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只略微动了动嘴唇,“起吧。”
宁贵嫔站直了身子,微微侧身对着皇帝一边显示曲线,“皇上,您传臣妾来所为何事?”
皇帝先看长平王,见他抿着唇线不声不响站着,似在克制,便挥挥手,“老七先退下。”
长平王恭顺地行礼告辞。
院里只剩了几个伺候的内侍,宁贵嫔笑着往床前凑了几步,掩口道:“七王爷看来是生了臣妾的气,连个招呼都没打。如此,他对那侧妃蓝氏可真是上心。”一面说,一面暗暗观察皇帝的反应。
皇帝面无表情,拿着茶碗盖子往碗沿上磕,发出叮叮的碰撞声。宁贵嫔就提心吊胆地含笑等着,半晌才听到皇帝问:“蓝氏是装作晕倒,还是真得晕了?”
宁贵嫔略略松了口气,忙道:“您问这个呀!臣妾说她一准儿是装的。臣妾可还没来得及走回宫里去呢,那边就听人嚷嚷着她晕倒了,前前后后不过两三柱香的时间,略略跪那么一下子怎么可能晕过去?她是存了心给臣妾抹黑,皇上可别信她。看着一副好模样,肚子里坏水多着呢,臣妾跟前的春英快被她打死了,真真心肠歹毒。”
她絮絮叨叨地娇声回禀,露出受了委屈的表情,眼眸上金色的细粉在灯下忽闪,别有一股异样的妖媚。
皇帝被那两道月牙状的金粉吸引的目光,看了两眼,问:“新琢磨的花样?”
宁贵嫔终于等到皇帝关注她的容妆了,心花大开。在装扮方面,她一直是宫里的风头人物,常常别出心裁弄点子新花样出来,也屡得皇帝夸赞。此时便放柔了眼波斜睨过去:“好看么?若不是蓝氏在臣妾宫外闹腾着打人,还能画得更细致些,现下这般粗陋,皇上可别笑话臣妾。”
皇帝被美人的秋波笼着,却露出些意兴阑珊的模样,目光顺着美人的眼皮下滑,敏锐发现了两道未被香粉遮掩彻底的眼袋痕迹。
他突然想到,宁贵嫔在高位嫔妃中以年轻美貌著称,可她其实也已过了花信年华。岁月在女人身上刻下的痕迹永远比男人深得多,尤其在宫廷这种女人聚集的地方,她这个年纪,真得称不上年轻了。
宁贵嫔并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只是发觉自己的娇嗔没有换来意料效果,心中有些急。今晚的事,她虽有倚仗,可到底还是有些发虚的。因为那个给了她倚仗的人,同样让她摸不透。
她试探着挨到竹床跟前,忐忑地蹭着床沿坐下来,见皇帝没有反对,这才又往里挪了挪。此刻旁边还有好几个内侍呢,她这举动实在有失身份,可她并不在意,将声音放得极软极软。
“皇上,臣妾宫里好几个人都被打了呢,那蓝氏…真是个无礼无知的破落户,哪里像个皇子内眷了?皇上——”她轻轻将手搭上皇帝的胳膊,试探着作嗔,“这趟差事可是您交待的,现如今臣妾吃了大亏,赶明儿传扬出去真是没脸见人了。皇上,您可要给臣妾做主。”
皇帝手下一停,碗盖的叮叮声就停止了,倒将宁贵嫔吓了一跳。“说说,她怎么折辱你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宁贵嫔稳定心神,开始委委屈屈地叙述经过:“您不是不满意她当初趁乱在内廷兴风作浪么…臣妾就想着给她个下马威,晾一晾她,省得让她觉着怀了孩子就可以登天了。”
她所说的这个起因,其实连她自己都不信的。
事情发生在今早。她看着皇帝心情好,就又一次寻机提起如瑾宫变时的“嚣张”,以报当时被京营将士拘禁之仇。谁知好巧不巧外头就来了报信的御医,说蓝妃怀孕了。她当时极其不情愿地随口说了一句“这下她可要更无法无天”,皇帝不但没怪责她,反而还道:“那你就敲打警诫一番吧。”
当时皇帝那个脸色,她事后都不敢回想。也就更不敢往深了揣测圣意。萧才人整日顶着那张脸在宫里晃,她又不是傻子,怎会对那层不可言说的隐晦之意无所察觉。此番接了这个差事,其中缘由之百转千回,她是碰都不愿意碰的。索性便什么都不想,决定先趁机报了仇再说。
所以才有她盛装前来,才有撒娇作嗔地转圜试探。
然而皇帝的态度让她越发摸不着北,深有接错了差事的感觉。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编排:“…蓝氏不由分说就纵容恶奴将臣妾的人给打了,那可是臣妾跟前的一等宫女!事后臣妾亲自去训诫她,她反而拿皇上御赐的如意作筏子,还诡计装晕给臣妾安损害皇孙的罪名,一点儿不将宫规放在眼里,臣妾觉得…”
“她怎么拿御赐之物作筏子?”皇帝突然打断了宁贵嫔的告状。
“她…”宁贵嫔斟酌着措辞,“她故意把玉如意拿出来诓骗臣妾,让臣妾动手…”
那么多双眼睛看见她亲手打碎了紫玉如意,宁贵嫔有些无法自圆其说。
皇帝只追问结果,“如意呢?”
