦乖巧道。
等到了含凉殿,刘玉锦由李碧苒领着进了大殿。刘玉锦谨记着李碧苒之前的叮嘱,低头顺目,眼睛一直盯着地毯。李碧苒叩拜,她也紧跟着跪了下来。
韦后平和无波的声音响起:“都起来吧。一家人,无需多礼。”
李碧苒谢恩,郭驸马扶着她起身。
刘玉锦却是紧张得手脚发软,一时有点使不上劲儿。
这时一双手伸了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力气颇大地将她提起。
“皇后请女郎和几位小郎君也起身呢。”
熟悉的嗓音就在耳边。刘玉锦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目瞪口呆。
“阿……”
丹菲朝她递了一个眼色,松开了她的手。
刘玉锦同她心有灵犀,闭上了嘴。
韦皇后照例询问了新夫妇几句,叮嘱她们好生过日子,彼此敬爱,然后给每个孩子都赐了一份见面礼。韦皇后倒是对刘玉锦一视同仁,以公主之女的待遇对她,赏了她一对金丝玉镯,一对珊瑚珍珠花树簪,和十匹绢。
然后韦皇后道:“今日恰好有几位闺秀入宫,同安乐和上官婕妤在自雨亭里做诗社。你们这外甥女年纪和那几个孩子差不多,不如也去与一道玩儿吧。”
李碧苒正有意让刘玉锦多接触一下那些贵女,自然点头赞同。
刘玉锦惶惶不知所措,见丹菲朝她使眼色。她心有灵犀,道:“小女遵命,还劳烦这位娘子领个路。”
韦皇后不以为然地朝丹菲摆了摆手。于是丹菲顺理成章地送刘玉锦出去。
刘玉锦的手紧紧抓着丹菲的胳膊,出了含凉殿。待到下了汉白玉台阶,将其他宫人都远远抛在身后了,她也终于憋不住,搂住丹菲,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阿菲,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丹菲本也鼻子发酸,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啼笑皆非。
“难得重逢,就不能说几句吉利话?别在这里哭。待会儿宫门上还有宫人呢,看到了可不好。”
刘玉锦抽抽搭搭,“我在郭府里住着,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到。崔景钰倒是托人给我递了我话,说你在掖庭里很好。舅父又觉得你不详,不愿我提起你。后来他又尚主。宫里的女官们来教我们几个晚辈规矩的时候,把话说得更加吓人。我怕我一时不慎,就要牵连整个郭家。”
“你这样是对的。”丹菲掏了帕子给她擦脸,柔声道,“你现在多长了心眼,知道提防人了,我可松了口气。我如今在皇后身边侍候,倒也不会吃什么苦。你这些日子里可好?”
“我能有什么不好的?”刘玉锦吸鼻子,“舅父慈爱,几个弟弟也听话。公主的规矩虽然多,可是人也温柔和善。公主说她没女儿,舅父也只有两个儿子,于是把我当女儿呢。”
丹菲不禁冷笑,“宜国公主果真会做人。”
“可有什么不对?”刘玉锦困惑。
丹菲道:“这其中的事有些复杂,三言两语也和你说不清。你只管记住我的话,对着她,多留几分心眼。不要她对你一好,你就晕了头。”
“我不明白。”刘玉锦道,“我也没什么可值得她图谋的?”
丹菲真是拿她没办法,戳她额头道:“你的亲事呢?拿你来联姻,再方便不过。这么现成的一个正值婚龄的女儿,李碧苒可是赚了呢。”
刘玉锦露出彷徨之色,“她要将我嫁给何人?”
“我怎么知道。”丹菲道,“她诡计多端,你多留个心眼就是。对了,我交给你的那个东西呢?”
