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说:“大概一周左右。”
而陈律师那边已发来短信:“元卓暂时出不来。对方咬得很死。限期还有五天,你先尽快凑钱。”
江雨生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收好:“时间太久了,我还是去别家问问。”
“别!别!别!”经理急忙把人拦住,赔笑道,“最快三到四天,我们会让总部加急处理。至少,您这颗‘加勒比海’……”
江雨生挑着眼尾微微笑。
敏真还是第一次看到舅舅露出这种狡黠、略带傲慢的神色。仿佛身体里还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沉眠已久,遇到紧急情况,才悄然醒来。
江雨生果断道:“从现在算起,两天的时间。不然送去苏富比,,光是那颗粉钻,那位著名的夫人戴过的,就能拍得三倍高价。”
经理在这行做得久了,见多了衣衫褴褛的珠宝客,从来不敢先敬罗衣后敬人。
况且江雨生斯文俊秀,一身书卷气,说他是个富贵家族里的少年公子也不差。这样的人,自然清楚苏富比的拍卖价。
“两天就两天!”经理到底舍不得那一笔丰厚的佣金,牙咬得似啃牛筋般。
***
这两天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度日如年。
江雨生他们只能从陈律师那里得知一点顾元卓的情况。
“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但是也没有老虎凳和辣椒油在伺候他。”陈律师的急火褪去,又恢复了往日吊儿郎当的神棍模样。
“你们要我送进去的东西,等他真的转去了看守所再送不迟。派出所饭菜再难吃,也饿不死活人。这案子本身十分简单,无非还钱了事。他公司那老总,期期艾艾了半天,无非暗示上头有人施压,让他配合起诉和调查。他一个生意人,还指望他为了一个失势的员工奋勇抵抗恶势力不成……”
江雨生打断了老头子的唠叨:“调查到那个客户的底细了吗?”
陈律师说起来就来气:“那边只出来一个代理人,一口要死你男人侵吞他客户的财产,却死活不肯接受和解和沟通,张口就要我们还钱,似乎是算准了我们拿不出钱来!至于那客户是谁,我这边还在查着。不过你也不用太急。渔人撒网,没有不来收的道理。那背后的人,迟早会出来找你们邀功的。”
江雨生打电话给顾太太,告诉他顾元卓出事了。
不出所料,顾太太反应并不比知道丈夫死讯更激动。
她徐徐道:“这孩子做错了事,理当受到点惩罚。我珠宝也给了他了,人脉也给了他,已没有什么能再给他的了。”
江雨生苦口婆心:“但是元卓极有可能留下案底,以后想要再从事这个行业……”
“这行业有什么好的?”顾太太冷笑,“父子俩都为了夜明珠,下到深渊去搏白鲨,哪里又能次次都脱险的?他吸取了教训,改行做点别的什么不好?”
江雨生那时还真怕顾太太说出让顾元卓去考个公务员之类的话。好在顾太太的见识不至于此,她说:“他还年轻,有手有脚的。江教授,我知道你是真的关心元卓。如果真的为他好,那么,就要学会放手。”
顾元惠倒是心急火燎地主动来找江雨生,开门见山道:“我弟弟对你这么好,你就不能用你的钱帮他活动一下?”
这直白也有直白的好。江雨生把话说明白:“元卓坚决不肯用,说伤自尊。我也觉得还不到那个地步。”
“他人都关进去了,还不到哪个地步?”顾元惠急得如骤然丢尽热水里的螃蟹,张牙舞爪地挣扎,“你们在一起也都两年的了,这点情分都没有?你别不是心疼钱吧?你就眼睁睁看元卓被关在里面……”
江雨生冷静地挂了电话。
他又不是吃顾家米养活的小媳妇儿,犯不着捧着耳朵听大姑姐教训。
他江雨生的钱要花,也要花得心甘情愿,皆大欢喜,至少也要砸进水里能听一声响。再说,如果对方有心针对顾家,可不一定是一点钱就能摆平的。
可惜顾卫东已带着所有秘密归西,顾太太一问三不知,顾元惠更是个连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明白的糊涂人。江雨生真是一筹莫展。
那个隐秘而强大的敌人,如黑暗密室里掐住喉咙的一双手。你只有先挣脱这窒息的禁锢,再撞开房间的门,才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敏真的记忆里,小小的她已经度过许多个记忆深刻的难熬的夜晚。
例如母亲杀死父亲那晚,如她被关在橱柜中的那夜,还有顾元卓被捕带走的这一夜。
江雨生只言不提顾元卓的事,可是事件的阴影无处不在,如一个大摇大摆在屋子里游荡的幽灵。从门后,橱柜后,餐桌下,探出头来,用它那双惨白空洞眼睛,同敏真对视。
舅甥俩都食不下咽。
第45章
江雨生打发敏真去写作业,而后不停地打电话。
但是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所有的人脉全都集中在科研领域,加在一起都不如陈律师一人顶用。
“舅舅,”敏真小心翼翼地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你还可以去找那个孙叔叔?”
