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还亲耳听到她发怒骂人,今日就只看见冷冰冰的尸首,这让如瑾深感人生无常。
“所有人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外出,暂时封闭宫门。”如瑾带人离去,命陈刚护送泽福公主回自己的寝宫,另派了人照顾护佑,凤音宫这边则用一队人马围了严实,与周围隔绝。
接下来,她一个个拜访宫中各处嫔妃,只要能排上号的都去看了一遍。陈刚那边继续带人搜寻余孽逆贼,一边找寻长平王的下落。
媛贵嫔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寝殿里看诗册,仿佛宫里的任何波动都打扰不到她似的。见到如瑾来访,她招呼侍女看茶看座,说:“劳你来探望,我并没有受惊。之前有贼人守着这处宫院,我只当他们是宫里正常增加的护卫罢了。”
如果不是隔着永安王,如瑾倒很愿意和媛贵嫔多多走动。这位宫妃身上恬淡安静的气度很容易让人折服。
“听说,是太子谋逆?”媛贵嫔放下手里的诗集,注视如瑾道,“待此番事情了结,老七正位东宫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吧。安国公府水深火热自顾不暇,没精力照看自家六小姐了,你此次有功,问鼎太子妃也是指日可待。我先在这里恭喜你们。回头你让老七放心,我的儿子我会管着,但请他顾念手足之情,来日莫要为难稷合。皇上薄情寡性,身边兄弟没有留下一个,希望这种事不要在下一辈重演了。”
媛贵嫔话说得直白,如瑾没接她的意思,只道:“太子带着皇上不知所踪,我们王爷曾被太子囚困,此时也尚未找到。静妃和十皇子更是去向不明,皇后娘娘遭乱匪毒手…宫中此时乱成一团,媛娘娘说这些,为时太早了。”
媛贵嫔似是不知道这些消息,怔了一怔,“这样么…”
“娘娘若肯出来主持局面,合宫上下皆会感激。”
媛贵嫔是此时尚存的有子嗣的嫔妃里位份最高的了,但她却淡淡笑了笑,“我自来不擅长这种事,莫为难我了。不过——”她主动示好,“若你做什么事遇到麻烦,大可抬出我的名号去。这宫里不服管教的人很多,你以皇子侧妃之位照看全局,大概会遇到阻碍。”
“多谢娘娘。”
如瑾心系长平王,与媛贵嫔略略交谈几句就告辞离开,继续带人在宫里转悠。转过每一条夹道,穿过每一片园子,她都期盼能有一场不期而遇的惊喜,幻想着抬头就看见长平王正在前头站着,像往常一样对她微笑。
可一次次希望落空,她的心也越来越沉。
陈刚那边已经将整个内宫都过了一遍筛子,除了几处不肯听命的宫院外,所有地方都查遍了,贼人打杀捉拿了不少,长平王依然没有消息。甚至之前进宫的至明、关亥、吴竹春等人尽皆下落不明,失去联系。
如瑾不敢多想。
不肯听话的嫔妃里,包括宁贵嫔。她不但不听话,还命宫人将右骁营的一个百户打了,将士们将她的宫院封闭,她就让宫人在院里叫骂,十分蛮横,扬言要去求皇帝惩治这些擅闯内宫的大胆臣子。
“皇上被太子捉去下落不明,你又求谁主持公道?”如瑾正心烦意乱之间,听了宁贵嫔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命陈刚带人闯进去。
一队队披甲持枪的官兵跑进院子,正在廊下闲坐的宁贵嫔脸色铁青,冷眼瞪着随官兵一起进来的如瑾,“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宫里没有人做主,你就可以逞能?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
官兵们听令行事,在各个房间里进出搜查,丝毫不给面子。
“搜捕乱党余孽,阻拦者以同党论处!”如瑾看到宁贵嫔身后站着的云美人,情绪更加不好。前世的记忆涌上脑海,那两人一唱一和害死她和母亲画面异常清晰,对她们,她实在做不出温和态度。
“谁是同党?”宁贵嫔柳眉倒竖。
云美人在一旁怯色插言:“娘娘息怒。蓝氏是领兵进来的,咱们若不听话,她说谁是乱党谁就是乱党。满院子的凶悍兵卒,我们寡不敌众,还是别惹她为好。”接着附耳道,“您看,那京营的将官对她言听计从…”
宁贵嫔的目光就暧昧不明地从如瑾和陈刚身上滑过。
