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幽黑的瞳仁一紧,眸心泠泠的水色瞬时逼仄成两道清越的光芒,“我不可能去求他。”
话脱口而出之际,我猛地错觉,奕析握着我的肩膀的手似乎加重了几分力道。
“你不愿去求我的师父?”她轻挑嫣色的唇角。
“我不可能去求他。”我的神色冷冽如冰,将刚刚的话只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说完便起身离去。
“颜颜!”奕析立即跑上来追我,伸手拽住我的手腕。
“你放开。”我心中登时乩成糟糟一片。
“颜颜,你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商量。”奕析此刻的心情不比我平静,毕竟他还是极有分寸的人,这里是别人的地方,眼多嘴杂,我们两人实在不好说话。
我点头,顿时温顺下来,任由他将我抱上马车。
马车依旧一路颠簸,我默然低首,手指**着紧紧地揪住外裳领口系着的云锦累珠珞,白齿啮着淡无血色的下唇,一袭宽松的银针狐裘下我的身量纤瘦娇小得几乎不占任何地方,一双眸子湛湛,却是清冷得难以接近。
“颜颜…”奕析清俊的面容煞白,踌躇着正欲开口。
我冷冷地打了个哆嗦,齿间险些在发白的唇扯出一痕血丝,双手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道:“我不听,我不要听,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颜颜… … ”
“你认为清虚子会有那种回天之力?他的医术不过就是出自凤祗医姽婳一脉,怎有能力与执掌藏香阁的丹姬抗衡?更何况他与姥姥之间深怨久种,早己背叛凤祗,另觅其主,他如何肯回来?” 我一连串的咄咄质问抬眸,根本不给奕析开口的机会。
我抬眸,眼中露出琉璃般透明冷粹的光,深吸口气:“我宁愿死了,也不会去求清虚子,去求你的皇兄… … ”
我话说出口,就己经是说绝了,断然不留下一丝转圈的余地。
刹那间,狭隘的空间中气息凝结。
他看着我,我也在看他,看着他温若墨玉般的眸中映出一双苍白赢弱的剪影,宛如绽开在虚无中的花,恍然带着残艳的不完整。
“可是颜颜,如果皇兄… … ”
“没有如果… … ”我将头枕到一侧,避开他的目光,冷冷地打断道:“先不论清虚子如何,他定然不可能谅解我们。
我说得一点都不错,时至今日,其实奕析也看得透辟了,根本就不会存在那个微茫的如果。
我不禁苦笑,曾经也是天真地做这般想。我一直知道奕横放不下我,颜卿死了,原木最后的念想也该断了,可是谁会想到他的脾性竟会如此偏执固拗。
在颜卿坠崖两年后,他力排众议,纤尊降贵,圣驾亲临漠北,徒步攀上鹰断峰祭奠亡灵,抒发哀矜悲拗之情。
我至今记得孤身上鹰断峰时,那篇痛彻心扉、字字如血的悼亡赋。怀思慕之切但兮,兼始终之万虑。磋隐忧之沈积兮,独郁结而靡诉… … 意惨馈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 … 念吾爱妻颜颜辞世多年… … 芳魂无知,香魄无感… … 或心怀前尘怨忍不平… … 辗转反侧竟无一日然入梦… …
随后,他听从术士荒谬之言,相信真会有精诚致魂魄,蓬莱仙境重逢,不惜大兴土木,修建宫室,就是为了能与颜卿的生魂再次相见。
与此种种,我能如何说,还能说些什么。
爱与恨之间,犹如水涨船高。爱得越深,当恨意反噬亦是越深。
奕析的面容冷静,透着清寒的雪光,他扳过我的肩膀让我正视他的眼睛,说话竟有些凝噎,“颜颜,如果有万分之一… … 甚至一点点的希望在… … 我都会想要去试… … 因为我真的不想你会死… ”
我身体颤抖着,紧咬着下唇不说话,只顾着一壁地摇头,嗫嚅道:“傻瓜。”
