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关心她作甚么?”紫嫣挑挑眉尖,不以为然,轻嘲道:“那个吃里扒外的小蹄子。”她坐得久了,站起身,慢慢地舒动一下坐得松软的筋骨。
“为什么忽然这样说?”我心里觉得诧异,但看紫嫣的神情认真,倒是不像是在说笑。
“呵呵。”紫嫣倏然笑出几声,目光一转,落向远处。
我依然倚在廊下,而紫嫣却是走到我身后几步。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她却不是面对着我说话,而是有意无意地朝着我身后,拨高声音道:“凝玉冒险去请太后救急,人人都道她对姐姐情深意重,谁知道她心里真正想着要救谁?”
紫嫣这番话说得大有古怪,特别是最后一句,几乎是重重地咬着每一个字音说完。
我转过身去看她,眼光瞟见垂花门那里,掩在疏疏落落的盆栽后面,似乎有一痕青碧宫裙掠过,也不进来,却是急促地朝着外头退出去,惊鸿一瞥未看清楚是谁,直觉得那纤瘦秀丽的背影有些像凝玉。
我看到紫嫣脸上挂着一抹隐微的笑,心中登时明白过来,知道紫嫣方才是故意地,于是轻叹着口气中不免带着薄责道:“她难得能来,你何必非将她给气走了?”
颜倾天下 荆棘蒙笼路难行2
紫嫣回首时撞上我的目光,却是盈盈笑而不语。
正当这时,看到晃晃的日影中有一人匆匆跑来,细看是紫嫣身边的侍女黄缃,她神色略带些惶急,似乎有要事相商,偷偷地扯了一下紫嫣的袖角,示意紫嫣避开儿步说话。紫嫣会意,黄缃伏在紫嫣耳边,嘴唇飞快地翕动着说了些话。
紫嫣一双秀眉渐渐颦起,先时还是容色平静,此刻隐约露出愠恼之色,中途她问了黄缃一句,黄缃谨慎地瞅着她的神色,诺诺地答了。
我自然听不见她们主仆在说什么,但见紫嫣像是被触动怒气,骤然出声叱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本宫怎么纵容出这么个人来!”
黄缃措辞极力小心,道:“娘娘息怒,暂听奴婢一言。其实奴婢觉得娘娘瞒着修少爷,擅自拿走玉鱼要挟…”黄缃轻轻一跺脚,不再说下去,低低嘀咕:“当时情况不假,但娘娘此举确实有欠考虑…”
黄缃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惴惴地瞥过我一眼,像是唯恐我听见。其实我无心听她们讲话,但是不免有零星的只言片语落在我耳朵里。
紫嫣冷冷地扫了黄缃一眼,怅恨骂道:“林家真是尽出不成器的男人!他若还有点良心,就不应为个女人而跟本宫翻脸!他若执迷不悟,就给本宫滚出林家,本宫就当做这十数年来,花在他身上的心思和栽培统统白费了!”
黄缃见紫嫣发怒,神色愈加恭顺,低声道:“娘娘三思,绝不可逞一时意气,要想大将军因九公主之事,遭圣上厌恶,大概再难得到重用。眼下整个林氏全赖修少爷一力支持,若是离了修少爷,怕是后继无人…”
紫嫣的胸口微微起伏,刚刚厉声叱责了一通,她倒是冷静了好些,朝黄缃摆手,道:“一概事情,暂且回宫再说。”
说完,紫嫣就离去了,而黄缃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接下来的五六天日子,我就再也未见到紫嫣的人影,黄缃当时急惶惶地来说了些话,我虽听得迷糊,但看紫嫣的反应,心里揣摩出几分,大概是林氏族内出了什么棘手的大事。而高嬷嬷因在太后那里挪不开身,来得次数少了。却也看不见凝玉,或许那天遭了紫嫣的奚落,心存芥蒂,倒是让她不敢再来。
我与韶王的事,当时在太极宫搅得天翻地覆,惊动了多少人,眼前却是渐渐地平静下去,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狂风和烈阳激起,随即晃晃忽忽地落在泥泞中,湮没,又沉寂。
我禁足冰璃宫,而奕析还是做着他的王爷,得享亲王尊贵的待遇,出入宫廷,照常向太后请安。只是现在进再宫时,韶王身边多有韶王妃庞徴云陪同,经此一事,宫中人对庞徴云俱是刮口相看,以前唯觉得她性情温良,处事得体,不愧是出身名门世家。而那日在太极宫中,面对危恶的情形,她挺身而出,不惜以整个庞氏家族起誓来维护韶王,不禁令人感慨,原来柔婉的品貌之下,还有不轻易示人的锋芒。
