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非常之事,需要非常之计;施行非常之计,需要非常之人。我认为,石德和刘据同穿一条裤子,生死与共,以诈还诈,应该是比较靠谱的。
然而,刘据却不这么认为。
刘据认为,我身为太子,怎么能这样乱来?不如这样吧,我亲自走甘泉宫一趟,向陛下请罪。或许,我们还能躲过一劫。
完了,脑袋进水了,玩不转了。
我认为,刘据并非脑袋进水,也不能叫他一根筋。这个思想纯洁、为人厚道的孩子,跟刘彻这个当爹的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凭着多年交往的经验,他认为,刘彻那个当爹的应该是足够了解他的,他也应该是足够了解当爹的。正因为如此,无论外面别人怎么造谣中伤太子,刘彻都会对他网开一面。
既然过去可以,现在也可以。这应该是刘据对刘彻心存幻想的内心隐秘。
事实证明,幻想终究只是幻想。破坏刘据幻想的,不是刘彻,而是那个可怕的极品小人江充。
刘据以为,江充能动,他也能动。但他不知道,他没有江充动作快。当他准备起身,前往甘泉宫时,江充得知消息,抢先一步派人报告去了。
形势危急!形势逼人!刘据这才发现,做人不能太厚道。既然江充能逼人上悬崖,就休怪他抽刀砍人。于是乎,刘据决定走石德老师那步棋,与其坐而待毙,不如以诈还诈。
找人砍人,刘据不缺人手。首先替刘据冲到前面的,是被他圈养在太子宫中的食客。所谓食客,就是闲时帮闲、忙时帮忙、战时帮凶的人。刘据发假诏,派食客分别捕捉按道侯韩说、江充和苏文。
秋天,七月七日。刘据行动了。
首先被搞定的是按道侯韩说。韩说没有白混,当刘据的人假冒使者,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怀疑对方是假冒,死活不认诏。刘据的人,也不傻瓜,果断出刀,砍掉韩说。
一切都在刘据势力的控制之中。其次被搞定的,是江充。当刘据知道江充被活捉时,他决定亲自开刀,斩除这个臭名远扬的赵国流氓。
江充临刑现场,刘据情绪特别激动。他七岁就被立为太子,熬了三十年,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三十年来,他战战兢兢,认真读书,厚道做人,口碑甚佳。
然而,三十年的漫长等待,三十年煎熬的一锅好粥,全被江充这只超级大蟑螂坏了事。终于,刘据对江充一阵破口大骂后,挥舞刀剑,砍下了人头。
骂也骂了,砍也砍了,刘据内心突然一片空虚。他仿佛看见,江充不过是命运的一只手,注定要捣碎他光辉的前程。事实上,江充不可怕,苏文也不可怕。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另外一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到底引着自己走向毁灭,还是走向黎明?
揪心的答案,仿佛只能用残酷的鲜血论证。刘据心中仇恨还没泄毕。别忘了,还有黄门苏文没有搞定。此时,苏文还在宫中,必须尽快将他解决。有他在深宫一天,就一天不能安宁。况且,卫皇后还住在皇宫中。
于是,刘据紧急派人持节,秘密通知卫皇后。同时征调长乐宫警备部队,打开军火库,分发武器。一夜之间,骚动不安的长安城,终于开锅了。
历史,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方向。我们有理由相信,刘据知道他自己干了什么,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无法控制了。整个长安都在谣传,太子造反了。
造反的消息,马上传到了甘泉宫。将造反消息带来的,是黄门苏文。苏文耳朵还算灵,两腿还算快,当他听说江充被刘据砍死以后,马上脚底抹油开溜了。
