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衰老,是发自内心的,由内而外的衰老。
那个晚上,杨锦天从家里出来,驱车来到郊区的一座墓园。
这里的价格算是全市比较便宜的。杨锦天把车停好,走进墓园。
他咨询了一下管理员,找到安置陈铭生骨灰的位置。
他在朝那走的时候,觉得有些好笑。
他居然,会来看他。
等到杨锦天看到陈铭生照片的时候,他终于明白,杨昭所说的永远不变,是什么意思。
这张照片已经很旧很旧了,旧到他会以为这是一个完全被遗忘的角落。
“你还记得我么。”杨锦天说。
照片上的警察,静静地看着他。
“我恨你。“杨锦天淡淡地说。
“但我更恨我自己。”杨锦天的语气不急不缓,他的眼睛很涩,那是因为哭了太多。
“我有很多次,都在想。如果当初我多听她一句话,少出去玩一次,如果我没有招惹你,如果我姐永远都不认识你,那该多好。”
“你知道么,在你死的那一天,我姐回来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是我,是我把他拉出来的。’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你懂么?”
天地都是安静的,杨锦天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声,从今往后,真的没有人再来看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可他走了几步之后,脚步猛地停了,然后快速地走了回来。
“我恨你!”杨锦天的情绪有些激动,“我恨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夺走了她,你算什么东西——”
杨锦天捂住自己的脸,因为用力,浑身都在发抖。
最后,他很快地从衣服里掏出一张东西,顺着玻璃门的缝隙丢了进去,那是张照片,照片落下,刚刚翻了一圈,立在角落里。
月色下,那张图片很模糊。隐约能看出,那是一幅画,照片像素不是很高,看起来是拿手机随意拍的,甚至还有些晃动。
“我姐之前,经常看着这幅画。我给它照下来了。”杨锦天说,“别的,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那是一副完整的油画,可惜手机没有照出它丰富的细节和色彩,只有青黑的一片。杨锦天也曾很多次地,看着这幅画,他看它,是因为他不知道杨昭为什么这么衷情于它。
他对艺术的造诣不高,在之前,一直看不出什么奇特的地方。
可是今天,他隔着那扇小小的玻璃门,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他之前都没有注意的地方。
在画面的角落里,有一处隐约的白色。
它太模糊了,好像是个非常遥远的存在。
杨锦天摇摇头,不再看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淡淡地说,“或许你知道吧。”
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最后,他回了一次头。
陈铭生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他留着干净利索的短发,眼睛黝黑,轮廓端正,他看着他,杨锦天觉得,他好像在说话。
在对他说谢谢。
杨锦天离开了。
他在墓园外的山坡上,蹲着抽烟。
他平时很少抽烟,但是这一次,他忍不住了,他需要那股浓郁的烟草,压住他胸口的沉闷。
山坡的位置很高,他往前眼前的万家灯火,心里空荡荡的。
风吹过,他侧过头躲了一下风沙。
在侧头的一瞬,他看见山坡的夹缝里,有一朵小小的花。
花朵在风里摇摇欲坠,但是它晃啊晃啊,始终没有折断。
杨锦天忽然大哭出声。
他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淹没了。
但他找不到理由。
就是因为找不到理由,所以他更加痛苦。
他隐约觉得,他不知道很多事情,他也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杨锦天抬起手,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随着他抬起手,一张小小的纸条随着风飘走了。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好像是主人迫不及待。
或许风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它更加用力,把它送得更远了。
纸上只有短短的八个字——
【陈铭生,我来找你了。】
--------------------全文完----------------------
有生之年&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联合无责任番外——买车。
有一天,他们和他们,在一个车展上相遇了——
杨昭在车展上走了很久。
陈铭生觉得,她是把车展当成了超市在逛,挑挑拣拣,总是问他的意见。
“你喜欢哪个?”
陈铭生说:“都不错。”
“什么叫都不错。”
“……”陈铭生心说反正哪个他都买不起,当然都不错。
年初,杨昭要重新买车。陈铭生问她为什么买。
“不是有一辆了么。”
“买辆大一点的。”杨昭说,“越野车,好不好。”
杨昭不久前从美国参加完一个展览,坐飞机回来的时候,在机场随手买了一本杂志。里面有一篇文章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文章很长,简洁
地概括一下中心思想,就是“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越野的梦”。
她回想了一下和陈铭生相处的细节,越来越觉得陈铭生其实是很喜欢车的。
所以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陈铭生,没有什么是‘都不错’的,你总会有个喜欢的。”
陈铭生拄着拐杖站在她身边,“真的都不错,你买你喜欢的吧。”
男人多懒,什么都模棱两可。杨昭在心里默默地白了一眼,转头之际,看到一辆酒红色的车,她指着那车问陈铭生:“那个怎么样?”
