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江青衿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个史实,其实胤朝现在的情势与辽国有些相似,都是先帝驾崩,留下尚年幼的其子。我再细细思索着一番,不禁暗叹江青衿的勇气和机智。如果紫嫣非要逼着这些无辜之人殉葬,那么她纵然有幼子要照拂,也要效法述律皇后砍断自己的一只手臂,才能服众。如果紫嫣不肯伤残躯体,那么她就必须要放过后宫的妃嫔,不得再以死相逼。
江青衿虽然只说了短短的一句话,但是仅凭着这一句话,却足以克制住气焰不司一世的昭慧太后。
“哈哈…”紫嫣闻言拂了两下掌,她笑了出来,茭意肆意张扬,如同尖锐的细锥利刺重重地打在耳膜上,“好一个平日里胆小怕事的良妃,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哀家原来还以为良妃娘娘是懦弱,没想到竟是大智若愚,居然也有这样牙口凌厉的时候!”江青衿脸色僵硬如石,任何的情绪,包括胆怯,畏惧,苦涩,释然全部冻结在一起,难以分辨紫嫣冷笑不止,厉声道:“良妃,哀家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你不要倚仗着是皇长子生母就以为哀家不能动你!”
紫嫣刻意在“皇长子”三个字上加重了口气,每个人都昕得心胆凛冽,像是有一口寒气从脑门烈烈地灌进去,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紫嫣发出的最后警告,若是良妃还要这样不识抬举,不仅是她要死,还有她亲生的皇长子也是要受到牵累。江青衿身体内最后残余的力气棒干殆尽,她扶着柱子的手臂一抖,整个人踉跄地跌倒下去。
今日在场的嫔妃,没有一人敢去拂掖紫嫣的逆鳞,放眼看去也只有她一人敢。我心知她必是触怒了紫嫣,以紫嫣的性格,她是不会轻易放过冒犯她的人,何况当着众目睽暌,她若是让步,还何来的威仪,日后她还凭什么震慑六宫,降服天下。
我目光淡淡,看着狼狈地跌坐在雪地上的女子,我与江青衿并不算熟识,只是早年有过一些来往。但是看着她现在的样子,不由心生怜悯,算了罢,算了罢,都是可怜的人,她曾是奕槿东宫中的姬妾,后来在宫中十数年,她安安份份地,不争也不抢,因诞育皇长子而居妃位,但奕槿对其的恩宠可谓极其淡薄。
但不知道今日,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让她有勇气能对抗紫嫣的赫赫威势。是因为紫嫣肆意侮辱先帝,毁坏先帝灵堂?还是紫嫣妄自践踏后宫,滥封太妃之位?
“大局为重。”我默默地叹了口气,暗中死死地掐着紫嫣的手臂,极其郑重地说道:“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罢,她毕竟都是皇长子的母亲,你这样逼死了她,到底都是不太好的。”
颜倾天下怅望千秋一洒泪2
