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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琸目光灼灼地凝视他,捧着他的脸,狠狠吻了下去。
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只要到达庸越边境,就会有阮韶的人来接应。可在这之前,他们要面对的,是背后追杀的刺客,以及已经白雪封顶的高山。
周太后派来的人追上他们,是他们出逃的第三天。车队一出了小镇,刺客就围了上来。刘琸也在外面迎战。阮韶不会武,只有坐车中,听到外面一片刀剑击鸣、嘶吼惨呼。
一番惨烈地厮杀,他们才终于脱困。阮韶这时道:“不能因为我一人而耽搁大家。今天起就弃了马车,我与你们一起骑马。”
“你的身子……”刘琸刚一开口,就被阮韶打断,“我没有那么娇弱!”
弃了马车后,速度果真快了许多。只是太后派来的刺客绵绵不断,且显然接的是必杀指令,只求见尸,不留活口。这样一路追杀,歃血死拼,随行的侍卫不断伤亡,越来越少。
侍卫折损了一半后,一行人也终于抵达苍术山。初冬时节,山已白头,天空中飘落着雪花。阮韶来过这里两次,对地形还算熟悉,带领众人走采药人留下的小道,隐身在山中,暂时避开了追杀。
入夜,他们躲在山坳里休息,却不敢升火,怕引来追兵。刘琸知道阮韶畏寒,解开外衣将他拥在怀里。
阮韶轻声道:“这已是我第三次从大庸逃亡越国,每次情形都一样。看着忠心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自己却还不得不舍弃他们继续前进。因为知道,只要一停下来,他们的死就白费了。”
刘琸抱紧了他,唇印在他额上,“我会保护好你的,阿韶。从小到大,应有尽有,只有你,一直是我求而不得的。如今好不容易才得到,才过了一年的好日子,我怎么舍得失去你?”
阮韶微微笑,“就是。好日子还没过够呢。我们会熬过去的。”
天蒙蒙亮时,天上又飘起了雪花,却越下越大。天刚亮了些,又变暗了。
“今日正是冬至呢。”刘琸抹去落在阮韶鼻尖的雪花,“若是还在家里,你大概又会给我熬羊肉汤了。”
“等到了越国,我天天为你下厨。”阮韶柔声道。
雪没有停歇的迹象,可他们并不敢耽搁行程,骑上马背,冒雪翻山。越往上走,空气越发寒冷稀薄,阮韶胸前的旧伤疼痛难忍,呼吸困难,咳嗽声也渐渐忍不住。刘琸焦急地不住看他,他毅然地摆手,示意他不可停下。
跋涉了大半日,大豁口终于出现在眼前。只要穿过这个豁口,到达对面,就进入了越国境界。阮韶的人也会来接应他们。
刘琸心疼地看着脸色已发青的阮韶,“阿韶,我就要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话未说完,胯下惊雷突然警惕不安地躁动起来。箭声夹在山间呼啸的风雪中几乎细不可闻,射到眼前才被发觉。那支箭擦着刘琸的胸膛,直直射向阮韶。
刘琸目眦俱裂间,箭头射入阮韶胯下的马脖子上。马嘶鸣痛叫,扬起前踢。阮韶防备不及,一下就被掀翻。刘琸一个弯腰将他接住,捞入怀中。惊雷不等主人催促,就扬蹄朝着山坳狂奔而去。
阮韶被刘琸护在怀里,脸埋在他胸膛中,一时间感觉不到风雪的冰冷,只能感受到男人身体令人安心的温度,听到他激烈的心跳。他们身后传来惨烈的厮杀声,在呼啸的山风中时远时近。箭紧追不舍,时不时落擦着身子射落地上。刘琸的声音却始终沉稳镇定。
“抱紧我,阿韶!我们就快要到了!”
阮韶紧抱住他的腰,听到他喘息越发粗重,知道他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无能为力,只有咬着牙,坚定地回应他:“是,我们就快到了!”