陈铭生看过去,“挺好啊。”
“那是什么车……”杨昭离得有点远,看不清牌子,人群拥挤,又不好挤过去,陈铭生拉住她胳膊,说:“不用去了,保时捷的凯宴。”
“哦。”杨昭点点头,“我觉得——”
“什么破车。”
杨昭刚说到一半,就听见旁边一道声音。
其实在这样的车展里,人这么多,熙熙融融,根本没空注意别人说什么,但是这道声音就这么钻进了杨昭的耳朵里。
一个男人,声不大,但劲足。
万昆今年也想买车。
何丽真一直劝他买辆普通点的轿车,万昆是这么劝她的。
“你说买车什么最重要?”
何丽真想了想,说:“安全……”
“对吧,安全第一。想安全,车就得结实点,想结实,就得买越野车。”万昆表情欠欠的,一副“我说的就是真理”的样子。
“你总不能只挑结实的。”
“我告诉你,中国是不让开坦克,不然我就买辆坦克了。”
何丽真无语。
万昆在外跑了几年,回来的一刻,仿佛洗尽铅华。
可在家住了两天后,又回归本性了。
流氓,臭不要脸。
于是何丽真只能顺着他,指了一辆越野车,“那个怎么样?”
万昆瞄了一眼那辆擦得反光的凯宴,不屑地说:“什么破车。”多看了几眼后,更不喜欢了。“稀粥似的,娘们唧唧。”
“怎么就稀粥了。”何丽真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万昆想起什么,笑话似地讲给何丽真听:“这车在孙孟辉那叫啥知道不?”
“叫什么?”
“二奶车。”
“……”
“没骗你,我后屋办公室的那几个糟老头子都团购买的。”
何丽真笑笑,“你也买了?”
万昆把她一把揽过来,低头,笑吟吟地说:“我买?老子求婚的视频辉运几千员工都看过了。”
何丽真挣开,“别闹,公共场合你注意点,这么多人看着呢。”
“谁看啊,谁——”
万昆一边打趣地跟何丽真玩,一边象征性地左右环顾。别说,还真跟一双眼睛对视上了。
而且明显不是一般的眼睛。
万昆慢慢直起身。
那女人穿着一件长裙,黑眸直发,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
眼神虽淡,可万昆终究混了许久,不可能看不出对峙的意味。
他舔舔牙,歪了歪头,不经意道:“看什么?”
杨昭语调平静地开口询问,“你说这车叫什么?”
万昆听得出,这个询问只是个开篇而已。他挑了挑眉,准备应战。
何丽真连忙拉住他,低声说:“别胡说,走了……”她冲杨昭点点头,“对不起啊,他乱说的。”说着,就拉着万昆离开了。
杨昭看着两个人进到人群中,不见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浅笑。
杨昭转头,陈铭生只来得及抿起嘴,可笑容还挂在嘴角。
杨昭深吸一口气,“你笑什么?”
陈铭生刚要忍住,被她一句话又逗笑了。他伸手,拉住杨昭的手,低声说:“我连笑都不行了?”
他的声音不管多低多轻,永远都能清清楚楚地进入杨昭的耳朵。她低头,手微微用力,陈铭生慢慢地将她整只手都握了起来。
杨昭抬眼,“饿不饿?”
陈铭生:“饿了。”
“找个地方吃饭吧。”杨昭看了一圈,车展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店铺,只有几家买快餐的。杨昭说:“要出去吃么?要不凑合一下吧。”
陈铭生点头,“好。”
快餐店早就没有位置了,大多数人都捧着盒饭随便找个地方坐。
杨昭有点心疼陈铭生,已经走了大半天了,再没个坐的地方,累都累死了。她让陈铭生排队买盒饭,她去找空位。
别说,还正巧有个人吃完了,杨昭走过去,把包放在桌子上,然后眼前一晃,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坐了下来。
“……”
两人对视一眼。
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啊。
杨昭说:“我先来的。”
万昆手里捧着两份盒饭,靠在椅背上,“我先坐的。”
杨昭说:“我包已经放在这里了。”
“可你没坐下啊。”
杨昭淡淡地说:“这位先生,这座位是不是你抢的,我们心知肚明。现在请你站起来。”
万昆冷笑一声,没错,座就是他抢的,那又怎么样。
“把你包拿开,我要放东西。”
旁边几个人在看热闹,万昆人高马大,体格健壮,而且眉目之间流着一股难掩的痞气,表明了不好惹。大家都觉得那柔弱的女人会先让路。
可他们错了,那女人半分要让的意思都没有。
“先生,这是我的座位,请你站起来。”
何丽真去洗手间了,万昆一个人端着两份盒饭,手里已经有点烫了,可从他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就不让了,怎么着?”