各地皇亲权贵为先帝丧仪陆续赶到帝都城。大体上来说,高舒皓登基为帝之事已成定局,但是由于新君过于年幼,正所谓“主少国疑”,故权贵朝臣有不少对此持有疑虑。先帝共有四子,皇长子高舒皠十三岁,高舒皤与高舒皓都是六岁,而幼子高舒缴年仅三岁。先帝因身受丹毒而离世,生前末确定东宫人选。照理来说,由一名接近成年的皇子继承帝位,最为合适,但是高舒皑单单有一个皇长子的身份,毕竟非是嫡子,况且背后没有势力支撑。而高舒皓所具备的最大优势,就是其母林紫嫣凭借手中的兵权,以及多年筹谋在皇宫朝廷布下的人脉与暗线,使胤朝的权力枢纽——帝都城全部纳入掌控之中。
关于轩彰先帝的猝然崩逝,皇宫对外界给出的解释是,灵犀夫人觊觎皇位,暗中勾结信王毒死先帝,逼宫夺位,但终因多行不义而被剿灭,证据确凿。尽管如此,这些毫无纰漏的说辞并不能完全服众,灵犀夫人生前的确集站兵力,并与昭慧太后一党有过激烈交锋。但是灵犀夫人是否真的联手信王弑杀先帝?是否真的有过逼宫夺位之举?灵犀夫人是罪魁祸首?还是替罪羔羊?眼下灵犀与信王,及一干知晓内幕之人都已身死,这些疑团统统不得而知。
高氏皇亲与部分大臣,对于幼帝继位和两宫太后的垂帘听政,一直颇有微词,但是追于把持重权的林家,及昭慧太后的铁腕镇压,但是敢怒而不敢言,其怨怼不满之情可想而知,在看似平静无澜的帝都城,来自各方的盘根错节的势力,汇聚成暗流涌动。
面对眼皮子底下蠢蠢欲动的人,紫嫣根本就不放在眼里,轻蔑道:“那些人虽是天璜贵胄,但手无实权。只会混成一群虚壮声威,但中间投一个能真正有决断有能力的人,一点都不足为惧。要说值得担虑地,一来是端仪,灵犀惨败如斯,端仪这位昔日盟友却一直袖手旁观,到如今亦是按兵不动,二来就是…”
紫嫣末将后面的话说完,但我已经猜到了,她想说的是韶王。紫嫣先时就以新君的名义向韶王送出诏书,表明新朝甫立,百废待兴,愿与韶王勾销往日所有恩怨,他是新君的皇叔,依旧是胤朝最尊贵荣宠的亲王。韶王表面是接受了,但回应朝廷的态度暖昧不明,大批军队留驻景江,韶王未撤退,与其对峙的林桁止手下大军,也不敢轻易撤回帝都,还是处于僵持不下的局面。
这些日子来,紫嫣与我若即若离。她虽未挑明,但我早知她定已因韶王之事,与我心生离隙。而且,紫嫣的心思我也是越来越猜不到了,我们两人的命运已是紧紧地绑在一起,她离不开我,但她又不肯信任我,我们现在事事要合作,但她又事事防范着我。在他人眼中,我与紧嫣之间的默契非比寻常,在我们心里却最清楚不过,横旦在我们当中那些隐蔽的裂痕,正不可抵挡地朝着四周漫延开无数细密的缝隙。
密谋之时,我和她曾当众立过誓,断然不会做出背离风祗之事。想起那日,我不由得佩服紫嫣的能忍,高舒皓真正的身份就是她的底牌,但她能不动声色地留到最后,当初还螺过她是否能见容于风祗请人,不过现在想想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紫嫣,永远都轮不到别人为她忧虑什么,凭她自己就可以应付了一切。
我神色平静到近乎淡漠,将先太后留下的一封手札投进火盆中,红亮如蛇的火舌舔舐着优质光洁的纸质,将白字翼字一齐化作脆薄的灰烬。我阖着眼靠在铺着绒锦的紫檀椅上,指尖轻点着木质滑腻的椅背,手札中的内容愈发清晰起来。
…漠北荒悒,强敌环伺,此击祸福难测。旖尘为胤朝公主,血缘也,命数也,断无为一己之幸愉而弃皇旌于危难。辞别之时,幼婴托暮语姊嫂照拂,若妹身遇不幸,余生无缘归于故国。望姊泯弃旧怨,念其稚子无辜,代为抚育成人…于其出身,宥妹苦衷,无法尽述。谨姊一言,如有造化,令其重拾萧氏为姓,妹甚欣慰之…