太子是否造反,刘彻可以怀疑苏文的报告。但是,另外一个人的话,他不得不掂其分量。那个人,就是御史章赣。章赣也被刘据的人突袭了,但一番搏斗后,还是带着伤逃出京师。
这下子,我们终于明白,刘据为什么要征调长乐宫警备师。他的战斗,不仅仅是在跟江充斗,跟苏文斗,他是在跟整个反太子集团斗。所谓反太子集团,事实就是汉朝政府。对刘据来说,长安城除了卫皇后,以及老师石德外,几乎都是他的敌人。
这注定是一场孤独的战斗,也是一场多么荒谬的战斗!从皇帝接班人,到国家公敌,竟然只是眨眼工夫。
四、撕破脸皮
事实上,刘彻并不相信刘据会造反。在刘彻眼里,刘据永远是个孩子。这个孩子,当年从卫皇后肚皮滑出来时,曾给刘彻带来多大的惊喜啊。尽管说,孩子长大后,并不类己,自己不太喜欢。不喜欢,也特别厌恶。反正父子关系还能凑合,没有出现巨大裂痕。
所以,凭着多年对刘据的观察,刘彻认为,太子为人宽厚,行仁孝之道,不会乱来。刘据之所以要整出这么大的事儿,缘由只有一个——被江充逼急了。
那么现在怎么办?还是按汉朝老规矩,真反或者假反,召来问问不就知道了吗?此招数,自刘邦开国以来,屡用不爽。无论是用于异姓王,或者用于刘姓王,都能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只要是不听诏,找借口托词不见皇帝的,多数都是心里有鬼的。
最后,刘彻决定,太子到底是不是真反,先不要武断下结论,还是先试着使人召他来看看。
刘彻终究没有彻底糊涂。然而,谁也没有料到,仿佛就要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的刘彻,又突然被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将刘彻拖入深渊的,是他派出的使者。
刘彻交代给使者的任务是,持节进城去找刘据,让他务必来甘泉宫见见老爹。没想到的是,这使者是个胆小鬼。他到长安城逛了一圈,死活不敢进城。然后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跑回甘泉宫报告道:太子反形已具,还想斩我,所以我逃回来了。
刘彻简直要跳起来骂娘了。正在这时,有个人派人从长安来汇报情况。刘彻听完汇报后,他已经没有理由不相信刘据是个混蛋太子了。
刘彻坚信刘据是混蛋,只因为那个派人来汇报情况的人,是一个靠得住的人。这个人,就是汉朝丞相刘屈氂。
刘屈氂,刘彻庶兄中山靖王刘胜之子。在公孙贺被巫蛊案整死之前,他在地方当太守。公孙贺接丞相位之前,早就哭着不想干。原因是,在刘彻手下当丞相,必须时刻准备光荣献身。最后,公孙贺被逼光荣了,谁也不敢接这晦气的高位了。鉴于此,刘彻只好从自家亲戚里找一个能干事而又可靠的,于是就临时将刘屈氂调进长安,当了丞相。
如果说,刘屈氂可靠,那是不靠谱的;说他能做事,那是胡扯的。这个皇室贵族兼丞相先生,估计没见过大场面。他一闻听刘据发兵攻打丞相府,两脚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更让刘彻郁闷的是,为了逃命,他那个丞相先生,竟然连丞相印都没拿就跑了。
替刘屈氂向刘彻报告情况的人,是丞相府的秘书长(长史)。刘彻问秘书长,人家还没打,丞相就先跑了,他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秘书长说,不是丞相不敢发兵,他只是封锁消息,不想把事情搞大。
这简直就是胡话。刘彻当即就冒火了,他指着秘书长鼻子骂道:事情早就闹大了,就差全天下的傻瓜不知道了,还有什么秘密可以封锁的?简直就是胡扯。
我也认为,秘书长是在胡扯。但他胡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推脱丞相府的责任。推脱责任当然是可以的,但你要看对象。刘彻重病加身,但还没有到发高烧神志不清的地步,丞相府的人就想瞒天过海,那不是胡扯是什么呢?