“怎么了?”
低缓的一道声音,杨昭转头,陈铭生买好东西找过来了。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盒饭。杨昭接下来,把包拿开。
万昆瞬间就要往桌上放。
杨昭早就知道他要这么干,一手挡开他的盒饭,一手把陈铭生的东西放到桌上。万昆反应也快,两盒饭一摞,腾出一只手就要拨开她。可刚
拨开一半,另外一只手挡住了他。
万昆抬眼,对面的男人眉目低垂,声音更低。
“朋友,干什么?”
万昆笑了。
嘴笑,眼睛没有。
他把两盒饭随手一扔,饭洒了一地。
他盯着陈铭生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杨昭。
“哟,有帮手的啊。”
陈铭生抬手,将杨昭划到身后。
杨昭说:“陈铭生,你要干什么。”
他没回话。
万昆还在笑,他慢慢站起身,解开手表往桌上一扔。
咣地一声。
旁边的围观群众这时候开始觉得万昆有点不地道了。
人家对面那个就一条腿啊,秉承着中华传统美德也应该礼让残疾人啊,你不让座不说,瞅这架势还要打起来了。
这不是欺负人么。
可能整个餐厅里,只有万昆一个人,能看出这个男人几斤几两。
“你可以试试。”万昆双手虚虚地搭在腰上,盯着陈铭生,“看看你们俩今天能不能坐在这。”
杨昭一把拨开陈铭生手,挡到他身前,看着万昆。
语气还是淡淡的,可眼神已经冰冷了。
“我警告你,别乱来。”
万昆说:“那就拿着你们的——”
“万昆?”
又一个声音插入,所有人看过去,一个女人进了店,从人堆里正往这边挤。
“操。”万昆低声骂了一句,连跑带颠地过去,刚刚气势犹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何丽真到万昆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杨昭和陈铭生。
她在看到杨昭的时候明显一顿,认出了她是刚刚那个女人。她往桌上瞄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周围人都在看他们,何丽真脸不可抑制地红起来,又刚巧看见陈铭生拄着的拐杖,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起来。
她也没敢过去,原地冲杨昭低了低头,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就走了。”
万昆不太满意,“走什么啊,那——”
胳膊一疼,何丽真拧了他一下,他低头,看见她一脸红彤。“你不走我走!”
何丽真转头就走,万昆哎了一声,追了上去。
后面有人喊:“表——表还在这呢——”
还是没回头。
人群感慨,装相的,怕老婆。
杨昭在众人注视下,面无表情地坐到座位上。陈铭生试探着说:“要不……换个地方吃?”
“为什么?”杨昭马上看向他,“这是我们的座位,我先来的。”
“好好。”陈铭生把盒饭上的表拿开,杨昭瞄了一眼牌子,冷哼一声,低不可闻地道了句:“……暴发户。”
一抬头,陈铭生淡笑着扯开筷子。
杨昭又觉得自己嘴脸不太好看,安静地低头吃东西。
另一边,万昆很快就追上了何丽真。
“干嘛呀。”耍赖。
何丽真还在走,万昆拉着她,“老师……”
何丽真立马停下。
“你别叫我老师,我没教过你这么牛气的学生。”
万昆叉着腿,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大庭广众你抢人家座位干什么?你年轻力壮的大男人跟一个女人抢座位,你真好意思啊你。而且、而且人家的——”何丽真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那男人腿还有残疾,都拄着拐杖呢,你还——”
万昆听到这,抬起头了。
“那男的不是一般人。”
何丽真根本听不着:“给老弱病残让座你小学就该学过吧,你真不嫌丢人。”
万昆眨眨眼,忽然咧嘴一笑。一伸手就抱过来了。何丽真挣他,挣不开。
“万昆!”
“别气别气。”万昆一只大手放在何丽真的肚子上,说:“你话没说完啊,老弱病残后面还有个孕呢。”
何丽真脸一红,批评的底气也不足了。
万昆赖赖地说:“给我儿子累着了,谁负责?而且那女的……”万昆想起杨昭,还有点咬牙切齿,“一脸欠抽的样,我真是——”
“我看你才欠抽。”何丽真一手打过去,“把手拿开,我们去外面吃。”
“行行行,你说了算。”
另一边,杨昭和陈铭生吃完饭,走出餐厅。杨昭跟陈铭生说:“我出去站一会。”
陈铭生点头,低声说:“好,我陪你。”
两人出了车展大门,杨昭点了一根烟。
陈铭生靠在一边的柱子上等着。杨昭抽了一半,转过眼。
“累么?”
