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灌顶的一句话,我顿时对我整个人都惊疑起来,其实一直以来,我自己都不清楚对奕槿是怎样的感情,有过依恋么?有过喜欢么?对于他加诸给我的一切,还是顺从,或是承受。无数念头在心间惊雷般地滚来滚去,眼底蘧然的一线幽泽如同被狂风暴雨席卷般地摇曳不定。
我紧咬发白的下唇,良久方才讷讷地说出一句话道:“臣妾谨记太后训导。”
说了小半日话,太后觉得身子有些乏倦。就令我退下,我走出时,步履极缓。昕到身后传来幽幽地一声,像是太后身边的高嬷嬷,“太后刚刚似乎对宸妃过于严厉了,毕竟她不是当年的浣昭夫人…”
“她太像浣昭了,看着她就好像浣昭就在眼前一样。哀家就是担心啊…”后面的话错散在轻邈而绵长的叹息声中。
颜倾天下遥山眉妩来时意8
我孤身从明心殿出来,等候在外面的玉笙见我面沉如水,她眉间带着忧色地询问道:“小姐,怎么了,太后跟您说了些什么?”
我摇摇头,只是扶着玉笙的手离开。玉笙也再不多问,默默地跟在我身边。我此时心事覆盖如积雨云,耳边始终回响着太后那番声色俱严的话,却琢磨不透太后究竟有何深意。
心神烦乱中,这样信步走了许久,还是未到冰璃宫。侍女们皆是屏息凝神地跟在我身后,她们侍奉在我身边向来小心谨慎,此时见我面上似有郁然之色,没有人敢出声劝一句。
最终还是玉笙开口道:“小姐,我们出来已久,还是先行回去罢。”
我抬首看着四周,不知不觉间,已是走到皇宫边角的僻远处,高参苍幽的林木密植,其势如海,林涛阵怒间,掩映着几处鎏金琉璃瓦的殿顶飞起鸟喙般的檐角,一色金瓦黄墙,诵经声呗呗不绝,升腾起缥缈幽静的轻烟袅袅。一派皇家富丽中,更透出几分宝相庄严。
我驻足问道:“这儿是哪里?”
玉笙仔细看了看,答道:“小姐,应该是宫中用作参拜祈福,举行法事的通明殿。”
我却是摇头,抬手指着另一处规制略小的宫殿,道;“我问的是那里。”顺着我手指的方向,那是一座清丽别致的宫殿,茕茕孑立在林涛中,宛若檀香古卷中一闺晶精致典雅的宋词。殿顶上覆着齐整的黛青色琉璃瓦,不染纤尘的白墙衔连着朝中间椽聚,院开四落,整体素简得不像是皇家宫室,更像是一座寻常别院。
“那里好像是贤女祠罢。”玉笙极目眺望,片刻答道
“我们去看看。”我道。挥手屏退跟随其后的众人,只允许玉笙陪伴。缓步走近那座宫殿,看见檐角下系着镂空熏香银球,底下垂着嫣红丝线的璎珞穗子,被徐徐惠风撩动着,摇转山磕金撞玉般空灵清脆的响声。
此处幽静,连聒噪的鸟鸣声仿佛都被层层绿荫淡滤了,唯有檐下银铃声响。我看了那熏香银球一眼,玉笙扶我进去时,迎面正好遇上亦是主仆两人出来。
我倒是不在意,但那人看清我的容貌时,霎时惊得怔住在原地,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愣愣半响,口中迟疑地道:“二姐姐。”
我看着她心中微疑,玉笙却听得震住,上下打量着她,良久方才不可置信地道:“您是…凝
玉小姐?”
“是。”那人显然有些激动,发出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她看着我,急切而热盼地道:“姐姐,我是凝玉,您不认得我了?”