“孙律师?”江雨生不禁摇头苦笑,“不,他是顾家的家庭律师。他就算有心想帮,也不方便出手。我求上门,只有让他为难的。”
敏真苦恼地皱着眉头。
“顾叔叔不会有事。”江雨生走过去,抹着小女孩柔软的长发,“但是,有时候我想,他妈妈说的没错。他确实犯下了大错,就应当承受犯错的后果。”
敏真说:“他是受了他爸爸的误导。”
“是啊。”江雨生说,“但是他终究是个成年人。他失去了自己的判断,那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他会坐牢吗?”这个问题敏真如鲠在喉许久,终于问了出来。
“应当不会这么严重。”江雨生口头这么说,可愁眉依旧没有舒展开,“只要钱在期限内还上,他就只是违反行业规定,而并未违法。检察院就不会起诉他。”
敏真板着严肃的小脸,说:“每个人都有可能犯错。只要有挽回的余地,那就应该给人一次赎过再来的机会。”
江雨生点头,和孩子拥抱,从彼此身上索取对抗危机的力量。
***
一夜辗转未眠,到了第二日,顾元卓果真还是没有被放出来。
看样子,派出所是要关足他四十八个小时了。
这时,江雨生接到了珠宝店经理的电话。
经理的语气十分怪异:“江先生,您在我们这里寄卖的宝石,我们恐怕不能代劳了。”
江雨生心中咯噔一响。
来了!幕后之人势力竟然大到这个地步?
“我们……嗯,”经理还是个热心的好人,尽其所能地提醒,“我们想,也许别的珠宝店也很难接手,您明白吗?”
“我明白。”江雨生握着手机的关节泛白。
“您可以拿去苏富比拍卖。就是时间上会比较久。但是,价钱会高许多……”
江雨生挂了电话。
“珠宝没法脱手?”陈律师这种老人精,读心术专业八级,瞥一眼便知根底。
他揉着眉心如做眼保健操,冥思苦想的模样看在敏真眼中,好似正在破案的发福版毛利小五郎。
“来势凶猛呀!非要熬过限期,给元卓留个案底才罢休!真是奇怪。如果是顾卫东的仇人。他破产自杀这样的倒霉结局,还不能让对方拍手称快,还非要毁掉他儿子?”
江雨生坐在沙发里,俊秀苍白的脸没有表情,若有所思,似一尊漂亮的雕像。
然后他又拿起了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孙哥,”他平静地说,“我想释出一部分股票。”
电话里一阵噼里啪啦响,想必是孙律师吓得跌落了什么东西。
陈律师和敏真这一老一小动作整齐,全鼓着眼睛瞪着江雨生。
来了!敏真心想。核武器终于要出手了!
“那个……”孙律师清了清喉咙,“怎么这么突然?”
“我需要钱。”江雨生直截了当,“我记得郭家三少曾来问过。”
这郭三,正是和郭孝文为了一条家族货运线争得如斗鸡的郭家外室子。他的律师不止一次来接触过孙律师,表示十分想收购江雨生手中的股权,能收多少收多少。
“是,可他开价不算最高的。”
江雨生说了一个数,正是顾元卓还欠这的尾款:“我只需要这么多,时限是今日以内。”
“我帮你去问问。”孙律师的声音自那头传来,颇有些复杂。
江雨生放下电话,目光扫过去,陈律师和敏真立刻如退潮沙滩上的螃蟹,悉悉索索缩了回去。
而后陈律师又觉得不对劲,自己干吗也要躲,于是又把脑袋扭了回去。
“这么说,你决定出手了?”