刘彻当然没有空闲跟丞相府浪费口水。现在当务之急是出台紧急应对措施,摆平长安局势。于是,刘彻给丞相下了一道命令,说了两点指导意见。
首先,关闭长安所有城门,诛杀叛逆,一个都不能放走;其次,用牛车围堵长安街道,尽量不要短兵相接,以免杀人太多。
说完了,赶快行动吧。
此时,长安一片混乱。汉朝文武百官,犹如拍子上的苍蝇,东撞西碰,乱了方向。这时,刘据站出来说话了。
刘据对众官发布了一句宣言: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
这话的意思就是,皇帝病重,正在甘泉宫里,情况随时都有变化,于是,就有奸臣想趁机作乱。
以上话语,刘据想表达两层意思:第一,有人以为皇帝快不行了,想浑水摸鱼。我拔刀见血,这是替我们家清理门户,不关大家的事。第二,反正皇帝都快不行了,跟着一个快不行的人,不如就跟了我吧。
对刘据来说,这的确是个如意算盘。稳住了中央,就稳住了两脚;想稳住中央,就先稳住众卿。然而事实证明,算盘打得响的,总是要被人砸的。这时,刘彻坐不住了。
刘彻当然坐不住了。谁都可以说他不行,偏偏太子不行。因为别人说,也只是说说,鬼知道那是不是谣言。然而太子就不一样了。如果大家都信太子这鬼话,站到他那里去,那情况就复杂了。所以,他必须立即离开甘泉宫,回到长安。他要向天下宣布:我刘彻活得还好好的呢。
果然,刘彻马上返回长安,住进了城西建章宫。刘彻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辟谣。怎么个辟谣法?那时候没有国务院新闻办,也没有发言人。所以刘彻也没有召开新闻发布会。
然而,刘彻自有妙法。
太子不是说我身体快不行了吗?好,那我就露两手给他看看。于是,他决定亲自上阵指挥,跟太子干一架。
活了将近七十年,刘彻第一次亲自参与作战。当然,这也是最后一次。冥冥之中,他仿佛注定了要将这惨烈的痛感,带入陵墓。
刘彻作战方案,部署如下:征召京畿地区各县武装部队,中央所有部长级(两千石)以下官员将领,统交丞相刘屈氂率领。
这下子,有刘据难看的了。老爹都出头亮相了,想哄骗众卿,似乎不再可能了。那么现在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拼了。
说实话,刘据除了血拼一场,没有出路可言。想拼,那得靠实力。手中没有军队,怎么跟人家拼?事实上,军队不难找,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智慧。这时,刘据想到了一招。
曾记否,秦末之时,陈胜吴广发声作乱,一呼而天下应。陈胜手下周章的部队,以滚雪球的方式,一路收留难民。出发的时候,只有三千兵,打到咸阳城外的时候,竟然滚到了几十万难民兵。
貌似强大的陈胜,貌似强大的周章,他们都以为,咸阳城指日可待。结果却出乎意料,起义军不但被人家摆平了,陈胜本人还被秦军满世界地追着打。
追打陈胜和周章的是谁?章邯。章邯是个什么人?不过是个少府。少府,即皇宫后勤供应部部长。章邯手无寸铁,拿什么打人家?囚徒。当时,咸阳城有几十万囚徒。章邯请求秦二世赦免囚徒,率领他们平定天下。正是靠着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囚徒,章邯搞定了陈胜。
囚徒真是一把可怕的利剑。当初,刘邦不也是靠着几百个劳改犯起家的吗?所以,当年韩信想造反时,也想假传圣旨,特赦长安囚徒进攻长安。结果消息走漏,吕雉先下手为强,将韩大将军骗进长安,一砍了之。
现在,刘据想到的,就是长安那帮可以利用的囚徒。于是,刘据假传圣旨,将长安囚徒全部释放,准备投入战斗。
我想,长安那些劳改犯肯定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出狱,没想到盼到的会是这一天。对他们来说,人生仿佛就是一道两难命题——不是退,就是进。与其退到那难有出头之日的监狱,与其用美好的青春岁月坐穿牢底,不如跟着太子,轰轰烈烈地洒脱走一回。在这个混乱的年头,做劳改犯,也要做个有追求的嘛。
就这样了,先干一票再说。
然而,刘据没有被局势搅浑脑袋。他知道,此一时非彼一时,仅靠长安城这批特赦的劳改犯,根本是搞不定大事的。这帮临时被拉上阵的囚徒,说不好听一点,就是拉来垫脚铺路的。真正做成大事,必须依靠真家伙。
曾记否,当年吕雉崩后,陈平和周勃是怎么整死吕氏家族的?当时,吕氏家族掌握着长安城两支重要的军队,一支是北军,另外一支是南军。搞定了北军和南军,控制长安,易如反掌。
陈平和周勃之所以能搞定北军和南军,当时就是因为壮着胆子,一起哄骗吕实禄交出兵权。结果,还真把兵权骗到手了。
对刘据来说,所谓真家伙,指的就是北军和南军两支部队。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些重要的部队,那就是驻守在长安城外长水及宣曲两支胡人骑兵。
很快地,刘据启动了以下作战方案:首先,将特赦的劳改犯分作两部分,分别由少傅石德和门客张某率领;其次,派一长安囚徒,持节出城,征调长水和宣曲两支胡人骑兵,前往长安会师;最后,搞定北军和南军这等高难度的问题,刘据决定留给自己解决。
怎么样才能将北军和南军搞到手?哄骗,还是硬夺?