刘玉锦立刻警惕地左右望了望,见四下空旷无人,才小声道:“你放心。我全按照你教我的做。信被我缝在了鞋垫里。我说那鞋垫是我娘的遗物,封起来了。我房里的婢女是舅父专门买来服侍我的,身契由我拿着,算是刘家的奴仆。她们对我极是忠心。”
丹菲点头,“若真是守不住,就把信烧了吧。没有什么比你和你家人的平安重要。”
“你放心,我会把那东西护周全的。”刘玉锦道,“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事都依靠你,没半点主意的丫头了。”
丹菲感慨一叹,“我如今,也只有你可信任了。”
两个女孩手挽着手,沿着宫中园林小道,一路向太液池而去。

安乐争渡
自雨亭这一带花团锦簇,灌木繁茂,将亭子遮挡了大半。还未见到人,只闻里面有丝竹之声,和年轻女孩的笑声阵阵传来。
宫婢前去通报,就听一个倨傲的声音道:“进来吧。”
刘玉锦低着头进了亭子。丹菲则留在了亭外。
亭子里坐着好几位华服女子。唯一一名年长者,是上官婉儿。另外一个少妇是安乐公主。其余几个都是未婚的少女。
安乐打量了刘玉锦两眼,淡淡道:“李碧苒乃我阿姊,刘女郎既然是郭驸马的外甥女,算起来就是我的表外甥女了,自家人无需客气。”
刘玉锦转眼就又多了一个比自己年纪大不了多少婶娘,顿时啼笑皆非。
宫婢引着刘玉锦入座。丹菲这才进了亭子,在刘玉锦身后坐下,暂时充作她的婢女。
太子妃笑道:“不知道刘娘子的诗做得如何?”
“小女不才,不擅诗词。”刘玉锦连打油诗都写不顺溜,哪里敢献丑。
安乐讥笑,“你念过书么?”
刘玉锦脸颊涨红,道:“小女上过女学,略读过几本书。”
“如今女子,能识文断字,看得懂账册,就已很好了。”上官婉儿道,“若人人都做了才女,才女可就不值钱了。”
安乐笑,“像婕妤这般才华惊艳的女子,全大唐也出不了几个。就是不知道婕妤和珍娘之才,哪个更高一筹?”
席中一个穿着撒银青罗裙、藕丝白纱衫儿的少女微微欠身,道:“小女才疏学浅,不过略读过几本书,会做几首韵律不对的杂诗,哪里敢同婕妤相提并论?如今天下女子,无人才华能出婕妤其右。”
上官婉儿笑道:“孔娘子也太谦虚了。我读过你的诗,字里行间,颇有磅礴大气。假以时日,定能成一位大家。”
“小女愧不敢当。”那少女又再拜。
那个女孩正是二八年华,一张小圆脸,五官清秀标致,皮肤尤其白皙如玉,透着一股娴雅温婉。她发间别着一朵粉白芍药,一身素雅,只有披着的秋香色撒金帔子颜色鲜亮些。
“她是谁?”刘玉锦悄声问丹菲。
丹菲道:“这位是衍圣公府的孔娘子,先前进宫来给皇后请过安的。”
刘玉锦还是不明白。
安乐公主冷声道:“孔娘子同秘书丞崔景钰有婚约的,你该听说过。”
刘玉锦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崔景钰的未婚妻孔氏!
