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章的阻挠之下,太守没有见到窦宪,正因为如此,才保住了一命。刘肇除掉窦宪后,将窦氏政党一网打尽,没跟窦宪攀上关系的都平安没事。
窦宪那么牛的时候,周章都不乖。现在,他当上了大司空,就更不乖了。为了表现他的胆力,周章秘密纠集一帮文官,准备单挑邓氏外戚。
他认为,如果事情成功,东汉政治结构将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在邓太后一手遮天的汉朝,人人都说邓太后好,但周章却说她是个大奸人。
当初邓太后扶持刘隆登基时,说刘肇长子刘胜患痼疾,当不了皇帝。事实上,当邓太后封刘胜为平原王时,周章却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平原王刘胜好得很,哪里是邓太后所说的得了不治之症。可刘隆驾崩后,邓太后没有扶持刘胜,竟然把刘祜推上了皇帝的宝座,自己临朝听政。摆明了就是玩弄阴谋。
有阴谋,就有反阴谋。
然而当周章即将行动时,他发现根本不是单挑。如果真刀实枪干起来,那是一比二的火拼。
因为在邓太后的背后,还站着一个邪门的派别,这就是长期潜伏在皇宫里的宦官。掌门人有两个,分别是大长秋郑众和中常侍蔡伦。
士大夫们已多年没在政治舞台崭露头角了。面对着两个强大的门派,周章会是他们的对手吗?
说真的,周章没有多大的把握。尽管如此,也别无退路。只有前进,再前进,文官集团才有可能杀出血路。如果就此听话,永远都是坐在台下看戏,替人鼓掌的角色。要告别这个不堪的过去,就要奋起抗争,别无选择。
谁说小人物不能成大事?
一想到这,周章浑身热血沸腾,止不住地亢奋了。
周章的行动计划如下:首先,关闭宫门,诛杀邓骘兄弟,以及郑众和蔡伦;其次,威胁尚书下诏,罢黜邓太后,准备把她关到南宫;最后,把傀儡皇帝刘祜赶下台,扶持刘胜登基。
傀儡也是人,如果把刘祜这一派算进来,周章就不是一对二,而是一对三了。
周章要赢得这场史无前例的夺权政变,实在很悬。
或许周章会认为,他是站在道义的立场上做事的,老天不可能瞎了眼,不让他成功。但可惜的是,老天虽然长眼的,但它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睁着眼的,偶尔也有打瞌睡的时候。
周章竟然就在老天爷打瞌睡的时候,向邓太后发出了战书。
当我们都揪着心,等着看大戏时,阴谋泄露了。消息是怎么走漏的,没人知道。
十一月十九日,周章自杀。
就好像一场闹剧,竟然以这样虎头蛇尾的方式收场了。花还没开,就枯萎了;锣刚敲响,戏场就被砸了。怎么会这样呢?
说真的,写到这里我都认为真的太没趣了。
对于邓太后来说,周章企图造反,不是她人生烦恼的结束,而是刚刚拉开序幕。将她推向狂风巨浪顶端的,不是周章,而是发生在周章闹剧之前的一件大事。
这就是,由老前辈班超辛辛苦苦经营了三十五年的西域,一夜之间就没了。偌大的西域,五十余国,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话说起来,还真是一笔糊涂账。
把西域账目搞糊涂的,是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就叫任尚。
任尚,何方人也?没人知道。《后汉书》没给这人单独立传,只能从别人的传记里寻找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当年,班超因为年老,向皇帝请求退休,派他人管理西域。如果皇帝聪明的话,一般都要登门拜访,咨询班超有什么合适人选可以推荐。但刘肇做事不经大脑,问都没问班超,就把任尚找来顶替。
我们搞不清楚任尚是何方高手,但他的成长史大约还是知道的。他出道时,先是跟邓训混,被提拔为护羌长史;后来又跟窦宪混,当了司马。
由以上得知,在平定羌人造反时,他是出过力的,后来把匈奴赶出亚洲,他也是有功的。或许是因为有了以上这两个耀眼的功绩,刘肇认定任尚是个可造之才。