我此时才仔细看了看她,眼前的女子大概二十余的年纪,身着碧色织暗花竹叶锦缎绫衣,云髻低挽,发丝间统共压着一枝云脚珍珠卷须簪,其余别无装饰。真是天生芙蓉面,清索见天真。她肌肤白净,眉目如画,面庞中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温柔沉静,似乎亦是一名貌婉心娴的女子。较之先前所见的庞徵云,她更多一分轻逸柔曼,而庞微云出身煊赫世家,家族教育赋予她贵族女子的端庄雅丽,而她更多的是一分小家碧玉的清新娇涩。
听她如此说,我心中一滞,颜凝玉,我对这个名字并不是全然陌生。莫非她就是我在颜氏的妹妹,也就是现在的静妃。
“凝玉么?我不记得了。”我容色淡漠,与她面上呼之欲出的殷切之情,截然相反。
她明光流转的乌眸有一瞬的黯淡,玉笙见到气氛冷了几分,忙笑着出来打圆场道:“凝玉小姐莫难过,小姐病了一场,已经记不得以前的事了。”
她勉强浅笑着点头,不免苦涩道:“这些我都知道。”
玉笙问道:“此处幽僻,凝玉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凝玉道:“前两天贤女祠中走水,火势不大,却多少波及了嘉瑞大长公主的遗物,太后对此格外关心。无奈太后这些日子来凤体违和,不能亲自前来。灵犀夫人在太后跟前走不开,太后心知凝玉尚能算得有几分细心,而且也无事,所以就命了凝玉前来查点。”
我无心听这些,举步走了进去。凝玉和玉笙见此,紧随其后。我漫目君着,贤女祠,顾名思义,应是供奉历代贤德女子之处。走入正门,只见房屋布局清雅舒适,一廊一回,一草一木,皆是错落有致。
凝玉见我不语,道:“姐姐,这整座贤女祠的规格仿造嘉瑞大长公主在北奴的繁逝故居而建,六年前,工匠就是根据返回胤朝的侍女口述描绘的图纸,应该不会差别到哪里去。”
我神色如常,可是玉笙乍一听见“北奴”、“繁逝”,登时惊得整张脸都要骇白了,猛地窜上前一步拉住我的衣袖,道:“小姐,我们回去罢,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凝玉见到玉笙如此反常之举,笑意浅淡
我一言不发,轻轻拂落了玉笙的手,在她焦锐的目光中,径直朝里面走去,凝玉虽不解我们二人举动,还是疾步跟了上来。
我轻敛群裾,跨步踏进一间屋子。看见正中摆放着一座近乎触顶的桁架,而桁架上是盘旋而上的一排一排的牌位,用粲然金笔描写着女贤的名字,每个牌位前都亮着一盏莲花状长生灯,里面盛着涟涟玉脂,掺和着磨细的沉香屑,轻邈的烛烟中浮动着一嗅恍若云出远岫的清香。
我看得发愣,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想深究,脑海中却是空惘一片
站在身侧的凝玉,抬首仰视高大桁架上的牌位,她道:“姐姐,这问是公主祠,此处供奉的是历代和亲公主的牌位。此外还有烈女祠,当年浣沁姨母殉夫自尽,牌值得以入烈女祠中飨食香火。
山口
玉笙的神色惴惴不安,似是惊惧,似是焦虑,一阵地摇晃不定,想说什么却是嚅动着嘴唇说不出口。
桁架上无数牌位和长生灯的烛光,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们,我涩声问遵:“这里是公主祠么?