孔华珍一直住在山东老家,前阵子出了母孝,才随伯父一家来长安。
安乐一听崔景钰的未婚妻来了,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就下了帖子将她招进宫来,想好生打量一番,一较高下。
哪里想到,孔华珍虽然不美艳绝色,却也是个清秀俏丽的佳人。而且她端方娴雅、庄重自持,谈吐有物,一派睿智温婉的千年士族大家闺秀的风范。她纵使端坐不语,也浑身散发着一股优雅温和的光芒,顿时就将骄奢跋扈的安乐衬托的自惭形秽。
安乐醋海生波,偏偏又不敢为难孔家的人,还得对孔华珍尊敬三分,真是憋气不已。
刘玉锦不禁扭头朝丹菲低声道:“这崔景钰运气倒好。未婚妻家世尊贵不说,又这般气质脱俗。”
丹菲笑了笑。孔华珍贞静祥和,那种一望即知出身名门望族、自幼受着最好的家学教导才培养而出的清贵气质,让她有些自惭形秽了。
孔家是千年名门。在孔氏面前,连皇族李氏也不过是才绵延了几代的家族罢了。朝代更替,几百年后,谁又知道皇位上坐着的是哪个姓氏?而唯有孔氏,会与整个民族同寿,继续繁衍兴旺下去。
比起这些望族,曹家更加卑微到不值得一提。
匠人出身,普通乡绅,子弟多为小吏罢了。
曹家若真的论发家,其实只能从丹菲的父亲算起。可才富贵不到几年,就又惹上了抄家之祸。曹家举家返回乡间,至今仍旧守着祖业度日。丹菲知道叔伯家都有几个男孩,早年听说大伯的儿子读书还不错,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丹菲沦落掖庭的时候,哪怕不冒名段宁江,也在心里将自己视作有身份的官家女郎的。可是如今拿来同孔华珍一比,也有如云泥。
丹菲想到此,不禁苦笑着摇头。
她这是怎么了?竟然攀比起出身来了。
她一向不在乎家世高低的,更鄙夷这种虚浮的行径的。孔华珍与她的生活不会有丝毫干系,她算计这个做什么?
不料安乐见不得孔华珍淡定从容,看到丹菲,双眼一亮,哼笑道:“那不是段氏么?怎么不在皇后身边伺候?”
丹菲只得俯首道:“回公主。刘娘子初次进宫觐见,不熟宫苑。皇后特令奴陪伴服侍刘娘子。”
安乐转头对孔华珍道:“珍娘不认得她,但也该听说过她的事。这段氏是崔景钰的亲表妹。崔景钰大义灭亲,亲手将她送进掖庭来呢。”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孔华珍端坐依旧,面色如水。这份从容镇定,不得不让人为她喝彩。
上官婉儿终于开口,道:“天气这么好,枯坐在亭子里也无趣,不如游湖吧。”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附和。
宫人准备好了画舫,贵女们由各自的婢女扶着,上了船。
***此时已是春末夏初之季,又近晌午,日头已有些烈。幸而水面上凉风习习吹来,画舫中倒是清凉一片。又因可望见湖边两岸的亭台楼阁,和蓬莱岛的郁翠山色,倒令众人觉得神清气爽,一时称赞不已。
上官婉儿怕再闲着,安乐讲不定又要刁难孔华珍,便提议投壶做耍。一群女孩没有不从的,纷纷挽了袖子玩起来。
刘玉锦却是玩不成——因为她晕船。
她晕船的症状倒不强烈,只是觉得头重脚轻站不稳,故不敢乱动,只紧紧抓着丹菲。丹菲她耶当初训练的是水军,她也跟着风里来浪里去的。到了七岁,她娘觉得她长大了,才不准她再下水。水性不会忘。太液池上这点风吹涟漪的程度,对于丹菲来说根本就没有感觉。
丹菲见刘玉锦脸色有些不好,便扶着她出了船舱,站在船舷边透气。
“娘子,当心外面风大。”
“这点风不算什么。”
刘玉锦转过头,就见孔华珍从另外一侧走了过来。
孔华珍朝刘玉锦一笑,道:“我不擅投壶,接连输了几局,实在招架不住,只好躲出来了。”
她谈吐清雅温和,刘玉锦心生好感,也不禁笑道:“陪贵人玩这些没意思,不论输赢,都不痛快。”
孔华珍见她这么直率,也不禁莞尔。她又看向丹菲,朝她点了点头。以她的身份,这已是极屈尊降贵之举。丹菲依照身份,立刻屈膝行了个礼。孔华珍见状,倒有些不自在。
“段娘子……无需多礼。你……我……”
孔华珍一时语塞。
丹菲却猜得出她未说出口的话。
段宁江是崔景钰表妹,她又是崔景钰的未婚妻。两人将来本该是亲戚。只是如今身份尊卑有别,没法平等来往。而孔华珍必然是怜悯段宁江的,但她只是崔景钰的未婚妻,许多话也说不出口。
这样一来,倒显得孔华珍有着一片赤子之心,实在是个心如明镜之人。
丹菲不禁一笑,低声道:“娘子是头一次入大明宫,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只管吩咐奴。”
孔华珍松了口气,“我正想问,从此处望去,许多宫阙楼阁,都不知是何处?”