班超回到洛阳后,任尚曾经登门拜访,虚心请教治理西域的问题。
当他向班超问起经验时,人家先是送他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任尚悟性有限,听到这话有点儿如坠云雾。
班超只好再次解释说:“首先,西域诸国,犹如鸟兽,很容易被驱散,但是很难将他们团结起来。其次,从中原跑到西域打工的汉人,多数都是犯了法没地方待的。这两种人,都不是什么好鸟。要对付他们,你只要抓大放小,总领大纲就可以了。”
班超还特别强调道:“切记,总领大纲很重要,不然后果很严重。”
任尚告别班超,抽身离去。他一出班超家门,立即露出鄙夷的神色,对左右说道:“娘的,害老子白跑了一趟。我以为班超有什么盖世武功,竟然说的是一些凡人之计。”
一个自诩比班超聪明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认为,这种人不是神人就是烂人。事实证明,任尚不是神人,也不能说他是烂人,只能说他是个没有深刻认识自我的人。
公元102年九月。班超逝世,任尚接班。
公元106年九月。仅隔四年,西域诸国就集体造反,任尚仓皇出逃,要求撤退。
问题是,任尚是怎么弄得人心沸腾,最后被赶走的,没人知道详细内幕。所以说这是一笔糊涂账。如果要猜,只能说是任尚反班超其道而行之,失败了。
任尚一人功力,哪能挡得过西域群魔乱舞,他只好向中央上书,请求援助。邓太后马上下诏,命人驰往西域解救任尚。
看一个人有多大能耐,只要看他跟谁为伍,就可知道一二。与任尚不同,即将来拯救他的人,可是在《后汉书》中单独立传的。他的名字,跟班超并列在了一起,被喻为班超之后,对付西域较有办法的猛人。
这个人,就叫梁慬。
梁慬,字伯威,北地弋居(今甘肃宁县)人。其父梁讽,曾经跟随窦宪出征匈奴,为军司马。因为跟窦宪不合拍,被斩杀。刘肇搞死窦宪后,知梁讽冤枉,还他一个人情,将梁讽儿子梁慬提为郎中。
跟班超一样,梁慬天生不是坐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侃大山虚度光阴之徒。他有勇气,胸襟开阔,有慷慨大志,渴望建功立业。梦想点燃了激情,激情催动了他奋斗的车轮。经过多年努力,终于被拜为西域副校尉。
当西域诸国发力反任尚时,西域副校尉梁慬正率军前往西域执行任务。这时邓太后的诏书就来催了,说务必走快点儿,慢了任尚就顶不住了。
于是乎,梁慬紧急率河西走廊四郡五千人驰往。
然而,当梁慬双腿生风地赶往西域,还没抵达时,任尚已经跑出来了。丢了西域,捡了条命,对于任尚来说,这真是个好买卖。
这时中央的诏书来了,召回任尚,重新任命了新的西域都护。
任尚灰头土脸地滚回去了,但梁慬的雄壮人生才崭露头角。他有很多事情要做,当前最要紧的就是深入西域腹地,营救刚被任命的西域都护段禧。
当年,班超任西域都护时,首府就设在龟兹国它乾城(今新疆新和县西南)。此时,新西域都护段禧就驻守于该城。
梁慬认为,它乾城小,城池又不牢固,不如把西域都护首府移到别的地方。
挪到哪里,梁慬已经想好了,就是龟兹城。
想法很好,可是难度很大。大就大在现在的西域不是班超时代的西域,哪有那么容易就挪窝的?要想搬家,必须得经龟兹国王同意。
对于梁慬来说,既然他想到了龟兹城,肯定就有办法搞定龟兹王,这不是难事。
果然,他飞书一封,送往龟兹国那里,许诺愿往龟兹城,与龟兹王一同驻守,为保家卫国出力。
这个保家卫国,保的是龟兹王的家,卫的也是龟兹王国。龟兹王一看,好事呀,就同意了。梁慬迅速进入龟兹城。他一进城,立即派人去迎接段禧等人,纠集军队有八九千人。
可西域都护段禧等人刚进城,城里就起火了。一场席卷龟兹国的反汉朝之火,正在向着他们熊熊燃烧。
事实上,当梁慬忽悠龟兹王,说要替他保家卫国时,龟兹国除了国王本人外,基本都知道那是一招引狼入室之计,极不可信。所以当时龟兹国官员及老百姓都极力反对,可龟兹王就是不为所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龟兹王脑袋被夹了吗,竟然连个小小的阴谋都看不出来?
