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槿面容隐在平冕十二琉的白玉珠珞下,阴阴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凝玉紧紧地攥着手中的赤金酒壶,一步步朝着奕析走来,她步履踏得有些紊乱,没有刚刚那般从容,走到奕析的宴桌前时,她抬眸看到他身后的轮椅,霍然又将目光移开,来不及收拾的神色中透出窘迫之意。
我将她这些微小的失态尽收般底,一U将吐束吐的气沉了下去
“妾身为王爷斟酒。”凝玉不敢看奕析的眼睛,深吸口气,平稳了声息说道。
奕析浅浅地勾唇一笑,却是五指分开将酒杯罩住,那架势根本就不让凝玉倒酒。凝玉一时左右为难,旁侧的人都看得脸上阴云堆起,帝妃亲自斟酒,掩杯不受岂不是摆明了要拂皇上的面子,奕析此时却是潇洒笑道:“你今日的发髻倒跟她很像,她平日里常梳流云髻,只是这身绯衣怕是你自己的主意罢,本王记得她穿红色的次数是屈指可数。”
凝玉执着酒壶的手僵硬在半空中,紧紧咬着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他人面前已能做到言谈晏晏,但是却因为他的一句话,重新变回那个怯弱胆小的女子。
奕槿因隔得远,且凝玉正好背对着他,自然听不清奕析对凝玉说了什么,他喉结滚动时严厉地“咳”了一声,凝玉方才是如梦惊醒,手中的酒壶差点就掉了下去。
奕析看着御座的方向,眼眸中清隽的光芒渐渐缩成一线锐利,“皇兄,关于观贤殿还有一件旧事,不知皇兄可愿闻之?”
“当年也就是在这观贤殿中,父皇借宴会之由而毒死了晋王叔。”奕析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清朗无比,气贯丹田徐徐进出,当真是掷地有声。
殿中之人霎时个个惊悚不已,肝胆惧裂,说出这种话,可是比仰天覆酒更要来得大逆不道
“庶子!”奕槿闻言暴怒而起,用手直指着奕析,厉叱道:“你竟敢口出狂言玷污先皇清誉,枉费为人臣!亦枉费为人子!”
面对奕槿一连串强悍逼人的质问,奕析仅是“嗤”地一笑,轻松道:“做了就是做了,我并不会因为父皇的夺位手段卑鄙,而折损了半分对父皇的景仰。”
奕析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语锋陡然一转,薄唇上挑起一抹冷峭道:“皇兄何必如此气急败坏,
这么快就把‘不配为人臣,不配为人子’的罪名给臣弟扣上。臣弟倒想问了,皇兄刚刚的气急败坏,是为了臣弟冒犯了父皇,还是皇兄今日要仿效父皇当年之举,唯恐被天下人指摘说是失仁失德,所以事未成倒先自己心虚了?”
奕析性格向来如此,若是说话犀利起来,一丝回圜的余地都不会留。
“高奕析,光凭你上面的这些话,朕就可以治你死罪。”奕槿何时被这般顶撞过,登时怫然大怒,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鄢红檀木桌嗡嗡作响。
奕析却是全然不在意.微微上扬的唇角勾起一缕邪魅之笑,随即斩钉截铁道:“皇兄,你要效法父皇,但是臣弟并不打算做晋王!”
奕槿阴恻恻地说道:“今晚要不要做晋王,根本由不得你一”
他击了两下掌,顿时,潜伏在殿中多时的侍卫从暗处走出,一个个都是面色阴寒如霜,眼中闪着利芒,面相比行宫中遇见的刺客更要凶狠三分,而韶王此次进宫,身侧仅带了寥寥几人,若是与这般的强旅硬对,简直同以卵击石无疑。观贤殿占地极空阔,一下子增了那么多人,倒是并不拥挤。
话说到这一步,在场的人都看得出,皇上与韶王已是彻底地决裂了。凌晨将尽,明日的阳光在地底等待着喷薄而出的一刻,但是势如绷弦的观贤殿中,今晚的结局只能是两个,一个就是重演三十年前的一幕,就像丰熙帝杀掉晋王那样,轩彰帝今晚将杀掉韶王;另一个,就是韶王能侥幸逃出宫去,或是起兵造反,或是当成朝廷要犯被一生通缉。
绝不会再有第三个结局,绝不会
但是看眼前的力量对比如此悬殊,出现第二种结局的可能怕是微乎其微。几乎是同时,众人头脑中部凛冽地塞进这样一个念头,那就是,韶王必死!
“皇兄你要杀我么?”奕析神情宁静,仿佛是在谈论他人的生死,于己无关,“在皇兄眼中我非死不可,是因为颜颜,还是别的?”