丹菲便站在孔华珍和刘玉锦之间,伸手指着远处的宫殿,一一为她们讲解。
气氛一时十分融洽。丹菲口齿伶俐,头脑清晰,各宫殿的典故历史倒背如流。孔华珍听得不住点头,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这时,远处一艘更大的画舫从西面驶了过来。那画舫也华丽至极,船中丝竹声响,十分热闹。
“那是太子的画舫。”丹菲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太子似乎正在船上待客。”
过了一阵,两艘船驶近了,对面船中的歌舞乐声更加清晰。甲板上有几名锦衣华服的郎君,手执酒杯,喝得半醉,正和教坊艺伎调笑追逐。
孔华珍见对方奢靡放浪,不禁露出鄙夷之色。
两艘船越靠越近,显然都朝着蓬莱岛的码头而去。蓬莱岛的北面有一大一小两处码头。安乐这边指使宫人朝大码头开去。不料太子他们觉得自己船更大,也想去占大码头。
照理说都是皇家子弟,哪里稀罕一个泊船的码头。如今这架势,分明是这兄妹两人不合,有意争抢罢了。
船里的人很快就发觉不对。安乐公主带着贵女们走了出来,望着对面冷笑,高声道:“日头正好,太子怎么不在中书省里看公文,却是聚众饮乐?”
太子搂着一个美貌姬妾出来,朝着安乐亦是冷笑,“裹儿一介女子,管男人的事做甚?”
安乐没好气,“太子不思进取,只知游乐就罢了。怎么,如今还想和我们一众女子争抢码头?”
太子傲慢道:“我乃你兄长,你本就该识趣,将位置让与我才是。”
安乐气得脸色发青,“凡事有个先来后到!”
太子一语双关道:“若道理如此,妹子就不该妄想本就不属于你之物!”
这话明显讥讽安乐公主想做皇太女一事。一旁的贵女都不免讪讪,不敢吭声。
安乐本也不隐瞒自己的野心,被太子说中了,不辩解,反而得意一笑,“既然兄长不肯谦让,那咱们不如就拼比实力,先到者先得吧!”
说罢高声喝道:“全力前进,若先占了码头,人人有重赏!”
宫人立刻应和,船工奋力划船。
太子将酒杯怒掷在甲板上,大吼道:“摇桨!先到码头,每人赏一贯钱!”
扶着他的美妾露出担忧之色,劝道:“殿下,同安乐公主这般斗气,怕不大好吧……”
太子气冲冲地将她一把推开,“滚!男人的事,女人少多嘴!”