我亲手焚了那剖手札,不知是对是错。但我知道,若是公之于众,后果是我所不堪设想。紫嫣与灵犀相*的惨烈是我亲眼目睹。面现在,我不能,也绝不允许,那两个与我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人,为这至尊之位的争夺,而彼此都拖累进一场万劫不复的血孽。
原谅这一次,仅仅这一次,我替他擅作了决定。
眼下各方势力形成一种微妙制衡,恐中途生变,先皇出殡,新帝登基之事,皆是宜早不宜迟。为此我与紫嫣谋虑多时,最后挑定破祖宗先例,将大行皇帝的梓宫提前移入皇陵,服丧结束,即刻着手扶持高舒皓登位,只有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才能葬是稳定了局面。出殡日期的提早,定会引起八方四面的非泌,一石激起千层浪,但到时用雷霆手段加以施压弹制,应该不会出现太大的偏颇。
大行皇帝梓宫移入皇陵的那日,上至新君太后,下至皇亲群臣,都要为先皇的出殡扶枢迸灵。皇陵远在城外东郊,相距十余里。送灵的一行人,前后浩浩荡荡地迤逦铺开威严肃穆的仪仗,我与紫嫣乘坐削虱轿辈在最前面,队伍一直平稳前行。
我侧首看紫嫣,一身重孝缟素下,衬得她的面容如远山含黛般的冲淡沉静。不禁暗中唏嘘,谁又想得到此刻端庄宁雅的昭慧太后,前几日还在通明殿中情态癫狂用香灰凌辱高僧,砸毁了先帝的灵堂,事后又逼着一干后宫的嫔妃去殉葬。
忽然,听得旷静的平野上传来嘈杂之声,正在缓行的轿子,前行轨迹亦是一滞。我眼中遁出微疑,就有侍卫在轿荤外禀报,卑恭地道;“回二位太后,是陈公大人前来吊唁先帝。”
我抬首时,与紫嫣的目光倏然撞在一起,“陈公?来人可是沧南陈公?”
侍卫低低地道了声“是”。
我心底微地一沉,陈公是历经承运、丰熙、轩彰三朝的元老,当今士林硕果仅存的先辈,在天下读书人中雅望甚高。他自致仕后,不问朝政已久。现在为先帝死讯,不辞千里地从沧南赶来帝都,只怕会因此生出什么变数。
然而,紫嫣的神色却是漫不经心,纤指弹一弹索衣袖口,颇有三分蔑然地说道:“他不是早在轩彰五年的时候就致仕返乡,一把花白老胡子的年纪了,老远地跑来凑什么趣。”
我在一旁淡声道;“此人身历三朝,素有威望,你奠要无故小看了他。”
紫嫣漠然一笑,撇嘴道;“他要吊唁就去吊唁,咱们继续起程。”
“回禀两位太后,眼前这情况,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侍卫面露为难之色,“陈公…他…现在挡住了灵车,坚决不同意继续进发。”
“什么!”紫嫣闻言拂袖而起,一时惊怒。
正在说话间,又一个传报的侍卫赶来,兴许跑得有些匆忙,回话的时候都是气喘吁吁,声音中夹着一丝恐慌,说道;“陈公大人反对将先帝梓宫提前入葬皇陵…还说立新帝一事过于仓促,需要从长计议…”说到后面,侍卫的声音就颤巍巍地小了下去,唯恐言辞不顺触怒了主子。
紫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玉容蒙上一层薄恐,声势犹厉地质问道:“那把老腐骨反丁不成,本宫原敬他是士林耆老,况远道而来是客。他隐没羞里,久不闻朝政,此刻要为先帝哭灵也就罢了,但皇位继承的事还轮不到他来插手!”