如瑾听不见云美人最后一句,却明显感受到了宁贵嫔的轻蔑之意,眉头微皱。恰在此时,后殿传来呼喝和兵器碰撞声,似乎是打了起来。不多时,一队衣甲染血的官兵提了两具尸首回到前院,“大人,后殿藏着两个余孽,冷不防害了咱们一位兄弟。”
“宁贵嫔,您百般推脱不许官兵进门搜查,原来是藏了两个贼人在宫里。”如瑾扬声,“把所有人都拿下,关在偏殿里仔细看守,待事后圣上下旨发落。”
官兵们早就被这宫里的人骂恼了,顿时一声呼喝,不由分说连着宁贵嫔云美人一起捆了,统统塞到偏殿里看着。
宁贵嫔一见那两个贼人已经知道事情不妙,刚要分辨几句就被捆了结实,登时破口大骂。如瑾才不理她,冷冷看着她和花容失色的云美人双双被关起来,施施然带人走掉。
接下来几处不肯听话的宫院,如法炮制,先搬出媛贵嫔的名号来商量,若对方依然不从,就像对待宁贵嫔一样强行搜宫。已经做了初一,还怕什么十五?如瑾胆子越来越大,带着陈刚将整个内宫重新过了一遍筛子。
长平王依旧没有下落。
已经接近午时,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明晃晃地烤人。
如瑾让陈刚安排将士们轮番吃饭去了,所有人撤出已经肃清的内宫,只在外围防守。外宫门传了消息进来,那些被勒令在家静候的朝臣们终于按捺不住,成群结伙地先后聚集到了宫外,嚷嚷着要给皇帝请安。
请安是假,要探听虚实才是真。
如瑾想了想,吩咐:“请几位阁老和六部要员进来,另外,给京中诸位皇亲和要紧勋贵送信,也请他们进宫吧。”
她一个女子,担不起前朝后宫两边的重任。皇帝失踪是真,这消息,早晚都要让人知道。
陈刚忙忙派人去办事了,如瑾带着侍卫站在内宫和外廷的夹道上,四顾茫然。长平王,到底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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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 独木难支
贺兰和祝氏以接张六娘回王府养伤的名义,带了十几个扈从驱车进宫。进来之后没去弘度殿管张六娘,而是直接找到了如瑾。
“主子,府上先前有人暗中守着,和咱们的侍卫动了许多次手,我们出来不方便,又要顾着府中上下的安全,就一直没出来,这许久也未能帮上您。”
“没关系。外头有唐、关二位领队,一切都运转如常。”如瑾问起娘家,“…蓝府里可好?”
之前关亭曾派人过去加强保护,但如瑾没能脱身亲自回去看一看,总归是不放心。
祝氏道:“我们来之前先去了一趟蓝府,见到了侯爷和侯夫人,府里一切都好,先前曾有两伙贼人试图闯进去,被崔吉领着人都杀退了,右骁营进京之后贼人已经溃散,我们又放了百名侍卫在那里,定会确保无虞。”
果然有人去蓝府。
如瑾料着必定是自己从宫里逃出后,太子派人过去搜查追杀,好在崔吉等人本事不弱,关亭又分了好手过去帮忙,不然还真要被太子得逞。
“我母亲和妹妹可惊着了?”
“没有。贼人没能进府,在外头就解决了。”
这就好。此间事情未了,如瑾还没时间回去探看母亲。
此时的勤政殿里聚满了人。本是平日里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外官非宣召不能入内,但现在连小朝会都没资格参加的官宦勋贵们全都挤在这里,吵吵闹闹,嘈杂一片。
如瑾带人从后门进去,站在后殿的屏风里听了一会,无非都是发生了什么事、皇上现在何处、京营为什么突然进宫之类的吵嚷,没什么重点。
有言官盯着阁臣们询问详细,但现下正是情势敏感的时候,一切尚不明朗,哪个阁臣会站出来发表意见?大家吵来吵去,吵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有人提议叫右骁营的将领出来回话,还有的在人群里寻找兵部和都督府的人,更有胆大的,建议大家一起到后宫去找皇后。
陈刚对下封锁了皇后遇难的消息,后宫也被围得严实,一只苍蝇都出不来,因此里面种种事端外头的人还不知道。勤政殿里连个服侍的宫人都没有,只在殿门口站了两列禁军前卫营的兵卒,全都一问三不知,木头似的戳着,将一众朝臣弄得无可奈何。
如瑾叫了陈刚来问,“贝阁老和兵部的大人们呢?中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又在哪里?”