凝玉点头,她的盈盈眸色中含着一抹朝圣般的虔诚,说道;“当年嘉瑞大长公主远嫁北奴,曾在繁逝中开辟祭祀堂,为在她之前的每一位和亲公主设立牌位,点上祈福的长生灯。”她微地顿一顿,接着道:“这里历代公主的牌位,都是旧时在繁逝伺候中的侍女归国时带回胤朝,姐姐请看,牌位上的每一笔字都是嘉瑞大长公主亲手所书。”
在冰璃宫中养病的三年,虽然闭塞,但我也曾听闻过嘉瑞公主,而太后就不止一次地提起。嘉瑞公主是承运帝之女,丰熙帝之妹,亦是奕槿的皇姑,天降福贵,皇室娇女。她在丰熙年问远嫁北奴,十年后因病离世,一代绝世美姝,就此陨落。据宫人说,她倾世容颜,更秉承蕙质兰心,一生流传于世的诗作词曲无数。她所著的《闺阁训言》乃是胤朝女儿深闺开蒙之书,影响甚远。还有她嫁往北奴后所作的《回雁十八曲》和《离殇》,达到了诗词曲造诣的巅峰,无人可及。除此外,她还亲自执笔,为历代凋残在滇北朔风中红颜,以史书体裁撰写了一部《大漠香尘录》,亘古以来未有一位公主,能有她这般广博的学识和宽厚的胸襟。
嘉瑞公主一生传奇颇多,远嫁义举更是为世人所称颂。十年间剑戟归田尽,牛羊绕塞多就是她的功绩,所以民间至今还广为流传“嘉瑞自有千秋在”。
“先帝开本朝先例,曾下旨为公主上尊号,是为镇国长公主,在此之前,还未有一名公主的尊号中能用‘镇国’二字,直可比肩公候将相。但是据说,当年圣旨一出,朝中无一人反对,直可见公主深得人心。”凝玉在一旁赞叹道。
镇国、护国等封号,按照祖训,原本只赐予那些是为国家的中流砥柱的王候功臣,嘉瑞凭一介女子之身,摘取如此堪比日月的荣耀,实在难得,更难得的是虽有违先例,但朝中竟无一人反对,从此可见其顺天应人。
我不由淡淡苦笑,想到最近为立后一事,前朝后宫中质疑声哗然一片,前朝制绦了林氏,后宫中除了慧妃还算支持,其余无不向奕槿进言劝阻。奕槿还为此亲上太庙求取胤朝先祖启示,原是掩入耳目的手段,不料却是弄巧成拙。前往太庙那日,本来晴好无比的天气,遵然变天,狂风暴雨半日不止,为此朝中宫闱悚动,皆流言日不祥之兆。最后奕槿在早朝时发了天威,驳回全部上疏,震慑后宫,此事才渐渐平息下来。
如此,可见立我为皇后,既不顺天,亦不应人
勉强为之,又是何必。他是想给我一个正妻的身份,昭示我是他名正言顺的女人,名正言顺的妻,可是他不曾想过,我未必就在乎这个中宫之位。
忽然想到太后在天颐宫中所言,“这世上有些事,有些身份是命里注定的,不是全凭了你的意愿,不想要就能不要”,我想起她说着话时,眼中漾起水雾般的迷漾忧伤和苍然寥落,或许她也承受着某些命中注定、无法推却的身份。
我将目光缓缓地移向桁架,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镇国长公主嘉瑞的牌位,她是皇朝最尊贵的公主,远嫁北奴,成就了她的千秋盛名。人们津津乐道嘉瑞义举的时候,可曾想过和亲公主的身份是否就是她想要,更或者是命中注定,无法推却?
“这里有什么人么?”我问。
凝玉略略一顿,答道:“姐姐,是嘉瑞大长公主以前在繁逝的侍女,绿萝姑姑在此看管。”
玉笙面色愈见惊惶,五月的天气,尚不炎热,可她额头上都要沁出汗珠来。一时顾不上什么,究兀插话进来,“小姐,我们还是走罢!”