“闭嘴一”奕槿额角育筋累累暴起,一字一顿地从牙缝中逼出;“朕不允许你叫她‘颜颜
奕析闻言浅笑,弹了弹衣袖,“即使不叫‘颜颜’,我跟她之间还有另一个称呼。这世上的事皇兄能控制得了其中一件,难道能控制得了每一件?”
奕析的话音虽淡,但口气中的挑衅之意再分明不过。其言下之意,奕槿应也是明白,琅嬛,纵然他能依仗帝王的强权让颜颜属于他,但是琅嬛绝对不会属于他!他得到的颜颜仅是一个美丽的空壳,而奕析得到的琅擐却是我的整颗心,乃至整个灵魂,他永远都无法插足。想通的一刹那,奕槿阴晦的面容变得赤红泛紫,犹如充l血。
“我从未想过要跟皇兄抢过什么,包括皇位,包括颜颜。颜颜十六岁的时候选择了皇兄,当她对我说出那句‘先入为主’的时候,我就决定放弃了,因为我尊重她的选择,也因为我相信皇兄能给她想要的幸福。但是一转身你就把她推到别人的怀中,她生得这等刚烈的性情却要被迫和亲,内心是怎么的屈辱和不甘?你可知道在北奴先是割腕拒婚,后又一病四年,以厦后来遭受的种种磨难?”
奕析的声音无悲无喜,“后来我与她失散,再会时她却成了宸妃。我不想怨皇兄,只因为皇兄不知情,她失忆后更不知情,所以我情愿再次选择退出,可是皇兄你扪心自问,你做了什么?利用安福郡主陷害我谋逆?令我自残经脉武功尽失,下半生如同废人?这些我都忍受了,可是皇兄你再扪心自问,你又做了什么?”
奕槿一时话结,竟是说不出话来反驳他
“皇兄你竟如此逼我!”奕析淡然扫视四周,风云不惊地看着自己身陷重重包围中,在身形矫健的侍卫手中,一柄柄寒光凌厉的刀剑举起,只等着高位上的人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磨刀霍霍,向着金龙御案的右下首,向着那个长相俊秀的男子杀去,他武功尽失,双腿残废地坐在轮椅之上,旧日的重伤还未痊愈,面容和身形显得那么苍白赢弱,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每一分晃晃的刀光,都堪堪地折射在奕析寒星般的眸子中,仿佛要将什么东西彻底地绞碎,他顿时喟然长叹,语意间不经意地浸染了哀恸与悲凉,将近三十年的手足情谊竟这般不堪一击,那些说出口的话与其是对兄长阴绝的指责,倒不如是在说服自己,放下对亲情的最后一点幻想,放下罢,狠狠心放下罢,“皇兄你竟如此逼我。”
在场诸人,有颇受奕槿倚重的朝廷重臣,也有效忠于奕槿的绝命死士。他们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韶王,韶王随话一贯犀利简洁,但今日将这话整整重复了两遍,皇兄你竟如此逼我。谁都不知道韶王这话有何深意,只当他是困兽之叹,在命途将要了结之际,将一腔悲愤与澈昂统统化作这八个字。
“奕析隐忍至此,自认无愧于父皇,也无愧于母后,于兄弟情分上也是做得足够了。”奕析重重地咬了下唇,他容色极其苍白,仅有唇因用劲噬咬而鲜红如血,“既然皇兄非要走到‘煮豆燃’的一步,也就莫怕怪臣弟不留半分情面!”
此亩一出,四座哗然,多是鄙薄不屑之声。奕槿阴鸷的脸上亦是扯出一丝讥诮的冷笑,韶王已陷入重围,仅凭着身后邓几名貌不惊人、力不压众的侍从,他难道还会有反扑的机会吗?