陈铭生说:“没事。”
杨昭走到他身边,一手轻轻揽住他的腰。陈铭生低声笑,“还气呢?”
杨昭摇头,“不值得。”
陈铭生抬手,抹开她额前的碎发,“本来就不值得。”
杨昭抬眼,陈铭生轻轻地亲了她一下。
“不用担心我。”他说。
杨昭没说话。
陈铭生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我身体好不好,你还不知道么?”
杨昭脸上一热,忍不住笑了,“陈铭生,你真混蛋。”
陈铭生抱着她,淡淡地应声:“是么。”
他抱了一会,杨昭忽然说:“我还是要买凯宴。”
“……”
杨昭直起身,一脸正经。
“那人没什么眼光,我要买我喜欢的,你喜欢么?”
你这么严肃地问我,我哪还有别的回答。
“喜欢,你想买什么都行。”
两百米外的另外一对,男的还在女的身边抱怨。
“妈的中国是不让开坦克,让开老子第一个把她家炸了。”
“……神经病。”
————完—————
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出书版番外——雪山雪山
其实比起现在,学生时代的陈铭生,要活泼得多。
陈铭生从来不是一个好学生,不爱看书,也不爱背书。但是因为家庭原因,陈铭生胡闹了十几年,最后还是奋发了一下,考上了青海警官职业学院。
军校警校这个东西,一般人家接触得少,有不少不了解的家庭,都把这个当成是家里男孩子没去处的时候兜底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家庭关系,完完全全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想要考上这种地方,概率是很小的。
陈铭生不一样,打从陈铭生刚刚记事,还有些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妈妈就已经无数次地告诉他——长大以后要考警校,要做警察。
慢慢地,陈铭生发现,只要顺着他妈妈这个意思,他妈妈对他其他方面的管理就会很松。于是很小的时候,他没事就哄他妈,说他长大一定考警校。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就牢牢记住了。
陈铭生没见过爸爸,后来听人说,他爸爸在他妈妈怀他的时候,因公殉职了。
他的妈妈一辈子都没有再嫁,他时常看见,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小客厅里,客厅里的墙上,钉了一个小木架,上面放着他爸爸的照片。他的妈妈就对着那张照片,也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陈铭生也经常看那张照片,但是他看照片时的感受和他母亲完全不一样。陈铭生更多的,是好奇和疑惑。
每到父亲忌日的时候,他的妈妈都会反复说着同样一句话——她给他起名“铭生”,就是让他把这个日子铭记一生。
于是那一个日期,那一段往事,虽然不明了,但陈铭生真的牢牢记住了一辈子。
他的家庭并不富裕,妈妈在他小的时候,在一家纺织厂当工人,十分辛苦。
陈铭生算懂事早的,很小的时候就自己看家,做饭,等妈妈回来。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中,他慢慢长大了,他的身材高了许多,长相也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经常看着他的脸发呆,然后接着对他说:“你要去做警察。”
一件事被说一次两次,是提醒,三次四次,是叮嘱,而说了无数次的时候,便成了一种折磨。
那时陈铭生刚上高中,正处在叛逆期,在家里被他妈妈说烦了的时候,他就会逃学,上外面疯。
他的高中不是什么好学校,乌烟瘴气,基本没有好好读书的,陈铭生算是里面的头头——在这种简单的地方,当头的理由也是简单的——因为陈铭生在男生里数一数二的高大,而且有脾气,胆子大,还会玩。
这样几点因素集中在一个三流高中里,那绝对是吸引人的好招牌。
陈铭生就带着一群“小弟”,各种逃学、抽烟、泡妞。
那时候小,没有对未来的看法,陈铭生一直觉得,他会这样一辈子。什么警校,什么警察,当时离他好远好远。
真正打断他这样生活的,是一件几乎让他崩溃的事情。
在陈铭生三番五次地跟妈妈争吵,并且大叫着说要考警校你自己去考后,他的妈妈自杀了。
她把陈铭生爸爸的照片从相框里拿出来,别到自己的衣服里,然后在自己家的小客厅里,吊了一条围巾,陈铭生回家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那一幕,心脏差点停了。
那次幸好他回来得早,几乎前后脚,才把他的妈妈救了下来。
在医院的时候,她妈妈醒过来,陈铭生坐在她床边,只说了一句话——“妈,我肯定会上警校,我肯定会做警察,我拿命保证。”
她妈妈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过头,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从那以后,陈铭生往死里看书,他那时读高二,离高考还有一年。他白天黑夜地做题,数学题、语文题、理化题——甚至连公安院校几年的心理测试题都做了无数遍。
那一年高考,报考青海警官职业学院的人有很多。心理测试和体能测试的时候,好多家长在外面陪同,可陈铭生是自己去的。
