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仿佛被定格,他跪在地上,右侧站着太后,而左侧站着我,他正好夹在了我们中间。太后是他的母亲,他做不到违逆太后,但他也做不到放弃我。
那一瞬的时间很短,转眼即逝,却是被拉得那样长,拉长成一条细细而坚韧的丝线,泛着清冷的微光,一圈一圈如蚕茧缠裹住我们,千丝万缕交织成的天罗地网,无所遁逃。
太后的身子轻颤一下。不知是因体虚,还是因他的话而气极,颧骨上漫起一阵一阵的潮红之色,胸口喘息着剧烈起伏,举起手颤巍巍地指着他,“你…你…”
我看着他,点点清泪盈睫,却是倔强得不肯滴落。请原谅我最后的任性,我无法控制自己眷眷贪恋的目光,回首刹那,终究还是再看了他最后一眼。
“来人!”高嬷嬷惊声大喊。
奕析觉得压在肩上的力道一松,抬头竟是看到太后面色隐青,嘶嘶哑哑地喘着粗气,手掌蜷曲着双手紧捂住心口,怕是心绞痛的旧症又发作了。太后身形摇晃,双眼一眯,竟是一头栽倒下来。
“母后!”他和高嬷嬷两人将太后一把扶住,嚷道:“太医,快宣太医!”
一时间无人注意到我,而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白绞无声无息地滑落,殿外绵绵密密的雨丝打湿衣衫,身上透出沁心刺骨的寒意。
因着太后骤然发病,整个太极宫中霎时陷入一片凌乱。
颜倾天下 清商惊落怎堪恨5
太后沉病久染,前些日子因九公主一事而伤心伤神,己是损及本元,加之今日彻夜奔波劳碌,在太极宫中还动了盛怒,旧疾发作得更加来势汹汹,宫中太医尽数守在了天颐宫中。宸妃被下令禁足于冰璃宫中,一切处置暂缓。因是禁足,冰璃宫中里外都加派了守卫,严禁人员出入,而奕槿更是命人一刻不离地看住我,不让我有一分一毫自寻短见的机会。
华丽而空敞的冰璃宫,此时就像是一座镶嵌璀璨宝石的金丝鸟笼。而我被囚禁其中,面对着锦绣珠帘,面对着一大堆死气沉沉的奇珍异宝,或许此生此世都无法逃脱。
湛露等人皆是焦锐异常地守在殿中,见到我回来时,却是个个惊愕。我也能想象出我此时的样子,面容苍白如鬼魅,仿佛站在那里的己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抹纤细柔弱到如琉璃般易碎的游魂。
湛露“哎哟”一声,忙不得箭步上前扶住我,我踉跄摔倒在地上,眼眸黯淡,神情木讷,手心中紧紧地攥着一条白绫,清凉的触感,好像是攥着一条蛇,随时会扭动着滑腻细长的身子从我手中溜走。而我的手指却是一根根收紧,锋利的指甲穿透了那层轻薄如绢的白绫,再狠狠地戳进自己的掌心。
我安静到连一点动静也无,整个人像是半死过去了般。湛露看着我的样子,一时也是急得六神无主,她连声唤我道:“娘娘!娘娘!”
我却是惘然未闻。
“娘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您这脸怎么会肿成这样?”湛露拿起素绢,小心翼翼地去拭我唇角的血迹,她下手极轻,那素绢也是极轻密柔软的质地,拭过高肿渗血的唇角时,我依然扯起一丝尖锐的疼痛,刺激着我敏感的神经,清晰地提醒着我太极宫中发生的一切。
“走开!”我忽然发出一声拗哭,拂落了侍女手中端着的青玉小圆钵,本是用来敷我唇角的伤,现在里面乳白的药膏滚出来洒了一地。
“她死了!玉笙死了!”我愣愣地垂下泪来,终于忍不住,掩面失声大哭。
其余宫人悄然退下,湛露哀叹一声,默然将我抱在怀中。我伏在她身上,任凭泪水肆意地流淌。
玉笙死了,我的玉笙死了。我感到整副心神近乎要崩溃,手臂抱住头,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我拼命地不想记起,而她触柱而亡的一幕,就越发清晰地浮凸在脑海中。
我亲眼看看她撞向蟠龙金柱,眼睁睁地看着,直到“碰”的闷声,金柱上盛开出一大朵的血花,凄艳残败。
我永远都忘不了,她面色惨白,乱发蓬凌如草,最后望向我的一眼中,透出难以撼动的坚定,和对死亡的全然无惧。我也永远忘不了,她体力耗竭地倒在地上,额头鲜血迸流,她的眼睑上覆着黏稠的血,和滚烫的泪,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我。朝我说出“玉笙绝不会背叛小姐”,这九个字,每一字都浸透着她的血,她的泪。
我待玉笙一直很好,从未将她当成下人。这个傻姑娘,就是心眼太实,一心一意地跟定了我,当年母亲命她来服侍我,也是看中了她的稳重。可是,扣心自问,这样的一点知遇之恩,哪里值得她拿性命来报偿?