“…她故意没拿住,把如意摔了。”
“碎了?”皇帝眼睛一暗,问话带了杀气。
宁贵嫔心里一哆嗦。
皇帝冷哼一声,抽回了被她捏着的袖子,“回去思过。”
宁贵嫔就不明白自己哪里有过错可思,双膝一软滑到地上跪了,“皇上…臣妾是、是奉命训诫蓝氏,差事没办好,也是…她太无礼。”
“朕何时给了你这等命令?巧语花言歪曲事实,明知皇家子嗣单薄还要寻机发难蓝氏,你有一宫主位的样子么!回你的宫里去,没朕的吩咐再不许出来!”
宁贵嫔险些气晕过去,欲待分辩,御前两个内侍深谙主子心意,干净利落将她拖出去了。
皇帝扔了手里茶盏,温热的水泼了一地。
“去,传蓝氏来。”他吩咐内侍。
跑腿的内侍连忙去传人,也不敢问要是蓝侧妃昏迷不醒怎么传,慌忙离开。康保领着人收拾地上碎瓷,眼珠子连转。往出收拾碎瓷的小事本不必他做,他却亲自端着东西出了门。看见候在门外不远处的长平王,还笑着问了一声好。
如瑾在走到距离宫门不远的地方被人拦住。王府的马车就停在几丈外,眼看着她便能出宫了,却有御前的内侍张锁领了几个人追上来。
“公公何事?”
如瑾虚弱扶着吴竹春的胳膊。张锁是康保的人,她记得清楚。那年宫宴,跑到蓝府假传旨意诓她进宫的内侍便是此人手下。此刻骤然相见,她起了十二分警醒。
“蓝侧妃不是昏迷了么,怎地这么快就赶着出宫?”张锁皮笑肉不笑,“刚才远远看您健步如飞,现下为何却突然虚弱如此?”
“公公哪只眼睛看见我健步如飞了?”如瑾沉脸,“我身体不适,正要回府休养,劳烦公公替我知会我家王爷,让他转向皇上致歉,我是没力气去御前辞别了。”
“呵呵,不巧,皇上正要传您。就算是抬,也要把您抬去!”张锁脸色一变,指挥手下上前。
王府内侍纷纷拦在前头。
“蓝侧妃要抗旨?”张锁皱眉。
如瑾叫回了随侍们。御前的人不比宁贵嫔手下,轻易碰不得。吴竹春轻轻拽如瑾的袖子。
“看来要委屈主子吐上一会。”
如瑾轻轻摇了摇头。看张锁这样子,就算是她吐得昏天暗地,恐怕也要将她带到御前了。有传旨的内侍盯着,宫门的守卫也不可能放她们出去。她转头看了看王府的马车。
近在咫尺。若方才再走快一点,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出宫了。她连御医都没等,算计着手下已经把宁贵嫔的错处嚷嚷得满宫皆知,就从暂时栖身的小院匆匆往宫外赶。
谁想还是慢了一步。
张锁是假传旨意吗?在宫里,他恐怕没这么胆大。罢了!如瑾迈步向前。既然躲不过,索性就看看那人到底传她做什么。她怀着长平王的孩子,为一个宁贵嫔,那当祖父的还能把她杀了不成?
张锁见如瑾动了,这才缓和了神色,“蓝侧妃到底是懂规矩的。”又笑着吩咐手下跟班,“去知会一声,就说蓝侧妃身子虚弱,要是去得慢了,让他们跟皇上解释解释。”
如瑾不理他的前倨后恭,领着人慢慢往齐晖殿走。她不敢走得太快,为装虚弱是小,主要是怕伤了胎气,方才往宫门一路急赶她已经觉得不大舒服了,现下便一边走一边调整气息。并想着今晚太累了,回去该让褚姑做点什么补一下呢?