然而,韶王俏拔的眉峰挑起清冷之意,修长而苍白的手掌轻轻拍在面前的宴桌上,那一掌无丝毫的霸力,兼之面目温和,倒像是在轻柔地唤钻在桌底下的小动物出来,“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还是出来罢,被本王当头淋了三杯滚烫的热酒,滋味应是不错罢。”
此言一出,四座再次哗然。韶王所在的宴桌之下,竟然藏着人,难怪整张宴桌从头到脚都要用紫绒锦盖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被韶王敏锐地察觉了。韶王先时用炭火将酒煮沸,又仰天覆酒,这些看似无理至极的举动,只是因为韶王发现他的宴桌下,窝藏着一个欲意伺其不备而偷袭他的人。
这果然是韶王的性格啊,明知有诈,索性将错就错,用滚烫的热酒狠狠地挫了一挫暗伏杀手的锐气。同时,也挫了一挫皇上的傲气,自韶王进这观贤臌超,韶王与皇上间一场不着痕迹的暗斗中,皇上虽未落下风,但此时被揭露出来,皇上的颜面上挂不住是肯定的了。
奕槿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了,就在这时听见利器清啸的声音,宴桌一侧的紫绒锦被霍然划开,一个精悍的人影如离弦之箭朝着奕析射去,那人目光如电,手执一技三寸短刃,此招暗潜已久,是舍命一击,是必死之技。
奕析谈笑自若,说道:“看看你这满头的火燎泡,还真是一块难得硬骨头,明明烫得很疼,就是死咬了牙不肯哼出一声。”
我心底一惊,但是想到奕析既然放任那人在他桌底下钻了那么久,就必然有应对他舍命一击的办法,心里倒也安定几分。只见奕析面色沉冷,借着袖口一掩,已将随身防卫的一柄短剑握在左手中。
但是,令我想不到的是凝玉啊,凝玉自斟酒后就一赢站在奕析身边,不曾离开。那人突袭奕析的时候,她忽然尖叫一声,竞伸手在奕析的轮椅扶手上一推。轮椅带着奕析的整个身体都偏转了方向,他原本是正面迎敌,剑在左手,格挡下他的三寸短刃应是不成问题。而如今被凝玉猛地一推,他已是侧身迎敌,远不如从前灵活的右手,就这样暴露在突袭者的短刃之下,这本是电光石火间一瞬间的事,奕析显然已失去先机,突袭者阴恻惨笑,手中刃破空而至,纵然反应再敏捷也是枉然了
我不蔡瞳孔紧缩,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与此同时,宴桌的另一侧,竞又有一名精悍的人影冲出,手握一枚三寸短刃朝奕析刺去,动作与刚才那人一样地快,一样地猛,这回奕析是真正的腹背受敌了,后起的那名突袭者正好迎面攻来,奕析此时已不能多想,顺势挥出短剑将其格挡,第二人被割中手腕而一击打退,但是第一人却迟迟不刺上来。
奕析顿时觉察不对,转首时,却看到那抹绯红的纤细身影,宛若劲风拂落的花瓣朝着他的方向缓缓地倒下,而她的胸口正好插着那柄短刃,殷红的血流不住地涌出,胸口的血晕渐次四散扩大,比她身上的绯衣还要鲜红。
奕析的脸色瞬时煞白如纸,为什么那枚先至的短刃没有刺进自己的身体,是因为这个体态柔弱的女子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上前用血肉之躯为他挡下了一剑。
颜倾天下就中与君心莫逆7

“杀!”御座上的人面无表情地下令,原本严正以待的侍卫统统冲了上来。这时,殿中响起一阵风声呼啸,平白又多了不少人影,都是奉命保护韶王,与那些人冷冷地对峙着,片刻间大殿中就亮起一片刀光剑影,双方的人缠斗在一起。奕析今晚既然敢来赴这个鸿门宴,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然而,看着凝玉重伤倒地,我头脑里轰然一声,再无暇顾及其他事,也顾不上会因此暴露身份。
只知道疾步朝着凝玉的方向跑去,“凝玉!凝玉!”
就在凝玉坠地的刹那,奕析从轮椅上站起将她扶住,韶王的双腿并没有残废,而且韶王阻挡下那一击狠辣的偷袭时,剑招凌厉准密,哪里有半分武功尽失的样子。可是,眼下观贤殿中杀声不止,兵器相见,情势亦是足够混乱,已没人有心思再去管韶王伤势的真假了。
“凝玉,凝玉!”我惊惶失措地跑到他们跟前,看了一眼就吓得怔住,那枚短刃不偏不倚正好插在凝玉胸口的位置,而且尽没而入,只余剑柄还在体外。她伤得太过严重了,源源不断的鲜血从那个致命性的伤口中激涌而出,如此大量的失血,她的脸色应是极其苍白,但是她消瘦的脸颊上却浮起朵朵的绯红,就如她身上的衣衫般,就如她心口涌出的鲜血般,绯红欲燃,仿佛是碧落之上盛绽出的绝世火烧云。她吃力地睁眸看着奕析,唇瓣颤颤地勾出一缕笑来,极是安心,极是满足,极是释然,就如春风回暖,暖阳融然,菩提花开。
我霎时愣住,这一刻,我终于明白,这一刻,以往那些呼之欲出的疑惑终于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她多年来自甘寂寞,情愿将绮年玉貌空空抛掷,也不愿拿出-分心力去求取君王的宠爱
为什么在他在太极宫中遭遇险境的一夜,向来晶胆小怯弱、事无主见的她,能一下子拿定那么大的主意,冒着重罪擅自出宫去请太后。
为什么她不惜以血肉之躯,为他挡下那一枚夺命的三寸短刃,纵然身受重伤,睁开眼后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他无怨无悔地微笑。
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为什么,原因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只因为她爱他,颜凝玉她爱高奕析这个人啊!