江雨生一旦做出了决定,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锁,一身轻松。被愁绪和阴影统治了数日的面孔眼见亮了起来,被压得下垂的线条都统统又抬升了回去。
他眉宇舒展,气沉如岳山,轻描淡写道:“我打算购买点珠宝,给敏真做嫁妆,用股票套点现金罢了。有买有卖,正当交易。就算顾元卓站在这里,他也说不出什么不妥来。”
陈律师深觉佩服,抖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敏真依偎过去,搂住了舅舅的胳膊。江雨生也紧紧抱住了她。
他们俩,还真说不清谁更加害怕一家人四分五裂。
时间已快到中午,江雨生做主请陈律师下楼吃顿便饭。他们三人刚在一家粤菜馆子里坐定,江雨生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先前那位珠宝店的经理。
这经理几乎是用诚惶诚恐的语气说:“江先生,您的珠宝还没有卖吧?我们愿意收购!今日就能打款!”
这剧情的发展脉络简直犹如野兽派画家狂放奔腾的笔触,令寻常看客如坠雾渊,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江雨生不禁警觉地问:“为什么?”
听得出经理在苦笑:“我也不过是地面跑腿的销售人员,云端的变动,我哪里清楚。不过江先生放心,我以店家信誉担保,银货两讫,绝不使诈。如果你还愿意,请给个地址,我这就过来收货。”
这一瞬,江雨生飞快地作出了决策:“好,我把地址发过去,一个小时后见。”
而后挂了电话,又拨通了孙律师。
“孙哥,我不卖股票了。”
“哎呀!”孙律师拍着大腿叫道。他的作派一贯儒雅,这下显得有些浮夸。
“我才给郭三少的律师通过电话,对方欣喜若狂,已经去汇报他少主了。你这下……”
“全推我身上就是。”江雨生混不在意,“就说我记恨郭三当年把我推到荷花池里,君子报仇来了。”
孙律师在那头哇哇叫,江雨生已收了线。
陈律师啧啧,舀起一勺杏花豆腐放嘴里,砸吧道:“好戏连台转,还没落场呢。小丫头,别看了,赶紧吃饭。吃完了,我们去把你叔叔从大牢里赎出来。”
对方看似一手遮天,然而陈律师也有他的铁腕关系。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当天傍晚,顾元卓终于被派出所放了出来。
顾元卓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初冬的晚霞正把晴空染成瑰丽的粉紫色。大门正朝西开,他自阴暗的室内走到霞光之中,抬手遮着额头。
还是走前穿着的那身旧衣服,可面孔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数岁,有什么曾经沸腾喧哗的东西,悄悄沉淀了下来。他苍白,倾颓,双眼深陷,带着令人畏惧的戾气。
江雨生带着敏真站在台阶下。
四目相接,顾元卓一步步走下台阶,想去拥抱江雨生,可是又觉得有些别扭,手半抬不落,找不当合适的地方放。
江雨生也同样不大自在。他强笑着,抬手拍了拍顾元卓的肩。
“出来就好。”
顾元卓这才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住。
陈律师忽然感觉袖子被扯了扯,扭头朝敏真看去。
敏真发育迅猛,其实论个头,也并没有比这小老头矮多少了,几乎是大大方方地平视他。
她轻声问:“我叔叔的事结束了吗?”
“大事没有,小事则不好说。”陈律师说,“案子是销了,但是行业协会应该会对他的违规操作作出处罚。还有,客户表示要对他发起民事诉讼。”
“钱都在期限内还上了呀!”敏真替顾元卓抱屈。
陈律师难得有耐心地对一个小女孩解释:“客户声称因为耽搁了数日才提到款,对他们造成了巨额损失。”
敏真迅速明白:“这是借口!他们还不肯放过顾叔叔,非要把他弄得身败名裂不可!”