齐晖殿那边,康保端着皇帝每晚都要吃的燕窝羹上去,一面伺候着一面笑着打商量:“蓝侧妃正往这边赶呢,不过很虚弱,要请皇上多等一会了。奴才已经让人抬了辇轿去,要是她走不动可以坐轿过来。”
皇上没言声,就算是默许了。康保遂道:“奴才再去嘱咐几句,让他们好生伺候蓝侧妃过来,别只顾着催伤了她的身子,要是累了就让她歇歇。她年轻,说句奴才不该说的,第一胎怀着要是出了事,对性命可有关碍呢,皇上别怪奴才说话难听,宫里的老嬷嬷们都这么说。”见皇帝没反对,就猫着腰退下去了。
长平王此时已经重回院中,见康保出去,略一沉吟,给院门口立着的一个内侍打了眼色。
齐晖殿前头隔了两排宫室有一处小巧的精舍,原是太祖当年的书房,后来的皇帝修了更大的读书之所,这里就闲置了,到了这一代就用于存放一些珍贵的典籍字画之类,比较清静,日常只有几个内侍轮番进来打扫而已。
如瑾带着人正走到这处院外,前面迎头来了个御前的内侍。如瑾认出正是之前到王府传旨的内侍之一,听底下人议论,似乎是康保的徒孙,还冲撞了长平王。她留了心,就听那内侍近前道:“皇上体恤蓝侧妃,请蓝侧妃暂且在这里候着,不必急着去。一会皇上吃过燕窝羹,得了空,您再过去听宣。步辇稍后到,您坐着去。”说着,将小院的门叫开了,请如瑾进去歇息。
如瑾知道那里头有珍贵东西,岂会进去,笑道:“我还能走,就去齐晖殿外候着吧。”
那内侍就力劝,最后张锁也跟着劝,一个说帝恩深重,一个讽她不识抬举,红脸白脸的要如瑾进去等。如瑾就更不会进去了,谁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恰在此时,来了太医署的医正,还有白日去长平王府问诊的两位御医,身后跟着随从药童之类,好几个人。
“蓝妃原来在这里!我们方才去了您歇脚的宫院,那里宫人说您走了,要我们好找!听说您晕倒了,现在感觉如何?”医正上前行了礼,紧张地询问。
张锁就说:“蓝妃虚弱得很,请各位大人尽快看一看。”便请御医们进旁边的小院。
御医们忙请如瑾进去看诊。如瑾略想了想,医正她不熟,但另外两个御医是常去王府的,还可信。有了他们见证,她便迈步进去,暗中示意吴竹春留心张锁他们。
谁知直到御医望闻问切地诊了半日,张锁几个也没什么异动,只是在旁边随着,等御医开了安胎的方子离开,他们又主动出去相送。如瑾紧跟着他们的脚步往门外走,这屋里满墙的书架子,除了珍贵字画就是古董,虽则觉得对方不可能设愚蠢的失窃局,可她也不愿意在此多留。
张锁回身拦了她:“蓝侧妃在此歇歇也好,里头有床榻,铺盖都干净,您尽管用。我去看看步辇来了没。”
如瑾道:“不必了,岂敢托大让皇上久等,我这就去齐晖殿,无需步辇。”
张锁还要拦着,如瑾心中疑窦愈重,脸就沉了下来,“公公似乎在阻止我去御前,不知是何道理?适才传旨的是你,现在拦着我的也是你,我想听听公公的解释。不然一会到了齐晖殿,我便直接问问皇上。”
张锁目光乱闪。
吴竹春突然侧耳细听,须臾凝眉转身:“有脚步声。”
如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次间的方向,顿时有些心惊。透过镂空的隔扇可以看见房间里的情况,厅堂的灯光透过去,那边并不明亮,可也能看得清里头根本没人。
身后,张锁已经退出屋外去了。
林十一猛地窜进了次间,直奔后墙方向。吴竹春则挡在如瑾身前。两个侍女是时刻不离如瑾身边的,以便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如瑾看向门外。
张锁带着几个手下没走远,候在厢房的回廊上。王府其他几个侍女站在院子里,随时可以听候传唤。院子外还有王府的内侍们,按例不能随便进来,可要是她有吩咐,他们也能很快近前。
于是略略安心的同时如瑾便疑惑起来,张锁打得什么主意?若要陷害她,为什么他自己不走?