答案:都不是。
刘据的答案是,走第三条路。
生存,还是死亡。卑微的命运之河,即将在此刻改道。出发:然而刘据以为,此次他动作应该算快了。事实上,刘彻比他更快。刘据派去调兵的劳改犯,名唤如侯,姓不详。如侯快马才奔出长安,屁股后就有人狂追而来。
狂追如侯的,是刘彻派来要杀他的人。此人名唤马通,时为侍郎。如侯跑得要命,马通更玩命。半路上,马通将如侯追上拿下。然后,亲自向长水和宣曲两支外籍骑兵宣布:如侯所持使节是冒牌货,不要听他的。
宣布完毕,马通也没废话,立即将如侯诛杀。然后率领两支胡兵向长安扑去。
此时,刘据正走在第三条路上。他并不知道,好运气已经在长安城外离他而去,坏运气则还在前面等着他。
对刘据来说,所谓第三条路,不是哄,不是吓,而是又哄又吓。他之所以能出此一策,是因为北军的指挥官,是一个很有把握拿捏得住的人。
此人,名唤任安。这的确是个陌生的名字。如果你觉得这人陌生,那么请读读司马迁那篇著名的《报任安书》,肯定就觉得他亲切了。因为此任安和彼任安,纯属一人,如假包换。
任安,字少卿,河南荥阳人。少时孤贫,以赶车为生。后来不知为何,赶着赶着,竟然就将自己赶进了长安。赶着赶着,又将自己赶到了卫青的门前,然后就成了卫青的舍人。或许是因为相似的命运,卫青特别赏识任安,便向刘彻推荐,当了郎中。任安也挺争气的,从郎中干到了太守,然后又混到了北军指挥官的职位。
现在终于明白刘据的想法了。没有卫青,就没有今天的任安。卫青是刘据的舅舅,如果当年卫青不是沾了卫子夫的光,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卫大将军。由此推理,任安之所以站在今天的岗位上,归根到底还得感谢皇后卫子夫。
所以,刘据有理由相信,任安活这么大的岁数,总应该懂得欠人情是要还的道理。
当然,欠钱还钱、欠债还债这个大道理,任安是懂的。于是,当刘据来到北军营地,任安也出来见刘据了。刘据将符节交给任安,任安也接了。然后,刘据就命令任安立即发兵。
成功,似乎离刘据只有半步之遥。
五、落幕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刘据一下子傻掉了。任安接过符节后,话也不多说,转身就走。接着,刘据就发现,任安非但不发兵,反而将城门关闭,将他的出路堵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任安之所以不发兵,是因为太子发给他的符节是假的。刘据并不知道,刘彻早就料到他会利用符节调动军队。于是,刘彻临时改变符节特征,即在原来红色符节的杆上,一律加上黄缨。
刘据发给任安的符节,是没有黄缨的。按照规矩,任安不应对刘据这么客气,应该马上将他拿下,然后送往刘彻处。但是,任安却没有这么做。
原因只有一个——人情。
不打你,不扣你,不骂你,还不想见你。彼此应该都明白了吧。过去欠你们卫家的,算是还完了。从此,两不相欠,相忘于江湖。纵然他朝相遇,我不过是你人生的路人甲。
任安仿佛在刘据头上浇了一头冷水。刘据想出城,出不了,想动手,更要不得。最后,他只有一个办法了——撤。
往哪里撤?往城里撤。然而,当刘据在往回撤的路上,有一个人已经等他许久了。这个人就是落跑丞相刘屈氂。
此时,刘屈氂憋了一肚子气。怎么说,他和刘据也是堂兄弟。但是刘据也实在不像话,竟然背地里朝他放枪,将一顶天下最大的落跑胆小鬼的帽子扣到他头上来,惹得皇帝骂他窝囊废。如果不出这口恶气,将来还怎么有脸在长安混?
长乐宫,西门,刘屈氂拿出一副硬汉架势,准备战斗。事实证明,想充硬汉那是要看实力的。现在,他没理由害怕刘据。有皇帝撑腰,有部队指挥权在手,还怕他刘据个鸟呀。所以,在这个刘丞相看来,那个刘据前无出路,后有追兵,仅靠长安那帮囚徒造反,简直就是以胳膊拧大腿,自寻死路。
来吧,太子,西门就是你的鬼门关了。
刘屈氂很自信。然而,他实在自信过头了。很快地,他发现,那个刘据真不是好惹的。因为刘据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是和长安囚徒共同战斗,而是和整个长安市民一起并肩战斗。
原来,本来只是看热闹的长安市民,都被刘据动员加入到他的队伍当中,而且人数在不断增加,甚至达到了数万人。这帮人不仅仅是替刘据出气,更是替自己出气。奸臣江充,纠结一帮人闹得长安鸡犬不宁,现在机会来了,不打他们,打谁呀。
这下子,刘屈氂真是急得干瞪眼了。长安市民都被刘据利用了,如果,假如,万一消息传出长安,那么地方那些被江充修理过的郡国也跟着造反,那天下岂不乱套了?