心理测验那天顺利结束后,陈铭生的心基本上就放下了。
剩下一个体能测试,警校的体能测试考得不多,一共就四项。陈铭生之前查过无数次,项目和要求几乎倒背如流。
五十米冲刺,时间要求七秒一以内;一千米跑步,时间要求三分五十五秒;俯卧撑,十秒内完成六次以上;最后是立定跳远,要求两米三。
陈铭生自己私下试过一次,然后发现这几项考试对他来说基本就是小菜一碟。他就完全没有担心。
结果就是这么一放松,体能测试的那天他睡过了。
考试地点离他家很远,所以准备考试的时候,陈铭生的妈妈给了他钱,让他住在外面的旅店。当时他还没有手机,没人叫他起床,完全靠自己的生物钟。
他出门赶公交也来不及了,陈铭生绕近路,撒丫子跑了将近两公里,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了考试地点。跑完了这段路,陈铭生累得差点吐血,他的第一项测试是五十米冲刺,结果发令哨一响,陈铭生脚一蹬地,前腿一软,险些跪下。
最后他压着及格线,把这几个项目都通过了。
那批学员里,陈铭生的体能测试成绩排在很后很后面,不过既然过了,那也就无所谓了。
陈铭生觉得,自己往后那么不爱看书,不爱学习,完全是因为高考前学伤了。
他废寝忘食,披星戴月地坚持了一年多,最后终于如愿以偿,考入了青海警官职业学院,刑侦学。
录取通知出来的那天,陈铭生的妈妈喜极而泣,陈铭生倒是没怎么特别的高兴。他拿着那薄薄的一个信封,感觉有点奇怪。
要知道,在此之前,陈铭生在跟学校那些小地赖混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上大学,更没想过,那个从小到大,一直在嘴里念着,可一直没有真正感悟的愿望,竟然成真了。
他真的,要去做警察了。
八月二十四号,陈铭生清清楚楚地记住了那一天,他去学校报到。
那天他穿得很简单,一个背心、一条长裤,脑袋上戴了顶遮阳的鸭舌帽,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
他带的东西也很少,所有衣物用品,都塞在这个包里。
高中毕业,陈铭生的个子已经蹿到一米八二,但是还带着些许的稚嫩。
当他站到警校门口的时候,是一个正中午,炽热的太阳悬在空中,将大地烤得热气腾腾。报道那天,门口有很多人,多是家长在接送孩子,陈铭生背着包,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校门外的牌子,那上面几个大字,写着学校的名字。
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从裤兜里翻出一块口香糖,放到嘴里,嚼了嚼,走进校园。
八月二十四,这一天,就是陈铭生这一辈子的分界线。
分开了迷茫与坚定。
分开了逃避与面对。
分开了男孩和男人。
他在这里,遇到了这一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人。
那就是严郑涛。
严郑涛是刑侦科的一个专业课老师,陈铭生和他最初的相识,并不算太愉快。
那还是在军训的时候。
男生被赶到一个危楼里,排着队,去剃头发,领衣服。剃头师傅的手法还算是熟练,可能是因为剃得太多了,那脑袋已经都不是脑袋了,在他眼里都是一个个等着撸顺的新苞米。
排到陈铭生,他坐到凳子上,就听着推子声嗡嗡地响,然后他的头发渣就落了一肩膀。剃完之后,那老师傅还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了句:“有头发渣,上外面冲冲水。”
陈铭生到外面去,有一道水槽,并排五六个水龙头,好几个人也在那冲。
现在是夏天,天气热,而且男生也没那么多讲究,一个个地冲得浑身湿了大半,还觉得挺爽。
陈铭生冲完,回到楼里,站在楼口的镜子前看了看。他之前都没留过这么短的头发,第一次看,陈铭生很不喜欢,他觉得有点愣头愣脑的。
他还不知道的是,就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愣的发型,往后,他几乎顶了一辈子。
他们那发的作训服和其他学校的不太一样,不是绿色的迷彩,而是黑色的。
纯黑色的半袖,长裤,帽子,一点花纹都没有。
对这身衣服,陈铭生还是挺满意的,他觉得自己穿起来非常帅。
但是没让他帅多久,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训练就来了。开始的时候,每天训练完,整个一个宿舍鬼哭狼嚎,后来,连号的力气都没了,回来倒头就睡。
军训全封闭管理,而且本来陈铭生也没有手机,现在连个画报都没有,也不让买零食,不允许互相串寝,什么打牌聚餐聊天,全部禁止,日子过得都淡出鸟来了。
娱乐的契机来源于一个中午。
那时他们上午训练完,吃完午饭,正好是午休时间,大家都躺床上睡觉。其实都是大小伙子,精力充沛,没几个能真正睡着的,但是不睡觉干啥啊,也没其他事做。
陈铭生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木板发呆,他开始觉得警校没啥意思了。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叫卖声。声音很小,只要有一点杂音都听不见了。陈铭生坐起来,让屋里人安静。
“你们听见没?”他说。
一个同寝室的人说:“听见啥?”