一切皆是如往日,像所有的事都不曾发生。然而,这样近乎诡异的平静,却让我莫名觉得不安。
晨间,听得窗外鸟声啁啾,我原本就昏沉,愈发觉得脑仁发疼。待到日上三竿,还是慵乏地歪在榻上未起身,守在我身边的湛露抬头,朝外间微微一颔首,就看到一名侍女垂眉进来,是来回话的,她屈膝福了一福,起声道:“回禀娘娘,静妃娘娘受了风寒,这些天一直病着。就连前日皇上召寝都因身子不好而推了。奴婢奉命去明润宫时,见到静妃娘娘精神还好,只是还下不来地。静妃托奴婢传话回来,让娘娘切勿挂心。”
我静静地听完,挥手让那名侍女下去。我虚浮笑道:“凝玉原来是病了,我还以为她那日被紫嫣奚落儿句,所以不肯再来了。”
湛露未说什么,只是默然上前,将我搁在外头的胳膊塞回锦被中,再掖紧了被角,絮絮道:娘娘当心身体,这秋日的天气到底是凉下来,而娘娘最禁不得寒。昨夜又咳了大半宿,怕是一刻都不能睡稳妥,现下再眯一会养养神。”
这些话湛露常在嘴边唠叨,我不知听过几遍,倒懒得在意。我裹着被子朝里躺,道:“这说来也奇怪,凝玉进宫都有五六年了,一度默默无闻,皇恩寡薄,皇上怎会忽然心血来潮地要召她?”
刚刚听到那名回话的侍女说,奕槿召凝玉侍寝,我还微地惊讶一下。宫中都叹息,说凝玉上回拂逆圣意,自作主张请来太后,真是自绝路径。原本恩宠就稀薄,这样一来更加渺茫。然而,出乎众人意料,奕槿对她不仅未责罚,反是留心了几分。
湛露闻言呐呐半响,轻叹着劝道:“娘娘的身子劳累不起,还是莫为人家费心思了。”
我原就觉得困乏,听她这样说,更是觉得没什么多想的必要。昨夜咳得厉害未睡着,此时眼皮重起来,昏昏沉沉地想睡过去。
突然间,听到外殿有些吵嚷,声音不是很大,却是如盛夏时嘈杂的蝉音,腻腻地黏在耳朵上,硬将我的睡意惊去了三分,湛露见状,皱起了眉头,正要出言呵斥几声。
我却从榻上坐起,摇手止住她,扬一扬下颌,示意去问清楚是什么事。在外殿说话的人很快就被驱散。珠帘一撩,湛露就进来了,她笑道:“回娘娘,在说雪芙殿的中秋宴上突现刺客的事。”
我心神松散着,但听到这里不由得一紧,“后来呢?”
“当时刺客多数毙命,但不是也生擒了儿个,移交到大理寺严加审问。那些人既然敢来行刺,都是铜浇铁铸的硬骨头,多少酷刑都挨了下来,就是撬不开嘴。大理寺的人没法子向上头交差,后来因着一回偶尔,发现那些刺客右大臂上的一块皮都是事先被利器刮去了,人人如此,很是奇怪,里面的官员都推测,那些刺客的右臂上大概是有什么刺青,或是印符之类的东西,总之不想被人看见。后来,据说其中有一名刺客,右臂上有小半块刺青未刮干净,让有见识的人看了,说是虎贲刺青。”
说了大段的话,湛露徐徐地换了口气,接着道:“谁不知道这虎贲军是定南王名下,原来行刺的人是当年未尽数剿灭的滇南叛党,这下可闹出大事来了,上头龙威震怒,说要严查到底,宫中一时间也传得沸沸腾腾的。”
湛露瞥着我的眼色,补了一句道:“瞧他们个个都说得惊然,但管他朝廷上和外头闹成怎样,也波及不到深宫中来。”
我情知湛露这话是在宽慰我,可是我心里却是不顺序,像被毛糙的手掌在抓一样,湛露再劝我歇歇,我却是怎么都躺不安稳了。
“高嬷嬷来了。”不知是谁高喊一声。
我觉得诧异,高嬷嬷寻常都不会在这时候过来。湛露给我身后塞了青缎大枕,我用力地揉了几把太阳穴,强撑着精神。
高嬷嬷此趟进来时不同往常,脚步急冲冲地,神情中夹着一抹难掩的忧急,甫一进来,尚不及喘口气,就一壁地道:“娘娘,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我与湛露相觑一眼,都是听得一头雾水。高嬷嬷在宫中三十多年,算是资格顶老的人了,大半辈子活下来,大风大浪都见过,今日怎会如此惊惶失态。
湛露与高嬷嬷是旧日之交,说话也随意些,笑道:“老姐姐可是想说宫宴上刺客查明一事,我跟娘娘刚刚才就听说了。”
高嬷嬷微微发急,旁侧小婢女端上来的茶也不喝,迫着嗓音道:“与刺客有些关朕,但不全是…韶王殿下啊,出大事的是韶王殿下啊!”