我的眼泪肆意地落下来,单薄的双肩如风间落叶簌簌抖动,哭声凄厉异常,像是在**着一腔情绪。湛露眼神哀悯,她仅是抱着我,紧抿着嘴唇什么都不说。
往事流水般漫上心头,玉笙在我身边二十多年,回想那些最初在丞相府的日子,无论颜氏遭人构陷,被贬谪到荒凉之地集州;还是在帝都与集州之间几经辗转:还是我出嫁北奴,成为耶历赫的侧妃:还是我从北奴出逃,最终被姥姥接去伏眠:还是我与奕析的结缘:还是我重伤之后,回到皇宫,被奕槿封为宸妃。这十二年来,荆棘遍地一步步走来,玉笙都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
她于我而言,己经不仅仅是一名侍女,一个仆人。我更当她是姐妹,是亲人。今日她骤然离我而去,要我怎么不悲痛,悲痛欲绝。
“玉笙死了,玉笙死了…”我狠命地拽着湛露的衣衫,如同中咒般,口中不住地重复着这句话。
四下寂无人声,湛露同我说话的口气,依稀还是当初文锦阁中的女官姑姑,她沉声叹息,喃喃道:“唉,老奴知道,玉笙姑娘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但是你这样一直哭,太伤身子了。玉笙这一生都是为了你而活,她眼下走了也不安心啊。”
“他逼死玉笙了,他们逼死玉笙了…”我将脸深深地埋入手掌中,泪珠一滴滴地从指缝中沁出来。不知道这么过了多久,我低低地呜咽着,哭到近乎全身脱力,那些从嘴中溢出的话支离破碎着,最终泣不成声。
“姐姐。”寂静中,女子清丽的声音兀地传来。
湛露循声抬头,不由得惊了一跳,话音都带着颤:“我的慧妃娘娘哟!您怎么跑来了,要知道上头下令将宸妃娘娘禁足,任何人都不得见,您这…您…”
我泪眼朦胧地看去,来人的的确确是紫嫣,夜间凉,她肩上披着常玉色印暗金竹叶纹的长衣,垂首跟在她身后的侍女正是黄缃。
看到紫嫣时,我亦是愕然,奕槿下令将我暂时禁足在冰璃宫中,外面守卫重重,真不知道她是如何进来的。
“姐姐。”紫嫣眼底隐然有泪,她唤了我一声,曳着群裾疾步上前,在我面前蹲下来。
“你怎么来了?”我问道。
紫嫣一时说不出话,黄缃见机替她先答道:“太后病得厉害,眼下宫中人的注意全吸到天颐宫那头去了,就连皇上也在天颐宫中半宿没能出来,一时还顾不到这里。”
黄缃是紫嫣身边第一得意的人,身形精瘦,双眼微凸,眉目间自然透着久居深宫而历练出来的沉稳和谙达,她朝紫嫣道:“主子此趟冒险来看宸妃娘娘,请务必长话短说,只消一会就走,千万不可被人发觉。”
紫嫣颔首,已是神色如常,她朝黄缃扬一扬下颚,道:“你出去罢,在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
黄缃道了声“诺”,连同湛露两人一齐退出去。
“阿紫,玉笙死了。”我看着那张与我有六七分相像的面容,怔怔地再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的,姐姐。”紫嫣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她的手心微凉如玉,轻声道:“我也知道,玉笙死了,你很难过。”
镂花朱漆填金窗外,一霎秋霖霡霡,一宵夜风飒飒。我漫眼看着这宫室内外的云绡雾帏,铺天盖地的,如坠云山幻海。我颓然坐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从重重帷幔间走出,一壁含着笑,一壁嗔怪我道,小姐怎么就不晓得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想想就愈发觉得扯心撕肺的痛,再也不会有了。