陈铭生说:“嘘,仔细听。”
大伙屏息凝神,一屋八个人,跟神经病似的,纷纷坐了起来,耳朵冲着窗外,细细地分辨。
终于,他们听到了一声,“卖西瓜了,又大又甜的西瓜——!”
卖西瓜,这是什么大事吗?狗屁。
可现在实在是太无聊了,就这么一个卖西瓜的瓜农,也着实让屋里人都兴奋起来。
“有人卖西瓜!”
“西瓜!”
“有人卖西瓜了!”
“……”
陈铭生说:“想吃不?”
其他几个人可劲地点头,其中一个说:“可不让出去啊,想吃有啥用?”
陈铭生说:“真想吃?”
他对床的一个人皱眉,说:“陈铭生,你该不会要出去买吧,抓着可就完蛋了!”
陈铭生不耐烦地看他一眼:“就这点胆子,干屁警察啊!”
那人被训得缩了回去。
“陈铭生,我记得大巴拉我们来训练的时候,我看见外面有片瓜地。”
陈铭生精神一振,说:“什么?有瓜地?”
那人点点头。
陈铭生陷入思考。
最后,大家讨论到下午训练也没出什么结果,陈铭生留了一句:“你们就等着吧。”
当天晚上,陈铭生在另外七人的热切注视下,像个勇士一样——跳窗蹓了。
他们住在一楼,楼层门口有打更老头,不能惊动,所以陈铭生决定从窗户走。
他穿着作训服,戴着帽子,把自己的脸挡住,然后顺到后面的墙根那,轻轻一蹦,手就搭在了墙上。“我操他妈!”陈铭生刚搭上手就松开了,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然后把手拿眼前一看,两手上都扎破了,出血了。
墙面上压着玻璃碴儿,天黑,陈铭生没注意到。
出师不利,陈铭生也没泄气,顺着墙根,然后意外地找到了一个缺口。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从那缝隙里挤了出去。
缝很窄,陈铭生差点卡住。他从缝隙挤出去后,瞬间就有了种自由的感觉,他接连呼吸了几口夜晚的空气,觉得神清气爽。
陈铭生抓紧时间,在地里偷了两个西瓜,他一时贪心起来,还捡了俩大个的,一手抱一个,然后往回走。
回到洞口的时候,陈铭生侧着身子往里进。
结果就出事了。
他西瓜垫在了手掌和胸口之间,挤到一半的时候还很顺利,但是之后就完了,他角度没找对,人就被卡住了。
那时候他想扔了西瓜都不行了,西瓜移动,手背和墙蹭着的地方就疼得要命。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个时候,严郑涛来了。
按理说,这么晚了,他是不会来这种偏僻的地方的,但就是这么巧,他查寝结束后,从楼里出来,走了一会儿忽然尿急了。
要说这人也是不讲究,他懒得回楼里厕所,就想直接滋润一下墙根的野草。
然后,不可避免地,他发现了陈铭生。
这俩人碰面时机不可谓不尴尬,严郑涛在看见逃跑的学生时,最先的反应不是严厉训斥,而是把裤链拉上。他咳嗽一声,慢悠悠地来到陈铭生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说:“你这……什么情况啊?”
反正都这样了,陈铭生就破罐子破摔了,说:“卡住了。”
严郑涛乐了,他还没见过这种学生。
“你哪班的?”
陈铭生说:“三班。”
严郑涛说:“哟,那就是我班学生啊。”
陈铭生说:“对,教员,帮个忙,给我弄出去呗。”
严郑涛看了一下情况,觉得他的提议不错,他说:“你等着,我找个工具。”
最后严郑涛拿来一把镐头,给陈铭生弄了出来。
陈铭生出来后谢了严郑涛,然后就老老实实地站着。
严郑涛拿镐头的时候趁机把自身紧急情况处理了,然后好整以暇地来训话。
他看着陈铭生,然后说:“都这时候了,你都不忘放下这俩瓜啊?”
陈铭生站在严郑涛面前,往上看,身板笔直,神情严肃,往下看,两手摊着,一手一个瓜。
严郑涛说:“你这么喜欢这俩瓜,那就抱着跑圈去吧。”
陈铭生一句废话都没有,搂着瓜就往操场去。
“回来!”严郑涛没想到这学员还真的去了,他给他叫住,来到他跟前,他说,“你真要跑?”