雪落在发梢,凝结成冰,嘴里呼出的热气立刻变成白雾。整个山谷都因为这一场追杀而轰然咆哮起来,积雪崩塌,寒鸟惊飞。惊雷拼力奔驰,下了山坡,跃过石滩和冰冻的河面,终于冲进了对面的密林之中。
刘琸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催促着惊雷前进。穿过这片茂密的山林,山势又变得复杂。阮韶拉着缰绳,指挥着惊雷绕过积雪下的枯木和山石,寻找到了采药人的小路,顺着朝山下走。
身后的追兵似乎被阻隔在了山坳的那一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微放松。刘琸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俯身搂住阮韶,终于显出疲惫虚脱之态。
“你还好吗?”阮韶回头看他。
“没事。”刘琸一脸是汗,眼底发青,的确非常疲惫,“刚才用力过猛,现在有点缓不过来。别停,当心他们追上来。”
“那你休息一会儿吧。”阮韶摸了摸他汗湿的脸,轻柔地说。
刘琸嘴唇在他额角碰了碰,道:“阿韶,我终于随你回越国了。”
阮韶微笑,“走,我带你去找我的手下。”
惊雷驮着两人在深山里跋涉,风雪小了一阵,又逐渐变大,但是刘琸一直将阮韶拥在怀中,用身子护住了他。
阮韶见追兵没有赶来,心里轻松不少,一路上轻言细语地说个不停,“这山下有温泉,等我们脱了险,一定要带你去好好泡个澡。我那个庄子离此地不过三日路程,却是温暖很多,也种了一池荷花。对了,我这次要再为你捉几条胭脂鱼,做糖醋鱼给你吃。我知道你最喜欢糖醋味道了……”
刘琸靠在他背上,头依着他的肩,低低笑了两声,“等我们安全了,你可要好好喂饱我……”
阮韶听出他话里暧昧的暗示,笑嗔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
“谁叫我这么爱你呢?”刘琸轻声在他耳边说,“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弄明白自己爱你,然后也让你也爱上了我。阿韶,过去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年,是我人生里最开心的时光……”
“别说了。”阮韶微微皱眉,“你这一辈子还长呢,以后更快乐的事还多着呢。你这是怎么了?”
刘琸嘟囔:“没力气了,好想睡。”
“那你靠着我休息一下。下山了我叫醒你。”
刘琸嗯了声,又含混不清道:“阿韶……”
“什么?”
刘琸却只是轻笑,半晌才说:“我真爱你。”
阮韶的心软得融化,胸口暖得好似饮了醇酒一般。他莞尔,柔声回应道:“我也爱你。”
刘琸发出满足的叹息,将重量都靠在了他的身,渐渐没了声息。
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风雪终于又稍微转小。阮韶抖落了头上的积雪,望着越来越平坦的山路,终于露出笑容。
“阿琸,我们快到了。”
刘琸没有出声。
惊雷踩到了雪下一块石头,马蹄一滑,身躯朝前斜去。马背上的两人也随之向前倒去,阮韶下意识伸手扶住身后的人,刘琸却缓缓地从他背上滑落,朝雪地上倒去。
那一瞬间,阮韶想不也想,扭身一把抱住了刘琸,被他带着一同坠落下马,被他重重压在了雪地上。阮韶张了张口,突然向是被刺了一刀似的惊恐抽气。视线越过刘琸的肩,看到他背上的三根箭羽。
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凝固了,身躯硬冷地犹如身下的积雪冻土,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用力挤压揉搓,巨锤一下接一下地敲打在头上。
阮韶疯了一般抱住刘琸,翻身坐起来。箭头深深没入刘琸的后背,流出来的血也早已冻结成冰。刘琸无知无觉地躺着,面色苍白如血。阮韶摸着他的脸,他的脖子,只能摸到一片冰冷。
“不……别这样……阿琸!”阮韶捧着刘琸的头,惶恐地叫着他的名字。刘琸双目紧闭,面色安详,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温柔地回应爱人的呼唤。
“别这样,阿琸……我们说好了的……”阮韶无助地摇着他,摸着他。刘琸的胸膛还留有一丝温度,可是脉搏已经全无。阮韶趴在他胸口,里面一片寂静,曾经蓬勃有力的心跳销声匿迹,就连那一点残留的温暖,也只因为阮韶曾在那个怀里。而这点温暖也维持不了多久,寒冷的风雪顷刻就将它彻底带走。
“不!”阮韶嘶喊着,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滴落在怀中人的脸上。他紧紧地抱着刘琸,摸着他的脸,想要将他唤醒过来,声音呜咽痛苦,犹如哭号。
“求求你了,阿琸!你不要死,你不能死!我们说好了的,一起回越国,回我的家乡!”阮韶低头吻上刘琸冰冷的嘴唇,迫切地想要渡给他一点温度和气息,“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呀!阿琸,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年,才走到这里。你不能丢下我不管!”