凝玉艰难地看向我,笑道:“姐姐刚刚一定被凝玉吓坏了罢,以为凝玉要帮着皇上谋害王爷,是因为宴桌下的埋伏设了两处,王爷纵然能避过一个,也断然避不过第二个,所以…”她忽然咳了起来,后面的话已是说不去。
奕析神色沉痛,缓声道:“就算刺中又怎样?那也不信得你用身体来挡。”
我慢慢觉察出凝玉的不对来,她脸上簸初火烧云般的红晕退去后,整张纤秀小巧的瓜子脸显得异常惨白,更加骇人的是,眼角和唇角的竟然泛出幽森的浅碧色,不好!原来短刃上有剧毒。
“短刃上有剧毒。”果然,凝玉将我的猜测给真真实实地说了出来,目光悠悠地看着奕析,因为伤重加上毒发,她现在连开口说话都变得格外费力起来,但是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肯定,一字一字地回答他:“值得,我曾向上苍祈求,愿折寿十年换你的平安,愿牺牲一己之身的性命换你的命。只要是为你而做,都是值得的。”
我想起那日不经意间撞见凝玉在祈祷上苍,她支吾着说是为皇上而求,我心知她有意隐瞒,也就不刻意去追究,直到今日才知道,那个值得凝玉甘愿为他折寿易命的人,就是奕析啊。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柔弱不甚的脸庞,绣面茭蓉般清丽皎然的容颜,一双黑白分明的莹莹眼眸,凝望奕析时流露出无限眷眷温婉的情意,让她消瘦的脸庞在刹那迸发出妩媚娇妍的美丽,那种因爱而生的美丽明艳到令人无法直视。
我抱着凝玉的手臂渐渐有些僵硬,谁能想得到呢,这个外貌纤弱如一朵水间绯莲的女子,一旦爱了,骨子里竟也藏着这般坚强刚硬的心性。可是现在,我统统都不在意这个了,心里唯一想的就是凝玉的安危,我焦急道:“凝玉,你伤势极重,再不就医就危险了,我要马上带你去找扶乩,她一定有办法的。”
凝玉朝我摇头,黯然说道 “姐姐,剧毒入心,已没有办法了。”
奕析蹙眉道:“先不要说话了,所有的话等到救回你再说好么?”
凝玉看着奕析,她的声息如叶尖沁着凉意的脆弱露珠,哪怕一丝光一丝热都会令她形神消散,凄凉地笑道:“王爷,凝玉已经没有来日了,为了让凝玉死后无憾,你让我把话说完好么?”
凝玉此时的样子任谁都不忍心拒绝,我们短暂地相视一眼,奕析点点头,和声道:“你说吧,我都听着。”
凝玉的脸色愈加惨白,躺在我怀中就如一团白雾凝成的幽灵,她幽幽说道:“王爷你不知道罢,自从十多年前,在颜家的后院中见过你第一面后,我的心属意于你了…但是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姐姐。姐姐当年不过是一句跟你赌气时的戏言,我却从此一头栽进去,再也出不来。”
我与奕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倏然一震,我们都清楚地记得当年的事,凝玉刚领进颜氏家门之时,底下人都说她的眉目生得有些像我。我在回绝奕析待我的情意后,不知是心存愧疚还是要想补偿,曾半开玩笑说过要将这位与我有一分相像的妹妹嫁给奕析,没想到就是这样的一句无心之言啊,竟然误了一名女子的终生。
我感到喉咙一时喑哑,而凝玉还在继续说,带着轻俏的哀愁,“姐姐远嫁后,太后曾在一次府眷的宴席偶尔看到了我,太后当时就惊异了,说我竟长得有些像颜卿姐姐。太后曾有意将我许给你,但是你却拒绝了。”说罢,她眼底涌出莹然的泪光,因中毒已深而染着浅浅的碧色。
奕析讷讷半响,面对一名女子这般磅礴似海的情意,他还能躲得到哪里去呢,轻叹着开口道:“我当年若娶你,也不过是把你当做颜颜的影子,从略微相似的眉眼中寻求一点对故人的追忆。与我而言,或许是能缓解一时的痛苦,但是于你,却是误了终生,所以我那时才会劝你,与其跟着我空耗一生,倒不如另觅好儿郎,只是不想误了你。”