陈铭生一直目不直视,听见他的问话,斜眼看了他一下,然后马上又转了回去,说:“教员,你要怎么罚我啊?”
严郑涛说:“你觉得我要怎么罚你?”
陈铭生说:“只要不通知家长,你怎么罚都行。”他说完,看了严郑涛一眼,说,“我去跑圈。”
严郑涛说:“你要跑多少圈?”
陈铭生说:“你让我跑多少我就跑多少。”
严郑涛点点头,不经意地说:“那就先跑十圈吧。”
陈铭生就抱着瓜,在漆黑的操场上,跑了整整十圈。
严郑涛就在一边看着,看着那个年轻的学员,闷声跑步。
跑完之后,陈铭生大汗淋漓,依旧抱着瓜。
严郑涛忽然发现,瓜上有血迹。
他表情严肃起来:“怎么回事?”
陈铭生大声说:“没事!”
严郑涛说:“手手手,手拿出来!”
陈铭生终于把瓜放下,手伸出去,原本的伤口更严重了,手心磨开了一层皮。
严郑涛一看那伤口就明白了,他目瞪口呆地瞪着陈铭生:“你这学生——!”他紧皱眉头,粗声道,“跟我来——!”
严郑涛把陈铭生带到医务室,给他清理伤口。
自始至终,陈铭生就跟严郑涛说了一句话:“教员,是不是不用通知家长了?”
严郑涛手指头点着陈铭生,说:“偷瓜去了是不?你还考警校呢,也不怕人笑话,去当流氓吧。”
陈铭生没说话。
严郑涛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包扎起来的双手,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浑身是汗的学员。
他忽然笑了。他觉得,这个晚上挺有意思。
他从这个学员身上,看到了年轻,看到了无赖,也看到了血性。
他问他:“你叫什么?”
陈铭生看了他一眼,说:“我叫陈铭生。”
那次,严郑涛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甚至让他把瓜也拿回去了。
陈铭生开始觉得,严郑涛是个奇怪的人。后来,他慢慢折服于严郑涛的专业能力,他以前天不怕地不怕,可在严郑涛的面前,他完全是个菜鸟。
严郑涛对他,也是有意无意地照顾。严郑涛是本地人,有时候假期的时候,还让陈铭生去他家里吃饭。
三年下来,严郑涛变得不像老师,不像教官,而像亲人。
像父亲。
陈铭生念大四的时候,严郑涛要离职了。
陈铭生知道后,去找他,严郑涛告诉他,他要调到另外的地方去。
“去哪儿?”
“去哪跟你报备啊,你小子有点上下级观念没?”严郑涛没理他。
陈铭生说:“我跟你一起走。”
“扯什么淡。”严郑涛说,“你要退学啊,老实读书,你现在辍学出去能干啥?”
陈铭生说:“你不用管我能干啥,你走,我就走。”
严郑涛看着陈铭生,四年下来,他变了很多。
最明显的,是他的身体,和他的目光。他不再是那种有些精瘦的身材,而是强壮了,健壮的双腿,有力的臂膀。他的皮肤因为每天的训练,变得有些深,脸上的棱角也越来越明显。
他已经不是那个军训偷瓜被抓的男孩了。经过三年的磨炼,他已经是一个男人了。
严郑涛知道,就算他不允许,陈铭生也一定会跟着他。
他对陈铭生说:“你先回去吧,我过几天再通知你。”
严郑涛在思考。
要说有没有陈铭生辍学能干的事情,有,还真有一件事,是他可以做的。
但是,他真的要给他做吗?
三天后,严郑涛把陈铭生叫到办公室,说了一番话,让陈铭生自己考虑。
陈铭生二话没有,当场就同意了。
“你知不知道这要面临多大的压力?”
陈铭生说:“知道。”
严郑涛让他回去再考虑一下。
第二天,陈铭生带来了他完全意料之中的答复。
严郑涛说:“你想好了,决定之前,我可以给你时间,给你自由,让你充分考虑。但一旦决定了,我就不允许你反悔。做,还是不做?”