老实说吧,不是他看不出来,而是他根本就视汉军为自己人,不得不迎之进城。
这个龟兹王,名唤白霸,是当初班超亲手立起来的。
这么多年来,估计他这个国王当得不怎么爽。班超立他的时候,全国人民表面顺从,实则是人人手里都拿着一块砖,只等时机一到就要朝他拍了。
看到了吧,龟兹国内不稳,这才是白霸迎梁慬进城的真相。所以梁慬一进城,龟兹人就跟国王彻底翻脸了。
他们纠结温宿和姑墨等国,兵力有数万,团团包围龟兹城。就像当初包围班超一样,他们准备歼而灭之。
龟兹人带来的联军,看起来势头很大,但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为什么班超等人,只带了三十六个兄弟,就敢在西域撒野,扩充地盘,让西域诸国不得动弹呢?
在梁慬看来,这不仅是个技术问题,还要讲胆魄魅力。过去,他们搞不定班超,今天,他们照样搞不定他这姓梁的。
因为他这姓梁的,和班超一样,都有一个渴望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欲望。欲望,让他置生死于度外,视千军万马为草芥。这等英雄豪杰之情怀,情深意坚,钢铁铸就,坚不可摧,无往而不胜。
联军来袭,梁慬已经作好充分准备。他没有看走眼,龟兹城不是什么豆腐渣工程,坚固得很。就在城下,他调动军队与联军战斗。数月后,联军缺粮,准备撤退,梁慬出城追击,斩杀一万余人。
龟兹国局势终告稳定。这时冬天来了,整个西域都蒙上了一层淡白的颜色。
这个冬天,对于梁慬来说,比谁都难熬。他赢得了龟兹城,却仍然平息不了西域诸国的叛乱。
梁慬不敢出城,只能据守。这样,硬是撑过了一年。一年后,龟兹城外已经物是人非,不胜悲凉。
这时梁慬的处境越发不妙。除了一个龟兹城,汉军什么都没有。龟兹城外四野茫茫,群狼涌动。梁慬就像一头困狮,连一封情报都无法送出城外。
那边梁慬在急,远在万里之外的洛阳城里的邓太后也如热锅上的蚂蚁。她召集百官开会,讨论平定西域的方案。会议开得很沉重,最后得出一套方案——放弃西域,撤兵回国。
理由是,西域很大,汉朝很穷,战争是要烧钱的,撑不下去了。
公元107年六月二十二日。
汉朝中央决定撤销西域都护,另派骑兵出塞迎接段禧和梁慬等人,要求他们全部撤退回国。辽阔的西域,从此成了汉朝永远的传说。
在我生之世,西域不是传说;于我死后,西域成了海市蜃楼。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就此化为浮云了吗?
透过苍茫历史,我仿佛看见,有一个叫班超的英雄老人,立于大地之上,正在悲伤凝望,颤抖涕下。
三、潘多拉的盒子
东汉日暮西山,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在西域诸国之后,羌人也跟着造反了。
很久以前,羌人本来是住在塞外的,王莽新朝末期,他们趁着汉朝乱世,纷纷移民到塞内。当是时,刘秀的老对手隗嚣负责屯守西州,却也没有办法阻挡他们。隗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顺势而为,引羌人进塞内,跟他一道搅浑刘秀君临天下这汪水。
后来刘秀灭了隗嚣,任命了护羌校尉,专门管理羌人。但是,在整个大西北,羌人跟匈奴,以及乌桓、鲜卑等少数民族,仿佛是苍天派来跟汉人玩儿的,没有理由平静地过日子。
于是乎,他们总是隔三岔五造反。在漫长的造反与镇压造反运动中,汉朝出过数个羌人问题专家,其中最著名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前伏波将军马援,一个是邓绥的老爹邓训。
此二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一手持利箭,一手摇橄榄。
先是把羌人打怕了,然后就是以德服人,派出工作队下乡,规劝他们好好过日子,不要出来闹事。
前面讲过,邓训在世时,羌人特别听话。邓训死后,他们很是悲伤,甚至要自杀,追随邓训而去。当年,马援将军死时,羌人都没有如此悲痛,由此可见,邓训管理羌人,真的是做到了和平发展、和谐共处。
但是,邓训死后,这一切美好的局面全被破坏了。
在邓训之后的汉人官员,看羌人很不顺眼,什么欺压的手段都使上了。结果是,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不爽,羌人一肚子的火药,已经到了爆发的时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汉朝官员胡作非为,羌人要造反是迟早的事,差就差一条导火线。
很快的,有人就点燃了导火线,羌人造反之火,犹如野火燃烧,席卷汉朝数十年。
这个点火的人,不是羌人,而是汉人王弘。
汉朝中央撤掉西域都护后,不是派人去迎接梁慬一行人吗?派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王弘,时为骑都尉。
王弘领到邓太后出兵救西域的任务后,很是积极,马上回到羌地,拉起羌人骑兵部队,就没日没夜地往前线赶路。