我默然无言,并不理会她,而是朝里面走近了些,留意到旁边的一张紫檀小供桌上,安静地横放着一卷画轴,隐约有烧焦的痕迹。我心中有些好奇,这本是不应该出现在祭堂中的东西,走过去细看,画轴以上好乌木为柄,优良致密的玉帛纸,像是极其珍贵之物。只可惜娆坏了些许,边缘都染上焦黑的颜色,那里的纸张枯黄脆薄。
小心摊开后,满纸描画地尽是是富丽堂皇的牡丹,花团锦簇间,两名绝世丽人,比肩而立。看画中墨意淡褪,像是已有些年月。
“这是…”我欲言又止。
凝玉见此,道:“姐姐,凝玉听绿萝姑姑提起过,这幅画是大长公主嘉瑞尚在闺中所作,说起来还跟颜家有几分渊源。早年承运先帝南巡时,公主跟随身边,在南国偶遇浣昭夫人,公主感其容貌才情极佳,堪可与她匹敌,遂引为生平挚友。这幅画据说当年是画于御园牡丹亭中。”
美人名花,般般入画。画中美人采用工笔细描,眉梢眼角,细微之处,无不纤毫毕现,嘉瑞公主艳色迫人,她正面而立,素手拈着一朵大红色牡丹,意态高昂,尽显身为皇族的雍容端雅,还有年少轻扬的一分潇洒倨傲。而浣昭夫人却是侧身而立,眸色清嘉,温婉含笑着,僧宇间若有若无地锁着一缕稀薄如烟的哀愁。
名花倾城两相欢,画中牡丹却采用渲染拔墨的画法,整幅画看去亦幻亦真,猛一看去,铺天盖地的牡丹仿佛仅是一蓬蓬嫣红、魏紫、姚黄的水雾,但仔细一看,仿佛又能看得清花芯根根分明耸立的香蕊,还有花瓣上凝结的水珠。不得不说,能画出这样一幅画的人,功底极其深厚。
“公主传世诗作颇多,画作却极少.谁又想得到公主的画艺竟到如此精湛的地步。我由衷感慨道。
凝玉叹道;“谁说不是稀世之作?二美并立,见过此画之人,都感叹若是琅嬛亦能入画,那便是绝世美姝,三足鼎立,此画就了无缺憾。但是前两天贤女祠后院走水,虽说火扑灭及时,但这幅画却略有损毁,凝玉正不知应如何向太后和皇上禀报。”说着她姣好的脸上蒙上浅浅的忧色。
我凝视许久,若说紫嫣的容貌仅仅是长得像我,那么我的容貌和画中的浣昭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不分彼此。画中浣昭是侧面,如果正面入画,那么我们就像是仅隔着一道镜子的本尊和虚影!
心头怵然,转即平静。毕竟她是我的母亲
我将画原样卷起,正要走开时,瞥眼的惊鸿一瞥中,我看见桁架极角落一个隐在暗色的位置,摆放着一座牌位,上面写着宜睦公主,其字迹虚浮潦草,看得出跟嘉瑞的字迹不同。
公主祠中香烛袅袅,我莫名地感到心口一阵抽搐般的窒闷。
长生灯宛若莲花盛开,皎皎无尘,象征着洁净与往生。凝望着漫目点点簇簇地焰光在眼中迷离跳动,不知为何,心中无端地涌出不可自抑的凄离和感伤。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像是受到某种冥冥中的召唤一般。
我正想去上前细看,只见玉笙霎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蓦地震悚一下,不管不顾地一把拉住我,“小姐别看了!”她的口气中已是低低地哀求之意。
“你别拉着我,那块牌位…”我想推开玉笙,可是这回玉笙是认真了,死死地抓住我不放。
凝玉看着我们主仆二人大为惊愕,玉笙想到她,灵机一动道:“凝玉小姐,快来帮帮玉笙劝小姐回去,这里到底是祭堂,阴气甚重,对小姐的身子不好。”
凝玉微愣,想想亦是在理,也是上前柔声劝我回去。
“不能动那里的东西!”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厉喝,让我一时愣住。回头看见一名五十余岁的侍女大步走了进来,她满脸沧桑,沟壑丛生,一双凹陷的眼睛却是厉亮得逼人。