陈刚道:“没见贝阁老进宫,兵部只两个管库部的主事,五军都督府里前后左右四府将官都到了,唯独没有中军府的。”
敢情关键人物都还蛰伏未动。
一群不抵事的朝臣在这里吵哑了嗓子也不会有结果。如瑾深深看着陈刚,“大人带兵进京,需有兵部的调令和中军都督府的兵符,虽是勤王有功,但若外头朝臣们询问起来,大人该如何解释?”
陈刚面色不变,从容答道:“下官正是接了调令签印才动的兵,这个可以去问兵部和都督府核实。”
“但两处的大人此刻都没在宫里。”
“下官派人去请他们进宫。”
“此时皇上和诸位皇子尽皆不知下落,正是局势不明的危急时刻,只怕有人心存不轨,见风使舵,在调兵一事上推搪扯皮,不肯为大人作证。”
如瑾言有所指,陈刚低了头沉默半晌,最终道:“下官进京之前除了调令,更得到了七王爷府上侍卫的求援,恳请蓝妃允许府上侍卫为下官作证,下官感激不尽,定当极力保护王府上下周全。”
如瑾微笑:“这是应该的。我这便派人和大人一起去宫外请人。”
不管陈刚是否知道调令作假,只要他肯主动示好,长平王府就有了一个京营的兵力做后盾。如瑾当下就让贺兰去安排,虽右骁营的将官一起走访兵部几位大人和都督府的掌权者。至于这些人肯不肯合作,那就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的了,祝氏掌管的秘密册子上记满了可以控制他们的事情。
逼人就范是下下之策,可情势危急之时,也只能拿来用一用。
贺兰出宫之后,如瑾就带人去了弘度殿等消息。
陈嫔跟着妙恒等人在佛前念经,张六娘暂借弘度殿的禅房休息。如瑾路过禅房去看了她一眼,她脸色苍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见到如瑾进门,呆滞的目光闪现一丝怨恨。
“皇后她…”
“她遇害了。”如瑾直言。
张六娘静了一会,嘴角浮现嘲弄的笑意,“看来我命该如此。皇后殁了,安国公府势败在即,我在正妃的位子上还能做多久?如果王爷大难不死,很快就会给你正位吧?蓝氏,恭喜了。你赢了,我输了。”
她不再叫什么“蓝妹妹”,嘴上说着恭喜,语气却是冷冷淡淡的。
“这个时候,王爷生死未卜,你只关心输赢么?”
如瑾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禅房。张六娘苦笑:“便是我关心他,他也不会关心我。已经一败涂地,情爱岂非是奢谈?”
陈嫔接了如瑾问:“宙儿还没消息?”
“没有…”
陈嫔深深叹口气,转头看向慈眉善目的菩萨。“我多年吃斋念佛,于他没什么助力可言,惟愿神佛能体谅我的虔诚,这时候帮他一把。”
“王爷不会有事的。”如瑾跪在蒲团上磕了一个头。
临时抱佛脚,也不知管不管用。
日头走过中天,王府侍卫匆匆来报,“左彪营正急行军往京城赶来。”
“谁调的兵?”
“尚不清楚。外头唐领队已经去知会城门驻军了,务必让他们拖延时间。左彪营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到城下,主子且安心。”
唐允做这种事还是很可靠的,思虑周全,动作也快。
如瑾道:“去请陈大人过来吧。”
陈刚很快赶来,如瑾将左彪营的事告知他,“京郊两支大营,大人的军队在宫里,如今左彪营也来了,所图为何却不明朗,之前太子要调的可就是他们,恐怕此来不善。”
陈刚道:“下官必定护佑宫闱安全。”
如瑾提醒他:“大人控制了宫禁,被有心人泼脏水的话,也许很难自辩清白。”
“下官正努力寻找皇上和王爷的下落。”
“若一时找不到呢?大人可想好了怎样应对朝臣和左彪营?”