陈律师也忍不住摸了摸和孩子的头:“别担心。我看你舅舅是个深藏不露的厉害人物,还准备有后手。有他在,你顾叔叔应当能顺利软着陆。”
敏真的愁眉却一直没有解开。
一家三口终于完完整整地回了家。
洗漱,吃饭,做家务。
短短两日,家中的气氛却截然不同了。
江雨生和顾元卓依旧互相协作地做着家务。顾元卓则一直在回避目光接触,而江雨生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根本没察觉。
他们没有过多的交谈,更闭口不提曾发生过的剧变。那种无所忌讳的亲昵狼狈倒台,反而让虚伪的相敬如宾主持了大局。
顾元卓的人是出来了,可是家中那个诡谲的阴影反而越发壮大。这玩意儿吞噬着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各种负面能量,身躯膨胀,侵蚀着屋内明亮的空间。
敏真很是不解。明明危机的重头已经过去了,为什么两个长辈反而更不开心?
她忧心忡忡,又惦记着明日的月考,愁眉苦脸地回房睡觉去了。
江雨生回到卧室,收拾着书桌上的工作文件。
顾元卓关了客厅的灯,也走了进来,坐在床上。
两人依旧没有交谈。
夜里起了风。江宅的窗户比不得顾宅那么高档结实,被劲风一吹,难免咣咣轻响。
吵闹,但又有一种怀旧的温情。
顾元卓侧耳听了半晌,轻声说:“我想起当初在你这里过夜的日子。那时候正是雨季,每到半夜就狂风骤雨。有一次睡前忘了关窗户,半夜被雨淋醒,我光着身子跳下床满屋子关窗户。”
江雨生还记得那一幕,不禁莞尔。
他记得自己当时躺在床上,对着顾元卓在闪电中健美如骏马般的赤-裸身躯吹了口哨。
顾元卓抬头,同他目光交接。
作者有话要说:
小攻毕竟年轻,受的打击有点大
成长型的小攻似乎不大讨喜。
但是我好这口,泪……
第46章
江雨生拉过椅子,坐在了顾元卓的对面,握住了他的手。
“陈律师说,对方不肯善罢甘休,已经发起民事诉讼。我们很快就会收到法院传票。”
顾元卓和他十指相扣,低垂着头颅。
短短三十多个小时的关押,也并未受到肉-体上的创伤,却在他精神上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破产、丧父、四处借债,都未能击倒这个骄傲的年轻人。但是牢狱之灾,却让他第一次折断了骨头。
“元卓,”江雨生俯身,握着顾元卓的手,低头亲吻,“我知道你很不容易,支撑得很辛苦,但是我希望你能继续坚持住。”
顾元卓也躬下了身子,与江雨生额头相抵。
他嗓音喑哑,含着刻骨的委屈:“雨生,我真觉得命运对我太不公。为什么他们都在算计我?亲爹,客户,上司。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值得我信任的?”
“人总有错信他人,导致行差踏错的时候。”江雨生神色一时恍惚,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但是,这终究只是你人生中的一道坎。抬起脚,迈过去,等着你走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顾元卓说,“我在里面的时候想了很多,雨生。那种环境还真的能令人控制不住地去深度思考。”
“含着金勺出生不是我的选择,锦衣玉食地长大也不是我的过错。多少二世祖吃喝玩乐也一辈子过得平平顺顺,我想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却遭遇这么大的挫折。老天爷真的在玩我!”
“我当时反反复复回忆我从听到我爸的困难,到动用那笔资金时的点点滴滴。不知道你没有没有过那种感觉,仿佛着了魔,脑子里有个声音和你说:没关系的,能周全回来的。你是有把握的。我当时想,赌这一把,试试看如何。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我爸是个赌徒——我特么不也是个小赌徒么?”
顾元卓将脸埋在手掌中,发出模糊的叹息:“我爸他就是个赌徒,我是他押在赌桌上的筹码。而我竟然不知不觉也学了他。人生中下的第一把大注,就眼看要把自己的下半身也输进去。”
“没有坏到那个地步。”江雨生忍不住道。
顾元卓抬起头,双目布满血丝:“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情况坏到什么地步了。这官司让我名誉和信誉彻底扫地,至少在本地,我要想再从事这行,是绝无可能。陈律师说也许是我爸的仇敌故意害我。不论是什么人,反正他成功了。”
“我发现其实我引以为豪的一切都是假象。雨生,我的事业是我爸用人脉和金钱堆出来的,我出生的家庭也早就破裂,我自豪的人缘全用家世和金钱来维持,我自诩出众的能力——其实根本不堪一击!雨生,你爱的这个男人,他一无是处!”