带着泪水的吻不断地落在刘琸的唇上,这张形状美好的嘴唇,曾经如此热切地吻过他,也曾轻柔地说过无数动人的情话。而如今,它却毫无反应地微微张着,泛着青色。
阮韶哭得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所能做的只有抱紧怀里这具身体,想要将他暖和起来,想要他醒过来。他呼唤、哀求,哭号大叫,可刘琸依旧安静地睡着,平静安详,脸上带着难以描述的满足。
“来人呀!”阮韶朝着空无一人的山林嘶喊大叫,“快来人呀!救救他!你们在哪里?”
等待接应他们的人也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不知道被困在山里何处,回答阮韶的,只有山间呼啸的风声,以及惊雷躁动不安的鼻息。
“不要这样……不要……阿琸……”阮韶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他不断地吻着那双再也不可能温暖起来的嘴唇,细声呢喃,“我们说好了的,要在一起,你不可以丢下我……明明说好了的,春天去桃源看桃花,夏天到清江消暑赏荷,秋天去大草原放牧,冬天,再上昆仑看雪。你答应了我,陪我一起变成老头子,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耳边似乎听到刘琸的轻叹,可惊喜地望过去,怀里的爱人依旧无声无息。
风卷着碎雪从眼前飞过,泪水很快就凝结在了脸颊。失去了保护和怀抱,阮韶被寒冷包围,单薄的身体无法抵御冰雪的包围。
“阿琸,你走了……要我可怎么办呀?”
细微的叹息也顷刻间就被呼啸的风带走了。
阮韶默默凝视着怀里的爱人,痴呆麻木地坐在雪里,面无表情,眼中已是死水一片。就快要变成雪人之际,他才终于动了起来。
瘦弱的身躯将刘琸已经冻得僵硬的身体背了起来,踩着雪,艰难地一步步走到一株百年老树下。他将刘琸放下,摆放成侧身安睡的姿势,然后拔出鱼肠小剑,砍去碍眼的箭羽,再用血擦干净他的脸,将他凌乱的头发重新束好。整理完毕后的男人仿佛只是累极了在树下睡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再度醒来似的。
阮韶苦涩地笑,轻柔地抚摸着刘琸的脸。这个男人,尽管此刻,依旧如此俊美儒雅,仿若天神。他就是自己全部的意义,如果没有了他,这条路,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吗?
阮韶俯身吻住刘琸的唇,温柔缠绵地辗转吮吸,这一吻似乎要到天荒地老。
然后他也躺了下去,钻进了刘琸的怀中,拉过他的手臂环住自己,仿佛他生前那样占有般保护着自己。两具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渐渐一样冰冷,心跳也慢慢微弱下去。
“阿琸,你等等我。我们说好了的,生死不离。”
惊雷在树林边急躁不安地刨着地。山里风雪又大了,雪如鹅毛一样飘落在树下相拥的两人身上,没有多久,就将他们覆盖住。很快,雪厚厚堆积起来,属下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惊雷在雪中嗅着,终于扬起脖子,发出悲痛的嘶鸣。
山林中忽然传出人声,“有马叫,在东边!”
“快去——”
风轰隆隆盘旋在山间咆哮,人声断断续续。
“……是马,还有鞍……”
“人呢?”
“……跟着它!它知道……”
“……陛下!这里……”
阮臻缓步走进院子,许书宁正从屋里出来,见到他,屈膝行礼。
“他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许书宁低声说,“身上的冻伤也无大碍,就是没精神,也难怪……”
“他……都知道了?”阮臻皱眉。
“他没问。”许书宁道,“我想,他或许心里清楚。陛下要进去看看他吗?”