他掌心的**贴着我的脸,时而燃烧般的灼热,时而淬入冰水的寒冷,眼神剧痛,喃喃道:“或许我不应该自私… … 我希望你活着… … 看着你平安喜乐地活着,尽管那幸福安乐与我无关。”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怔住,心像被无数细细的丝弦抽得紧紧,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傻瓜,我说过的,若是这平安喜乐与你无关,我宁愿不要!”我逼住眼眶中盈盈闪动的泪水,扑上前圈住他温热的脖颈,将急促的呼吸埋入他的清新的发丝间,“其实木观音说得对,我怕死,真的很怕死,若是我现在是孑然一身,死了也罢了,我也落得清净和解脱。贪恋尘世,只因为尘世中有你在。若是人生的平安喜乐中无你,我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亦既见止,我心则夷。情牵一世,唯君而己口流蕊苑中的誓言,字字分明地烙印进每一寸血肉每一分肌理。
我凄恻笑着,丹姬既然铁了心致我于死地,就不会让我有任何生机。且不说清虚子如何,我己不愿去冒这个险。现在的我己然不是当年骄傲勇敢的颜卿,觉得世间万物皆是事在人为。这么多年下来,我累了,经不起颠簸与折磨,许多事我也再没有心力去面对了。
“颜颜… … ”
“不要说了,真的不要说了… … ”我躺在他怀中,将冰凉的手覆上他清俊英挺的面庞,声音渐渐地低微下去,“不要再找任何人来救我了,既然时日无多,我也不想再耗费与你在一起的光阴,我累了,你就这样让我看着你,直到阖上眼睛吧。”
那日,我执意要回避了奕析,独自再去了金莱城。
我由玉笙小心地搀扶着,进入那几椽旧屋围成的院落,走过白石子漫的小路。看到正房的青石板台阶上,那女孩子正抱膝坐着,黑鸦鸦的好头发梳成粗粗的辫子,重重地垂在胸前,右眼角生着极小一颗漆点般的墨痣。这回她可没哭,只是愣愣地出神,旁侧散落着绸布裹好的包裹,像是要远行的样子。
她看见我,笑时眼睛宛若两弯新月,“这位姐姐,你来了。”
“你好像早知道我回来,在这里等我罢。方才莽撞而走,让女医见笑了,”我用绢子掩唇,忍下喉间咳嗽,示意身边的玉笙将一包东西递过去,说道:“这是诊金,还请收下。”
“我是在等你呀。”木观音容颜清秀,“嗤”地笑道:“正愁着如何上路,你倒好给我送盘缠来了。”
“那倒是真巧了。”我淡淡道。
木观音口上虽这样说,却不肯伸手去接,玉笙僵在那里,竟一时有些尴尬。她正色道:“给你家夫人拿回去。方才只不过说笑罢了,看过后只说了无能无力,还能好意思收下诊金。要是真这样,臊得脸都没了。”
这时,她落落然起身,扶我走进里面去。在那扇隔断的屏风后,她让我倚在一张半旧的软榻上,缓缓地撩起左侧袖子,左臂上两道被箭矢割开的伤口原本早己愈合,自从上次崩裂后,表面的伤好了,可是那处莹洁**下淤积着黑血,依然高肿乌紫。
“你为什么不愿去找家师?”她凝眉看着我的伤势,扬扬手让在旁边杵着的玉笙端来些洁净的绑带。
我默然不答。
“看你那日反应,应该早年就与家师结识?”她不疾不徐地猜测。
“不认识。”我顾自低头,生硬答道。
“罢了,世上那么多人,若有心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了。” 她低低自言,深敛呼吸,指间执起一片薄如柳叶的小银刀,疾电般豁然出手,锋刃挑破肌理,仿佛撕碎脆弱的白纸,一汪勒稠浓墨的黑血滴淌进早准备好的白瓷盂中。
我紧闭双眸,手指撂着白绢子,一时额头痛得沁出潸潸细密的汗珠,咬牙任由她将淤血沥尽了
“我能做的仅此而己。”她用手背楷拭额角,拿绷带利索地给我包扎起来,挑唇笑道:“你应该不是寻常人吧。”
“不是,不过你似乎也不是。”我将一缕泅湿的发丝勾到耳后,亦是晏晏浅笑,“我见过两面,不敢妄求你告知真实姓名,只消说个何如称呼吧。”
她微微抿着唇角,将那把小银刀“珰”地扔进正滚得冒泡的一盆烧酒中,黑色的血迹骤然朝四周化散开去。她幽幽叹道:“我没有一个名字是说得出口的。”我抬眸,只见她笑意中染着几分年少轻狂,轻轻一击掌道:“呵呵,对了,早些年,有人死皮赖脸地求着要给我塑像,那泥像身披白纱捧着净瓶,直唤我是‘菩萨’。”