侍卫见紫嫣动怒,皆是吓得战战兢兢。
我极目远眺天陲流云翻滚,浅浅叹息,说道:“紫嫣,你先冷静一点…”
“甭管他,咱们接着去皇陵。”紫嫣的面容隐隐覆霜,她末理会我,而是干脆利落地下令道。
侍卫将头低垂到胸前,小声嗫嚅道;“可是…陈公大人用身体挡在灵车前面…灵车根本就动不了啊…”
紫嫣的秀眉不经意地一拧,疾步走出风辈,果然原本整齐的仪仗,前面黑压压地围起一堆人,看不清具体面目,但模糊地瞧见灵车的前面站着一名腰杆笔直的人,大义凛然地迎着旷野上的寒风,这样一闹,整个队列都陆陆续续地停了下来。
“太后娘娘您看这…”旁侧的侍卫小心翼翼地看着紫嫣的脸色。
紫嫣冷哼一声,字字铿锵地道:“哀家说了,咱们接着击皇陵,谁误了入陵的时辰,哀家就要治准的罪!”那侍卫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可是陈公大人他…”
“不识相的老腐骨。”紫嫣暗自咬牙切切地兕骂道,阴恻恻地抛下一句话道;“传哀家的口谕,让灵车尽管前行,陈公若要拦着,就从他身上碾过去!哀家偏偏就不相信了,他那一把老腐骨生得有多硬!”侍卫一听傻了眼,杵在原地不敢挪动。我被紫嫣大胆出格的言辞着实惊了一跳,此举万千不妥忙不迭握住她的手劝道;“紫嫣莫失了分寸,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硬碰硬又怎样,要是一次一次地纵容,今后还有谁能将我这个太后放在眼里?我心知肚明,底下的人都不过是表面的臣服罢了,真正心服口服地能有几个。现在既然有人要强行出头,我就索性在这里来个杀一做百,挫一挫那些人的锐气,省得一直不知死活地跟我作对!”紫嫣杏眸一瞪,她一边使劲地甩开我的手,一壁朝着那侍卫厉声叱道,气势凌人地道:“还愣着作甚么!赶紧去传哀家的口谕!”
“慢着。”我喝止那名正欲退下的侍卫,随后从容地对上紫嫣的视线,眉色铿然地道;“紫嫣,心服口服,不是能靠这样就得来的。就算要杀一做百,也断不能拿陈公开刀…”紫嫣那要强的性子登时激了上来,道:“那么照姐姐看来又应该怎么做,任由他这样闹,任由那帮外人看咱们的笑话!”我们二人尚在争执不休,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拖长的一声“报…”
“两位太后,不好了!”又一名侍卫匆匆赶来,饱神色急惶地朝着我们跪下,结结巴巴道:“陈公大人一头撞在了先帝的梓官上,脑门上破了好大一个血窟窿,现在正不省人事…”
陈公触棺!我与紫嫣一时齐齐震惊,谁都想不到事态会发展到眼下这一步。此刻,我稳住心神朗声下令道:“传令下去,先皇丧仪暂停,大队人马到前方驿站稍作休整。”
我听见身后有人阴阴地哼了声,显然是愤怒至极。
我与紫嫣并肩步八驿站时,恰好看到亦是一身重孝的陈公,甸甸在先帝棺前嚎啕大哭。他额头碰伤的地方草草处理过了,但还是有血印从凌乱包扎的白布间渗出来。他面容呈现一片颓败的土灰,胡渣花白,气色极差。遍布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哭得情难自禁,身后有两名臣子一左一右地拽着他的农袖,仿佛正低声劝慰着什么,但手中一点都不敢放松,唯恐这位情绪激动的三朝元老,再一头碰到棺上去。
紫嫣进来就见到这一幕,从她眼角轻微的触动看得出,她此刻心里定是厌恶至极,但口头上还是淡渣地,带着三分的疏离和高贵,说道:“陈公是我大胤的老臣了,七旬高龄,仍不辞辛苦远道而来。陈公一番热忱的忠君之心,哀家甚感欣慰。尽管如此,还望大人莫因一己之悲痛,放任情绪失控而冲撞了先帝的出殡之礼。”
紫嫣这番话说得极富气势,而且言辞台宜,亘难得的是恩威并下,先是在群臣面前给足了陈公体面,然后再旁敲侧击地加以暗示,若是陈公不知进退,一味要倚老卖老。在先帝的丧仪上闹起来,紫嫣对付他时也绝不会手软。
陈公正哭得涕泗横流,两只瘦骨累累的手抚着棺木道:“老臣在沧南听闻皇上驾崩,天雷轰顶,五内俱焚。皇上啊皇上,您怎么这样就去了,老臣这腐朽之人尚且活在世上,您正值春秋鼎盛怎么就去了!”