旁的姬妾讥笑,那美妾狼狈退下。
这边刘玉锦抓着栏杆,瞪大眼睛道:“我没看错吧?那个姬妾是卫佳音?她果真跟了太子了。”
“正是她。说来话长。”丹菲一手拉着刘玉锦,一手去扶孔华珍,“两船争滩,恐有些颠簸,娘子们还是速速进船舱吧。”
一群贵女脸色都不大好,纷纷回了船舱里。
安乐却是指使着教坊班子揍起了鼓。急促的鼓声催促着船工用力摇浆。两艘画舫破浪,争先恐后朝着码头驶去。
船果真颠簸摇晃起来。船舱里一众贵女惊慌地叫喊起来,花容失色。刘玉锦吓得抓住丹菲的手,一动不敢动。丹菲看安乐那一副热血上头的模样,不禁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上官婉儿脸色十分难看,强自镇定地坐着。她到底不过是个婕妤,不便管教训斥安乐,只有由她和太子任性胡闹。
孔华珍本就有些晕船,此时船晃得厉害,她脸色越发发白,隐隐有呕吐之意。
幸好胜负很快就决了出来。安乐的画舫胜在轻巧娇小,比太子大大船行得更快,抢先一步抵达了码头。
船砰然靠岸之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孔华珍眼看就忍不住了,丹菲急忙将她扶出船舱。孔华珍闻着新鲜空气,深呼吸数次,才将胸膛中的恶心之意憋了回去。
“多谢。”孔华珍喘着气,朝丹菲一笑。
“娘子无需客气。”丹菲道,“待会儿让宫人给您送点酸梅汤,用了会更好些。”
太子船上一群人叹气跺脚。安乐喜不自禁地走出来,朝那边抛了一记得意的眼光,扶着宫婢的手,走上了岸。
太子面如玄坛,扭头回了船舱中。
安乐大获全胜,得意不已。倒是上官婉儿跟在她身后上了岸,低声道:“裹儿还是见好就收。太子的脾气,激不得呢。”
“婕妤怕他,我可不怕?”安乐不以为然。
刘玉锦挽起孔华珍,同她一起走上舢板,朝岸上走去。
太子那边忽然想起一阵惊呼。就见一个东西从那头飞了过来,直直地朝女孩子们砸去。
刘玉锦和孔华珍正走到一半,眼见东西迎面砸来,都吓得惊叫。两人下意识躲避,却是脚下一空,噗通两声掉进了水里。

丹菲救人
蓬莱岛的码头不比四周岸边,水十分深。两个女孩都不会水,掉下去后脚踩不到底,立刻就往下沉去。
船上岸上一片惊呼声,随即响起一前一后两声噗通声。太子那边有个郎君跳进了湖中。安乐这边,丹菲当机立断推开宫人,一头扎进了水里。
幸而今日阳光普照,湖水清澈。丹菲下水后就看到一个身影。她一口气游过去,抓着她的胳膊,浮出水面,拖着她游到了岸边。
岸上伸过来无数双手,丹菲将手里的人递过去,才发现自己救的是孔华珍。
那刘玉锦呢?
丹菲的心跳险些停了,急忙回头寻找。
“救上来了!”另外一处有宫人大呼。
就见一个年轻郎君抱着刘玉锦,气喘吁吁地上了岸。
丹菲这才松了一口气,被宫人七手八脚地拉了上去。
薛崇简把怀里的女孩放在地上,伸手在她腹部用力按了按。刘玉锦痉挛地吐了几口水,大口喘气,睁开了眼。
“娘子无事?”薛崇简低头看她。
刘玉锦正回过神来,霎时大叫一声,猛地坐起来。两人脑袋砰地撞在一起,发出一高一低两声惨叫。
“对对对对……对不住!”刘玉锦抱着额头,疼得泪花流,“我没看到你……”
薛崇简狼狈地坐在地上,苦笑着摆了摆手,“娘子无事就好。”
话说着,忽然感觉鼻子里一股热流淌下。他暗道不好,就见刘玉锦惊骇地指着他,哆嗦道:“你你你你……你流血了!来人呀!郎君受伤了——”
她这一嗓子嚎过,宫人呼啦啦涌上来,将薛崇简团团包围住。薛崇简苦不堪言,只得捏着鼻子强笑道:“无事。不过一点小伤。”
刘玉锦急道:“快去请太医!快扶郎君躺下!”
薛崇简无语,挥开来扶他的宫人,“我真的没什么事……”
他手一松,鼻血又哗啦啦往下流。薛崇简简直窘迫得恨不得跳回水里。
刘玉锦却是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帕子打湿了,倒正好给郎君擦擦脸。”
薛崇简红着脸接过帕子,低声道了一声谢。
他不过二十许,面若白玉,眉目俊朗。这羞赧的姿态更让他多了几分亲切可爱。
刘玉锦看着,脸也不禁一热。
“阿锦,你没事吧?”丹菲一身透湿地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