我听到“韶王”二字,就像一枚刺亮的钉子,霍然锲进耳中,扯得浑身的皮肉都尖锐地痛了一下,猛地出声问:“他…”
刚发出一个音,我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声隐没了下面的话,眼前蓦地一黑,险些从榻上跌落,湛露“呀”地轻呼,忙不迭使劲将我给扶住。
高嬷嬷满面忧心,眉心的褶皱如被风揉搓的叶子,她连声说道:“刺客一事是被查明,那些上雪芙殿行刺的是虎贲死士。但是…但是,当年皇上平定滇南的时候,定南王的安福郡主和小世子,及虎贲死士都神秘失踪,朝中有人上疏,说是王爷私自救走了两人,就连行刺之事也是有意安排。皇上命人秘密北上,安福郡主姐弟两人都被拘捕入京,眼下当年暗中接应滇南的罪名已被坐实,而行刺之事又是安福郡主亲日指认,一桩桩都与王爷不利啊…”
颜倾天下 荆棘蒙笼路难行3
以前还只是咳中带血,这一年来变故迭多,发作得愈加厉害起来。我半个身子探出床榻,发白的指甲紧紧地抠着黑檀木床沿,吐了小半漱盂的血才慢慢止住了,看得高嬷嬷和湛露两人都是心惊肉跳地。我无力靠在枕上,如此反复,或许我的身体真的要消耗到极限了。
我令她们谁都不许将此事说出去,两人都唯唯地应了。我不想见那些太医,我感到根累了,原本就残存无几的精神仿佛都在一瞬间崩塌。
轩彰十二年九月,韶王遭人告发,一时间,高族皇室中俱是悚动无比,像是平静如镜的湖面被投进一块石头,霎时激起浪涛千行。紧接其后,前定南王之女安福郡主与世子被解送入京,拘留于慎司刑,慎司刑历朝以来专门用作关押高氏宗族中的获罪之人。此事由当今圣上亲临审理,世子牙牙学语之年,尚年幼无知,但其姐安福郡主已是成年。
据说受审时,安福郡主统统供认不讳。她出面指证韶王,在当年滇南起兵之际,韶王曾数次暗中南下,并与其父密谋叛乱。不想朝廷兵马强悍,滇南节节败退,韶王投机而退。安福郡主眼见就要城破身死,追不得已之下,她以三万虎贲死士为筹码,同韶王换取救他们姐弟两条性命。
雪芙殿上刺客一事,安福郡主对此也认罪了,她坦言是要为亡父报仇,使出一击兵行险招。但是从她口中说出一个更惊爆的事实,就是韶王也参与谋刺。除此外,安福还亲口说,她寄居韶王檐下三年,相处日久,察觉韶王依仗太后亲子的身份,不臣之心早已有之,兼之深恨其兄夺宸妃,怨念早种。然则三万虎贲死士在手,更是如虎添翼。还有其蓄羽多时,不日就要篡夺帝都皇位云云。
此事一出,犹如石破天惊。但涉及皇室亲王,关系重大,皇上亲拟圣旨将韶王暂拘于慎司刑,必得要双方当面对质。但其中盘根错节,难以在短时内定夺。高氏宗族中人纷纷上奏为韶王求情,朝中亦是不乏慷慨陈情之人。
渐近十月,笼罩在瑟瑟秋日中的帝都城,白露节气过后,凉意益重。谁都看得出看似一派祥和平静下,掩饰不住的风云涌动。宫廷生变,内滋龃龉,祸起萧墙。在众人看来,有安福郡主的供词,韶王一案已是罪证确凿,太后及其群臣再力保,事成定局,怕是难以挽回。
奕槿因我而和奕析生恨,他迟迟未处置变析,不过就是碍于太后。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若是从前倒还好说,但眼下且先撇开国法,单单为着私恨,他也定不会留情。我知道那个潜藏在暗处的人,绝不仅仅是要扳倒我,但料不到下手会那么快,快到令人来不及招架。
昊昊上邪,落落无极,当真要将我们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
此后多日,紫嫣曾多次来冰璃宫,都被我回绝了。我知道她能来一趟有多么不易,并非我不想见她,而是重病辗转之下,实在拿不出什么心力来。
我仰面躺在榻上,青丝迤逦地流转在枕边,恍若半开的墨色花朵,有几缕发轻飘无力地落在我的手上,光泽黯淡,发梢枯萎,鲜明地显示我此刻的支离与憔悴。
我让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晦奴佝偻着身子半跪在床前,静静地看着我,我将发丝绕在指尖,然后再一根一根地扯断,断梢露出脆弱的内芯。
我将断发轻轻拂落,双臂支撑身子着想要从榻上坐起,反复试了多次,却是徒劳无功。
晦奴看着我,淡声道;“你还是躺着罢,当初救樱若时留下的伤势还未复原,后几经波折,要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是扛不起任何损耗了。”
再次尝试后,我颓然倒在锦衾上,微微垂眸,喃喃道:“我不能像现在这样。”
晦奴焦黄的脸绷着,眼睑的一圈黧黑更浓重了些,面无表情。
“莫说这间内殿,我现在连地都下不了。”我看着一洞一洞地垂花拱门,散开帷幔重重,忽然凄然一关,道:“扶乩,你既然钻透伏眠中的医书,可知道有什么药物能暂时压制我的病情?”