阮臻点了点头。
屋里点着宁神的沉香,幽暗宁静,暖炉散发着温暖热度。屏风后的床上,瘦弱的身躯靠坐在床头,婢女正给他喂药。
“朕来吧。”阮臻接过了碗。下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阮韶一动未动,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嘴唇因为喝了药的缘故,才略带一点粉,两颗眼珠黑漆漆地没有一丝光芒,也不见半点生气。
阮臻将勺子递到他嘴边,他就张嘴吃药。若是不递过去,他就这么坐着,也不会扭过头来。
喂完了一碗药,阮臻终于说:“事已至此,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好。”
良久,阮韶才用平淡无波地说:“没什么想说的。我只想……去看看他。”
阮臻点了点头,“我带你去。”
刘琸是与阮韶一起被带回来的,就安置在宁王府里。正值冬季,大堂里没有点活,反而还从冰窖里运来大量冰块堆放在棺木下。刘琸就静静地躺在里面,面容沉静,仿若只是熟睡。他被照顾得很好,衣服干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还插着那支白玉簪。
阮韶独自站在棺木前,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才落在他的脸上。手下的肌肤冰凉柔软,嘴角仿佛随时会笑,那双总是含着桃花的眼睛,下一刻便会睁开。
只是阮韶也知道,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
这个男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不会回应他,不会说话不会笑。他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躯壳,魂魄已经远去。
阮臻站在门口,远远看到阮韶从怀里掏出了什么。寒光一闪,他头皮发麻。
“阿韶!”
阮韶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把手伸进棺木里,割了一束刘琸的头发。
阮臻松了一口气。
阮韶将小剑和头发收入怀里,最后注视了刘琸一眼,轻声说了什么。阮臻并没有听清。
大庸的中山王被自己国家的人刺杀于越国境内一事,被双方都瞒得死死的。大庸那边只是声称,中山王意图某朝篡位,被追杀时坠落山崖,尸骨无存。
阮韶听到这个消息,也不过冷冷哼了一声。
他现在安静地住在宁王府里,足不出户。刘琸的棺木在他那日看过后就合上了,再没打开,阮韶却每日都会过去看看,在他身边说几句话。他好好的吃饭,睡觉,配合太医看病疗伤。熟悉的亲友前来探望,他也会出来接见。阿姜这次也受了重伤,他不惜重金买药给她医治。阿远从军中回来看他,他也留他宿在王府里。
甚至,阮韶还把义子阮祺带在身边,如一个慈父一般细心教导,关照他衣食,在他睡前为他讲故事。
许书宁前去探望,看阮韶虽然依旧无精打采,可当初刚醒来时脸上那死灰一般的气色已经淡了很多,也放下心来。
只是有一点,让许书宁和阮臻都很不安,就是阮韶迟迟不同意将刘琸下葬。虽然现在正是寒冬,又有冰将遗体保存着,可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我总觉得,阿韶他是不是还是没缓过来?”许书宁道,“他每日都去和刘琸说话,仿佛当他还在世一般。我怕他是不是受打击过度,有些什么臆想?”
阮臻微服去王府探望,也不让人通报,只见阮韶独自在书房里烧着东西。那是一张张杏黄色的薄如蝉翼的信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火苗转眼就把信纸吞噬,只余一堆灰烬。
阮臻推门进去,道:“他们跟我说你又动用了大庸那条线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阮韶对他的到来并不惊讶,只淡淡一笑,道:“我能为他做的事不多。他是如此爱惜名节的人,我不能让他背负污名而死。怎么,你可是不喜欢我动用这股势力?”
阮臻摇头,“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会同意,你是知道的。”
“是吗?只要我喜欢?”阮韶苦笑。
“阿韶,保重自己。”阮臻握住他的手,“刘琸在天有灵,也希望你快乐。他为救你而死,不希望你活着像行尸走肉。”
“大概是吧。”阮韶似乎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这年腊月底,家家置办年货的时候,一场惊动大庸的政治风暴终于席卷起来,用摧枯拉朽的力量摧毁着一切。
先是以礼王为首的几位王爷、郡王再度就小皇帝的血统问题发难,找到了假死逃亡的马太医。马太医作证说先皇在已故的王太后受孕那段时间因病服用了一种药,绝不可能会让后妃怀孕。当年还是贵嫔的周太后知晓此事,以此来威胁王太后。这些事,都有王太后给哥哥的亲笔书信为证。这书信中还说,若王太后协助周太后当上皇后,她回保这孩子成为皇帝。不料周太后当上太后不久,王太后就急病而亡。
协助周太后在滴血验亲中做手脚的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女官刘氏。事发突然,周太后匆匆找人对她灭口,却被礼王的人救了下来。刘女官声泪泣下地出来作证,说皇帝和中山王的血能融合,是因为做过手脚。
礼王是先皇最小的弟弟,当场与小皇帝再次滴血验亲,果真不溶。他们又根据王太后的书信抓到了那个与之私通的侍卫,又让他和小皇帝滴血验亲。在小皇帝惊恐的哇哇哭声中,两人的血眼睁睁溶在了一起了。
事情大白于天下。宗室中辈分最长的荣老亲王当庭怒斥王太后和周太后秽乱宫廷,玷污皇室血脉。众人请出了在青云山出家的文宗的孙贵太妃一起主事,将周太后和这小杂种当庭废黜。国不可一日无君。众人商议,便将立了功的礼王推上了皇位。
大庸短短几日就换了一个皇帝,这消息传来时,阮韶正和义子在家中过上元节。阿姜伤已好了很多,一刻也嫌不住,张罗着过一个热闹的节。阿远帮着他,在宁王府的后院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纸灯,写满谜语。
阮韶今日得了喜讯,精神极好,带着孩子挨个猜灯谜。不论谁猜中了,他都有重赏。没过多久,阮臻也带着太子驾到,跟随而来的还有许书宁和驸马。院子里顿时热闹非凡,大家猜谜赌酒,谈笑聊天,听着伶人唱着小曲,愉悦融洽。
许书宁趁空对阮韶说了一声恭喜。阮韶朝她笑笑,“你都知道了?”