“我害死她了。”我悠悠道,双眸空洞,注视着地面,平滑如镜的地砖上映出淡色的倒影,和一双同样空洞无神的眼眸,仿佛眼眶中的黑与白都混淆在一起,“若是我能让玉笙早早地离开我,她就不会落得今日的地步…她或许能嫁一个老实可靠的人,或许能过上相夫教子的平凡日子,无论如何都好过现在…”
“姐姐,我已暗中命人将玉笙好生安葬…”紫嫣转过眼,她喉咙一紧,终于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吧,我知道这些话没有用,可是此刻我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玉笙当初执意要陪着我,说什么都不肯出嫁,我真糊涂,一次一次地都随了她。”我感到心底泛起内疚如潮,低呜道:“是我误了她,是我害了她…”
偌大的冰璃宫中,唯有我们两人靠着,并肩着,手握在一起。不知有多少年,我们不曾这样彼此依靠着,没有算计,没有嫌隙,没有怨怼,就这样静静地依靠着,让人不可自抑地回忆起,那些少年时纯真如栀子花开的葱茏时光,单纯的姐妹情谊,还有水晶般透明清粹的心境。心头生出恍惚,岁月恍惚,俯首间,无数光阴辗转着穿过手指交握的缝隙飞逝而去,最终挽留不住。
“呵呵。”忽然间,紫嫣喉间低笑两声,神色恻然,刻意压低声音道:“姐姐不必内疚,逼死玉笙的人是谁?姐姐自己心里清楚。”
她垂首,伸出纤纤指尖去触摸着那条白绫,正是太极宫中太后赐我自尽的那条白绫,她眸色婉然,越发温柔缠绵地看着某个物什,梦呓般地低喃道:“姐姐,这条自绞在你的手中,可以用来自尽,也可以用来杀了别人。”
“紫嫣。”我惊愕地看向她。
“姐姐,我记得十二年前姨母过世的时候,你也是很难过的。”紫嫣手臂拥着我的双肩,她的前额抵着我的侧脸,就像是幼妹依恋长姐的姿势,她的声音极轻,低哝着:“我记得在姨母的祭堂中,姐姐那时就跟疯了一样,谁叫都不应,一直闹着说看到了姨母的鬼魂。”
“我也记得。”我神情木然道,心痛如绞,宛如十二年前的那一晚。母亲,玉笙,此时此刻,我只知道,又一个于我而言无比重要的人,己经彻彻底底地离开了我的生命,永远不再回来。
“姐姐,你能记得以前的事了?”紫嫣眼中掠过轻讶之色。
我点头。一场拗哭之后,脑海中的思绪是前所未有的晴朗,往日的记忆如同拨云见月。十二年来辛苦波折,那些往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
颜倾天下 清商惊落怎堪恨6
踌躇良久。
“你记得姥姥?”她细声问道,她低首时,额前未拢起的留海,细细碎碎地垂落在眉眼上,拖出的阴影遮住了她此时的表情。
我淡然看着她,平静地道:“姥姥已经过世了。”
“我知道。可…”紫嫣霍然抬首,两道目光看向我,她微微启唇。那一瞬,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也是千头万绪地不知从何处说起。
最终,细白如玉的贝齿啮着嫣色的唇,溢出的一声叹息如蝴蝶无声无息的折翅,像是硬生生地咬断了那些凝在舌尖上的话。她怔松片刻,扭过头去,看着周遭景物,淡淡问道:“那么,姐姐,你还记得为什么会回到皇宫么?”
“我只记得我三年前性命垂危…”我摇摇头,“至于回宫,他们都说是亲眼看着玉笙送我回来的。”
“绝不可能是玉笙。”紫嫣直视我的眼睛,字字铿然道:“她当年若要害你,今日又何必为你而死。”
“我也觉得不会是她。”我苦笑如清茶,“但是,该发生的都己经发生了,玉笙也死了,就算追究下去找出那个人是谁,又能怎样?”
我知道不是玉笙,将我送到奕槿身边的定然另有他人。但是,那个人究竟是谁?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设计我和奕析?