陈刚默然。如瑾道:“市井有句俗语,叫做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大人的家眷我可派人照顾妥当,若有贼子乱国,定可保你一家周全,是走是留都不防事。”
这次陈刚所作所为,已经可以外人认作是七皇子一系了,只是他自己可能尚未想明白而已。他肯果决出兵勤王,进宫后又处处以如瑾马首是瞻,心里未必就没有从龙建功的想头。
如瑾就是要毫不客气地推他一把,点醒他。
陈刚眉头皱了片刻,最终躬身下拜,“下官定当极力护持王爷和蓝妃周全。”
护佑宫闱安全,和护佑长平王安全,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如瑾深深点头:“多谢大人。”
左彪营的异动让如瑾想到了其他卫所军队。距离京城最近的是左右两个京营的人马,但在京畿腹地,还有大大小小许多卫所,距离京畿不远的辽镇、冀镇、同镇等各镇兵马更是不可小觑的力量,若然今日事情没个结果,消息传到京外,各地兵马一动,天下也许很快就会陷入乱局。
尤其辽镇那边还是庆贵妃的大本营,不可不防。
如瑾赶忙让人传消息给外头的唐允等人,请他们想办法,最不济也要先拦在各处官道上阻挡消息流到各地。
午时末,左彪营兵临城下。
京城四门紧闭,守城的兵士勒令其拿出朝廷调令,否则以反叛论处。左彪营还真就拿出了调令,送上城来,守城的将官直接将调令撕了,说是作假,立刻命人放箭御敌。
左彪营猝不及防,靠近城下的几支小队被射得人仰马翻,霎时损了几十人。营官连忙整队后退,隔着老远和城上官兵讲道理,到最后破口大骂,死活就是不得进城的允许,靠的略近一点,就有一轮轮的箭矢飞下来。
四处城门跑个遍,处处如此,左彪营两万人马在城外徘徊奔走,不能进门。
未时末,首辅贝成泰率家丁百余人策马闯宫,在宫门前以头抢地,撞得头破血流,嚎啕大哭,指责长平王控制宫禁,意图篡位。
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数量不够,并不能完全控制京城里的治安,也不知哪里来了一群文人举子之类,跟在贝成泰身后大吵大闹,群情激奋,一传十十传百的,人越聚越多,全都跟着贝成泰高呼讨贼。
右骁营本在宫门外一里处设了防线,此番被举子们一冲,又不敢跟他们动刀枪,片刻就被压到了宫墙之下。举子们叫不开宫门,就对兵卒拳打脚踢,不多时打伤了好多人。
更有一部分人受了策动,乌泱泱往城门挺进,要去给左彪营开城门,让他们进城平乱。
消息传到宫里,勤政殿聚集的朝臣们顿时分成了几派。有力挺贝成泰的,也有指责贝成泰图谋不轨的,还有浑水摸鱼随风倒的,也有冷眼旁观的,吵吵闹闹的,又开始有人提议搜查外廷寻找皇帝。
陈刚将宫门口的将士撤了回来,不敢开宫门,直接从宫墙上放下绳子吊回了众人。就凭着宫城本身抵挡贝成泰率领的举子文人。
一方闭门不出,一方斗志昂扬,就这么僵持了将近一个时辰,眼看着太阳都偏西了。
如瑾心急如焚。正经的皇帝皇子没一个有消息的,这诺大的朝堂,该由谁来主持?
文人之乱只是开始,若再拖延下去,各地军队动荡起来,事情可就难以收场了。
“主子!”久久没有音讯的吴竹春突然进了弘度殿。
她衣衫完好,一点血迹也无,还满面春风的,丝毫不像遇到危险的样子。
如瑾莫名地心中一宽,心头隐隐浮现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想。
“主子,王爷托奴婢带信给您。”吴竹春近前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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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 内宫之乱
如瑾险些没晕过去。
提心吊胆的时间太长,此刻骤然得了好消息,情绪一下子变得松懈下来,连带着全身也没了力气。
“主子小心!”吴竹春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她。
“不妨事。”如瑾急促喘了几口气,紧紧咬住嘴唇,然而控制不住的笑意还是飞了满脸,一瞬间眉宇尽开。
她捉住吴竹春的手就往殿里走,那里还有同样心急如焚的陈嫔。
妙恒等人识趣地退出了门外,还顺手关了门。吴竹春朝陈嫔匆匆行个礼,笑着禀道:“王爷那里一切妥当,之前因为没有找到太子,我们这些人和太子的党羽都照过面,一时不敢出来随意走动,怕惊动了他们,这才没给娘娘和主子送信。王爷遣奴婢来给二位赔罪。”
说着就端端正正向陈嫔跪下去。
陈嫔忙一把拽住她,“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陈嫔的侍女茕影插言道:“妹妹快些说王爷在哪里,是怎么脱的险吧,这些虚礼就不用讲了,难道娘娘和蓝妃还会生王爷的气不成?”