“新皇帝白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怎么能独美?为刘琸正名,指日可待。”
太子和阮祺猜中了一个灯谜,跑过来找公主要赏。许书宁打发了孩子,再转过头去,哪里还有阮韶的身影。
王府的偏殿里,只点着几盏白灯,棺木下的寒冰依旧散发着阵阵阴冷。阮韶站在棺木前,苍白的手指轻轻在上面抚摸,好似抚摸着爱人的脸,带着浓情眷恋。
“阿琸,你开心不开心?”阮韶轻声问,“你终于可以清清白白地走了,我终于为你做到了。你若是还没过桥,可听得到我的话?”
一阵微风穿堂而过,灯火飘摇。
阮韶将视线投向虚空,脸上一片湿润,笑容飘渺。
大庸新皇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冤死异国的中山王遗体迎接回国安葬。他派出了特使和隆重的仪仗队伍,态度极其慎重。中山王不但恢复了封号,还被赐了极隆重的谥号,入葬皇陵。皇帝还从宗室里选了一名聪慧的孩子过继在刘琸名下,继承了王位,两位郡主也都抱入皇宫中娇养起来。
阮臻曾问过阮韶,是否要将刘琸的遗体留下安葬。本以为阮韶会同意,没想他反而摇头一笑。
“大庸才是他的故土,皇陵里埋葬着他的祖先兄长,他应该和他们在一起。他应该回家。”
棺椁离京那日,太子代皇帝随同礼部官员相送。出发前,大庸的官员走到阮韶面前,恭敬地问:“王爷可要再看一眼?”
阮韶望着黑漆金纹的华丽棺椁,摇了摇头。
侍卫护送着灵车缓缓驶出城去。阮韶站在城墙上的寒风中,默默凝望。
太子问:“皇叔没见中山王最后一眼,不遗憾吗?”
“他还和我在一起。”阮韶轻声说道,手按着胸前一处。那里有一个锦囊,里面是绞缠在一起的两束头发。
第139章来生再会
刘琸回国安葬后,阮韶就越发低调了,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宁王府里,看书习字,侍弄花草,活得像个老年人。阮臻召他进宫,他也不拒绝,去陪他下棋饮酒,两人如老友一般相处。许书宁也时常请他过府玩,他也次次应邀,主宾尽兴方归。
大越的春天来得早,立春一到,春雨绵绵,天就渐渐暖了起来。一年之计在于春,阮臻国事繁忙,阮韶进宫见驾,大多时候反而都陪他在书房里批阅奏折。许书宁婚后一直没有孩子,今年春天却突然有了喜讯。阮韶也不便打搅她安胎,连公主府也少去了。
阮臻偶尔召宁王府的马总管问话,打听宁王平日作息。马总管说宁王一切如常,就是孤单寂寞了点,精神还好。他还迷上了玉雕,这些日子来,雕了不少小玩意儿。
端午的时候,许书宁进宫来给太后请安,阮臻和她聊到阮韶,不安道:“我总觉得他平静得太不平常了。”
许书宁沉吟片刻,道:“心如死灰,说的就是他此刻的状态吧。生无可恋,但总不能辜负刘琸以命相救之情,于是又得好好活着。可活着又没有乐趣,只为等死,于是就这么一天天地挨着。”
“怎么会没有乐趣?”阮臻道,“他有孩子,有家人朋友,还有我……”
“陛下,”许书宁叹气,“他这人有多死心眼,你该是最清楚的。”
阮臻苦笑,“那我们该怎么办?”