扶乩轻微一惊,摇摇头。
我吃力地翻过身,眸色澹然地盯住她道:“一定有的,我记得当年我的母亲就算病到不可收拾,尚且还能用药续命…”
“不行。”我还未说完,扶乩就急惶地打断:“不行,我不能让你像夫人那样…你知道夫人后来有多么痛苦么…不行…不行…”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臂,鼻翼间的气息虚浮如游丝,硬了心肠道:“扶乩,算我求你。母亲她甘愿的,我也甘愿的,就像你为了解素魇之毒而废掉武功和容貌,也是甘愿的。”
扶乩神情大震,她一点点掰开我握在她的臂上的手,然后紧紧地攥在掌心里。她面容悲痛异常,慢慢地将额头抵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我感到手背上被温热的液体淌过,映着苍白的皮肤下愈加青紫分明的血管。原本不止是血,泪也有这般灼人的温度。伤痛到不可抑制时,她还能哭,然而我,干涸的眼眶中却是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彼苍者天,曷其有极。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若真的能抵偿,我不惜身罹百死而去赎他,只因为一句我甘愿的。
一袭梨花青轻罗群裾逶迤如雾,轻薄的衣料柔顺地贴住削瘦的双肩,而纤腰盈盈一握,腰间的束带垂落两道雪色长珠缨络,堪堪压住轻盈若飞的裙摆。我步履轻曼地走着,如是闲闲漫步的情态。我手中牵着一条白绫,正是当初太后亲赐给我的那条,白绫极长,质地又极密软,蜿蜒地拖曳在地上。
我扬手高高一抛,脱手而出的白绫如展翅白鸟,轻悠悠地绕过殿中的一根横梁,又落回到我手中。我仰首看着,绕梁而过的白绫飘若无力,如仙人垂两足。我将两头挽了个结,唇角染着浅笑,抬脚站上了圆凳。我抓住白绫两端,比量一下,当好能让我将头放进去。
“啊!你在做什么!”身后骤然传来惊惧的呼声,在情急之下喊出,本来清丽的声音扭曲有些刺耳。
我依然还是先时的姿态,淡定无事地转过身,正好看到紫嫣和凝玉神情惊慌地跑进来,紫嫣一生遇事多,见了眼前情形倒还能勉强镇定。凝玉却是吓得花容失色,“呀”地一头就栽倒在地上。她衣襟不整,鬓发弹乱,忍不住捂住唇哭道:“姐姐,姐姐你快下来,千万不能做傻事…”
我高高地站在圆凳上,含笑着看她们,仿佛我现在做的事再正常不过。紫嫣一时急恼,她举手指着我,直呼我的名讳,声色俱严道:“颜卿,你给我下来!这么多年来,你这种软弱的性子怎么从未长进过。但凡一遇事就想到死,当年嫁去北奴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见我无动于衷,紫嫣又是冷声讥诮道:“我倒想起来了,韶王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你就算想殉情未免也太早了!你既然不怕死,何不等些日子,先看着他死了,你再死也来得及。”
凝玉神容狼狈,她跌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地,紫嫣后面的这些话像是尤其刺激到了她,她抱住紫嫣的双腮,拼命地摇头,如同极力地想要听不见,却是哭嚎得更加厉害起来。
紫嫣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厌弃,一把将她甩开,直冲上前来要将我从凳上拽下。
“站住!”我断然喝止紫嫣,眼眸一沁濯灌幽芒如寒烟吹无,却是透出不可摧折的绝决,“他不会死的。”
我自行从凳上爬下,施施然落在地上,我目光眷眷地看着那条白绫,刚则打的是活结,用手使劲一扯就落了下来,道:“而且我也不想自尽。”
紫嫣神色愕然,而凝玉止住哭,清润漆黑的眸子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二人。但当她听到我说,他不会死,她似乎有意无意地松了口气。