林十一已经轻手轻脚潜伏在了次间的后墙边,弓着身子,猫儿一样,随时能够暴起。看来吴竹春所说的脚步声就在那边了,她们练武的人耳力总会强一些。后墙也是满墙的书架,如瑾想到了自家锦绣阁的密道。那架子是能打开的吧?
一念及此,放了满满典籍的架子便无声滑开了,缓缓的,并不快。
寒光一闪,林十一不知从哪拔了一柄短刀出来,挥舞着冲过去。顿时几声清脆的铁器碰撞,一道人影从架子后跃出来,转眼和林十一过了几招。
“住手!十一回来!”
如瑾在林十一拔出另一柄短刀,准备双刀迎敌的时候大声叫住了她。林十一急退,横身挡在吴竹春和如瑾前头。和她过招的人也很快收手,无声退到了滑开的书架边。
如瑾脸色发青,盯着暗道口站着的人,厉声吩咐院中闻声近前的侍女们停步,“在外头候着,谁也不许进来!”
次间光线很弱,暗道口的光线更弱,可那袭明黄还是刺得她眼疼。
张锁的异常终于有了解释。一瞬间如瑾脑子里转过许多个念头,做了好多推测,可最终不得不承认,如此费劲辗转地把她弄到这里,来人的心思会是光明正大么?
“皇上,万安。”她缓缓挤出几个字。
瘦骨嶙峋的皇帝扶着康保的手,从暗道里走了出来,原本合身的龙袍罩在他身上空落落的,随着他的脚步晃动,鬼似的。
他走到灯火明亮的厅堂里来,往林十一身上瞄一眼。
如瑾道:“十一收了刀过来,别吓着皇上。”又道,“皇上可伤着了?您从那地方无声冒出来,难免别人疑心,还请放过我的侍女,她不过是护主心切。”言语间没什么恭敬,反透着冷冰冰的怒意,语气也很嘲讽。
皇帝不以为忤,面无表情坐到了椅上,目光在如瑾脸上逡巡,“气色不大好,果真是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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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 一时冲动
“多谢皇上关怀。我按您的吩咐去拜访了几位娘娘,一路走来颇有些劳累,宁贵嫔又罚我跪了半日,怀胎之初是有些吃不消了。连陈嫔娘娘那里还没顾得上去,我只好先回去歇一歇。只是皇上又传我回来,不知有何要事?”
很无礼的语气,我来我去的,半分恭敬也没有了。皇上又问:“适才,昏厥?宁贵嫔说你装假。”
“皇上是要我和宁贵嫔对质么?御医刚看完,想必还没走远,我身子如何尽可传他们来问。”
“你打她的侍女做什么?”
“那宫女仗势欺人,故意不给我开门不说,回头还要兴师问罪与我动手。我若轻饶了她,皇家的颜面全要丢尽了。”
如瑾直视皇帝,问:“宁贵嫔在您跟前搬弄了什么唇舌,值得您将我拘在这里亲自问话?这样于理不合的事,莫非她给我安了天大的罪状?只是即便我犯了大罪,上有各宫娘娘,下有皇家宗府,皇上您病体未曾痊愈,漏夜前来亲审恐怕要伤及龙体。”
“怎么这样大的脾气?”
皇帝靠在椅背上略调了调姿势,一双眼只盯着如瑾上下打量。因为进宫面圣,如瑾穿的是稍微正式些的对襟通袖大袄,天青色的素面底子,只在袖口衣摆等处绣了纤细的玉兰花枝,含苞的花蕾一直延伸到衣襟左右,极简单,却有静谧的秀雅。
月份尚浅,她的腰身依旧纤巧,此时肃着脸站在灯下,仿若野地里带了秋露的花,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皇帝就想起不久前宁贵嫔的华服艳妆,以及那两道浅浅的眼袋。
去年新进宫的秀女也都年轻貌美,艳丽的,清秀的,娇媚的,高傲的,各有各的好处。他颇宠幸了一段,后来日子久了便渐渐丢开了手,觉得没什么意思。算起来如瑾也是去年的秀女…
皇帝想起她未能入选的原因,问,“你的毛病好了?”
如瑾被皇帝盯得生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一直用药调理着,已经大好了。不过这毛病总有反复,说不准。”
今日进宫前她还想着要不要带那异味的香囊,后来怕气味近身久了对胎儿不利,又想着皇帝病着,她也怀了皇孙,以后大约不必用那东西了,所以就没带。
谁想皇帝还存了这个心!