“没有人误了我,是我自己的痴念,误了自己。”凝玉低泣着,泪珠顺着她姣好的脸滑落,悬在尖尖的下颌上一坠一坠,“我回拒了许多上颜府提亲的人,后来慧妃要我进宫,我心里并不想去,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我当时想着,如果我嫁入官宦府门,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我想着如果能进宫,我好歹都能在每年的中秋、除夕看到你.尽管说不上话,尽管有时只能远远地瞧见一眼,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不禁为她这种天真又卑微的想法感到心痛,情之一字,到底是世间最堪不破,宁愿为它疯狂,宁愿为它倾其所有,宁愿为它付出任何代价,这么多年来,凝玉一直活得都很隐忍,极力地隐藏着心底的秘密,她小心翼翼地爱着,明知悖逆礼法,却仍然不得不爱着。
凝玉眼角含着泪喃喃道:“我知道我的这种想法根疯狂,根不切实际…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了我自己。”
奕析沉默着,却是不知道该怎样说,他神色为难,就算刚刚面对奕槿的步步紧逼,以及藏在宴桌下的一双招式凌厉的伏击,他都不曾这般为难。
而我亦是沉默着
“姐姐。”凝玉是心细的女子,她察觉得到我的失神,她看着我,唇瓣吃力地翕合,说道:“凝玉确实喜欢王爷,但是凝玉从来想过要取姐姐而代之,凝玉也从未因此而怨恨过姐姐,因为在王爷的眼里,姐姐是没有任何人能替代的。”
我感到胸口疼痛得将要窒息,下意识地拥住她纤细怜仃的身躯,冰凉的额与她的额贴在一起,一时涕零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凝玉诚然深爱奕析,她的用情,她的执着,她的坚韧,甚至她的牺牲,无一不令我感到震撼。但是她真的从未做过一件伤害我的事情,以前,诸如薛昱婥、绮娜,芙娜、端雩,她们都对我怨毒至极,恨不得亲手杀死才好,但是凝玉始终以她的善良陪在我的身边,静静地为我们做着一些事,却从不为自己索求一丝一毫。
想到这里,我益发觉得心里大恸,我记得她曾说过一句话,落寞消极却中透着一种禅意,要知道这世间两心相悦尚不能在一起,更何况仅是一厢情愿。“两心相悦尚不能在一起”,她是在感慨我与奕析,“更何况一厢情愿”,她是在感慨自身,她是如此性灵之至的女子,她看透了,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将自己的感情划定为是“一厢情愿”,但她又看不透,情愿在这“一厢情愿”中沉沦下去。
凝玉的心脉亦是越来越微弱了,刚刚那么多话,再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使体内的毒素更加快速地消耗着她为数不多的生命,她目色微莹,就这样痴痴地注视着奕析,“王爷,凝玉就要去了,凝玉知道你这一生都无法爱我,你的心已让姐姐占满了,哪怕一点点都不能再给我。可否请王爷就在凝玉弥留之际,抱一抱凝玉,让凝玉在你的怀里安然死去,也算是偿还了今生的心愿。”
凝玉的要求并不过分,她爱了奕析一生一世,甚至舍身舍命去救他,到头来仅仅要的是他的一个怀抱,让她能在他怀中安憩片暇,然后不留遗憾地死去,她临死前昂后的愿望,一如她以前的那些愿望,卑微面单纯,令人觉得心里酸涩得难受。
在我们的周围,双方兵力正在猛烈地交战,厮杀声不断,刀光剑影无处不在,这里已不是雍华富饶的宫殿,而是残忍的修罗场。在高高的御座之上有奕槿,殿中还有丞相李生赫等人,奕槿将我们看得一清二楚,丞相李生赫等人亦是将我们看得一清二楚,说是众目睽睽也不为过。
凝玉倚在奕析怀中,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脸上如水晕般漾起的七重光彩,令那张秀丽的脸霎时美得异常炫目。她身上绣纹繁复的衣衫迤逦散开如云,宛如从青玉地砖上凌空升起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绯色水莲,穷其一生,终于寻找到了暂时的归依,这种极致的美丽唯有一瞬,这归依亦是唯有一瞬,但她的神色依然满足,若是不明真相,谁又能想到这般幸福愉悦的表情,会出现在一个垂死之人的脸上。
凝玉深吸口气,像是在凝聚体内最后的精气,说道:“樱若郡主己让我安全地进出宫,你们从此将不再有掣肘…一起逃出皇宫…逃出帝都去吧…颜澈和芳芷他们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