他喊得声嘶力竭,悲痛欲绝,令旁侧之人闻之,皆是神色动容,黯然垂泪。
紫嫣的眉宇间不经意地掠过一痕阴霾之色,一贯淡漠地道:“先帝已经去了,诸位节哀。国运动荡,正是多事之袱,尔等俱是大胤的股脓之臣匡扶幼主,重整朝政的大任都压在你们肩上,切不可过分沉溺于悲恸…”
“慢着!”陈公骤然出声道,他两只眼睛里透出犀利的精芒,那种透辟深遴的目光是久经官场的人特有,“老臣年纪大了,但耳朵尚是好使唤。不知娘娘刚刚的‘匡扶幼主’四字是为何义?”
紫嫣看了他一眼,不愠不火地说道:“先帝驾崩,由四殿下高舒皓嗣承大统,新君年仅六岁尚不能独立执掌国事,身边自然需要人来辅助。”
“依老臣看来此事大大的不妥。”陈公此言一出,当真有石破天惊之效,引得在场诸人纷纷侧目,他站在众人的目光中,义气凛然地说遒:“历朝祖训,关于嗣承大统之事,向来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上生前三位皇后皆是无所出,正所谓无嫡立长,那么继承皇位的就应该是皇长子。四殿下非嫡非长,娘娘如此说,恐怕不能服众。”
在场之人均是生生地抽了一口冷气。陈公此言挑明了是在质疑由四殿下继承皇位,而且他对紫嫣刻意不称“太后”,而依照往日称作“娘娘”,岂不是要当众驳紫嫣的颜面?我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听闻堂上情况有变,旁边有从命于林氏的臣子察言观色,说道:“陈公大人,传皇位于四殿下是先帝遗诏,我等为人臣,本不应非议圣意。”
“若是老臣尚不算是闭目塞听,应该还是知道帝都中传出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世人都知,灵犀夫人勾结信王,做出弑君夺位这等有悖人伦的大逆之事。既然皇上是因遭人毒手而早逝,那么仓促之间哪里会留下什么遗诏?”陈公根本不将那人放在眼里,姜果然是老的辣,一句话就将方才说话的那个臣子噎得死死。
听到陈公说出如此耸动左右的言论,紫嫣眉心悚然一跳,冷笑道:“难道陈公怀疑先帝的遗诏有假?”
“老臣不敢。”陈公此时恭敬地拱手一揖道:“但是娘娘刚刚亲口所随,我胤朝圃运动荡,正是多事之秋。这般局势岂是六岁稚龄能挑担得起,不是老臣要非议圣意,而是皇上不会那么糊涂舍长而立幼,无形中埋下日后主弱臣强的隐患。”
又一人辩解道 “陈公此言差矣,皇上如此抉择必有深意,皇长子资质平庸,若为君也不见得有大作为。但四殿下自幼聪明颖悟,他日定不同凡响。”紫嫣挑了挑纤秀的眉尖,语调间隐然带着压迫;“那么依陈公来看,这皇位应该传给谁?”
谁都听得出紫嫣话中的威胁之意,但陈公愈发昂起包着层层白布的头,他不答反问:“在老臣答复娘娘之前,能否容许老臣冒犯地问娘娘一句,娘娘可有私心?灵犀夫人谋逆,而娘娘与林氏倾尽全力将其剿灭,捍卫帝都,可有私心?”当着众目睽暌,这话问得何其辛辣,紫嫣生硬地说道:“本宫并无私心。”
陈公傲然看着紫嫣,斩钉截铁地道:“依老臣看来,在四殿下之上有两名皇子,非嫡非长,由四殿下继承皇位是断然不台理,若是姓娘能向天下表明无私心,就不可立四殿下为帝!”