“不知皇上除了审问宁贵嫔的事,还有什么吩咐?我身体不适,有些…”
如瑾干脆自动呕了起来,捂着嘴,话也没说完。起初是故意,后来呕了几下腹中真得恶心了,一下子呕得泪眼婆娑,扶着两个丫鬟的手站立不稳。
吴竹春十分焦急地恳求:“皇上改日再问话可好,主子她实在难受,今儿整整吐了一天呢,您让她回府休息好不好,天色太晚了。”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似乎不相信如瑾是真难受。如瑾不管他,也不忍着,直接往地上吐污物。她今日进食少,其实也没什么可吐的,不过就算呕出来一点东西也是有气味的。晚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将气味吹到了皇帝那边。
皇帝皱了皱眉,又看见如瑾吐了两口在自己衣服上,眉头就皱得更深。
康保随侍在旁边,轻声提议:“蓝侧妃这样子…隔间有床铺不如让她在此休息,也好随时传御医来。以前静妃娘娘也闹过孕中呕吐,太医署好像献过一个药囊,嗅一嗅就不吐了,奴才这就派人去找。蓝侧妃又脏了衣服,叫人来打热水给她更衣沐浴吧?不然一身污物怎好出宫。”
皇帝听得更衣沐浴几个字,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如瑾锐利的目光射向康保。康保没回避,眼里透着不怀好意的笑。
这阉狗!如瑾起了杀心。回头一定要除掉他,不然御前戳着这么一号人,以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祸患。
只是眼前这关…
如瑾一边吐一边反身往门外走,伸手去推门。“不能弄脏宫里的地方,我这就回府休息。”
“站住!”康保瞥见皇帝的焦急之色,厉声喝止。
如瑾才不理他,径自去开门。推了两下,却没推开。想是方才张锁顺手锁了门?可院里的侍女们怎会看不出异样?
皇帝缓声道:“这是机关扳动的门,你找得到扳手么?就在这里歇息片刻吧。”
“多谢皇上好意,不过您政务繁忙,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竹春,打开它。”如瑾直接吩咐。
吴竹春上前,沉腰弓步,一脚飞起将房门踹倒在地,伴着砰一声响,碎裂的木片散落四处。管它什么机关扳手,这样最省事。
“主子什么事!”院里的侍女们抢上前来。
“没事,我们回府。”如瑾一只脚跨出了门槛。
皇帝脸色铁青。康保尖声道:“你敢抗旨!”
“什么旨?皇上要下旨留我宿在宫中吗?手书还是口谕?”如瑾胃里一阵阵恶心,强行忍了吐,扶着丫鬟直接出了厅堂。
院中的侍女们已经看见了皇帝,但没有一个人退缩惊愕,俱都静静立着,随时听命的姿态。如瑾感到安心,脚步也稳了许多。皇帝从暗道过来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有这些人手在跟前,她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风波闹出来,看他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
或者…
如瑾倏然回头,静静盯了皇帝一眼。
他只带了一个护卫,她却有许多人…刹那间她有一种冲动。若是下那种命令,王府这群人会不会听她的?
她觉得极有可能会。
电光火石间如瑾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动,还是不动?走出这个院子,她极有可能面对皇帝不甘休的报复,而若在这里就干净利落地一了百了…
似乎更省心!
皇帝对上如瑾的视线,心中猛然一惊。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帝王,整日对着朝臣和嫔妃这些心思十八弯的人,早已练就了洞悉人心的本事。如瑾眼里的变幻他如何不能察觉?
“大意了!”他暗暗惊悸。
长平王还在齐晖殿,皇帝是借着更衣离开的,为了掩人耳目也没有多带随侍,一个康保,一个护卫,他身边人太少…
如瑾的侍女会武,他在宫变清醒之后有所耳闻,但毕竟未曾亲见,当时又有京营官兵搀和,他一时就没有在意这等事,以为只是些练过两下子的女子罢了。可林十一刚才动手的刹那,以及吴竹春一脚踹开了厚重木门,都让皇帝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如瑾显然起了杀心。
她怎么敢!一个刚及笄的弱质女流,就算性子刚硬些,怎么就敢起弑君的念头!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回府休息吧,朕让御医随你回去伺候。”皇帝恰如其分露出慈祥的微笑,一面站起了身,“时候不早,朕也歇着去了。”
原本安静立在书架边的护卫无声贴了过来,大约也是敏锐意识到了危险。皇帝心思稍安,快步朝暗道口走去。
“皇上急什么?身子没好全,走路小心些。”
如瑾眉头一低,对上吴竹春的眼睛。电光火石间的无声交流,吴竹春飞快朝着其余侍女们一挥手,带人直奔皇帝三人而去。
如瑾心中大石落地。
这些人果然忠心,连弑君的事都敢听命!