江雨生双手捧住他的头,逼着他同自己对视。
“元卓,我不准你放弃自己。难道这天下就没有别的工作可以做了?”
顾元卓苦笑:“说出来你可能真不相信。但是我确实很喜欢这一行。当然,多的是工作可以给我选择。工作和事业不同,工作只用来生存。”
“你需要好好休息。”江雨生吻他的额头,充满怜爱,“相信我,你还远不到要绝望的地步。”
他们睡下,但是都了无睡意。
风一直刮个不停,有别家未关好的窗户砰然碎裂的声音传来,听在耳中十分惊心。
江雨生和顾元卓背对背躺着,都偶尔听到对方轻轻叹息的声音。
***
敏真觉得,江雨生和顾元卓在这个家庭中的职责,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完全掉了个。
江雨生的科研项目正进展到一个重要阶段,十来位工作人员的心血是否能凝聚成卓越成就,就在此时。
江雨生作为项目负责人,之前为了顾家的事缺席数日,已让同事和上级隐隐不满。如今大事算是成埃落定,他便主动担任起了加班的责任,几乎半住在了实验室里。
顾元卓闲在家中,担负起了家庭主夫的职责。
他其实做的还不错。
他是一家人中最早起床的,下楼围着小区跑个几圈,然后买来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和生煎。那时江雨生和敏真也已起来,兵荒马乱地洗漱完毕,坐在桌前一番狼吞虎咽。然后江雨生去上班,顾元卓送敏真去上学。
顾元卓那辆漂亮得轧眼的奔驰小跑自然也抵债去了,家中日常出行,开的是将江雨生早年买的一辆本田车。江雨生上班只需过马路,于是顾元卓每日开车往返于三中,接送敏真。
途中,顾元卓比以往要沉默。
敏真总是偷偷打量他。
顾元卓瘦得几乎脱了形,面孔泛着油亮的古铜色,但依旧英俊得令人心折。他修长健壮的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深陷的双目直视前方,总是一副神智游离的状态。
这些日子里,顾元卓的思绪大部分时间都飘荡在一个江雨生也不知道的地方。他的灵魂则被困在这具身躯里,挣扎碰撞,寻找不到出路。
这个忧郁而俊美的年轻人让敏真的老师十分侧目。那个女教师含蓄地问敏真:“那位是你家什么人?”
敏真理直气壮道:“是我爸爸。”
老师惊讶:“他看起来真年轻。”
敏真狡黠道:“他们结婚很早。”
老师失望而归。
在学校里,敏真言行一切如常。她和同学们保持着友好却不亲昵的关系,只有同桌傅闫察觉出了异常。
“你家是不是出事了?”小胖子问。
敏真有些意外。
傅闫知道自己牙齿漏风,现在说话爱抿着嘴:“你看上去不开心。功课也比过去落后了两个点。而且,你家换车了。”
敏真并不反感这小弥勒佛打听自己的私事。她发觉自己还很感激有同龄人能来关心自己。
“我很好。”敏真说。
傅闫充满感情地看着这个漂亮娴静的同桌小姐姐:“真希望我是个大人,就能照顾你了。”
敏真莞尔:“谢谢。但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江雨生没有感激敏真替自己捍卫了男友。他现在过着先前顾元卓过的日子,披星戴月,成了家里半个隐形人。
顾元卓倒是不介意熬夜等江雨生回家。他持续失眠,一个人静静地在床上躺着,总是不停地思考着。
敏真曾忍不住问:“叔,你在想什么?”
顾元卓答:“过去。”
总是回想着失败的过去,并不是很好的兆头。
好在顾元卓又补充:“也会去想前途和命运。”
“那想出什么结论来了吗?”
“哪里能得出结论?”顾元卓不禁笑道,“还不是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你不要看我是个大人,其实我现在和你也差不多。一无所有,一事无成,偏偏责任艰巨。别看我现在如落水狗,可是照样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等着看我是就此烂在泥里,还是能再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