刘屈氂一想,头皮直发凉。就在刘屈氂脑袋一阵热一阵凉之间,战斗打响了。也不知道哪方先发起进攻,反正双方都红了眼,一见面就干起来了。这场战斗,我们可以叫它混战。混就是混账的混。之所以说它是混账之战,是因为这里面的账,双方谁也说不清谁对谁错。
既是混战,又是血战。这一战,一打就是五天。刘彻在甘泉宫怎么说的?避免短兵相接——这简直是胡扯。数万人对数万人,如果不短兵相接,大家只干吼,那还有什么意思?如果真这样,对长安市民来说,这热闹不是白凑了吗?
五天血战,长安血流成河。街道横尸遍地,沟渠血水漫溢。自家打自家,真是惨烈悲壮,不胜感伤。
五天后,局势趋向缓和。局势之所以被控制,有两大原因:一是,空手的打不过拿铁的,长安市民亏吃大了,谁都想歇了。二则是,汉朝中央启动紧急方案,派出大量工作队,向长安市民澄清事实,让他们知道,他们是被煽动了,因为那个太子是利用江充事件,想造反。
于是,在汉朝铁棒的打击下,在工作队的劝导下,越来越多的市民退出太子阵线。一夜之间,刘据从被众人追捧的明星,变成了被众人抛弃的孤儿。这下子,他真的是玩完了。
七月十七日,刘据终于撑不住了。
三十六计,跑为上策。往哪里跑?西门不通,南门通。刘据拔腿就向南边的覆盎门逃。
此时,守门的人是宰相府执行官(司直)田仁。谁也没想到,刘据没费吹灰之力,竟然顺利地溜出了长安。
准确地说,刘据不是逃出去的,而是被田仁放水放走的。
田仁,田叔之子。田叔,就是当年那个替刘启出使梁国,调查袁盎被杀的使者。我们应该记得,当年田叔查出了谋杀袁盎的主谋就是梁王刘武。可是他回到半路,竟然将刘武的罪证烧了。
原因只有一个,刘武是窦太后的心肝宝贝,又是刘启胞弟,他不想拆散人家的骨肉之情。所以,当他后来将这个大道理讲给刘启之后,刘启不但饶了他,还赏了他,同时窦太后也乐得老泪纵横。
但是,田仁之所以能爬到司直的位置,不是靠老爹功德无量,而是受惠于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老好人卫青。初,田仁因体魄强壮,被卫青赏识,于是投卫青门下,成为卫青舍人。后,田仁多次跟随卫青征战匈奴,屡建战功,于是被卫青举荐,当了郎中。数年后,田仁一路攀升,终于混出了样子,进了丞相府。
这下子,我们终于明白了。刘据为什么要朝覆盎门奔来,他应该是揣着买彩票中大奖的心情来的。因为这个田仁和任安一样,都曾经是卫青的人。任安尽管不放刘据,但也够客气了。如果田仁再客气一点,逃生的希望也不是不可能的。
果然,好运气还真被刘据撞上了。田叔当年那种宁可多拆一座桥,也不拆人间骨肉情的高风亮节,在田仁同志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于是,田仁对别人说道:“太子跟皇帝干起来,那是他们家庭内部矛盾使然,现在太子落难,人家也不容易,放他走吧。”
就这样,刘据顺利逃离了长安。
刘据算是暂时摆脱了困境,然而田仁的麻烦刚刚开始。皇帝在甘泉宫是怎么给丞相府下达命令的?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一个叛党都不能放走。这下子好了,最大的叛党头目都放走了,那不是成了天大的失职吗?
所以,当丞相刘屈氂闻听田仁放走了刘据,火冒三丈,马上派人将这个不听话的下属拿下,准备斩杀。
这时,有人站出来替田仁说了一句话。
站出来说话的人,是御史大夫暴胜之。暴胜之,出生年不详,籍贯不详,简直就是来路不明。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暴胜之不是英雄,但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在汉朝至少也算得上是个牛人。暴胜之能博得牛人名声,是因为他在地方做了一件影响极大的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