吴竹春告罪:“是奴婢糊涂了。此事说来话长,奴婢简单说——就是太子放了那把火就匆匆逃走,金霖殿的后殿还没完全烧着,王爷就从里头脱身出来了。后来陆续遇到了奴婢等人,大家一起在宫里潜藏下来。咱们人少,太子余孽甚多,与外面沟通消息又不方便,王爷就吩咐大家暂且按兵不动,等着看外头如何变化。”
“关亥他们…”
“都在王爷跟前。”
陈嫔念了一句佛,转身走到佛前三叩九拜,感谢上天护佑儿子。侍女茕影开玩笑道:“王爷瞒得大家好苦!妹妹你可不知道娘娘急成什么样子。适才连念珠都数错了,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如瑾听出吴竹春的言外之意:“这么说,现在你们已经找到太子了?皇上是和他在一块的吗?”
“在哪里?我这就派人去捉!”
“主子且慢。”
吴竹春低声说了几句,如瑾沉吟片刻,“好,我叫人给唐允送信。”
太阳西坠,西方天空一片赤红,云层阴沉压向地面,在正宫门前激昂呼喝的举子们见此情景,越发觉得自己所为十分悲壮。
领头的贝成泰已经哭晕过去多少次了。当然真晕假晕只有他自己知道,反正他身边围了一圈仆从,劝阻的劝阻,救治的救治,其他外人谁也近不了他的身。
这回再一次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之后,贝成泰振臂高呼,历数长平王十大罪状,包括弑父杀兄等反叛大罪,也包括狎妓、养娈童、强抢民女等若干无耻之罪,总之是怎么吸引人怎么喊。
他身边不远处的文人们听了之后,激愤一通,将消息传给后面的人,后面的再激愤一通,再传给更后面的。于是文人举子们的激动就像海浪一样,顺着将近两千人的圈子,从里到外一层层地荡漾。
“誓讨逆贼!救我大燕!还天下以清明,还盛世以太平!”
口号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不断有刚刚得到消息的人从远处赶来,加入声讨大军。市面治安也随之失控,京兆府的衙役被打者无数,五城兵马司的安阳侯比泥鳅还滑,见势不妙,象征性地应付一下差事,早早将精锐收回本部守衙门。于是趁火打劫的地痞无赖开始出动,骚扰民宅的,打砸店铺的,到最后市井街巷竟有人高喊“天帝出世,拯救苍生”云云,将紧闭门户的平民吓得不轻,都以为是曾在京都犯下血案的天帝教又卷土重来了。
半个太阳落下西山的时候,宫门久喊不开,叫嚣的举子里出现了疯狂之人。
“血荐轩辕!舍命勤王!”
一个白衣举子披头散发,合身冲向厚重的朱漆宫门。
咚!
重重的闷响之后,鲜血飞溅,举子的头以诡异的方式软软垂了下去。
连贝成泰都愣了。
喧嚣的圈子出现短暂的宁静,前排所有人张大嘴巴,呆呆看向用头撞宫门的牺牲者。
“哥!哥啊——”凄厉的惨嚎在宁静之中响起。
一个人风也似的扑向白衣举子的尸体,仰天干嚎,“哥哥,你先我而去!让家中父母白发送黑发啊!”狠狠一抹眼睛,此人大叫,“哥!你死得不冤!兄弟这就进宫灭了反贼,为你报仇!血溅宫门,你是名垂青史的大英雄!”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开始骚动,激情陡增。
无数人开始冲向宫门。
高高宫墙之上,原本处于观望状态的兵将们齐齐发一声喊,“出人命了!”然后丢盔弃甲跑下了墙头。众人一见,越发卖力往前冲,没有敢重蹈覆辙用脑袋撞门的,但身子的冲击也十分大力。可怜那冲在最前头的人被后头的狠命挤压,整个人紧紧贴在宫门上,几乎被挤背过气去。
贝成泰好不容易才在仆从的护卫之下躲开人群冲击,狼狈闪到一旁喘气。自从走入官途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衣冠不整仪态尽失的时候,堂堂首辅领着文人冲击宫廷,说出去成何体统?整个朝廷的脸都被丢尽了。
然而,贝成泰此刻内心非常充实,没有任何羞耻感。脸面值多少钱一斤?最后谁站在最高处,谁才是最有脸的。望着群情激动的人潮,他昏聩的老眼中闪过一道又一道精光。
宫门突然无声洞开。
站在最前头的举子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后面的推翻在地,人挤人往前冲,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开宫门的原来是几个兵卒,他们一边往里跑一边喊“我们不是叛军”“不要误会”之类的,貌似在求饶示好。文人们激动起来什么都不顾了,喊打着追在他们屁股后头,一鼓作气冲进宫廷。
贝成泰有些愣。
他在宫里的内应还没递消息来,怎么宫门就开了呢?