陈铭生冲他笑了,他笑得有些痞气,严郑涛又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小孩。
大胆的、血性的小孩。
“好,明天我给你办理手续,你需要参加一个简单的培训,然后,”严郑涛从座位上站起身,对陈铭生说,“我在云南等你。”
陈铭生说:“好。”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他培训了一段时间,然后去找严郑涛报到。严郑涛没有让他直接去干,而是带着他先积累了一段时间经验。
那时也赶巧,原本急需人手的活,老天开眼,被警队解决了,于是陈铭生就留在严郑涛身边干活,就在他基本上要忘记当初严郑涛说的话时,任务就下来了。
那已经快两年后了。
他被派任务,去卧底一个贩毒团伙,老大叫明坤。
起初,警队设计的,是让陈铭生伪装成一个买毒品的顾客,引诱他上钩,从小的开始,顺藤摸瓜。但这个计划,后来出现了偏差。
因为陈铭生的一次旅行。
那是严郑涛奖励陈铭生的,在执行任务前,他出钱,让陈铭生出去玩一玩。
他问陈铭生想去哪,陈铭生当时躺在床上睡午觉,听了严郑涛的问话,一转头刚好看见墙上贴的一幅画。他指了指画,说:“这是哪啊。”
严郑涛说:“你文盲啊,旁边不是写着吗?”
陈铭生斜眼一看,画边上写着四个字——玉龙雪山。
他说:“我去这儿。”
那个时候,云南旅游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人也没有现在这么多。陈铭生一个人,背了个包,大理丽江玉龙雪山,一道玩过去。
结果在玉龙雪山脚底下,他碰见一件事。
那是个中午,他在一家民族客栈外吃饭。客栈外面搭着棚子,就像大排档似的,吃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雪山。
陈铭生吃得正欢,就听见后面哐当一声,一个啤酒瓶子碎了。
陈铭生一听那动静,就知道不是正常的碎法,肯定是人砸的。他转过头,就看见四五个人在客栈外面,打头的一个手里拿着个酒瓶子,指着一个人。
陈铭生再看向被指的那个人,那是个中年男人,穿得很休闲,一看就是出来玩的。他身边有个小女孩,看模样应该是他女儿。男人可能是怕吓到她,把她推进客栈里面,自己一个人挡在外面。
那几个男的一看就是冲他来的,抡起酒瓶子就要砸。
“哎!”陈铭生忽然出声了。
几个人同时看过来,打量了他一下,打头的说:“谁啊?”
陈铭生筷子搅和着碗里的面条,说:“人家小孩还在呢,你们就下手啊?”
那人冷笑一声:“你他妈什么东西?管闲事?”
陈铭生说:“光天化日的,你不怕别人报警?”
“报警?”那人一句话没有,酒瓶子就扔了过来,陈铭生侧了一下身,躲过去,酒瓶落地,摔了个稀碎。
“想报警啊?”那人指着陈铭生,说,“再废话连你一起打。”
陈铭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说:“你挺牛逼呗?”
那人说:“怎么的?”
陈铭生低下头,安静了。他一只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脖子——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的时候,他忽然拿起桌上的面碗,朝着那人就扔了过去。
那是新出锅不久的面,烫得不行,那人被淋一下,杀猪一样地叫唤起来,剩下的人看见,一人一句我操,直接冲了过来。
陈铭生跑到客栈角落堆放垃圾的地方,随后操起一把拖布,拿着两边,往中间使劲一踩,拖布把断成两半,陈铭生拿起头上的一半,转身就动手——
“哎呀呀,打人了打人了!”
“前面打人了!”
“饭店门口有人打人了!”
“……”
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湖边上,有一群人正在拍照留念,不时地还围着看着什么,一边指指点点说:“不像啊这也,啧啧,不咋像。”这时一听有人打架,有热闹可看,人群呼啦啦地都散了。
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刚刚被指指点点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她正在完成自己的假期作业。
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块油画布,手边是巨大的行李箱。
她正对面的,是一座巍峨的雪山。
明明是蔚蓝的天,洁白的雪,碧绿的湖水,可在她的画面上,却是一片火烧似的色彩。
昏黄,浓艳,就像要燃烧一样。
画里的那座山,和外面的那座山,根本存在于两个世界。
难怪,有人说画得不像。
可不管别人说什么,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穿了一身长长的连衣裙,头发扎成辫子,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画,一笔一笔地添加色彩。
不远处的打砸声,十分明显。
可她连一下,都没有转身。
她的眼里,只有那座雪山。
那座传说中的雪山,缥缈遥远,白云漂浮。它就像一个梦,让人反反复复地领悟。
打完架,那个男人看着陈铭生,目光有些许的考究。
陈铭生打得酣畅淋漓,转头说:“看啥?”
那男人笑了一下,说:“小子,你不错,叫什么?”
那是白吉第一次问陈铭生的名字,陈铭生没有理会他,直接走了。
两个人,越来越远。
雪山,雪山。
如果雪山能看见,如果命运能预知;
如果时光能倒退,如果岁月能重来;
那个过客,是否还能进入你的梦?
而你,是否愿意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