凝玉见了她,笑着叫了声“绿萝姑姑”。玉笙瞪大了眼睛,她的唇片剧烈颤抖着,脚步差点趔趄一下站不稳。
“能在这里飨食香火供奉的女子,皆是世间至贞至烈、至纯至洁的女子,他人轻易碰不得。以免污损公主完节之操。”那位名为绿萝的女人目光清冷地划过我的脸庞,她咄咄逼人的语气中,有丝毫不加掩饰的鄙夷轻蔑之意。
顿时我们每个人都讪讪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公主祠中的气氛一下子僵硬肃重起来,桁架上长生灯的烛火依然幽幽跃动着,弥散开沉香清馨宁淡的气息。
“你就是绿萝…”
玉笙额头汗珠滚滚而落,她截断我的话,上前扶住手臂,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就拖着我朝外面走去,“小姐,既然看过了,我们走罢,”凝玉亦是跟着走了出来。
未走远几步,我听见身后绿萝像是在训斥小侍女的声音,肃声道 “糊涂东西,还不把宜睦公主的牌位拿下来’”
“怎么回事?”我疑惑着,喉咙间被堵得满满地,未问出究竟,却被人不由分说地拉着离开了贤女祠。
颤倾天下落尽琼花天不惜1
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不曾去过贤女祠。而底下的宫人,包括玉笙,都是小心谨慎地避免提及那日之事。我若无聊问一句,他们都是言辞闪烁地搪塞应付过去。久而久之,也就不再在意。
这些日子来,太后心口郁痛的旧疾发作得愈加厉害,我撞见她发病就有一次。天颐宫中服侍的人隐约传出话来,太后已有凤銮出宫静养的之意。太后虽多年撒手不理宫中之事,但眼下太后圣躬违和,立后之事本就掀起风波不小,现在也不得不往后再拖一拖。
我以前听宫人说起,奕槿的长女颐清公主乃是慧妃所出,小字娉婷,据说小公主生得玉雪可爱,慧心早具,深得变槿和太后宠爱,只可惜早年因病天亡,就像前些日子,太后在天颐宫中感叹,“这么好的孩子竟然养不大”。
现奕槿膝下仍有三位公主,以敏妃所出颐玉公主为最长,而颐玉公主自幼体虚多病,常年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如今也有九岁了。但因身子目不牢靠,性情也过于文静沉闷,双眸迟滞木钝,也看不出有灵透之气,兼之说话细声细语,性子胆怯。我记得端雩公主是不大喜欢这个侄女,曾说颐玉无半分帝女的气势。奕槿深知端雩素来说话耿直,没什么计较.这话传到耳朵里,也仅是一笑了之。我模糊记得以前见过颐玉公主一次,九岁的女孩,瘦小纤弱的身量却只比樱若高了一点,看着还是樱若的身子长得结实,双颊也腴润些。
颐玉公主因身体赢弱,到现在还迟迟拖着,尚未进学。这些日子,听冰璃宫中的宫人交淡时,说起上头有意让樱若郡主作为颐玉公主的陪读,一同进学,修习女范,听训闺仪。我那时虽未说什么,心中却有些微诧异,原本在皇室中,郡主作为公主陪读并不鲜见,往近了说,就像当年嘉叶大长公主之女婉吟郡主,就曾作为端雩公主的陪读。
但众所周知,韶王封地宁远,是因太后寿辰而专程携家眷入京。若是某日出京北上,韶王妃庞微云势必跟随韶王,那么樱若郡主岂不是要孤身留在皇宫中。樱若郡主乃是韶王独生爱女,况且她年仅五岁,身侧必要有亲近之人照拂,若如此一来,难道要分隔两地不成。帝都中仍有其余皇族近支所出的郡主,想来也是轮不到樱若。
颐玉公主多病,而颐蔚、颐柔两名公主都年幼懵情,宫中鲜闻小女孩欢快无拘的嬉耍之声。樱若郡主此番来,不仅常能博得太后展颜,也确实给宫中带来不少欢笑和生气。