“哎,你们…”立在游廊的张锁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妙,刚喊了一声,林十一抢上去拔刀搭上他的脖子,用目光询问如瑾。
“杀了。”
既然对皇帝动了手,不管结果如何,在场的人一个不能留。如瑾吩咐得痛快,林十一动作更利落,手起刀落,几下就将张锁和几个随从割了脖子。他们都是不会拳脚的,砍起来轻而易举。
“告诉外头的人警戒,给王爷送信去!”
林十一将带血的刀在张锁尸体上蹭了两下,飞快出了院子,又很快回来。“办好了。”然后持刀立在如瑾身边守着。小小的个子,却干脆利落得让人安心。
屋子里,吴竹春和那个御前护卫已经过了许多招。这种贴身的护卫都是特殊训练过的,动手时招式凶猛但无声无息,绝不会向跑江湖卖艺的人一样嘴里呼呼喝喝。而吴竹春和侍女们也都一样,就见一群人影来回翻腾,偶有兵刃碰撞和桌椅被打碎的声音而已。
那护卫是拼命的架势,吴竹春一个人有些吃力,很快几个侍女同时围了上去。而皇帝拽着康保挡在身前,脸色十分难看。余下两个侍女围着他们,他们没机会走脱。
如瑾回到了房门口。见皇帝有往方才做过的椅子上蹭的苗头,立刻道:“别让他动。捆了!”
她在宫里住过几年,深知许多看似平常的地方其实暗藏玄机。皇帝最是多疑心细,到处安上保命的机括也未可知。这房里既然有带暗道的书架和带机关的门,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侍女们立刻从腰间抽了暗藏的绳子,转眼间放倒了康保。
皇帝竟然还会拳脚,见人来捆,突然发难动起手来。如瑾不由意外。她前世在宫中那么久,也有得宠之时,可皇帝从来没露过这个本事,她是一点儿不知道的。这人果然城府极深。
只可惜…皇帝一个人怎么敌得过两个王府侍女,那都是她特意挑着带出来的好手。
“皇上!”招架吴竹春等人的护卫终于开了口,眼睁睁看着皇帝被捆翻而无力支援。猛然,他拼着挨了吴竹春两脚,腾手从腰带里掏了一个东西出来,飞快扔出去。
那栗子似的东西破窗而出,落在院子里发出巨大声响,堪比京营的火炮。
如瑾暗道糟糕。这显然是御前护卫报讯的东西,如此巨响,满宫里都要听到了!她只带了十几个人,若是宫中护卫全都赶过来…
被捆了四肢的皇帝倒在地上冷笑。
“就是立刻杀了朕,你也走不出这里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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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 父子相见
“若真走不出去,我就先杀了垫底的,拖上你陪葬。”
如瑾毫不含糊,扬眉对上皇帝看似镇定自若实则仓皇难掩的脸。
危急关头她虽则紧张,但更多是感受到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唯一后悔的就是多次起了习武的心而没能付诸行动,不然这样的场合亲自上前砍几刀,那才叫解恨。
像今日这样的事,她曾经不知憧憬了多少回,或者说,不知压抑了憧憬多少回。
往日她和那人总是距离太远,远得她连一丁点儿想法都不敢有。就算是当年饮下毒酒,恨不得直冲御前报仇的那一刻,理智也告诉她那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所以此时此刻更像是梦。
她的一时念起,竟真得做成了这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之事。一身龙袍的九五至尊就在脚下匍匐,而她,是可以瞬间决定其生死的人。不过后续如何发展,这一刻,她可以掌控局面。
“主子,要转移别处么?!”吴竹春一刀捅进御前侍卫的胸膛。
此人之前已挨了重重两脚,脏腑都被踢坏了,不过勉力支撑而已,多人围攻之下终于招架不住,在吴竹春下手之后又身中数刀,死不瞑目地倒在了地上。
吴竹春连眼都没眨,上前割掉了他的脑袋,动作利落得堪比当年崔吉在如瑾眼前玩的那一手——为了防止敌人死灰复燃酿成大祸,杀人要割头,这是她们训练时听教头们反复强调过的,已然成了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