被王弘强硬拉上的羌人骑兵,总共有数千人。这些人一听说要去西域,心里全都起毛了。西域路途遥远,天高地阔,那些野蛮人杀人,一点都不比自己差。如果随王弘这一走,估计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一想到这里,羌人心里全都打起了退堂鼓。于是,还没出塞,羌人骑兵早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眼看救人的计划就要泡汤了,王弘心里那个急呀,就像锅里正被热炒着的鱼。于是,汉军只好来点儿狠的,凡是逃亡的羌人骑兵,抓到了都要受到严重处分。
严重到什么程度呢?羌人做梦都没想到,他们被抓后,自个被斩了也就罢了,汉朝竟然派人查出他们所属的部落,连老家的老小全部一锅端了。
汉朝这招整人的技术实在烂,摆明就是唤醒羌人造反的意识。
果然,羌人部落只要闻听汉军要来,整个部落的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搬家跑人。他们一路狂跑,有好多个部落都跑到了塞外。
塞外不是汉人的地盘,这下子好办多了。羌人跟了邓训多年,都不知道造反为何物,现在造反倒觉得有些别扭和手生。他们没有武器,随便拉起一根木头,扛起一个铁具,就是革命工具。此情此景,不就是当年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斩木为兵的景象吗?
一句话,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啊。
前线的汉军将领糊涂,远在洛阳城的邓太后脑袋却好使得很。她认为,地方政府错了,中央政府不能跟着一错再错。为了弥补过失,邓太后下了一道诏书,赦免羌人的联合结党、阴谋造反罪。
下完了诏书,邓太后就把一个人喊来,说道:“前线很乱,现在该是你出马的时候了。”
邓太后唤来的人,是她的老哥车骑将军邓骘。
邓骘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邓太后这句话呢,他一接到任务,立即率兵出发。
可能都没人知道,邓骘一直渴望一场像样的战斗。道理很简单,他渴望做个有追求的人,而不想被别人说他靠老妹才有今天这般荣耀。
可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由不得他自己。他要塞住天下人的嘴,就必须行动起来,像当初马皇后家的外戚马防,或者窦皇后家的窦宪一样,亲临前线,杀敌立功。
跟随邓骘出征的,是一个很邪门的人。这人我们一点都不陌生,他就是之前从西域跑回来的任尚。任尚丢了西域,但没丢官,被中央重新任命为征西校尉。
邓骘和任尚,两人率汉朝劲旅北军五个兵团出发,再加上地方各郡的兵力,总共有五万人。
他们冬天出发,第二年的春天,即公元108年的正月,就抵达了汉阳(今甘肃甘谷县)。
邓骘的计划是,于汉阳郡政府所在县冀县完成军队集合,再准备行动。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羌人已经布好一张网,等着邓骘扑来了。
果然,邓骘刚到冀县,羌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汉军,大大地教训了邓骘一顿,杀了一千余人。
这时,邓骘紧张了。
他没有理由不紧张。他跟过窦宪,见过窦宪是怎么狂扁蛮夷的。在窦宪之前,马家外戚马防杀人也是不眨眼的。可是他呢,这是人生的第一次战役,带的还是汉朝精锐,还没站稳脚跟,就什么都被打乱了。
正当邓骘心惊胆战时,邓太后给他送来了一个猛人。
这人就是刚被从西域迎回来的梁慬。
梁慬才进敦煌郡,就接到命令,赶赴前线参战。梁慬来得很及时,他到了张掖(今甘肃省张掖市),跟羌人军团干了一架。斩杀和俘获共七八千人,剩下的全逃了。
这时,羌人有三百多位酋长前来投降。
梁慬很厚道,把他们都打发回去了,说只要好好过日子,你们就会很安全。
羌人是安全了,可邓骘很压抑。冬天,各郡军队集合完毕,羌人也各就各位,双方约好时期,找个地方狠狠地干了一架。
交战地点,选择在平襄(今甘肃省通渭县)。博弈双方,都是数万人。
邓骘可能没想到,就在他准备报仇雪恨时,他却犯一个常识性错误。
军队没问题,时间地点也都没问题,他最大的失误,就是用错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任尚。
前面都说了,任尚是个邪门的人。这个曾经跟过邓训,又跟过窦宪的见过大场面的将领,脾气很大,军事才能却不是一般的差。
这次,邓骘的精锐都交给了他,能否挣回先前被打的面子,就全指望他了。可任尚跟羌人混战了一场,带了数万人冲上去,又退回来,一数人数,就少了八千余。
不用说,那八千余人全成了羌人的刀下鬼。于是羌人的胆气更壮了,他们声势大振,超出了邓骘的想象。
盼星星,盼月亮,盼上战场,盼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如果时光倒流,邓骘愿撞一千次墙,也绝不会上这晦气的战场。
可是来都来了,打又打不过人家,想退又没有借口,怎么办?