我眼锋淡淡地扫过她的面庞,青稚素丽,怎么看都不会超过十八岁,说道:“你年纪应该不大。”
她颇是不以为然,道:“这容貌体态上表现出来年纪又是如何说得好的,有些人七老八十了,心里却愚钝得未经教化也是有的。我不大在意人家问起我的年纪,我却不敢问这位姐姐,这位姐姐看面貌似乎尚与我年纪相仿,但是看这双眼睛,倒让我不敢贸然去猜去问了。”
“我怕是没有七老八十的命了。”我眼神澹然道,玉笙仔细地将衣袖放下,生怕动到我的伤口又小心地将我扶了起来。
“我说过,是觉得跟你有缘才自报了师门。”她倚着屏风秀硕而立,“世事变幻若白衣苍狗,我们说不定日后还能再见。”
“我也许己经没有日后了。”我朝她回首,恻然笑道:“最后求女医,请不要将遇见我和那位公子的事告诉别人。我是为你着想,毕竟你也是逍遥自在的人,莫为旁人的事多给自己添些烦劳。”
“我知道了。”她转身影子隐入屏风后,“但彼此互惠,也请你不要把在金莱城见到我的事告诉他人。”
离开金莱城,我胸臆间痛然,方才她说世事变幻如白衣苍狗,那女孩子不知是实有些阅历,还是虚然应景之叹,但我现在的心境,不会有人比我更能了解这句话。
琼台楼阁,琪花瑶草,一生追逐的旖旎至境,在瞬间就崩落。
不知有多久,我都不曾感觉到这样的绝望和无助。生命中一切盛大而隆重的美好,与我此生挚爱的人,远离尘世纷扰,寻个清静去处,结庐厮守。淡烟融月,风动幽花,落红满径,绿蚁焙酒,与他携手,走过的四季皆是明媚如画。而他一直温雅朝我笑着,我们共同养育膝下一双儿女,融融天伦之乐。顺州城游玩之时,满目欣荣景色,笑语声声言犹在耳。我原以为都让我握在掌心,此刻如同断线的纸莺,失魂落魄地湮灭在风中。
现在看来,一切的一切,竟成痴妄。
素魇毒发时,身体仿佛是被冰冷的恐惧攫住,无数把锋利的薄刃贴着每一处骨骼来回狠狠地剐着,剔着。那种强势的力道好像要将我的每一寸血肉都刮尽碾碎。接连着日夜不休,一刻安寝的功夫都没有。
更漏声长,夜不能寐,心腑剧痛起来,浑要搅得寸寸柔肠断。我有时会绝望地想,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若是一开始就不曾拥有,就不会畏俱失去,患得患失,乃是一切人生至苦根源。人如果一直在痛苦中沉沦,痛到极致也就是麻木,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将其置于幸福的云端,随即将其推入痛苦的炼狱。
不曾拥有,也就无畏失去。
想起我们再相逢的那日,潺援清凉的溪水漫上脚跺,我伶愕立于水中,他风姿萧飒地策马而过,若是那惊鸿一瞥不曾认出我。而那场邂逅而引出日后种种,我若是不曾遇见他,我也许还继续和玉笙扮作平头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将一生都平淡地消磨过去。
可是扪心自问,如果真当能够重来,我能否就舍得下他。是的,我舍不下他,就算是明知是飞蛾扑火,光明与火热只有一瞬间,也要成全这种壮烈。
这些日子来,因木观音为我放出毒血,素魇发作不似先前那般频繁,但此举除了减轻些痛苦,毫无作用。
不可抵挡的,我的人日渐消瘦下去。
那日,元君来探视我,我虚弱地靠在床榻上 ,见她忧色如焚,勾唇朝她一笑,故作轻松地说道“人真的不可作恶,当年在弥衫,我曾对那人使用凌迟之刑,现在我也要受那样的苦,大概就是报应吧。”
元君性子素来轻狂,那日神情木讷得一丝笑也没有,她伫立着看我许久,背过身去,遗落下一声勉强压制着的低泣。
樱若被侍女抱着在一旁,圆圆的杏眼出神地盯着我,手指含在嘴里。
我舍不得这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原本以为可以照拂她长大,怎想是不能够了。我轻抚她的额头,忍了悲痛,慈爱道:“母妃不能照顾樱若了,但你今后要乖乖地听玉笙姑姑的话,好吗?”