“姐姐你…”紫嫣刚才还是气势强横,但此时却说不出话来。
“死太容易了,难的是活着。”我叹道,将垂到眼前的秀发轻轻勾到耳后,露出-张脸来,纤纤小巧的瓜子脸,一双秋水黑瞳潋滟,衬得玲珑的面容莹白如玉。原本就是倾世之容,少年时青涩和稚嫩完全褪去后,愈加透出经历年岁蹉跎后,方才修养而成的一分从容自若的气质。
紫嫣目光凝在我的身上,如是不认识我一般,半响道:“一段日子不见,姐姐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我用手抚着一下侧脸,触手温软细腻,握着那条白绫,径直地高举到紫嫣的眼前,眼中掠过隐微的一闪锐芒,刻意压低嗓子,吐出唇际的声音幽幽邈邈地,“况且你也说过,白绫在我们手中,既可以自尽,也可以杀了别人。”
颜倾天下 荆棘蒙笼路难行4
皇宫,深夜寂寂,唯听见车轱辘“碌碌”的响动,随着尖细的一声唱喏:“静妃娘娘到。”春宵承恩车的帷幕撩起,走下玉珞时,寒风扑面,清凉如霜,一脉细细的冷意贴着裸露的锁骨,直透到骨髓里。
明簪尾梢垂下的长长珠珞遮住容颜,珠晖浅浅摇晃出如月清晕,令人看不分明曳动的表情。一步一步踏着夯实的地面,在默然中,朝着那极为熟悉的宫殿走去。
“吱嘎”的启门声,视野豁然敞亮,眼睛眯了良久才适应过来。二十四扇通天落地的鲛纱帷帐,恍若千堆新雪垂地,幽幽地通向寝殿深处,紫铜鎏金大鼎兽口轻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冲淡的龙涎香的气息,混着瑞脑和冰片的清冽,里面陈设倒是都未变过。
九道盘龙的御案前,站着一道明黄色的人影,他正好背向着我,微微俯身,看情形不是批阅奏章,而是在练字罢。因是日常便服,团福刺绣龙袍略浅的金线疏疏地绣着龙纹。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抹明黄在无声中昭显着至尊的身份,我知道他一定是奕槿。
软缎薄底地珠履落地无声,我缓缓地朝着他背后走去。奕槿长身而立,左手撑着御案,右手握住刚玉笔杆,正凝神临摹着一首词,伴着紫毫笔尖律动,口中低低吟道:“沁露冷,蘋花渐衰。萋萋芳草连空阔,暝鸦横斜霭霏微,霞敛残照收…”
我听到这几句,心底微颤,这是当年我远嫁漠北,帝都北郊的点将台上,奕槿以皇兄的身份送我上北奴迎亲的鸾轿,此生恩断意绝之际,我亲口吟出的一首诀别词。
想当初正当年少时的颜卿,如何的刚绝要强,在祟华殿掷碎凤来仪,唯留下一抹孑然而绝决的背影,宁愿这一生一世离开故国,也不愿再委曲求全地留在他身边。
往事空茫如烟,不觉间,竟已是过去了整整十二年。
“素简序,孤城暮角…”奕槿觉察到身后有人,他依然还是原来的姿势,连头都没有回,淡淡问道:“是静妃么?先不要打扰朕,去到一旁等着。”
听到他说话,我既没有出声道“诺”,也没有依言退到一旁,而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帝都赊,雪涵关阻。晚景萧疏动流影,毡下北望极霓旌,风拈孤魂瘦…”写到这一句,奕槿猛然撂下笔,身后站着的人还是纹丝未动,静妃性子向来柔弱温驯,不会做出如此违逆心意之事。
“朕让你退下,你难道没有听见?”奕槿的声音严厉了几分,就在他转首的刹那,一刹那,我悠悠启唇吟道:“灞桥别,乍咽凉柯。百感情绪疏顿酒,正恁寄残醉入肠,此生悠不见…”
我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奕槿看清是我,神色剧变,肩膀微微一震,整个人如是被庞大的惊愕和震动给怔住了。那时,他一个箭步跨到我面前,眸光在我脸上逡巡几圈,却是倏然冷了下来,举起一只手指着我,质问道:“不是静妃,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