然而拥挤的人潮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巨浪似的,将他和仆从们一股脑卷进了宫门。
外廷里三五成群聚集着右骁营官兵,正与身穿前卫营盔甲的禁卫们对峙,一见外头冲进了人,右骁营的几乎都没做抵抗,回身就往内宫方向跑。
贝成泰疑惑不已。前卫营不是襄助右骁营的么?怎么两边打起来了。难道是前卫营又随风倒靠向了这边?
勤政殿里相继走出大小朝臣,与贝成泰带领的举子们汇聚在一起。
许多举子追人追红了眼,竟然要跑过去追打朝臣,贝成泰带人挡在前头,好不容易要吆喝住激动的众人,自己身上却冷不防挨了许多老拳。
“皇上此刻在何处?太子殿下呢?难道都遭了长平逆贼的毒手?”贝成泰忍着疼主持大局。
礼部站出来一个主事,在这种本不该他说话的场合高呼:“皇上和太子下落不明,长平王的人都退守内廷去了,想必他在内宫里潜藏,时间已经很久,恐怕皇上凶多吉少啊!”
模棱两可的回答,却让文人们群情激奋。
“冲啊!捉拿逆贼,解救皇上!”贝成泰还没说话,不知谁在人群里高喊了一嗓子,两千多人齐齐骚动,直往后宫方向去了。
“哎!不可!”
朝臣之中有清醒的,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冲了内廷,那里都是嫔妃,被一群举子冲了算是怎么回事?
然而人潮的呼喝势不可挡,将所有反对的声音齐齐压下。前卫营的禁军似乎投鼠忌器,不敢对问人动手,瞪着眼看他们冲过去。而右骁营的官兵早就跑没了影,使得文人们更加士气大振,觉得自身勇不可当。
贝成泰觉得事情有点不受控制。
他鼓动这些文人举子,不过是想在舆论上造些声势罢了,更为了吸引右骁营的注意,其实真没觉得靠文人能成事。胜负决定最终还得看武力兵权,暗地里他自有安排。
可这群人竟然冲开了宫禁。
“宫里出了什么事?”他终于和宫里的内应接上了头。
内应道:“右骁营统领陈刚拿出的调兵令是假的,被一群老臣关进了下人房,底下兵将群龙无首,怕背反叛的罪名,都无心抵抗。”
贝成泰恍然大悟,暗道一声天助我也,带着心腹官吏们尾随文人大军进了内宫。
一天一夜,饱受惊吓的嫔妃们再次受了刺激。
太子党羽只是巡守囚困,右骁营官兵只是捉贼,两方在内廷里并没有太过分的举动。然而这群从未进过皇宫的文人举子们,却是大开眼界目不暇接,勤王捉贼的气势被内廷的富丽堂皇所冲击,没多一会就弱了几分。
道路两边的风灯竟然是琉璃的?满身绫罗的小宫女竟然只是个低等杂役?那院子里的鹤雕是不是玉作的?影壁上的团纹竟然嵌着金粉?
这群文人之中不乏贝成泰安排的鼓动者,但大多数还是受了鼓动而来的,怀揣救国的一腔热血和一点点青史留名的热盼。这种人大多身处底层,生平所见所闻十分狭隘,对道理情势的判断很不清醒,所以才容易被人煽风点火。那些出身仕宦望族或者身价不菲的文人,要么理智,要么惜命,谁会来趟这趟浑水?
所以,由底层文人组成的勤王大军,在进入内廷没多久就被迷花了眼。也不知是哪个起的头,他们开始分成几伙冲击嫔妃的宫院。
这番再用身体撞门的时候,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是为了什么了。找皇上,找逆贼,还是单纯想看一看宫院里的奢华风光?
更有甚者,竟起了趁火打劫的心思。周围这么乱,我随便顺两件值钱东西回去也没所谓吧?
一片混乱之中,右骁营官兵在前卫禁军的追赶之下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了宫廷北面。贝成泰的人却明里暗里四处活动,开始寻找太子的下落。前卫营的统领之前被下属杀了,现在是几个千户在主事,他们找到贝成泰,表示要帮助首辅勤王。