轩彰十二年的五月,在日渐聒噪的蝉声中也步入末尾。隔着细细的湘竹帘子,慵懒地歪在剪秋梧桐玉簟上,昏沉中听见门外榭上“喳喳”一声高过一声虫鸣,这天也愈发显得热起来。冰璃宫中的太监都是一大清早起来,高举着网兜去将蝉粘走,唯恐吵到了我午睡。冰璃宫四周林木森繁,更有从积玉湖引来一脉清泉活水注入环绕廊前阶下,使夏日荫凉。但有一敝处,亦是招来不少蝉类鸣虫。
我偶尔撂帘闲闲地看着那些太监,举着杆子在树枝间挥动的身影。心中莫名地觉得疲倦,身子也困乏无力,除却那一笼高低应和的蝉声,真当是寂寂夏日。
雪芙殿临水之上,原是漫目无际的玉花冰蕊,清香**,却是雪色芙蓉未开齐。那日午后,宫中宴席开在九曲碧波亭中,规模不甚大,仅是延请几位皇室近亲,进宫一叙而已,韶王、湘王等偕同女眷而来,此外还有端雩公主等人,陪伴在侧的宫妃其数亦是寥寥。
九曲回廊蜿蜒水上,在正中汇聚成一座三丈高的亭子,四周置雕刻福禄寿喜、花鸟重遇图案的冰块,更有好些新鲜时令瓜果湃在冰水中。亭中事先搭建着戏台,先是杂技,后又上来些面上彩墨浓重的戏子,上来字正腔圆地唱着,伴着丝弦鸣奏,清亮悠扬的声音传来。
自宴席起,我就与奕槿同坐,俨然就是皇后之尊。立我为后的圣旨早已拟就,虽未正式颁布,但阖宫皆知,太后的态度已然默许,眼下唯一尚缺少的就是择其佳日,帝后同上太庙举行册封大典。今日九曲碧波亭中家宴,除了邀诸位皇亲宫中一聚,亦是借此在无言中宣布,颜氏之女宸妃即将执掌后印,入主风仪已成定局。宴上有皇室中最核心的成员,都跟奕槿有着最亲密的血缘脉息,为的是彰显我将是他们的皇嫂;而其余都是宫中身居高位、举足轻重的妃子,为的是彰显我将是六宫独尊的皇后。
而我,仅是安静地坐在奕槿身侧,神色澹然,唇际始终含着一抹淡薄的笑意。宴席间,奕槿曾数次侧首看我,我感觉到他煦暖殷切的目光,却是默然低着头。多年来,他一直期望着我能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携手进退,此生相系,能够凭着最无可置疑的身份站在他的身侧,一同接受来自皇眷、宫妃、臣子的朝奉恭贺,一同摘取那属于帝王之家登峰造极的荣耀。
如今,这一日终于要来了。既然两人从此命途合一,他兴致如此之高,我不是也应该真心愉悦么?
丝竹之声愈盛,远远看去,数重云罗彩袖,轻盈如蝶翻飞。我因肠胃虚弱,不能饮酒。满目的面孔,在太后寿宴上大抵已经见过,略有些印象。端雩跟慧妃坐得近,因是姑嫂,自然亲近,时而徐徐地说些话。无聊之时,我的眼睛却常常看向樱若那里。
樱若郡主由王妃庞徵云领着,远远地望着在慧妃身侧的三殿下,时不时挤眉弄眼,想说话却是碍于长辈尊者都在场,却只得安分地坐着。自从上回寿宴上被太后训斥后,庞微云是半滴酒水都不敢再给樱若沾,她拿着象牙箸地给樱若夹了好些菜色,满满地堆在玉碟中,樱若却是一点都不吃。饭余,宫人们一一端上来甜点,和冰镇过的酸梅汤,樱若见韶王看她,乖乖地垂首抿了一口,待到韶王不再看她,她鼓着腮帮,一双大眼睛鬼精灵地眨动,见无人在意她,就转头全吐在贺丽殊群裾的后摆上,而那时贺丽殊正说着话,对此尚不自知。
我心中感到些微惊异,险些就要出声。早知樱若素与殊妃不台,也料不到这个小丫头竟敢如此大胆,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喷了贺丽殊一裙子的酸梅汤。樱若抬头时,她看见我,娇粉嘟起的小嘴唇上还留着玫红的汁水,她眨着眼睛,狡黠地冲我一芰,好像是在求我不要声张,就转过身重新倚在庞徽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