让陈公激慨的言辞挑动,原本一直沉默的亲贵权臣都争论起来,驿站中沸腾腾地吵了起来,“四殿下继承皇位是众望所归,先帝的皇子中没有一个能比四殿下更合适。”
“陈公大人说得对,四殿下非嫡非长,的确不合规矩。”
紫嫣脸色愈加见阴沉,低低地咒道:“真是该死,这陈公摆明了要跟载作对,先时撞在棺上怎么就没一头碰死了他。”
她说话的声音极轻,唯有在身边的我听见了,我亦是轻声道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皓儿登基之事怕是要受到些阻力,眼前的情形不宜一味争下去,先行压下来容后再议。”
“我倒是那日良妃怎么敢这样大胆,原来身后竟有高人撑腰。”紫嫣恨恨地哼了声,“今日就先听姐姐的,不过让我将皇位拱手让人,想都别想!”
颜倾天下怅望千秋一洒泪3
先帝的丧仪上让陈公这样闹了一场,势必难以进行。陈公虽是三朝元老,但手无实权,对我与紫嫣现在的地位来说,根本构不成实质的威胁。但是他在天下读书人的心中威望甚高,今日他亲自出面,态度激烈地反对由四殿下继承皇位。我们若是处理不当,则会落下口实,首先失了士林的人心。帝都城中,一些尚在盘桓观望的高氏皇亲和当朝臣子,原本就对璺位继承之事存有怨言,现在有陈公挑起了头,更是有蠢蠢欲动之势。
在那日之后,陈公也有意跟我们耗起了时间,每每派人前往他下榻的官栈,延请进宫议事,多半都是用养伤,或是前段日子舟车劳顿故失于调养,或是年迈多病等的理由来推托。
我知道,紫嫣的耐性已渐渐地要耗尽了,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但偏偏又动不了他。陈公现在人在帝都,在紫嫣的势力范围之内,要是陈公在此刻出了意外,紫嫣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因还是在守孝,衣饰旨是清素,我身上简单地披着件狐毛白裘,指尖随意拨弄着一盆文竹的翠叶,随道:“原本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不想半途闯出来这样一个麻烦。紫嫣对陈公定是恨得要死,明明一个指头就能捏死的人,现在却偏偏动不了他。”
元君支着下颌道:“这老家伙虽说碍事,但若要除了他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要紧的是,这人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帝都,怕是不好给天下人交代。大业末成而授人与柄,终究是不明智的。”
我笑道:“这道理紫嫣懂得,否则不会容忍他这么久,要知道陈公数次推辞进宫议事,背地里却跟反对高舒皓继位的一干人走得极近,所谋之事怕是于我们不利。”
自谋事之初,我与紫嫣就常常刚意见相左丽发生口角之争,但为大局着想,彼此之间或多或少地都育过退让,但我们的关系却是日渐疏远。先帝山殡之礼中途扰乱,紫嫣太后的身份被陈公当众质疑,她负气而退后,独自居于漪澜宫,就再没跟我见过耐。而且此回应对陈公骤然发难,她心里究竟想着如何应对,亦是只字末向我提起。不知是我过于敏感,还是确有其事,我总觉得紫嫣是在刻意地回避我,提防我,甚至在忌讳我。紫嫣什么都不和我说,以前只觉得她性情果毅冷捌,现在却是越来越刚愎自用。凤祗还是由我掌握,而她似乎已是不满,正有意无意地将凤祗的实力分解剥化,然后不着痕迹地吸纳到自己手中。
思虑再三后,我还是决定前往紫嫣宫中一趟,商议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势也好,舒缓一下我们之间僵持的关系也好。无论如何,总比外敌当前,而我们两人还在备怀心思地互相猜疑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