“母妃。”樱若神情呐呐地不说话,她素来机灵,虽然听不懂,但是极会看周边大人的脸色。
“小姐。”玉笙眼睛红肿着,“哇”地忍不住伏在我床畔痛哭起来。
“玉笙。”我伸手摸摸她的发丝,叹道:“竟是我一直耽误了你,你以前固执地说不嫁,我都随了你,现在想想真是误了你一生一世。”
“小姐,好好地怎么又提起这些事来了。”玉笙抬头看我,泪眼朦胧。
我眼底亦是檬檬地晕开湿意,“我早说过,万一我不长久的,留下你孤身一人,下半世又能依傍着谁?”
“呸呸!什么不长久,小姐,你怎么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来… …”玉笙瞪眼急了,忙着来堵我的嘴。
“你是个女人家,好歹是要有个归宿。玉笙,我这回是认真动了心,你莫再拂逆我的意思… … ”
我狠狠心,说道:“我决定将你嫁给原先韶王手下的徐碣副将军。”
玉笙怔住,咬着绢子半响说不出话来。
我神色动容,掏心掏肺地说道:“玉笙,你不离不弃地跟着我那么多年,名分上虽是主仆,是你待我之情如同亲姊妹。其实论情论理,我都该早早地为你寻个好归宿,你不愿嫁,其实我何没有过私心,我身边笼统就你这个可靠的人,自然也离不了你… …”说到这里我不禁哽咽难言。
玉笙含泪道:“既然这样,小姐就留着我吧,我不想嫁… … ”
玉笙跟着我,此生己足够孤苦凄清,现在我不得不为她设想。想到这里,我逼自己将口气硬下几分,“以前也就罢了,我总想着,只要有我在一日,我就必定能照拂你一日,现在我来日无多,我实在不放心让你孤苦伶仃的,徐碣好歹是个知根知底的人,他三十余岁,与你相仿,本性忠实可靠,虽不算极挑尖,但你若是嫁给他也不算是所托非人,你为何不答应?”
我扶着她两侧肩膀,“玉笙,碧桃儿服侍我一场,我尚且要为她谋个好归宿,更何况是你… … ”
我说着有些气息急促,玉笙忙拂着我的后背为我顺气,带着哭声道:“小姐,我不嫁… … 任他再好,我也不嫁… … 就让我陪着小姐… … ”
她眼中泪光绝然,坚定道:“小姐若是去了… … 我也陪着去… … ”
“胡闹!”我霎时佛然作怒,苍白的唇瓣颤颤着,喉间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你们一个个都要我不得安心么?他发誓赌咒地说要随我去,你现在也是这般。我都这般光景了,你们非要气得我再添些堵心劳神的病症,真真地是让我最后的安宁都没有么?”
樱若被我此时的怒气吓了一跳,竟也是嘤嘤地哭泣起来。
“小姐… … ”玉笙早己是泣不成声。
一旁静默着的元君此时挡住她,叹息道:“玉笙姑娘,冲着琅嬽的这份心。你就应了她吧,她…”
玉笙泪水汹涌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冲出房门时,她与进来的卜姽婳扶乩撞了正着,她哭泣着掩面跑了出去。
初秋清冷白粹的光晕从敞开的房门漫溢进来,扶乩那时一袭素衣,她站在门槛之外,仿佛整个伶仃萧疏的身影都要融入身后纯白的日光中去,一张素白的脸被逆着的光线冲得模糊。她身后似乎还跟着上了年纪的姑姑,在光中浅褪成一团大而黯淡的影子。她看着我,转身忽又离去了。
那日之后,我就不曾再见到玉笙,心中的忧急自不必说。奕析四处为我寻找她的踪迹,我顿时心中又气又悔,气的那丫头向来温婉体贴,怎这回偏偏就这么不明白我的心,偏偏就这么折磨我。悔的是我虽为着她好,但自己着实逼得急了些。这些日子来,她为我的事己是心力交瘁,现在我再逼她,她一时承受不住了,就私自逃出去决意要躲着我。
我心中难受,为着玉笙的事,暗自落了好几回眼泪,原本萎靡的精神又渐渐不济下去。整日祈求让玉笙平安无事,不然我就算是死了,也是于心不安。
可是眼见着我一日日不行了,玉笙到底还是没有找回来。
她从前性子软糯,但是这些年一直跟着我,竟把我倔强的心性学足了,她不想让我找到她。她现在也许正躲在什么地方,但一定离我不会很远,这个傻姑娘。我有时抹着眼泪,对去找她的人说,如果找到玉笙,就说我不逼着她嫁人了,只求她看在我的份上好好活着,莫作出伤害自己的事来,她若是还有殉主的心思,就休怪我阳世阴间都不会认她。
一日我精神略略好些,披着一身绘满团玉梨花的系襟纱衣起来,站在一面落地铜镜前,镜中映出的人影形销骨立。
我素来体态纤纤,多年来都不见得丰腆。而现在,简直瘦得脱了形,手腕上戴的那串凝光如血的相思子,绕着腕缠了两匝还是松垮垮。越蓄越长的头发一直逶迤地垂落到地上,面色苍白若鬼魅,原木的秋水双眸黯淡无光,深深窈陷下去,而两侧脸上的颧骨和颈下的锁骨高高地凸起,像是随时要戳破那层晦白到透明的薄薄皮肤,仿佛立于镜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抹随时会消散的虚渺游魂。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如此颓败的容颜,还是从前的颜卿么?