“谁在那里!”紫嫣登时面色微变,朝着我身后的某个方向,厉声怒喝道。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喝声一惊,下意识地转首去看,紫嫣却是比我更快,脚底如踏轻云,转瞬间己迫到眼前,紫嫣轻哼一声,纤秀若蹙的眉尖挑动,右掌五指蜷曲,疾速向那团黑影抓去。
那团影子躲避不及,只闻吃痛地低低“哎哟”一声,人己被紫嫣擒住,紫嫣掌下猛然施力,竞是将那人从角落里拖了出来,直直地甩在了地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我看着紫嫣,她刚刚擒人的手法,目光凌厉,既狠又准,分明就是身怀武功,哪有半分娇滴滴、柔弱弱的嫔妃的样子。对此我倒也不惊讶,我身上的武功招式皆是源自凌波舞,当年她教我凌波舞时,也教了阿紫,所以对于她会武功,我丝毫都不会觉得奇怪。
紫嫣那一甩的力道不轻,借着殿中明亮的灯光看去,那个正躺在地上呻吟的人,穿着普通宫女的服饰,仔细看去面生得很,好像从未在冰璃宫中见过。
“这人我似乎从未见过。”我轻言道。
紫嫣与我相觑一眼,她神色一严,冷峻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
一问之下,紫嫣气势凛冽逼人,若是一般小宫女早就吓得心胆欲碎,她面容晦白却还镇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一只手颤颤地摸到耳后,“撕拉”轻微一声,将一片薄如蝉翼的物什,贴着脸颊撕下来。
我和紫嫣见之一惊。
那名宫女不是别人,而是据搜宫的太监说,早己闻风而逃的女医晦奴。
“晦奴?”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晦奴那张焦黄的脸上密布着亮晶晶汗水,她跌倒在内殿的地上,驼背佝偻得越发厉害,深陷的眼窝周围的薰黑之色也显得更浓重。我想起薛旻茜提起晦奴时,那种嗤之以鼻的神色,说她生得怪异,一看就是妖邪之人。薛旻茜的话虽是尖酸挖苦,但晦奴的样子,让人看了还真是有些骇然。
晦奴喘过一口气,道:“娘娘莫担心,刚刚好多太监涌进来搜查,我易容成宫女的模样,不起眼地扎在人群中,总算是避了过去。”
我想起在太极宫中,奕槿逼问我,是否晦奴是奕析刻意安排到我身边,平日里思忖着这晦奴定是有些来历。原本以为她己见机逃出宫去,此刻见她显身,于是问道:“晦奴,你老实说,是谁安排你进宫来的?”
晦奴捋了一把额上的汗,道:“是韶王,清虚子对素魇束手无策,中途弃而不治…而我钻研素魇己久,得出一些解救之法…后来韶王通过太医院首脑周鉴大人,将我引荐到你身边…”
晦奴说话时声息颇急,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地,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令人听着糊涂,但也大致明白了些。
三年前,我性命垂危,就连清虚子都说“这命治不得了”。当众人都近乎绝望,而晦奴就在那时候突然出现,堪堪救回了我的命。我当时就觉得此事蹊跷,只是这晦奴出现得过于巧合了,现在想想,原来竟是如此口
晦奴紧紧地盯着我脸上的表情,道:“当年韶王为了救你,曾数次南下寻求素魇之解。”
我清苦而笑,眼眶酸涩得发痛。她的声音因气息急迫而愈加显得粗嘎难闻,心间仿佛有把生锈的钝刀在来回地磋磨,钝重的麻木中渐渐地撕扯出尖锐的痛楚。
我想起听身边的宫人说过,当年清虚子救治我时,不慎用药过度,致使药性反噬,心智受损,所以醒来之后对前事一无所知。
我那时不记得以前的事,所以奕槿趁机对我隐瞒了往事,捏造颜相义女的虚假身份,让我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宸妃。
三年前,我若是死了也就罢了,谁知天意难测,偏偏让我活了下来。我失忆后,因为对往事的懵懂无知,所以我根本觉察不到痛苦。但是,这三年来,承受着痛苦的人却是他。
一夕之间,己是沧海桑田。当年我被人偷偷带离王府,等他再找到我。我的身份却从他的妻子,成了他的皇嫂。世事变幻无常,再相见时,面对我们彼此尴尬的身份,面对我己失忆的现实,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将所有的感情统统压抑在心底。
我终于懂得,那日在上林苑最初相见时,他的唇际若有若无地含着一抹稀薄的笑意,看似风轻云淡之下隐藏了多少苦涩。
而那时,樱若稚子无知,调皮地腻在他怀中撤娇,声音甜脆地对他说着,那是皇伯的宸妃娘娘。曾经亲近到密不可分,却被当成陌生人一样介绍,我真的无法想象他当时的心情。
他为了救我,数次南下寻求素魇之解。却因此受到朝中重臣的弹劾,怀疑他暗中与定南王来往,甚至参与滇南叛乱,被人借机诬陷于不忠不义的境地。
我感到心口的疼痛愈加明晰,脚步趔趄着朝后退了一步。一日之间,几遭惊变,大起大落,我的心神几乎损耗到极限,摇摇欲坠着支撑不住,胸臆间气血翻涌,顺着肠腔灼热地滚上来,险些就要一口喷出。
“姐姐!姐姐!”紫嫣瞥眼瞧见我的脸色不对,冲上来一把扶住我,让我慢慢地坐下。
晦奴半跪在地上,搭手为我把脉。紫嫣一边忧心着我,一边将晦奴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透彻。晦奴像是察觉到紫嫣清亮而犀利的目光,凛然道:“慧妃有什么想要说的?”