“让他自己好好地,清静地过吧。”许书宁道,“也许有一天,他自己会想开。”
六月中的时候,阮韶的妹夫做寿。此时京城里已经很热了,阮韶便借此机会打算回清江老家消暑,顺便把阮祺带回去拜见一下久别的亲生父母。
阮臻赐了他不少东西,叮嘱道:“到了那边,常给我写信,天气一凉了就回来,我还等你与我一同喝着桂花酿赏月呢。”
阮韶浅笑道:“陛下后宫三千佳丽,何愁没有陪你一同赏月之人。”
“可是她们都不是你。”阮臻柔声道。
阮韶苦笑。他也有想一同赏月之人,只是那人已不再了。
回到了清江,阮祺如鱼得水,在父母膝下承欢,又带着弟弟妹妹们到处玩耍。阮祺还结识了隔壁庄子上的小少爷,两小无猜地玩得开心,倒是叫大人在一旁看着羡慕。
荷塘里的荷花次第盛开,慕名而来的游人又渐渐挤满了江面,不分昼夜地喧嚣作乐。偶有文人墨客的小船在荷塘深处迷了路,还总得劳烦当地渔民送他们出来。
妹妹和妹夫要打理庄子,孩子们彼此为伴,阮韶孤单一人,便也弄了一艘乌篷小船,白日里撑出去,在荷花荡里游玩,打发时间,傍晚的时候才回来。
阮韶独自一人在船上,穿得和寻常渔夫没有两样,捧本书看着,困了就在船舱里打个盹,饿了就自己弄点吃的。日头不是很烈的时候,他便在甲板上垂钓,晚上拎着一串儿鱼回去,给晚饭加菜。
二外甥吃着鱼,问:“舅舅,您可捉过胭脂鱼?”
阮韶剔刺的手顿了一下,道:“当然捉过。我小时候可是捉鱼好手,不信问你娘。”
孩子又问:“那您现在还会捉吗?”
阮韶思绪有片刻的恍惚,半晌才道:“会……但是不会去捉了。”
孩子听不懂这会又不会的话,还想问。妹夫看出大舅子情绪不对,喝止住了孩子。
孩子委屈地撇着嘴。阮韶温柔浅笑,把剔了鱼刺的肉夹到他碗里,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又到月中,头顶圆月皎洁如银盘。阮韶葡萄架下纳凉,妹夫带着孩子们在水塘边捉着飞舞的萤火虫,妹妹坐在屋檐下的灯旁,正和仆妇们话着家常。
空气里有一种静谧隽永的甜香,直教他在恍惚间回到了童年。母亲也是这般坐在葡萄架下,看着他带着妹妹追逐着萤火虫奔跑。那时候的他是那么快乐,并且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老。
那时候他也未想过自己将来居然会爱上一个男人,和他生死相许,深深相爱,最后,他死在自己怀中,结束了一切,也关闭了他通往幸福的大门。
他想起自己当初和刘琸跌落山涧后,他对着昏迷中的刘琸说,只愿从未认识过他。可之后的每一天,他其实都在心里感激他们相遇,感激他们曾痛苦地折磨纠缠,才能换来那如此美妙的相知相爱的一年时光。
人生是一条长河,刘琸就站在河对岸,和他遥遥相望,他过不去,刘琸也过不来。他们这样望着、望着,他也就老了,刘琸却还容颜依旧,那么俊美挺拔,面带轻笑。他苍老的躯体站在他的面前,一定会很自卑吧,生怕他认不出自己来。
刘琸带着自己的爱而死,他也带着刘琸的爱而继续活着。尽管是苟延残喘,一日日地挨,就像苦苦等待着黎明。可他也要这么坚持下去,坚持到力所能及的最后一刻。
朦胧之中,那双有力的手臂又拥住了自己,将他抱进坚实温暖的怀中。他满足地微笑,只愿从此不用再醒来。
次日是个明媚的艳阳天,阮韶如往常一样,带着鱼竿和常备用具出了门,撑着船驶进荷花荡中。轻舟熟路地穿过一丛丛荷花,顺着弯弯曲曲的小道,他又来到了那块熟悉的地方。
荷叶依旧碧绿,荷花依然娇艳,包围住的这方池水也清幽透彻,隐约可见红尾的胭脂鱼在水底一晃而过。
“我回来了,阿琸。”阮韶低声呢喃,带着笑,手又摸着怀里的那个锦囊。
风从耳边吹过,似乎是刘琸在回应着他。
看书、垂钓,再小憩一番,醒来日头已偏西。阮韶懒洋洋地躺在船舱里,望着天空中淡淡的红云,轻声道:“阿琸,没有你在,每时每刻,都太难熬了……”
水波静静荡漾。阮韶自嘲一笑,坐起身来。他走到船头,脱去了外衣鞋袜,只穿里衣,然后将网兜咬在嘴里,扑通一声就跳入水中。