我看着镜中,她还是从前的颜卿么?
镜中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俪影,而他依然丰神如玉。
既然时日无多,我就不能再哭了,我要他记住的是我笑的模样。
我用手轻抚一下脸庞,下颚尖尖若削,整张苍白的小脸几乎都要埋入如云如墨的发丝中,努力挤出笑意问奕析道: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奕析怜宠地抚着我的鬓发,似是沉醉般喃喃道:“不是,颜颜永远是最美的。”
我正要笑他,他却是郑重其事地将我的手引向他的胸前,抵住心脏的位置,“颜颜的样子永远印在这里。”
我笑着,掌心可以感觉到那笃定的跳动,其实我早就知道,他爱的不是我的貌,无任是我过去容颜鼎盛,一颦一笑倾醉天下;无任是我现在形容枯槁,身体瘦削,憔悴不堪;无任是**后一朝春尽红颜老,变成鸡皮鹤脸、发秃齿摇的老妪,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我,物换星移,然情不移。人世间,不因容貌而偏移分毫的爱才是最珍贵的。
我环视四周想到当年结爱之日,鎏金门上粘金沥粉的双喜字光泽熠熠,高悬的茜红连珠缣丝帐上绣着交颈呢喃的鸳鸯,绕着五彩攒金绕绒花球,垂着尺来长的樱红穗子,外室挂着半透明刺“和合二仙”纹的银线纱帷,竟是恍如昨日。
我在梳妆台前坐下,总不愿意看到自己如此憔悴。最后一次添妆画靥。我手执螺子黛,仔细地描过左眉。也许是多时不曾上妆的缘故,我描眉的手势已不太熟练,用左手托着微颤的右腕。记得在他面前从不刻意修饰容貌,永远是自然散漫的样子。
奕析握住我的手,将螺子黛拿在手中,一手轻轻支着我的下领,凝着心神,为我描画右眉,慢慢地,描出新裁柳叶般的双眉,顷刻间黛眉含春,流露出情谊婉转。圣檀心的胭脂,宛如一汪嫣红的软玉卧在碧玺海棠纹圆盒中,蘸清露在玉碟中细细研开,珊瑚色晕染上苍自双颊,嫣排色点上同样苍自的双唇。
我引镜自视,只觉得面庞上虚虚地浮着一层红粉,却抹不出昔日的娇妍鲜嫩。我将前边的发丝馆成流苏髻,斜插上一支样式简约的自玉长瞥,任髻后一把青丝适逶迤地着。
为君生得如花美眷。
为他,我描翠了双眉,为他,我点红了绯唇,为他,我绾起如墨青丝。这一生的美,纵然能倾倒了天下,颠覆了苍生,却唯为他一人而绽放。我倚在他怀中,原本以为这会是我一生停泊的港湾,千般不舍万般无奈,却终要离开。扰扰尘世,我既然为寻他而来,就让这美如烟花般寂灭在他的怀中,有始有终罢。
他扶着我走出房间,迎面袭来清爽的空气,心神开涤起来。四周繁木撑开阴阴郁郁,院落中簇簇幽花绽开香瓣,远远看去,城外横亘着一痕高低起伏的秀岫峻岭,峰顶常年有淡紫色的暮霭缭绕,媛键若绵绵轻纱。
我隐了泪意,我们的手指根根交织着握在一起,我是真的想与他此生不离不弃,圆满了当初携手笑傲云霓,兴寄烟霞的承诺,却是不能够了。
“颜颜,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绝不会… … ”奕析握紧我枯瘦如柴的手,那瘦骨嶙峋的手早己不是原先温若良玉、细若凝脂的一双纤纤柔荑。
我的脸紧紧贴着他的纯白绸衫料子,眼角隐约有泪,鼻尖微凉,我还是忍不住哽咽道:“傻瓜,如果我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