紫嫣清冷而笑,眼眸间流露出一簇摄人的寒光,“韶王安排你到姐姐身边,这话不假,但你究竟是什么人!素魇是何等毒物,非凤祗族内之人,连名字都不会知晓,更何况是解救之法,说!你与凤祗何有渊源?”
面对紫嫣的逼问,晦奴的神色却是从容不迫,依然泰山不动地为我把脉,她皱着眉,徐徐道:“因今日屡受刺激,所以才会加重病势。”
紫嫣何时被人这般轻慢过,不由心生恼意,冷声叱道:“本宫在问你话,你难道没有听到!”
晦奴目若寒星,神情冷静,皴裂干燥的唇角勾起一缕轻嘲的笑意,“你既然要口口声声地提起‘凤祗’,就不要在我面前再自称‘本宫’。”
紫嫣被她无端堵了一句,脸上颇有几分怏怏之色,正要发作,听到外面有黄缃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得赶紧回漪澜宫去,要是被人发现,可就大事不妙了!”
未问出结果,紫嫣虽不甘心,但是眼下情势所迫,也顾不得自己逞一时意气,毕竟擅自看管被禁足的嫔妃,在宫中乃是重罪。紫嫣看了我一眼,起身要朝外面走去。
紫嫣直起身时,身上披着的常玉色竹纹长衣拂动,略略翻起底下掩着的衣袖。我低头时,似乎看到有模糊的红痕在袖底一闪而过,而晦奴正是半蹲在我身前,她面色微变,应是比我看得更清楚、
“等等。”我朝紫嫣道,伸手握住了紫嫣的右臂。
“晤。”紫嫣眉心一蹙,口中忍不住轻呼,如是痛极的样子。我将她袖子挽起,洁白如雪藕的一截手臂,赫然就是三道血痕,血迹已凝结,伤口有些深,每一道都足有二寸长,像是被什么锋锐的利爪给抓伤,仿佛是无瑕霜雪染了血污。
“这是怎么回事?”我焦急问道,若非无意间发现,我还不知道紫嫣身上有伤。
紫嫣蔑然一笑,道:“不过就是在太极宫外,被一只畜生抓伤了,小事而己,姐姐无需担心。”寻常女子爱惜肌肤,不肯有分毫毁损,紫嫣手臂上被抓了这样深的三道伤口,她却是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
她说完还冷峭地“呸”了一声,玩味笑道:“也只有畜生才有那么尖利的爪子。”
黄缃在外面催得紧,紫嫣说完就要走出去,晦奴缓缓地站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紫嫣,遽然冲着她喊出一声:“琅儇!”
晦奴的那声“琅儇”喊得我心神一惊。
而紫嫣背影蓦地一怔,转过身来,齿间如森森积雪,问道:“你到底是谁?有什么资格直呼我的名讳!”
听紫嫣这样说,晦奴神情反而一松,笑出两声,“你果然就是琅儇,我想着姥姥既然将‘琅嬛’之名给了她,就一定会将‘琅儇’给你。”
姥姥当年取的两个名字皆是大有深意。琅嬛,本意为天帝藏书的仙间,至美至善,至高至极,寓意胸纳无限韬略,心囊九重宇落,而琅儇,儇是为聪灵黯慧之意。
紫嫣的脸色愈发沉冷,眸心隐然如寒凝的剑光出鞘,晦奴“呵呵”而笑,泰然自若道:“琅儇你刚刚问我‘有何资格’,我是姥姥的卜姽婳乩 ,你说我有资格吗?”
此言一出,我与紫嫣齐齐震惊。
“你!?”紫嫣抬起手指着她,绝美的面容间掠过诧异之色,她看向我,我亦是惘然摇头。
此时,黄缃的催促声再次响起,比前两回急切,眼下情势己是迫在眉睫。
“你快走罢,再不走怕是真的来不及了。”晦奴神情从容,她孤瘦的身影,背对着紫嫣,幽幽说道:“琅儇,你命中注定有一劫难逃,你要小心,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