荷叶疯长,在水下盘根错节。胭脂小鱼就在这茎茎蔓蔓之间游来游去,仿若一个个幽灵。
阮韶轻轻拨开荷叶的根茎,朝鱼群靠近。手执着网兜,猛地出击网去,迅速一收,数只来不及逃跑的鱼儿就被他困在网里,再也无法逃脱。
他抓着网兜转身,脚突然被一股力量束缚住,无法挣脱。那是荷花的根茎,或者是水鬼的手,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他自己的幻象。
阮韶心里并不惊慌,尝试着挣扎了一下,然后把手探向怀里,去摸那把从不离身的鱼肠小剑。
阿韶……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呼唤。
手迟疑了一下,再摸去,却只摸到柔软的锦囊。
阿韶……
那人又在呼唤他了。
阮韶的手指勾着锦囊,将它取出来,紧紧握在了手心里。奇迹一般,原本因窒息而痛苦跳动的心逐渐趋于平静,束缚着脚踝的力量也消失了。
阿韶,快起来吧……
阮韶在水中眨了眨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胭脂鱼从网兜中挣脱了出来,欢脱地绕着他游来游去,与他为伴。
阿韶,别玩了。快上来呀……
他加快了游动速度,离开了黑沉沉的水底,朝着头顶亮光处冲去。哗啦一声,终于浮出了水面。
外面天色已经黑尽,他竟然在水下呆了那么长时间。
正迷惑着,就听那熟悉的声音从船上传来:“快起来吧,当心着凉了。”
阮韶望过去,刘琸正站在甲板上,朝他温柔浅笑。他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夏衫,发髻上插着白玉簪,剑眉星目,俊美如玉。
“快过来呀。”刘琸蹲下,朝他伸出手。
阮韶满心欢喜,朝他游了过去。刘琸俯下身来,搂住他,将他一把抱上了船。阮韶脚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拥住他,愉悦地吻住他的唇。
刘琸轻柔地回吻,渐渐热情,辗转吮吸,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才松开。
“怎么突然这么热情?”刘琸摸着阮韶湿漉漉的鬓角。
“因为想你。”阮韶痴痴地看着他,“我们分别好久了,我每一天都想你,想得心痛如焚,却怎么都见不到你。”
“现在你不是见到了?”刘琸又捧起他的脸,细碎地吻着他的唇,无限怜爱,仿若珍宝失而复得,“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陪你天长地久地厮守在一起。”
阮韶开心地笑,笑了又哭,道:“你再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刘琸拥他入怀,幽幽叹息,也似终于松了一口气,“离开了你,我也焦躁不安,根本无法就此归去,这才回来接你。”
“你这次答应了我,就一定要说话算话了。”阮韶含笑,“只可惜我今天没有捉到鱼。”
“没关系。”刘琸牵着他的手走进船舱,拿着衣衫将他裹住,“我答应了带你去看尽秀丽江山,我们这就动身。”
阮韶这才发现自己胸膛光洁白净,两道伤疤已无迹可寻。一切都已结束,他们两人也回到了最初的洁净。
小船无人撑着,从荷塘中缓缓穿行,渐渐出了荷田。
阮韶刘琸的十指相扣,依偎在他怀里,与他一同望着满江月色。
“阿琸,来世,我们还要在一起。”
“当然会的。我会去找到你。我要和你一起,做尽天下所有快乐的事,还要和你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那,我等你……”
小船驶入了滔滔清江主流之中,随波逐流,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