一想到这儿,邓骘头都大了。
让邓骘更头大的事还在后面。这时,前线保不住了,后方也撑不住了,如果再拖下去,可能会出大乱子。
这偌大的后方,撑不住的是后勤。
战争拼的是经济,而经济的具体表现就在于战场上的后勤工作。在那个时候,没有高速路,没有飞机,没有火车,大量的战争物资要运往前线,需要的后勤人员绝不少于前线。
20世纪末,有人将朝鲜战场上的中美两国后勤作了一个比较。美国军队,一个前线士兵,就有十来个后勤兵在为他服务;中国呢,一个后勤兵,必须为前线上百士兵服务。面对如此巨大的差距,我们还能打退美国大兵,简直是奇迹啊。
邓骘可能曾经相信过奇迹,但是奇迹不可能在他和任尚身上出现了。
回头看看,前线输了战争,西北各郡人心惶惶,物价大涨。百姓吃不起饭,接连不断死人,后勤粮食也一时无法送到前线。
这时,一封急电改变了邓骘的困境,让他犹如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四、囚徒困境
有时候,人生就像爬楼梯,有人哄你上了高楼,却在底下把梯子抽掉走人,让你在上面干跳脚。邓骘被困于高楼,怨不得别人,是他自己架着梯子上来的,羌人却防不胜防地要烧他的梯子,要怪只能怪时运不济。
邓骘还没有彻底绝望。正在他犯愁的时候,他看见有人抱着梯子,正在朝他的方向赶来。
人是邓太后派来的,但梯子是别人送的。送邓骘下台阶的梯子的人名唤庞参,时为工程部一主管,河南人。
殊不知,庞参这一回也挺不容易。因为他被指控犯罪坐牢,刚刚才出监狱。蹲牢的时候,庞参人在牢房里待着,可心却没闲着,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灵通得很。他嘱咐儿子,将他的一封奏书送到了洛阳城。
在奏书里,庞参替邓骘提出了安全撤退的专业路线。
他是这样写的:西凉兵荒马乱,兵灾天灾一道起哄,粮道难继,与其在那里跟羌人拼命,不如先撤一步,让征西校尉任尚屯守凉州。停止征税,停止征兵,给农民种田养地的时间。这样,不出几年,只要汉军元气恢复,羌人元气大伤,即可迅速出击,消灭羌人。
先不管这建议有没有漏洞,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对邓骘有利。
把危险留给别人,把安全留给自己,邓太后严重同意庞参的意见。惊喜之下叫人唤来庞参,人家则告诉她,庞参想来都来不了,因为正被关在监狱里。
一股莫名的忧伤掠过邓太后的心。她马上下了一道诏,把囚徒庞参提拔为谒者,命令他马上起程,赶往前线督导三军。
紧接着,邓太后又下了一道诏,命令邓骘回京。
这下子看明白了吧,邓太后派庞参出去,就是作为替补球员换下邓骘下场。
有时想想,人生有一个好老爹,都不如有一个漂亮能干的妹妹好使。窦宪如此,邓骘更是如此。邓骘在前线被打得就差没哭爹喊娘了,可回到洛阳,却受到了非常态的接待。
洛阳城外,没有小学生列队欢迎,没有锣鼓震天的秧歌队,也没有气球满天飞的热闹场面。在那里,只有满朝严肃认真等待的文武高官,甚至亲王、公主全都出来迎接了。
更让邓骘想不到的是,邓太后不但给他准备了热水澡、新衣服,还送给他一顶漂亮的新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